第51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1


    纪十年撞进那片温热时,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触感不对。


    太轻了。像一片羽,一阵风,刻意收束了所有棱角与力道,只余一个等待的姿态, 静候他自投罗网。他甚至能感觉到揽住自己后背的手臂, 隔着衣料传来平稳的温度, 以及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来了。”


    那声音贴着发顶响起,是萧疏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日低沉些许。


    纪十年浑身的关节仿佛凝了一瞬, 又咔嚓一声松掉。他几乎是本能地, 一掌抵住对方胸口, 试图推开这过于狎昵的距离——可掌下触到的, 却亦是人身温热的胸膛。


    带着沉甸甸的, 稳定的心跳。


    他被烫了一跳, 猛地缩回手,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话语脱口而出:“萧疏?你怎么在这?”


    黑暗里,萧疏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嗯。在下循着灵力的痕迹找来,恰好在此处歇脚。”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 是十年自己撞进来的。”


    “我……”纪十年语塞。


    穿进中霄界二十年,纪十年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解答问题什么相当慷慨,可这一次对方慷慨了。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后知后觉地转向身后, “我把钱满带来了,你们——”


    他短暂抛之脑后的钱满被不知何时醒来的博思坦以一柄小刀抵着脖子。黑暗里,博思坦发出刺耳的笑声:“呵呵呃…咳!呸…你们可以继续聊,我请便?”


    他话语里还带着嘶哑,话音不稳,中气不足。


    纪十年一感受到躲在旁边花丛的红绸,哪里还能不明白:


    映红怕不是一看到萧疏就躲了起来,而地面上那随便一刺只为防卫,现在算算时间,除非装睡博思坦也该醒了。


    萧疏像是才看到这两人,松开手,问道:“这是哪来的诡物?”


    他似是真心疑惑,温和的话音轻而慢,似是自言自语。


    纪十年看不清博思坦此刻如何,但想他一路又是沉入黑沙又是被拽了一路,形容必定是狼狈至极。果然,博思坦的笑卡壳了一瞬,怒道:“你才像诡物,你全家都像诡物!”


    萧疏不以为意,道:“原来是博思坦,实在是看不出来。冒犯冒犯,你现在抱着钱学长,是找他有什么事吗?”


    被挟持的钱满终于忍不住出声,“宋学弟,你通明巅峰也看不到吗?他刀在我脖子上啊?!”


    萧疏了然:“啊,才看到。那他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钱满:“……”


    大概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这位沙匪干脆也不装了。他骂了两句叽里咕噜的土话,这才平复心情,道:“闭嘴,你们想在这呆一辈子的话,可以继续试试装傻充愣。”


    纪十年听着这俩人一阴一阳,总觉得情况再这么下去,真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眼看着萧疏又要张嘴,纪十年及时捂住他,笑眯眯道:“哈哈,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想到这里有第三个人,哦不,四个人。难不成你要恩将恩报,送我们去出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拉满了亲和度,又是四人中唯一的凡人,除开偶尔出乎意料了一点,说话做事必定是温和无害。不想博思坦闻言大惊,连运筹帷幄的姿态都忘了摆,“你是个男的?!!”


    纪十年被他问的一愣,这才惊觉自映红离身,他的声音早就恢复了男声,和钱满聊就算了——他刚刚,是不是还在萧疏怀里张口说话来着……


    纪十年能感到身旁的青年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不像是惊诧,也不像是自嘲,带着些许玩味,反倒是极其愉悦似的。


    萧疏道:“男的?你听岔了吧,或许是我的未婚妻寻我心急,被流沙卷坏了嗓子罢。”


    他又转向纪十年,淡笑道:“当然,这样也很好听。我很喜欢。”


    黑暗中,纪十年只能看到对方胸襟连着脖颈处,他不及对方高,却也看得出来那一截下颚与掩饰的病容不同,线条锋利明晰,说话间带着喉结滚动,像是水面上浮动的饵料…


    等等,他为什么要盯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看?!


    纪十年蓦然惊醒,视线摆尾,心道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重新落回模糊的两人身上,大声喊道:“对啊,要不是你出阴招,我也不会这样!”


    博思坦似乎噎住了,又把刀逼近了钱满的脖子,恶声道:“少废话,我管你男的还是女的,要想出去,把身上的带灵力的武器全部给我!”


    钱满被他一只手勒的面色发青,艰难挤出声,“你,你刀不是……抵我脖子上嘛,能不能不要这么用力……”


    “……”博思坦终于受不了了,低吼道,“我叫你闭嘴!”


    萧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博思坦,呵,或者说谢歌水,事到如今,你还是想着怎么用谢宁的东西害死人吗?”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博思坦和被挟持的钱满齐齐一僵。


    “你……”


    “十四年前,器院长老谢宁与一位流浪儿身陷一座废弃幽川的门庭,他钻研半月,最终却发觉此门有生杀二道,自此炼之为器。为报流浪儿半月照料之恩,他将此器赠予对方。”萧疏缓缓说道,仿佛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可是没想到那流浪儿却并不满足,他说要拜谢宁为师——”


    “闭嘴!!!”


    这一声几乎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博思坦抛开钱满,他虽然被伤了胸口,瘦得伶仃,却凶猛无比,刀光一闪,几乎是瞬息就朝萧疏刺去。


    纪十年心中一跳,想起萧疏飞剑被火所伤,还没来得及拉他闪开。一只手就抓住了他伸向额头的手,腰被一臂揽上,又按进了怀里。


    “还用不到它。”


    黑暗之中,有银芒乍现。


    纪十年第一次感受到映红的畏惧。他身上这柄红绸是难得的天生杀气,虽无灵力,平时看着呆傻顽皮,但一旦动起真格来,即便是将天砍出个窟窿也要去做,愈战愈勇,骁勇无敌。如今不知道见到了什么,竟是把自己缩了起来,恨不得回到他身上。


    他伏在青年怀里,耳边心跳极快,只知道黑暗里极细的光芒时不时闪动,似心弦流转,其中一线还牵在他凤翎戒旁,好看的紧。


    纪十年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武器,也感受不到它在指上,只能猜测它是条线又或者琴弦之类的,主人要它现行了才会有实体。但是这类东西除了束缚和藏起来时不时绊人一脚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弑天仙》中萧疏会炼器却不爱炼器,探险得到的法宝纪十年更是倒背如流,其中绝没有一个是如此形容。


    他想不到,也就只能通过刀锋破空又迟滞的声音辨认出这大概是个极难缠的武器。


    博思坦打得艰难,萧疏却不体量。他轻笑了一声,又凉凉道:“既然你没有让在下闭嘴的本事,那还是听一听这桩愚蠢的旧事,如何?”


    回应他的是博思坦愈来愈粗重的喘息。


    萧疏道:“谢宁答应了那个流浪儿,带他回了学宫,为他取名谢歌水。而这位谢歌水,在一年后改变了学宫的器门,带着沙匪血洗了学宫,杀害慕容硝,而后谢宁自戕,谢歌水消失无踪。”


    “好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故事?”


    博思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愈发粗重,像一头被困的兽。


    银芒细线无声游走,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缠上他挥出的刀刃,不是格挡,而是“引导”——将致命的刺击轻描淡写地拨开,如同拂去蛛网上的露珠。刀刃与银芒相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


    “故事……哈哈……你懂什么故事!”博思坦嘶吼着,又是一刀刺来,这次直取萧疏怀中的纪十年,“你们这些……能够光明正大的……废物!”


    萧疏揽着纪十年的手臂未松,只微微侧身。银芒如活物般汇拢,在纪十年面前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刀尖撞上光网,竟像陷入泥沼,再难寸进。


    “我确实不懂。”萧疏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不懂为何有人愿效仿东郭,只为救一只井底之蛙。”


    他指尖微动。


    银芒骤亮!


    不是攻击,而是“映照”。


    那些细碎的光线突然暴涨,却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迅速“浸染”了周遭数尺的地面、廊柱、甚至空气。被银光覆盖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褪色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看到的“过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蜷缩在如今已成废墟的庭院角落,发着高烧,浑身颤抖。一个身着学宫长老服、面容慈和的男子正蹲在他身边,将一颗丹药喂入他口中,又用灵力为他梳理经脉。少年醒来后,谢宁没有离开,反而在附近寻了个相对完整的偏殿暂住,每日研究那些破损的阵纹,偶尔会指着某些纹路对少年解释几句,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写稿写得头晕,明天进入西极寨


    第52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2


    这是这座门庭曾经发生过的旧事, 被这些银芒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复现了出来。


    博思坦,或者说谢歌水瘫坐在地。他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幻影,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力竭,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四周一片明澈, 纪十年看着萧疏的脸, 果然,那张被李莫言以秘法掩饰的脸被乱流卷掉,此刻眉目深邃, 神色淡淡, 却仿佛匣中刀刃, 锐利到下一秒就能斩断一切。


    萧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忽而低头笑了笑, 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纪十年额边乱发, 动作轻柔, 道:“吓到了, 一点……家传的小把戏而已。”


    瑰银如梦中,青年虽是温柔和煦, 却红衣飒飒,貌甚逼人。纪十年耐不住地转过头去,望过水面,慌乱心道:中霄界哪里有这样的把戏?交织幻影, 穿越时间所呈现的过去的空间。据他所知, 地玄灵三类器皆无此等功能,这玩意到底是什么?萧疏又是从哪知道这些事的?


    那本炼器杂谈……不对,纪十年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线索,现在的萧疏整天被他缠着读书, 说是他孤立器院同学还差不多,哪来的时间去看那本无聊的书!


    他想得脑袋疼,习惯性地想磕脑袋,然而刚刚准备动作,就想起自己一直在萧疏的怀里。纪十年忙挣开他,道:“所以十五年前,除开慕容硝,还有一位谢宁长老也死了?”


    萧疏的手还搂在他腰上,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错。”


    两人交谈间,谢歌水笑了起来,胸口一股一股地涌出血来,这人却浑不在意,呵呵重复道:“也死了——”


    他扒着游廊的美人靠站了起来,目光仿佛要望断这一场过往,却又不屑至极,“慕容硝想除掉西极寨,自然该死。谢宁的死,你们怎么不问我身后这位呢?”


    自从谢歌水松手,钱满就从地上跌跌撞撞走到了两人身后。此刻他面色惨白,却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我对不起谢长老。”


    “呵呵,你现在来当什么好人!”谢歌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点,脸上赤红如血,眼神阴鸷,“你们学宫狗不都是一样,要不是你,我根本,我根本……”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感到一阵巨震!


    萧疏反应极快,整个人如不动松石,环在纪十年的腰上的手发力。而纪十年借着他的力好不容易站稳,庭中水波荡漾,那巨震竟然又是再次响起,接二连三,来势汹汹——


    整个“门”宛如被孩童玩弄的箱箧,地动天摇,庭中水花四溅,有黑色的沙石漆黑的穹顶上漏下。钱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晃的到处乱撞,被磕的眼冒金星,要被甩进水里时,总算是反应过来,双手双脚抱住了边上的廊柱。


    谢歌水似乎也没有想到如此变故,他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是紧紧抓住了美人靠。


    他道:“事到临头,我就告诉你们吧。这里的出口,就在水里!”说着,他就径直跳进了水里!


    钱满没拽住他,拉着一截破损的衣角,顾不得思考,喊道:“他这是要救我们?!这声音应该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萧疏站得极稳,纪十年攥着他的手,看着廊前簌簌摇落的黄沙,心中隐约有个念头,“他恐怕没那么好心。听起来像是在炸什么?”


    那震动一会离他们极其近,一会又很远,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便是这震波来源不超过三丈。


    钱满回他:“难道是要救我们,但是我出门没通知人啊!”


    要是是你通知的才好了。纪十年无奈道:“你出门确定没人跟着你吗?”


    钱满:“绝对没有。要是有的话,修为就远在我之上了!”


    纪十年:“……”为什么他现在才意识到钱满有点缺心眼?


    撇过那一点微末的无语,纪十年看着那被银芒照亮的浪潮,正准备深呼吸一口气。萧疏就扣住了他的腰,将银丝按下。


    光芒从空间里乍离,黑暗重新淹没了三人,伴随着沙沙簌簌的声响,萧疏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颗定心丸。


    萧疏道:“是雷火符。不用着急。”他前一句还带着上扬的嘲意,下一句就轻了起来,温和又亲昵。


    纪十年一怔,不自觉抬头,虽然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却不难想象对方低头垂眸,笑不见齿的模样。


    萧疏道:“有我在。”


    他手上银芒乍现,一线游丝划过墨色,然而,纪十年却按住了他的手。


    萧疏的手轻轻一动,“嗯?”


    黑暗中,他的视线反而更加有存在感。纪十年咬了咬牙,抓住那只手没有放开,蛮横道:“喂,风头总不能让你抢光了吧?”他转过头,随便找了个方向喊道:“钱满,把画卷拿出来!”


    钱满从他左前方响起:“啊?什么意思?”


    纪十年心平气和地调整了个方向,“我没猜错的话,水里面有出去的乱流,但是分为生杀二道,只有谢歌水知道哪里是生,哪里是死。不想死的话,就叫使灵出来开阵。”


    钱满有点犹豫,“真的吗?可是使灵只有三……”


    纪十年当然不想逼他,虽然使灵是那么一个玩意,但是毕竟是人家老师留下的东西,珍贵无比。可生杀二道乃是前任殿主遗留的守川之阵,他现在没有灵力维持身体,调用四炁主力量立刻就能魂身解体。映红为杀器,硬用他来开生杀二道只会害人害己,而萧疏那能够跨越时间的银芒,却不一定能够突破空间限制。


    一瞬间思绪万千,纪十年声音更加坚定,“上面炸沙的可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安危,你跟到这里,难道真觉得是自己害了谢歌水,不想为老师报仇雪恨?”


    钱满沉默片刻,道:“萧,宋学弟告诉你的?”


    “算了。”他大概没力气追究这些经年旧事如何,疲惫道:“我或许的确欠谢歌水一个道歉,可是走到此处,也正是想告诉他……”


    “谢宁是好人,从来没错;他是恶鬼,同西极寨罗刹沙鬼们,当下地狱。”


    钱满说完,手中翻出一副卷轴浮空,低声念了几句。地动山摇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那波动不似荡平一切,也并非从天而降,更像是夏季过去的某一日黎明,才觉葳蕤深林,已覆白霜。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诶呀,怎么这么黑。”


    纪十年感到扶着自己的手臂一僵,而他也忍不住捂住了脸。


    黑暗中再次亮了起来,这次三人之中,却出现了一道雪衣红绸的虚影,他没有面容,掌心托着一团霜色焰火。


    “这样就好了。诶,怎么还是故地重游?”他絮絮叨叨了一句,看到角落纪十年时,似乎好奇了起来,“这位壮士,你看起来有点像……”


    “像什么像,你不是使灵吗?”纪十年几欲绝望,恨不得四肢缩回萧疏怀里,虚弱地打断了他,“别废话,我们现在要破生杀二道,开路啊!”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宛若镜子一般,在摇晃的空间里回响。钱满早就呆滞在原地,满脸写着“你们俩声音怎么一模一样”,而纪十年背靠萧疏,在其僵硬片刻后,感受到了对方胸腔里传出的震动。


    萧疏在笑。空间震动中,他笑得开怀,眉眼弯弯,不见半点阴翳。


    纪十年也发现了自己这么捂脸毫无作用,他绝望地放下了手,用力踩了身后人一脚,“别笑了。还有你,看什么看!”


    使灵被戳破似的转过头去,薅了薅头发,义正言辞:“我没看了。”


    纪十年这一脚,萧疏宛如被踩了七寸的蛇,他微微颔首,总算是止住了笑声,恢复了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温声道:“还请开路吧。”


    谈话间落沙更多,细密而极黑。游廊上晃动更加剧烈,廊柱上开始蔓延崩裂的细痕。


    使灵需要主人指使。钱满仿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满脸四大皆空,崩溃道:“你们到底谁在说话……不是我老师到底画了个什么东西……我是说,还请画灵开阵。”


    使灵轻轻一点头,“得令。”他上前一步,轻飘飘跳到了水面上,又道:“不过,召唤了我这样的大人物,就只是为了开这种阵嘛,完全不赚的好嘛!”


    纪十年十分后悔没有顺手毁掉一点画卷——慕容硝到底画的是哪个弱智的黑历史,性格如此让人头皮发麻尴尬到无地自容。


    还没等纪十年再出口训斥,这位使灵就蹲下身来,那些浪涛分明的黑水被他抚平,凝成雪白的的霜晶。他再次一抹,霜雪消融,黑色的水中澄澈碧蓝,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好啦,”使灵拍拍手,“可以过了,不过你们确定不用……喂,听我把话说完啊!”


    纪十年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个中二且话唠的使灵,他趁乱把缩小了数倍的映红召进袖中,扯着萧疏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水中。


    与赤鹂幻境的水不同,这一处门的触感更像是一道柔软的过度,并不需要装作屏息或者憋气,呼吸顺畅自如,暗色的水在他们眼前荡漾,纪十年瞅见钱满犹豫半天,和着使灵似乎说了几句话,还是跟着他们跳入了水里。


    纪十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萧疏在廊中岿然不动,他是不是不自觉拉得太用力,正准备松开手,就重新被人在水里把手扣进。


    萧疏的声音隔着水波传来,朦胧又暧昧,“在下没事,走吧。”


    纪十年不可思议,他看着还浮在水上的钱满和使灵,“你没看出那是雪川照吗?”


    虽然很不想说出来,但是这位雪川少君穿着祭服,腰环红绸的打扮实在是太有特色,那张没画完的脸简直是掩耳盗铃。


    映红在他的袖子里滚了滚。萧疏闻言,他的笑容更温柔,声音也更加清晰,“嗯,看出来了。”


    “不过,那不是我的雪川照。”


    ……


    纪十年心道我怎么不知道雪川照是你的……


    在使灵开出的通道里穿行半柱香,水波褪去的触感并非湿润,反而像穿过一层浓稠的、温暖的丝绸。


    纪十年感到脚下一实,耳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水流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耳膜。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水底或另一处庭院,而是一片昏黄。


    不是烛火或明珠的光,是透过某种半透明材质过滤后的、掺杂了太多沙尘的天光。空气燥热,带着尘土和被烈日灼烤过的粗粝气味,与幽川门内阴湿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仍被萧疏揽着腰,此刻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手臂,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他们站在一处狭窄的、由粗糙黄泥与某种坚韧植物茎秆夯筑而成的巷道里。巷道极窄,两侧泥墙高耸,几乎遮蔽了上方那片昏黄的“天空”。墙面上留着风雨侵蚀的沟壑和斑驳污迹,一些角落挂着干枯的、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脚下是踩实的沙土地,散落着碎石和风干的动物粪便,以及一些许散碎的,沾着新鲜红色血迹的沙土块,有脚印一深一浅。


    钱满“噗”地一声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呛咳着,显然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环境转换毫无准备。


    “这……这是西极寨?”钱满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巷道两端。尽头的光线稍亮,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金属敲击的噪音,混合在永不停歇的沙沙背景音里。


    使灵跟在钱满身后轻飘飘地跃进来,的兴奋都要突破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诶,怎么不是通明幽川,这里是哪?我们要大干一场了吗?”


    纪十年望向使灵,有一刻短暂的失语,“不是开完阵了吗?为什么他还在?”


    他的天算还处在一点反应没有的阶段,电子屏幕上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被乱流搅乱了还是被映红那一招吓得死机——怎么这个盗版的使灵就能蹦哒得这么欢?


    使灵毫不介意他的质问,开怀道:“只叫我开阵不是亏了吗?都用掉一次机会了,干脆让本少君陪着你们铲凶除恶多好!”


    纪十年觉得他是想给自己铲了,转头看向他的主人。谁知钱满满脸心虚,却是抓住了使灵的衣角,道:“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纪,咳咳,纪学妹,你要不当他是个传声符?”言语看似商讨,却根本没有收起使灵的意思。


    “……我看你像传声符!”纪十年恼羞成怒地再次转头,看向地上那些错乱的脚印,“那这些就是谢歌水的血迹了,他回寨子里了?”


    萧疏松开了环在纪十年腰间的手,但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袖口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痕迹,转瞬没入衣料。他抬眼望向巷道一端,侧耳倾听片刻,才缓缓道:“不错。远处有人声。”


    他的脸依旧是萧疏的模样,眉宇间那股被水流洗去的锐利重新凝聚,甚至比在幽川门中更甚。在这里,他似乎无需再扮演“宋淮秋”那份刻意收敛的平淡。


    “匪寨?”纪十年蹙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本炼器杂谈里提到过西极匪盗,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多在沙海深处活动。可这里……虽然燥热,却并非毫无遮拦的沙漠。“寨子……藏在沙里?”


    他可不知道无踪剑能把寨子藏进沙子里。


    “不尽然。”萧疏迈步向稍有光亮的那端走去,脚步放得轻缓,“沙海之下有古老河道,枯竭后形成错综复杂的地穴网络。西极寨依地穴而建,部分结构深入沙层,部分借助天然或人工开凿的岩腔。你听到的沙沙声,既是头顶流沙,也是寨子边缘防护阵法运转的动静。”


    他解释得清晰,仿佛对此地了如指掌。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半步,心中疑窦更深。萧疏对西极寨的了解,显然超出了“略有耳闻”的范畴。结合幽川门中他展现的、重现过去影像的“小把戏”,还有那些神秘的丝弦


    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简直比这沙穴迷宫还要复杂。


    巷道很快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处稍开阔的“广场”。说是广场,不过是一处稍大的地穴穹窿,顶部嵌着数块巨大的、浑浊的晶石,投射下昏黄的光线。地面坑洼不平,堆积着杂物:破损的车架、生锈的铁器、捆扎好的皮毛、还有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箱笼。


    十几个人影在光线边缘或坐或站,大多衣衫陈旧,面目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他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靠着岩壁假寐。当萧疏四人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投了过来,警惕、审视、估量,毫不掩饰。


    气氛骤然紧绷。


    钱满下意识地往纪十年身后靠了靠,使灵在他旁边无所事事。纪十年则挺直了背脊,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骄纵挑剔的神情,目光扫过那些匪徒,仿佛在评估一堆不甚满意的货物。


    带头的那个手摸上身旁的砍刀,他呵呵道:“兄弟们,看来我们亲爱的博思坦,没剪断尾巴啊?”


    他身后的人影们也收了惬意的姿态,纷纷抄起了旁边的家伙事物。有人附和道:“老马头,你说怎么办?”


    老马头狞笑一声,呵道:“那当然是,辛苦辛苦兄弟们,晚上加餐!”


    一瞬之前,手起刀落!——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因为之前有点丧失信心,被烧的无语还卡文,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后天早九


    第53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3


    但是没等这群沙匪的武器落到他们身上, 更快的,使灵如一阵白色清风拂过,他卷起黄沙,瞬息之间, 没人看清楚他怎么动作的, 再一回神, 那阴影旁数十个匪徒竟是被他连卸了武器。


    “看刀……不是我刀呢?”


    “俺的锤子呢!”


    “我靠,有妖风啊!”


    ……


    刚刚还打算“手起刀落”的沙匪们此刻举着空荡荡的手,完全在状况外, 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老马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他看向使灵, 怒目狰狞, 道:“是你干的?”


    随着他这一声, 如梦初醒的沙匪们也望去。果然, 看不清的面容的使灵站在人群之外, 脚下一堆刀斧剑锤, 自然是他们的武器!


    使灵声音和煦:“嗯。不要着急动刀动枪的嘛,万一有的商量呢。”


    虽然这个使灵脸上一片空白, 纪十年却不难想象他一脸万事皆空的神情。


    沙匪们没了武器,一时无措后,却是快速把几人围了起来。老马头仍旧是打头阵,道:“以为我们没有武器就奈何不了你们了!兄弟们, 给我上!”


    纪十年觉得这群沙匪大概在地底关傻了, 使灵连武器都能抄了,更何况赤手空拳呢?


    他动都没动。如他预料,沙匪们饿虎扑食般冲上来时,站在一旁的使灵轻飘飘叹了口气, 然后,伴随着霜色流光,使灵动作一次快过一次,这才不过转瞬之间,纪十年眨了眨眼,面前的沙匪们便已经被打得歪七扭八,哀嚎声连连。


    钱满站在一旁,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他结结巴巴,看向纪十年,询问道:“他,他用的是不是雪……”


    纪十年:“不是。”


    使灵落在老马头的头上,爽快道:“不错。”仿佛怕钱满听不懂似的,还满意地补充道,“四炁之一,怎么样,是不是很赚?”


    钱满这下真要晕厥了,他看看纪十年,又看看使灵,小心翼翼回答道:“呃,很赚?”


    “赚你个大头鬼啊!”纪十年真恨不得找到使灵的嘴给他封起来,他看着被对方踩进沙里的老马,总觉得斯情斯景眼熟至极,“等等,把他踩严实了,我靠啊!”


    沙匪的狠毒与狡诈约莫都出自同一脉,纪十年还没来得及提醒,就看到老马没被束缚的手举起刀来,猛地往下一刺——


    他刺的并非头顶的使灵,而是硬生生扎进了自己另一只手里,鲜血横流。


    “小,呃,小壮士你说话注意点,不要这么粗俗。”使灵振振有词,没松开脚,低头看到老马头如此动作,也是极其惊诧,“干什么,打不过也不能自杀啊……”


    话音未落,老马头手上的血化作丝丝缕缕血气,化作一道白色雾气腾空。


    老马头咧嘴呛着沙土大笑:“哈哈哈咳——唔唔,你们这些剑盟啊唔,畜牲想一锅端了我们呕,哕,做梦,啊唔唔唔——”


    萧疏道:“他在报信。”


    纪十年,使灵,“看得出来。”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别无二致。萧疏却像聋了一样,他看着那缕断绝不息的白烟,抬眼看向远处黑樾樾的阴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不出半柱香,寨中沙匪就要出动了。”


    老马头的话语被泥巴糊的模糊不清,“呵呵,唔呕,等待你们的,啊哕,只有死亡!”


    使灵有点无语,“你怎么这么身残志坚,好烦啊……”


    纪十年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沙匪,倒是不怎么怕他们会死在这里。他自动忽略了使灵和老马头的对话,也望向远处的虚影,道:“那我们现在去自投罗网?”


    萧疏笑了一声,没有答话。不靠谱了半程路的钱满这时稍微看着有那么两分正经的意思,道:“咳,纪学妹你们有事可以先去里面看看,我在这里,还可以分散掉一部分沙匪。”


    纪十年挑了挑眉,“你们商量好了?”


    没等钱满回答,他也不犹豫,“好罢,你们在这里看着也好,就是剑盟进来了把他藏好。别问为什么,这是别人的秘密!”最后一句他语气重了一些,专门堵住了想开口的使灵。


    钱满嘴角抽了抽,朝他们挥了挥手,“那祝两位一路顺风。”


    西极寨作为藏在沙漠里的寨子,这里比之学宫的错乱小道有过之而无不及。顺着沙穴窟窿走了不知道多少脚程,不知道是不是萧疏刻意躲避,他们甚至连援兵都没遇到,就走到了一处刻着“西极寨”的穴口。


    那穴口之中黄沙浓厚,尘暴一般罩的人视线模糊。在远处还不觉得,如今近处一看,黑色的匪寨恍若城邦,在如此黄沙中隐约能见轮廓。


    穷凶极恶的沙匪对于两人根本不算麻烦。纪十年和萧疏轻松地绕过了门口轮值的沙匪,穿过内外两道门。匪寨内部的黄沙少了许多,大街上宽阔无人,两侧立着武器架,上面大多是地级的武器。这里没有楼阁平房,大多都是帐篷和哨岗,或许是最近剑盟抓得严,放哨的满脸横肉,隔几个帐篷附近却是聚集了一堆人,在赌酒划拳。


    一进匪寨,萧疏就笑了一声。


    纪十年如今对他的笑已算熟悉,这一声冷漠无情,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而纪十年也知道他在笑什么:


    环顾四周,这群在西地穷凶极恶赫赫有名的匪徒,竟然没有几个人在超过通明。


    甚至没几个通明巅峰。


    而也就是这群修为只能算得上普通的沙匪,却可以屠戮沙漠氏族,造成学宫惨案,在如今搞得西地勾心斗角的同时,还能把剑盟拖入水。


    在这其中,那把传闻中的无踪剑到底发挥了怎么样的效用。纪十年不敢深思。


    两人离那群人近了些,刚刚贴进帐篷,就听见一道极其粗犷的声音。


    “你们刚刚听见没?”


    他声气提得极高,还带着点醉醺醺的意味。话音一落,就有人细声细气接道:“什么,是灵枢木吗?”


    纪十年不由往前走了一步。


    幸亏地上没树枝碎石之类的,沙匪们浑然不觉话已经被人听去。粗犷的声音又道:“呵呵,不是博思坦那家伙亲口所言吗?他拿到了灵枢木。”


    “我可不信,他这人一半话真一半话假,谁知道是不是失败了想糊弄兄弟们呢?”


    “呵呵,我看不是。”那人又道,“他敢这样半死不活地回来,那就是有让寨主能护着他的东西。”


    “你是说他真拿到了灵枢木?可是那群氏族虫筛子般漏了几百年,凭什么他这样就拿到了?!”细弱的声音不可思议。


    “寨主把他捡回来时,也没想到这人能带着我们进学宫啊。”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怕兄弟们笑——要不是那群学宫狗,他肯联系寨主吗?怕不是早就穿上红衣,哪里还会站在这里?”


    那群人低低的笑了一声。粗犷的声音响起了什么,再道:“呵呵,就算是我,有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甘心做土里的霸王。难道诸位不是?”


    细弱的声音和其他的声音都停了。半响,细弱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十足十的不甘心,“是啊,兄弟们守护学宫二十余载,那群氏族虫看不惯我们就罢了,学宫狗把我们当眼中钉——要不是兄弟们,他们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沙匪们向来很同意这话,稀稀落落的,却是纷纷附和。


    西极匪盗守护学宫?前面还好,听到这里,纪十年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有点怕因为惊讶不自觉出声。


    那谢歌水费尽心机要从学宫回寨子,说的好处信誓旦旦,虽然是想害死他们,但不想若无宝贝仗身,绝不敢如此。可是西极匪盗守护学宫……纪十年可没看过给学宫人砍了的守护。


    萧疏站在他旁边,知道了这么两则消息,神色宛若静水。他仰头侧目,正端详着,就被人擒了个现形。


    他忽的又一笑,水波荡漾,却是张嘴无声吐了两字。


    纪十年猜测应当是“官话”。


    他看着对方那张很有冲击力的脸,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没感情线的男主长的这么帅……不是,他们虽然是南地确实说的是官话,但是这和沙匪有什么关系?


    那粗犷的声音这次又响起,带着一声叹,“所以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学宫狗。我虽然不服他,但是若真找到了灵枢木,那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所以说尹哥您有容乃大,寨主心里定然也是门儿清,不然也不会让您做副寨主!”


    纪十年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在学宫里和单云逐钱满这类会说官话的学生待久了,怎么忘记了西地人大多说土话,进过学宫的博思坦也就算了,可是他和萧疏一路走来,不管是刚刚拦他们的沙匪,还是现在这群闲话的匪盗,他们完全是用官话交流,甚至就没什么西地口音!


    纪十年忍不住捋了捋头发,他看向萧疏,也用口型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抱歉,在下以为,十年听了这么一路,或许该有所反应才对。】萧疏的声音又从他脑海响起,温温柔柔,道歉的很快。


    纪十年想起他刚刚比口型又不传音,明显就是要看他丢脸,不由得羞愤不已,痛快地再踩了一次他的脚,“滚!”


    “什么声音!”那尹哥突然道。纪十年僵在原地,他不是比的口型吗,这些人怎么听到的。


    然而不过刹那,纪十年就知道说的不是他了。


    因为从主帐那一边,猛地传来一声闷响与木材断裂的噪音,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破烂麻袋,身上依稀可见血迹斑斑,划过昏黄的空中,重重砸在远处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作者有话说:我又晚了,七点下班十点写完,握草明天又要九点。其实萧疏的发现是在一章铺垫的,但是我没写攻视角,后面会改明显一点,这个沙匪应该会在两三章完结进入学宫大副本,掉马倒计时(到底是给谁掉啊?)


    第54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4


    是谢歌水。


    他落到地上时, 沙匪们也看出了相貌,却不敢交头接耳。尘土落地,大帐的门帘恢复平静,才有一个男人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长得并不高壮, 皮相看来不过四五十, 穿着一身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褂, 看不出修为,不凶狠也不文静。然而散成好几团的沙匪们看到了他却纷纷起身,齐声道:“见过寨主!”


    寨主站在帐前, 他并没有着急应答, 悠然地环顾过四周, 才点了点头, “大家不必多礼。”


    寨主居高临下道:“博思坦,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他声音不大, 可是寨内无人开口, 于是在风沙瑟瑟中, 便显得清晰可闻。


    少年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他行了个礼, 面色隐在手下,看不清楚,道:“错在出师不利,没能带回真的灵枢木。”


    众人大惊, 却仍旧没发出声音。他认错的诚恳, 寨主却摇摇头,面容平静,道:“不。你错在身为西极寨的继承人,在我做出错误的决定没有阻止, 反而太过听话。”


    谢歌水抬起头来,仿佛没想到他这么说,惊诧至极地抬起头,“您……”


    “这灵枢木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了。”寨主点点头,抬眼眺望远处,“恐怕剑盟已经排查到此处了。”


    他这一句,总算是引爆了寨子。沙匪们终于交头接耳起来,表情精彩纷呈。


    “剑盟?怎么会?”


    “不是说灵枢树是神树吗?”


    “我们被十全居骗了!”


    ……


    十全居?纪十年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心回电转,哪里还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落到这个田地:


    怕不是西极寨祭出剑盟名头反被逼得走投无路,恰好和十全居联系,认为灵枢树能解他们现在境况,这才有了博思坦假扮侍从遁入其中,但是现下这群人明显是被十全居骗了,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也无。


    而剑盟……虽然它是个很针对自己的组织,但纪十年不得不承认,他们守护中霄多年,不比现代流行的大奸似忠,乃是真正的正派,斩歼除恶,绝不会与这类十全居这类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混在一处。


    只是除此之外,西极寨觊觎灵枢树多年,到底是通过十全居知道的,还是别的什么?又为什么那么笃定灵枢树能救他们?刚刚在幽川门庭里听见剑盟的响动,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纪十年从躁动的声音中捕捉到这么几句,正准备细想一番,就见副寨主上前一步,道:“大哥,这是何意?”


    寨主摇摇头,答他:“就是我说的这样。博思坦带回了灵枢木,而我联系不到人了。”


    副寨主怒道:“他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博思坦弄了假货?”


    他眼神落到少年的身上,神色是十足十的不信任。沙匪们被寨主领导这么多年,也是停了切切察察的议论,一齐看向谢歌水。


    谢歌水被数十道目光盯着,只是擦了擦唇角的血,笃定道:“我绝对带回的是灵枢树的枝叶。十五年前,有人告诉我此树纯黑,枝叶皆为极好的材料,能护佑人不死。我如今满身伤痕,却还能站起,岂不是最好的证据。”


    “对。”寨主拿出一截黑色的树枝,神色冰冷,“二弟不用为我开脱了,这东西上的确有奇怪的力量流动。”


    人群里又响起议论,不过这次沙匪们的表情更加难看。如果是此前西极寨上笼罩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阴霾,那么现在这阴霾里明显又掺上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寨主没管这些,他走到大街上,对着人们大幅度地行了个礼,道:“在此,是我对不住兄弟们了!”


    他这一句落下,侧刀一般,瞬间斩断了沙匪们的絮絮碎语。众人跟着他,沉默不语地站到了街道上。人群浩浩荡荡,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半响,或许是不甘心即将到来的命运,副寨主愤愤道:“大哥你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做决定,你保护我,这一次错了又如何?有无踪剑在,他们闯得进来?”


    他举臂一挥,慷慨激昂,“就算剑盟闯进来,难道我们西极匪盗还会怕他们?大家都在沙子里面混,头落地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难道不能给剑盟来个有去无回!”


    此话一出,自是有人附和,“是啊,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是时候做个了解了。”“横竖都是个死字,既然这灵枢木这么神奇,不如我们拼一把!”“有无踪剑在,干他娘的!”


    这几句稀稀拉拉的,听得纪十年不由嘴角抽动——这群沙地匪盗到底是被无踪剑惯成什么样,连剑盟都不放在眼里?


    索性大半的人还是知道自己的实力,那细弱的声音再次冒头,“寨主既然说自己错了,为何要如此待博斯坦?”


    他声音阴柔,却带了一股扎人的怨气,仿佛细针一般,扎在人的身上。


    博斯坦没有开口,被沙匪们围着的寨主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如此境况,我自然不是想寒了兄弟们的心。”


    “我如此惩戒博斯坦,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寨主背着手,转头看向左边的帐篷,“他这一程不仅带了尾巴,还带了颇为厉害的两个尾巴啊。”


    隔着人群与白帐尘沙,纪十年看着那个男子直直地望向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尖叫声当然不是纪十年的,因为他才往外站了半截,站得靠近两人的沙匪就惊声尖叫了起来。


    纪十年:“······”


    那人叫完一声,发觉周围一圈的人视线都变得警惕起来,便也捂住了嘴,一同向帐篷角落看去。


    寨主慢悠悠道:“两位贵客听了这么墙角,莫不是还不过瘾?”


    副寨主道:“是谁,给我大哥滚出来!”


    一柔一喝。纪十年被方才那一步叫得有些踟蹰不前,萧疏就抢先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大半的视线。


    他明明是偷听,姿态神色却如同在后花园漫步似的,礼貌一笑,温和道:“这些把戏果然瞒不过寨主。冒昧来访,还请寨主见谅。”


    纪十年迅速反应过来,也脱口而出道:“见谅见谅。”


    有沙匪吼道:“谁要你见谅,你们不是在老马头那边···”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失礼。不过寨主不愧是寨主,他按捺住身边躁动的沙匪,道:“···好了,各位莫要心急,既然是能够进入无踪剑领域的人,想必没什么恶意。”


    他抬脚穿过人群,所到之处,其他人纷纷让出一条路。寨主走到两人面前,含笑道:“西极寨寨主。敢问两位来此,是为何事?”


    他闲谈一般,萧疏答得很诚恳:“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副寨主哪里听过这样厚颜无耻的回答,竖眉怒道:“你给我再废话试试?”


    寨主倒是表情不变,“我倒是没听说过闲逛能逛到我们地盘的,小兄弟未免太谦虚了些。”


    萧疏也笑:“没什么。沙漠不大,想来这也是缘份。”


    这对话是如此熟悉,简直把人带回了萧府游廊下。只是这一次纪十年竟然看出了萧疏的敷衍,直觉自己情商算是大有长进,忙插嘴道:“咳咳,就是不知道,寨主是怎么觉得我们没有恶意?”


    他这话同副寨主的直白有过之而无不及,寨主却答得很快,“那自然是因为,无踪剑在允许我们西极寨的兄弟出入外,只认它的主人。”


    沙匪们大概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大为震惊。寨主继续道:“二十年前,我和弟兄们刚到西地,包袱被强盗抢个干净。我外出寻水,却身陷流沙,是一位高人救了我,将流沙剑赠我,就此有了西极寨,有了大名鼎鼎的西极匪盗。两位想必能入无踪剑结界于无人之境,必是高人之后,而二十年前高人救助了我,二十年后,想必高人的血脉也并非残忍嗜杀之徒。”


    萧疏笑意未变,眼底古井无波,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纪十年却是在他身后皱起了眉——原来这无踪剑是这样来的,可他得人相助,带领着沙匪们干出这么多骇人听闻的大事,却还希冀着别人对他们善良?


    纪十年有点搞不懂这强盗逻辑。副寨主闻言,自是颇为感怀,“原来大哥你一直瞒着我们的,就是这件事。”他转向两人,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不满,“我们遵循那位高人的意愿,二十年来一直在替学宫铲除外敌,使学宫能如今日一般耸立于西地之上。你们如今前来,难道是听说了我们的危机?”


    纪十年胸腔如同打翻了盐罐,痛意带着麻痒翻腾,他抓住空空荡荡的腰间,生平第一次被人气的笑都笑不出来。


    纪十年语气讽刺,道:“所以你们不会觉得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吧?”


    “当然···”


    寨主打断了副寨主的话语,他抬起头来,笑眯眯道:“当然是请君入瓮了,两位。闪开!”他后半句凌厉非常,围着纪十年萧疏两人的沙匪几乎是闻声即刻往外一扑倒。


    霎时,纪十年和萧疏脚下的沙地竟瞬间流动起来,并非流沙,而是无数沙粒交织成樊笼密网,束缚得他们动弹不能。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那一片昏黄的、仿造的穹顶,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柄纯粹由风沙与青色灵力凝聚的巨剑,带着湮灭的气息,贯顶而下!——


    作者有话说:只有器物主人才能进去,为什么纪十年和钱满能进去呢()小大小姐真的装的很不走心,这都不惊诧一下


    第55章 唯君为尔为旧年5


    青色的灵力在头顶汹涌, 千钧一发之刻,纪十年竟然还能抽出点闲心想:


    这竟然真的是剑盟的剑。


    思绪如游丝游过,纪十年行走身无灵力,下意识伸出双手抱上萧疏, 然对方反手把他一抄, 瞬间把要覆在他身上的纪十年变成了一个被护近怀里的动作。


    这变动不过瞬息之间, 纪十年耳边又想起了鼓噪的心跳声,隔着玄色的衣料稳稳传来。


    两人头顶,响起了一阵近乎地震天摇的“嘭——”


    银芒乍爆, 万千交织, 耀天地大白。


    在宛如闪光弹一般的白光后, 纪十年好不容易能够睁开眼, 再次抬起头, 狂风烈烈, 发丝胡乱飞舞间, 一只修长的手撑着巨大的银丝网抵上青色巨剑, 手上青筋暴起,紫色的纹路仿佛巨龙蜿蜒。


    纪十年脸色唰得惨白, 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萧疏的手,怒气冲顶,朝人吼道:“剑盟的剑非令直断万物,你疯了?”


    银丝与巨剑相撞的强风掀飞了好几人, 余下的沙匪被波动震得歪七扭八, 黄沙被荡开大半。萧疏一手抵剑,一手搂着他,那张肆意非常的脸仍是没什么表情,道:“没疯。”


    他没有动, 纪十年也不敢动他,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道:“你没疯那你不让我来···”


    “呵,那你刚才呢,”萧疏轻笑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也疯了?”


    纪十年自然是想说他有四炁的力量护身,满打满算都硬抗了一个萧疏的年纪,自然是比对方皮糙肉厚些。可他看到萧疏那双一丝笑意都没有的眸子时,这些过去已经刻成习惯的念头却像是被一把火烧尽,话哽在喉头。


    他又想:之前自己也没受过这把剑,兴许这一把就厉害些,让萧疏稍微应付一下···也没什么要紧吧?


    毕竟对方可是无所不能的男主,他现在作为未婚妻,稍微娇弱些应该更讨喜吧!


    纪十年一番自我开解完毕,轻咳一声,道:“其实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寨主已经爬了起来,面带赞赏,笑道:“没想到啊,不愧是高人之后。”他转向萧疏怀里的人,稍微在纪十年的长相和声音中犹疑片刻,道,“那么这位···公子,怎么混进来的?”


    纪十年发现,自从他开始尝试性地说点正常且合理的话,温和体贴他人,就每每逃不开被人插话的命运。


    难道是要逼他当一个弱智吗?对话被打断,纪十年气不过,干脆把堵在肚子里的火气全部砸给面前这个两面三刀的人,“你眼瞎吗?看不出本小姐是个姑娘?还有,怎么他就是高人之后,我就是混进来的?”


    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清越,中气十足,这么几句小姐出来,给地上沙匪听得一愣一愣的。纪十年看着寨主凝在脸上的笑容,犹不解气,“看什么看呢,玩阴招的货。你欺负了本小姐的未婚夫,难道还想让我告诉你真相,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半响,寨主像是消化了这个操着一口男声的少年是个女子的事实,却没怎么动摇,“算了,真相又不真相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无踪剑总是要落下来的,正好送你们去做一对苦命鸳鸯,倒也相配。”


    说到这里,寨主也终于暴露了他的真面目,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巨剑随着他的手势搅弄风波,又变大了几寸,硬生生压断了几缕银丝,往两人的头顶又进了两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游丝崩裂时,纪十年总觉得萧疏的脸色惨白了两分。巨剑罩顶,可他反倒是又笑了一声,道:“苦命鸳鸯。这词在下喜欢。”


    “···”壮士你的重点就是这个吗?纪十年怀疑他绝对被钱满带歪了,忙里偷闲吐槽了两句,按下袖中躁动的映红,也笑了一声,“呵呵,寨主何必如此肯定,剑盟就在外面,话可别说得太死。”


    寨主似乎是不想多言,甩袖不语。倒是都快要被摔成番茄酱的谢歌水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发善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道:“小姐还是别想了,寨主方才那话只是想引你们出来而已。无踪剑虽然是剑盟之剑,但外界的结界却是托了您未婚夫前辈的的光,虽然不知道你和外面那人怎么混进来的,但是除开西极寨人和武器主人血脉,的确无人可以突破此界界限。”


    萧疏笑意未减,他看向谢歌水,道:“你倒是好心。”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手上断裂的银芒爬上巨剑。谢歌水一怔,他仿佛是本能觉得不对,面色乍变,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下一刻,萧疏的手猛然握紧,那一团看起来柔弱无骨的银网随着他的手势,竟是瞬息绞碎了庞大的青色的巨剑,爆出了大量的青色颗粒。


    寨主猛得吐出一口血来,摔倒在地。


    “寨主!”


    “大哥!”


    ······


    此起彼伏的叫喊之中,两人脚下的古怪的沙地随着寨主的倒下恢复了平静。萧疏面色沉静,他微微俯身,纪十年看着那张俊秀无双的脸,正愣神呢,就感到自己下身一轻——他竟是被萧疏公主抱了!


    纪十年有点懵,他抱在萧疏腰上的手有点无措,只能挑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环住了对方脖子。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他这个挂件是什么动作,青色灵力纷纷扬扬,萧疏抱着他稳稳走到街上,仿佛只是随手拂过了尘埃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寨主,笑道:“用无踪剑的幻影请君入瓮,未免也太客气了吧?”


    寨主被血糊了一嘴,他说不出话,倒是副寨主顷刻红了眼,“你不是高人之后吗,我们遵循承诺二十年,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好一出倒打一耙。可寨主重伤,西极寨一时群龙无首,沙匪们不敢冲上来,只能随着副寨主仇视般地盯着抱着人的青年。


    萧疏恍若不觉,他抱着纪十年,银芒环在三尺之外。这人轻笑了一声,讽刺道:“遵守承诺?十五年前杀死慕容硝时,怎么没想过所谓的承诺?”


    副寨主道:“那,是他想要灭了我们,难道你要我们束手就擒吗?”


    萧疏轻“呵”了一声,笑容愈深,“束手就擒,这话听着倒是有趣。几息之前,在下记得可是有人保证过,这西极寨的屏障,可是厉害得很?”


    空气中顿时陷入了安静。


    纪十年被青年抱在怀里,不可避免地又和他的喉结面面相觑。他努力挪开视线,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姿势其实有点不对,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若是点出这件事,现在剖析人剖析得头头是道的萧疏说不定要厘清他身上的疑团。


    纪十年装鹌鹑自己在内心和自己打架了片刻,还是耐不住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小心开口道:“咳,其实我觉得···”


    萧疏笑吟吟望他,“嗯?”他的手将他搂紧了些,“十年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面对青年沉静如水的视线,纪十年很可耻的怂了,他总觉得萧疏笑得很不怀好意,飞速地岔开了话题,“我是说,怎么感觉你知道很多的样子?”


    他这话问得很尬,堪比网文作者水字数专用,一般可以引发例如“为什么这么觉得?”“看起来是这样。”之类的谜语人对话,本以为萧疏会隐而不答。不料青年没有敷衍,陈述道:“因为这把剑是我父亲的。”


    纪十年不自觉捋了一把头发,“啊?”


    “这是我父亲柳宁铳的剑。”萧疏不厌其烦,道,“在地面上,我就感受到它的气息了。”


    萧疏亲父柳宁铳,乃是当代剑盟盟主之子,十四年前殁于北疆大荒山下,但他早在二十一年前赘入萧家时就与剑盟渐行渐远。纪十年听到青年这么说,那一点不敢承认的心也终于沉甸甸的落了下来:西极寨中这一把无踪剑,是柳宁铳的。


    可是怎么会呢?


    他想不通,脑中混乱一片,简直像是被人抛弃的孩子,过了好多好多年,才发现对方早就准备了“对不起”。他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一时连生傀的手脚都感受不到。


    “没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


    纪十年这才发现他问出了声,萧疏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探究,也没有疑惑,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青年将他又抱紧了些,轻轻道:“抱歉,或许该多给你些时间的,是在下安排不周。故友旧物,怕是暂时要寄存他人了。”


    他声音却与平常不同,像是吹开了纱面,温柔真真如水。纪十年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萧疏的银芒就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在流沙中遗失的斗笠,轻轻地扣到了他的头上。


    隔着白纱朦胧望天,有一道白光自远处疾驰而来,他带着滚滚烟尘,以势不可挡之势落到了大街中央。


    这人身上青鱼尾符既白且纯,声如疾风:“剑盟至此,还请诸位伏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能结束沙匪了,应该还有两章过渡进学宫秘境。谢谢订阅呀,怎么没人讨论剧情(撒泼打滚!)


    第56章 玄凝石碏灼亲血


    他这话说得着实没什么必要。西极寨现下沙匪们大半都躺在地上, 唯一有点威慑力的寨主被副寨主和谢歌水一左一右搀扶着,嘴里的血都还没吐干净,一副偏瘫的模样。


    少年转过头看向萧疏纪十年两人,道:“你们干的?”


    纪十年稍微平复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他把神思强行拉回到现在, 谨记自己现在没有遮掩的男声, 没有开口。可抱着他的萧疏前一秒还是原样,此刻就已然恢复了原样,银芒消匿, 变回了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公子模样, 温和回道:“一点小麻烦, 就先动手了····”


    看着他突兀的变化, 纪十年还没来得及惊讶青年是何时学会李莫言的秘术, 就听到一声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声音。


    “呕——”


    萧疏话音未落, 纪十年这才发现少年身后还提着一个钱满, 控制不住地干呕了出来。


    少年长眉横剑, 面若好女,见状却是往左迈了一步, 话语冷酷无比,“你敢吐到我身上,就等着去见剑盟主吧。”


    钱满抱着卷轴,脸色青白, “不是, 司徒大人,我都说了慢些。况且本人已经辟谷,是不会脏了您的衣服的。”


    司徒玄今时仍一身白衣,却是制式简单, 线条利落,真有两分剑盟弟子的正气凛然的模样。他嗤笑道:“谁管你。你大可以自己滚过来。”


    纪十年在白纱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嘴角不要抽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卸了雪川照打扮的少年,脾气完全是翻了三倍不止?


    钱满欲哭无泪答道:“司徒大人,我也说了我可以自己来,呕——是,是您说我可疑,一路给我提到这里的啊!”


    “我抓你有什么不对吗?西极寨结界只有主人和沙匪才能进来,你敢不敢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司徒玄冷笑一声,承认得爽快,“你要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杀了这群沙匪就送你去藏剑阁。”


    钱满的表情简直要唱窦娥冤了,他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我就一个小小画师,哪里知道这结界老人家为什么要放我进来!”


    纪十年听得心虚,他转过了头,没想这细微一动被司徒玄抓了个正着,“还有你,纪小姐,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纪十年实在是想原话奉还,他闭口不言。萧疏却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似的,接口道:“司徒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呢?先不说此间事亟待解决,您既然如此熟悉西极寨阵法,又是哪一方呢?”


    萧疏这一问,倒是让纪十年脑中思绪重新活动了起来。有关于器所成的法阵,在场众人说得都不算完善,因为除开器主血脉和器主承认之人,其实还有一方可以通行。这不完善之处,既是炼器师才知的事实,还是他和钱满能够进来的原因。已知器主血脉只有萧疏,剩下的第三方,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应该只有他和钱满,而器主柳宁铳为这把剑承认了西极匪盗——


    司徒玄是西极匪盗?纪十年余光扫过那货真价实的青鱼符,觉得还不如相信对方其实也私藏了一副雪川照的画像比较靠谱。


    不敢这个问题果然不好回答,司徒玄沉默半响,果断道:“无可奉告。”


    萧疏温声回道:“那也恕我们,无可奉告。”


    他声音极轻,礼貌至极,却也极其有效地把对方的质问堵了回去。果然,司徒玄不再和他们继续大家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问题,他看着摊在地上的寨主,道:“天道好轮回,你作恶多年,拿着剑盟的剑庇佑自己时,没想到也就是剑盟的名头,会要了你们的命吧!”


    这天下哪个没听过剑盟的威名,之前萧疏纪十年两个闲散人士,虽然厉害,但是却比不上剑盟在中霄界数千载的积累。司徒玄一出现,副寨主面色不甘,却不敢开口,寨主此刻终于将嘴里的血吐了干净,他脸色苍白,吐字艰难,“吾乃奉命而行,何言有假?”


    司徒玄冷冷一笑,道:“是啊,你感恩戴德,默默无言守护学宫二十载;你用心良苦,设计学宫惨案以此革除学宫内氏族力量;你仁慈大度,祭出剑盟的名头只是为了让兄弟们有个正名。”他分明说着夸赞的话,那阴柔飘渺的语气却比谢歌水要刺人三分,又比萧疏尖锐,他道:“你不会以为我会这么说吧?”


    寨主坦然道:“是又如何?”


    事到如今,连纪十年都不得不佩服寨主的无耻。关键是他这把剑还真是恩人所赐,这些事除开听起来草菅人命,竟是真的可以有如此说法。


    “呵呵,你如此想真是再好不过了。”


    司徒玄笑得痛快,他捏起青鱼符,手中白光大盛,仿佛天神下凡——


    与此前门的地震,巨剑与银芒撞出的波动不同,西极寨响起了剧烈的喀嚓声。一时间,穴口崩落,城墙倒塌,黄砖垒成的地砖裂出可怖的裂隙,有人发出惨烈的叫喊,西极寨仿佛失了船锚的小船,纪十年看着眼前的地动山摇,那些萧疏说过的河网脉络开始脱落,而他虽然没有站在地面,却能够感受到这震动是在撞开头顶的沙土晶石。


    钱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搞得不得不抓住了司徒玄的衣角,狼狈地抱着卷轴摇摇晃晃,“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发就开始地震,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可怜画师。卧槽,那是什么!”


    黄沙尘土滚滚,司徒玄悬剑浮在中央,他手中渐渐浮现一柄剑。


    那剑长有三尺,泛着漂亮的青色,剑身细长,刻意雕琢了中空之处,用雅正端方的字体刻了“无踪”二字。


    与此同时震动停止,西极寨浮上沙土。月光丝绸一样照在漫漫沙丘上,纪十年在萧疏怀里一路稳稳当当地到了地上,这才发现沙面上青鱼符数众,竟是有不少剑盟弟子。


    “那是西极寨!”


    “司徒大人出来了!”


    “那群畜生也在!”


    “那把无踪剑,竟然真的是···”


    弟子们各式各样的惊叫响起,提起这把剑,却是默契的考虑到剑盟的名声,暂时按下不提。当然,现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这样别出心裁的出场后,剑盟弟子自是一齐涌入了快塌成断壁残垣的西极寨,把目光全部投向了拿到无踪剑的司徒玄上,而纪十年趴在萧疏怀里,就这么跟在剑盟里浑水摸鱼的林惊崖正正对视上。


    纪十年:“······”他总感觉他在纪霜元那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纪学妹,我觉得,本人怕是要在剑盟出名了。”


    纪十年内心绝望之际,萧疏旁边钻出了灰头土脸的钱满,他还抱着卷轴,却是一脸绝望,“刚刚我拽着司徒玄在地上左右打滚的画面绝对被他们看到了——我的预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帅气出场,召唤使灵···”


    萧疏礼貌接口道:“你现在也可以召唤,说不定可以喜提藏剑阁七日游。”


    纪十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逗得忍俊不禁,他心情松快了些,没有开口,却是点头,内心附和道:铁证如山的那种。


    另一边,司徒玄被众人包围,他拿着长剑,再次开口,声音竟然威严无比,“请同袍见证,剑盟司徒玄,已取回无踪剑。西极寨寨主以此作恶多端,今以剑盟之名,斩立决。其余沙匪,押送藏剑阁,择日定罪。”


    纪十年听得出,他这一声掺杂了十足十的灵力,恐怕如今西地之内,睡梦中人,也会听到如此声音。这是剑盟弟子调用藏剑阁之剑的必要流程,意为告示苍生,问心无愧。


    剑盟弟子齐声应:“剑盟见证,斩凶除恶,准!”


    “如此,那就让予你恩赐之剑,给予你最后的结果。”司徒玄恢复了那轻柔的声音,他举起无踪,毫无犹豫地劈砍了下去。


    天下名剑数千,唯有剑盟之剑乃是中霄公认的利器,也是最好认的名器。


    传闻剑盟建立之时,以斩尽天下妖魔,护卫苍生而立,其第一任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无人可与之为敌。后诸神消匿,中霄大乱,剑盟盟主即使有通天之力,却分身乏术,其下弟子也为济世救人死伤大半。他感伤其类,竟是将全身修为寄托其剑,以生命立下了一道契约,使剑盟弟子人人可用其剑。


    此契约称为剑契,尔后岁月如梭,剑盟中也出了不少堪比初代盟主的天才,像是有着默契一般,他们皆会在死前奉出全部修为。于是藏剑阁立,百把长剑寄先辈修为,承先辈意志。


    无踪并非藏剑阁中任何一把,但其承受柳宁铳全部修为,受剑契影响,也当如藏剑阁传世名剑,受弟子令,觉悟回转。


    长空溅血。如此,一场二十年前的恩债,终于在此刻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纪十年被萧疏抱了一路,看着剑盟的弟子开始收押剩下的沙匪,司徒玄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多问,永远慢半拍的脑子终于想起一桩要事:


    为什么司徒玄在地底的表现,像是默认了萧疏会出现一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评论,掉马真的快了,我也很想写小纪,不过二十年前的他可能稍微有点幼稚,提前请大家担待了,至于萧老师会不会存在在以前的时间线,留个悬念吧嘿嘿


    第57章 未别沙器风波起


    信手拈来的易容秘术, 几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剑盟,拖拽着他的钱满,默契信任的司徒玄——


    事件发展到如此,纪十年才发现这其中疑点如云, 而他直到结尾, 还像个挂件一样万事不知。从谢歌水出现, 身陷流沙坑,到剑盟炸沙,他们进入西极寨, 司徒玄出现, 一环扣一环, 逼得他生锈的大脑卡壳了半天, 才意识到萧疏身陷流沙时说的“不会有事的”居然是对的。


    在学宫门口被抓入藏剑阁时, 萧疏怕是已经和司徒玄达成了这笔交易。否则凭借剑盟的霸道, 就算是桃花庄庄主去, 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人!


    可是他知道西极寨是因为故友, 萧疏知道这些,总不会是柳宁铳告诉他的吧···


    不可能。纪十年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倒不是相不相信的,而是按照他对柳宁铳的了解,他算计自己儿子还差不多,怎么会告诉萧疏这件事?


    西极寨主被斩, 沙匪们被收押完毕。司徒玄显然在剑盟中颇有份量, 他让人带走了剩下的沙匪,剩下的弟子等到了吩咐,才开始在西极寨中搜查起来。


    自然,依照剑盟的风格, 他们这搜查自是不是为了沙匪的财宝,而是看看还没有有什么可疑之物。


    “大人,”有弟子走到司徒玄旁边,“这三人……”


    剑盟弟子明显是认出了萧疏,又或者发现了不该在剿匪队伍里的三人,道:“他,他们怎么处理?”


    司徒玄眉头一动,道:“不怎么处理。”解释了一句,“我找的探路的。”


    这话过于敷衍。剑盟弟子哪里信,道:“啊?大人不是说跟着谢……”


    司徒玄打断了他,不耐烦道:“我什么事都要通知你不成?此事我自会向上报告,让他们滚。”


    说着,他从寨主身上搜出了黑色的树枝,头也不回地扔给了人群中的林惊崖,“你也可以滚了。”


    林惊崖被这天降的灵枢木砸中了头,他稍微惊讶了一下,倒是也没说什么。


    剑盟弟子不敢置喙司徒玄的提议,他带着林惊崖走到了三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见着林惊崖走近,窝在萧疏怀里的纪十年简直无地自容,他伏进青年的怀里,暗示般的锤了一把他的后颈。


    萧疏却像是没察觉,道:“怎么?”


    他声音温柔可亲,仿佛是什么路见不平的能人义士,要对人伸出援手。纪十年无心拂纱面的热气,这下也被萧疏堪比寨主的脸皮所震惊。萧疏虽然说并无逾矩之处,但他被抱了一路,脸都快丢光了吧!


    剑盟虽然正义,但也非圣人。这以后传出去,别说原身,他这个大小姐都要落实花瓶的名头。可惜映红没缠在他腰上,这么多人,纪十年内心憾恨,却根本开不了口。


    他选择用勒紧了脖子回应萧疏的不知好歹。


    司徒玄吩咐的这个剑盟弟子很是尽职尽责,把他们一路送出西极寨后,还专门指了学宫的位置后才匆匆离开。一等弟子离开,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跃跃欲试的林惊崖瞬间凑了上来,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两有问题”的表情,“云妹,你和宋少侠怎么在这?”


    “你不知道···”钱满满脸沮丧,他抱着卷轴有气无力地托在队伍末尾,听见问题下意识张口就答。


    这必是把林惊崖当成知情之人了。纪十年此时顾不得萧疏什么感受什么想法,总而言之远离了司徒玄,袖里的映红立马卷上了他的腰,十分着急地把萧疏当作的空气。


    好不容易解放了声音的纪十年把萧疏头猛得一按,对林惊崖礼貌一笑,打断道:“出来随便逛逛。惊崖哥你怎么在这?”


    林惊崖看不到他的笑,听着绵软如沙的声音,看了一男一女此刻亲密的姿势,道:“你是说你们逛到了西极寨,还,呃,这样?”


    纪十年按捺住暴扣青年头的欲望,继续笑道:“哪样?”


    作为现场四人中靠谱程度最低的一人,林惊崖从善如流地被他这一句岔开了话题。沙上月恬静美好,他没发现纪十年身上多了一根红绸,指着他们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受伤了,要你这个侍卫搀扶?”


    纪十年可不打算这么说。他细想一通,才发现自己整个秘境完全是被萧疏牵着鼻子走,出来还丢这么大一脸。因此即使不知道青年到底为什么对抱着他如此有执念,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算计不过萧疏,还不能恶心他吗?


    他飞速回想书里几位出现了暧昧戏码的女角色,很快就想好了足够恶心人的话术。


    纪十年扮演女子已是驾轻就熟,他按住萧疏的头轻轻地抚摸了一把,白纱下面容沉醉,道:“哎呀,惊崖哥说什么呢?好羞人,其实淮秋是我的面首啦,我怕随行寂寞,你懂的。”


    他掐着嗓子,在映红的配合下,荡在夜空中的声音宛如甜汁,带着点恋爱中的娇羞,完全是个霸道又肆意的大小姐。


    话音落下,林惊崖和钱满齐齐一僵,脸上五彩纷呈。钱满结巴道:“宋学弟,是,是面,面首?”


    林惊崖宛如五雷轰顶,呢喃道:“霜元,知道吗?”


    纪十年靠着的宽阔胸膛一僵,他内心大喜。按照《弑天仙》原书的内容,萧疏黑化后对大部分人都礼貌无比,只有后期潭州宋家的一位千金,因为她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待男主呼来喝去就算了,有一日竟然说要纳他为面首——这惊世骇俗之言,虽然不知道难磨十年刀意欲何为,但是萧疏好歹也是个男频文男主,大丈夫纵生天地间,岂能郁郁居于人下。因为这话,萧疏没送对方去死,而是以炼魂为媒,活生生把这位小姐关在了永不会死的魔物窟里。


    虽然纪十年追文的时候觉得这里写得有点太极端,但并不妨碍他回想起来下个定论:眼前人一定非常讨厌面首包养之类的话!


    他自觉恶心到了萧疏,这下对方总能把自己放下了吧。不想青年僵了不到一瞬,突然道:“不是。”


    沙漠的夜风卷着凉意,却非彻骨之寒。萧疏否定的如此果断,也是应和了纪十年的定论:萧疏真的很讨厌这话。纪十年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然而旁人在侧,他说不清自己这话到底是挑衅还是什么别的意味,毕竟如果想下来,直接开口让对方把自己放下来也不是很难。


    三十多岁的人呢,他到底在矫情什么?


    可是也没人比他自己清楚:在夜星闪烁的一瞬间,有些东西催促着他开口,像是小儿许愿最喜欢的朋友对他有所不同···又或者,仅仅是某位读者不相信主角是这样的人。


    纪十年选择用后者来判定。因为这样他魂魄里仿佛被蛛网笼络和像是被堵住什么的感觉也就有了解释——他在剧情线发生变动的如今,任性地谴责一个主角可能会变成十恶不赦的魔头的表现。


    他意识到这想法有点卑鄙,惴惴不安,正准备自我反省,就听到萧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对。”青年半张脸上噙着清浅的笑意,他微微张口,根本不见怒意,“不是未婚夫吗?怎么又变面首了?”


    纪十年感觉到自己可能魂飞天外了。


    不过有四炁加身,他肯定是飞不出去的,魂魄还是乖乖呆在壳子里,恍然大悟:感情壮士你那一僵是因为名头不对啊!


    但是当大小姐的未婚夫和面首有什么区别,一个包办婚姻一个被人挑选。还有他的未婚夫不是明面上死了吗?萧疏这是给自己开了不打算在学宫混了吗?


    纪十年望着萧疏那张没什么攻击的脸,只感觉自己的脑内在上演冰火两重天。一半恍然大悟萧疏在意的点然后庆幸这个萧疏果然是他那个萧疏,一半思绪混乱想不通按照他的心思为什么要自爆身份,也想不通他规划好了西极寨内的一切却在门看到他时没有阻拦放任自由。


    他混乱无比,林惊崖也没比他好到哪去,掩袖惊呼,“你就是那个天火烧不死的萧疏?”


    钱满作为早一步得知消息的人,镇定了很多,但纪十年的真身还残留在他脑海中,导致说出来的话有些失真,“好,好像是这样。”


    萧疏是贴着大概是“少女”耳朵讲话的,但怀中人尚未开口,身旁两人便惊叫起来,使得他的笑意收敛些许,随口应了句是。


    “···咳咳”完全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的纪十年自觉得躺在萧疏怀里,在一片混乱中竟是奇迹般的捕捉到了什么,“天火中不死?”


    他不是悄无声息给萧疏救出来了吗?离开的时候朝凤城还在传萧家全家被天火烧死,怎么传到西地就变了个版本,还三人成虎误打误撞传出了正确的事实。


    无需两人回答,萧疏的传音就先一步在他脑海里响起。


    只有两字,【何因】。


    而沙漠里,萧疏稳稳地抱着他,语气平和,“嗯,在下还活着。”


    他朝林钱两人颔首,恭谨道:“如此有缘同行,还请学长老师保密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字数会多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满一千,我决定先开始攒字数了


    第58章 非君不鉴器真心


    纪十年得了那两字, 心中的思绪如雨散去,直到被送入了安命院房门口,被放了下来,连何时与钱满林惊崖分开都不知, 他才一把扯住了萧疏。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眼角的天算在缓慢闪屏恢复, 眼前的青年长身一转, 却被他勾住了衣角。


    单云逐今日没在院子里水淹植木,对角的竹舍熄了灯。墨色中花木苦颓,桃李腐烂的甜香随着夜风钻进屋内。萧疏转身看他, 笑的无奈, “嗯。”


    只是一字而已。


    纪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是相当平和的人。自从跨入中霄界已来, 他从不多问, 从不多看, 从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待遇, 纵使曾经回家无望, 但他反正已经死过一次, 便把这些多来的时光看做庄周梦蝶,大梦一场。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纪十年没必要投入太多感情,追究太多因果。萧疏知道些什么,经历过什么,未来会成为什么样, 他已经努力地尽完了属于他的职责, 本不该追究。


    那人妥帖的笑容像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明是将一切都维持在自己想要的一步之外。


    “怎么了?”


    合该如此。纪十年这么告诉自己。


    他扯着衣角没有言语,萧疏静静地等了半柱香, 一双玄瞳沉静温和,道:“很晚了,若是十年无事,还请恕在下告辞。”


    “……”


    “不准走!”纪十年松开衣角的手蓦地一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不顾一切地大力拽住萧疏,“你还没说,西极寨里,是怎么回事?”


    纪十年的怒火比理智更盛,他手中力道之大,拽着萧疏两步进入屋内,像是怕他反悔的,利落地扣上了门扉。


    萧疏没想到他突然发难,眸中有讶然划过,又很快平复。他背部抵着阖上的门,低头看纪十年,嘴角一勾,“十年这是要审我?”


    又是避重就轻!


    纪十年现在无心管什么和他相不相干——这故事总归是有他的影子,自己被戏弄了一路,问清楚有什么要紧。


    反正他现在的人设是大小姐,不出格一点对得起炮灰的名头吗?


    “我审你有什么不对吗?”纪十年挑眉睨他,被萧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立时换做了攥着他衣襟的动作,企图用霸道压过对方的高高在上,“你玩了我一路了,还不许我问问原因嘛!”


    纪十年扣着青年,没意识到两人此时的距离很近。他看着萧疏张口,先一步用帕子堵住了对方的嘴,“干净的,闭嘴吧您。你一说话肯定又是敷衍我。你不想说,就听我说,只准摇头或者点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犯了难,完全没想到什么能威胁到萧疏。而他这么一哽咽,那双深长眼眸里又浮出了一点笑意。


    【十年就杀死我?】


    脑海里又响起了传音。纪十年没想到这么几日这术法全作用他身上,卡了壳。


    你都是能自戕的人,生命还能威胁到你?


    可现下别无他法,纪十年完全没意识到被审讯的给审讯人递主意有多荒谬。他忽略这无伤大雅的事实,表情又凶狠起来,一根银簪稳稳错过他的额角扎在门板上。


    “对,你敢说骗我,我现在就让你灰飞烟灭!”


    从没见过被审的犯人笑得如萧疏一般,他道:【愿为君亡。】


    不是没有人在纪十年的脑中传过音,青年目如晨星,温柔且真挚的话语在纪十年脑中响起时,实打实地让他恍惚了一下。


    是错觉吗···纪十年遏制住又要飘飞的思绪,他重新看向萧疏,目光炯炯,“你恰才说何因,昨天下午那个通告恐怕就有天火的消息了吧?”


    【是。】


    难怪那群学生会说有火什么的。纪十年想起天火中那与萧疏相似的面庞,对方无知无觉流窜在朝凤城,肯定比正主在城里流浪的威力更大些。纪十年敲了敲头,不敢想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昨天我们去那道废弃的侧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歌水必定会走那里,远比通知更早的那种?”


    萧疏点头,【是。】


    “我猜得没错的话,前些时日你被抓进藏剑阁时,应当就做好了这桩交易的准备。”只是不知道从哪知道这么多秘辛传闻,还和说服了司徒玄。纪十年默默腹诽,他盯着萧疏那张看不出差漏的面容,想起了司徒玄来时他的动作,“你是不是在地牢里拆了易容术?不然我根本想不到你如何说服司徒玄。”


    【是也不是。】


    纪十年没想到还有第三种回答,“那你怎么···咳咳,那这么说,西极寨过去的恩怨暂表不提,你当时站在流沙内侧,是不是早就预料好了谢歌水会发难?”


    【···是。】


    “难怪你那么容易给我推开,按照你对西极寨的了解,钱满的身手在你眼里恐怕都是累赘,”纪十年有些头痛,“我猜,你为他留下门,是为了拦住我吧?”


    萧疏这次没有传音,他目光晦暗不明,却是慢吞吞点了点头,伸手越过轻纱,轻轻地按着他的额头。


    纪十年这下是真切有些怒意了,心道:难不成他那么生气,居然是和谢歌水钱满一起被他耍了?


    他拍开那按的很舒服的手,这下算是问出一点恨意了,额角青筋直跳,“那你这么了解西极寨,怎么不走,还在地底上等着我来打一架?”


    须知如此谋划,剑盟就追着他们的尾,任谁情真意切地担心了一个人和他的武器半天,最危险最丢脸的居然是自己,都高兴不到哪去吧!


    纪十年怒火中烧。照理说,这是个答不了“是与不是”的问句,萧疏有大把的借口可以推拒他的问题。谁料青年被他甩开的手竟是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又按上了他的额角,【不要生气。我是听见你进入地底的声音才联系的剑盟。】


    纪十年沉默了···他问了这问题吗?


    萧疏却像是看透了他,手按的轻柔且温和,传音回道:【想起来禀报一句罢。至于为什么不走,大概是担心钱学长不靠谱,会伤到在下的未婚妻而已。】


    青年说话时还不觉,如今这声音屏蔽所有声音直入脑海,纪十年才觉那三字灼人至极。他下意识抚上额角乱发,但手抬到一半就摸到了那按在额角的手。他咻的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生傀上残留的温热和魂中热火一齐腾起,烧得他更加头晕脑胀。


    “未什么未婚妻,你不是心有所爱吗?”纪十年强行忽略那股奇怪的感觉,实在是不想落人下风。


    【是。】萧疏俯下身,似乎这样的动作能让传音更清晰,【心有所爱,不会再改。未婚妻要退掉我这样花心的男子吗?】


    他声音中带着强忍的笑意,连带着人都明媚了几分,手上随意拨弄了一下“少女”的乱发。


    “······”,纪十年觉得这话题再发展下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他及时打住,严肃地把话题扳回正轨,“寨主说二十年前有恩人赠与他武器,你怎么知道那是柳宁铳?”


    没算错的话,萧疏那个时候才几个月吧。柳宁铳要是这个时候丧心病狂给婴儿说这些,那可真是枉为人父。


    萧疏道:【这个要保密。不过知道了是父亲,用一把武器换一把横在氏族脖颈上的刀,倒也是附和他大材小用的性格。】他虽然叫得有礼貌,但口气却没听出几分对父亲的尊重,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讨厌至极的蠢货,厌恶和摈弃十分明显。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不肖只能服。纪十年问了半天,那点蚊子腿一样的怒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他心中为天上的柳宁铳点了一炷香,道:“你讨厌你爹?”


    【不是。】


    纪十年这下觉得他那句“愿为君亡”是在逗自己玩了。毕竟正是青葱年少时,父母早亡,一个人承担家庭,纪十年想起当初萧府那个惨样,心中唏嘘了一番,没打算追究青年的嘴硬。他道:“柳宁铳想要的可不仅是横在氏族身上的刀。”


    【嗯?】


    “还记得周红鸾吗?”纪十年看着眼前朦胧白纱,视线却仿佛飞到千里之外,“有人说,他们遭遇的山匪,就是西极匪盗。而二十年前,正是宋周联姻,你父亲赠予西极匪盗无踪剑。”


    宋玉鞍作为此事大头之一,所写之信不能全信,但现下西极匪盗就在藏剑阁内,万事做不了假。


    纪十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么一句,他松开衣襟,拿下锦帕,让额头主动离开了萧疏的手。


    他扯着萧疏进来,也推开门把呆在原地的萧疏送出去。他这次问了个痛快,仿佛连那股被命运和人一齐玩弄的阴影给吐了出去,心满意足,“好了,我审完了。”


    萧疏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你···】


    “你什么你,大半夜不要往别人脑子里传话了。”纪十年扒着两扇门气势汹汹看他,“早点休息。还有既然何因已经把流言闹开了,那你就藏好了,不要被他找到。”


    他笑道;“这可是我们两的努力,不能白费。”


    明月高悬正空,花丛被浇得稀疏,只有低矮的植木裸露在狼狈的院子里。轻轻阖上的门外不见脚步远去的声音,半响,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有些哑,像是才想起怎么张口。


    “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的性格是逐渐脱离阴霾的,第一次写,感觉没把这些细节表现好,写完会精修的明显一点


    还有怎么掉了三个收藏,我哭了呜呜呜,今天写了一半结衣的大纲,暂时就攒了一千字


    第59章 流水无意谈丹青


    竖日。


    “学妹学妹, 你昨晚听到没有?!”


    纪十年一入座,他前面的拂宁就转过头来,满脸兴奋地开口。


    普通的一天,钱满跪在蒲团上睡得香甜, 课上仍旧是那个老头, 不见林惊崖的影子。梅誉在他旁边也是跃跃欲试, 道:“对啊对啊,昨晚剑盟的声音好大的。西极寨被剑盟端了!”


    他昨天就在现场呢。纪十年淡定地点点头,“听到了。”


    他今日仍是一身校服, 却墨发半披, 半挽小髻, 一动就有响声。


    “果然果然。不过这事还没完,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 ”拂宁得了回应, 说得更为起劲, “你们猜我听见了什么?”


    纪十年看着才亮起来的天幕, 不由得对她口里的“今早”有些佩服,配合道:“听见了什么?”


    拂宁似乎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左右环顾,确认夫子还在台上说着废话,便招手示意,“过来过来。”


    梅誉和纪十年凑了过去。


    三人凑到了一个交头接耳的距离。拂宁再次左顾右盼, 确认没人看他们后, 神神秘秘道:“十全居关门了!”


    她这句是用气声吐字。纪十年却被这句话震得头一挪,满脑子下个月的计划全完了,砰得和梅誉撞在一起,没控制住音量, “怎么会?!!”


    梅誉和拂宁惊恐地看着他。


    果然,一声厉喝从圆台前方传来,“好啊,老夫不管你们,还在课上大喊大叫起来了!”


    虽然画院的课很水,但给他们上课的好歹也是个长老,纪十年这一叫,成功挑衅了两耳不闻课堂事的老头。画院内的嘈杂一停,长老放下画笔和本子,威严道:“真是不管你们不知道这是在上课,给我滚出去罚站!”


    纪十年感受着西面八方的目光,尴尬地做也不是走也不是,心道: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听不见我说话是吧?”他不动,老头脸上的表情更难看,“还有你旁边睡觉的,也给我滚出去!”


    纪十年:……


    半梦半醒的钱满:?


    最后四个人还是站到了丹青画卷外。


    “我说,你们三聊了什么,惹得老头子这么气?”钱满靠在水墨墙边,整个人还透着股没从梦里清醒的疲惫。


    拂宁和梅誉对视了一眼,拂宁道:“呃,其实就是随便聊聊。”


    纪十年站在墙角生无可恋望天,这还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被罚站,总觉得空旷的小道会有人过来,虚弱道:“其实……是我没控制住声音……对不起。”


    “……”钱满被他噎了一下,快速切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捂住脸?”


    纪十年也沉默了,他今日带了面纱,捂脸完全是多此一举。他艰难放下掩耳盗铃的手,“习惯哈哈,习惯……先别说这个了,十全居怎么会关门?”


    他还在筹划下个月潜入十全居呢,怎么就关门了,难不成这老板还会未卜先知?


    拂宁回他:“我也是听甜水畔的人说的,说是沙匪窝里搜出了十全居的信,半夜立马就去了十全居,现在是不准开门了。”


    钱满一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道:“你是说十全居和西极寨有牵连?”


    “对啊对啊,这谁能想到?昨晚剑盟声势浩大,他们说抓了一堆人,却没想到那个神出鬼没的老板不在!”


    梅誉插嘴道,“所以说他们没找到老板…不会那个灾星也在吧?”


    拂宁点头,“她在啊,现在大街小巷都说是老板也遭了这个灾星的报应……”她有些不屑,道:“你在想什么,虽然说帮助夏枝确实没好下场,但十全居做那种勾当,能好到哪去,这个老板肯定是畏罪潜逃!”


    梅誉道:“昨天剑盟斩沙匪的时候已近半夜,再去十全居也不过三刻左右吧,人老板怎么畏罪潜逃?干嘛这么看我,我不是说肯定是灾星害的,而是老板跑这么快,除非有人通风报信,不然说不通啊!”


    “剑盟有谁会通风报信?你不是还在怀疑灾星嘛。”


    拂宁冷笑:“呵呵,你们男人就这样。”


    梅誉也冷笑:“呵呵,你们女人就这样。”


    纪十年按了按额头,总觉得头疼比昨日更甚。他暂时没有当家长的意愿,顺其自然对钱满道:“呵呵,你觉得怎么样?”


    钱满:“……”


    钱满道:“行了,不要吵了,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不要影响到纪,呃,学妹的身心健康啊!”


    这话唤醒了作为学长的两位,拂宁和梅誉住了口,不服气地看向纪十年。


    纪十年很坦然,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这可不是装嫩,毕竟他拜入学宫的时间比这三都晚,作为一个合格的后辈,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行吧,那就给学妹一个面子。”拂宁看他点头,勉强住嘴,“不过学妹,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看着纪十年头上的首饰,眯起眼睛,“打扮得这样好看,难不成是要去——”


    这俩吵起来快,意见统一也快。梅誉道:“肯定是隔壁器院那个,我看学妹这几天都是跟他如胶似漆!”


    猝不及防,纪十年吐出的一口气呛进喉咙,半天才找回呼吸的节奏,“……咳咳,不是,什么叫如胶似漆,我只是路痴啊!”


    纪十年十分无力。沙匪被擒,今早李莫言和清微就被放了回来,纪十年可怜这俩遭了无妄之灾,便也就任由清微逮着他的头插了步摇金钗,好险没堆出个违章建筑。萧疏约莫是看过一次,或者说这人眼里也没有美丑之分,对他这造型不置一词,没想在这俩人眼里竟是别的意味。


    他想着,摸上了发间的银簪,意识到这是昨夜的凶器后,立刻耐不住地抽回了手,道:“再说了,我们俩那也不算私会,他还没同意我的追求呢!”


    钱满彻底混乱了,目光下意识扫过纪十年雪白的,并无喉结的脖颈,“等等,他不是……呃,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


    他这话力求证明自己和萧疏关系的纯洁无辜,却忘记了见过听过知道他们“未婚夫妻”的钱满还在现场。


    钱满道:“你们那个关系,也需要追吗?”


    幸也不幸。这人虽然没缺心眼到把两人关系直接说出来,但是那欲言又止的描述听着更加诡异,他闭了闭眼,感受着重新落回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一横,突然悲情道:“我们什么关系?他心有所好,我只是为自己追求一下幸福,学长你连这个都要戳破吗?”


    纪十年心道:虽然他也没见过未婚妻追未婚夫,但作为一个读者,这种狗血戏码真是读过千遍万遍!


    他如此身临其境的表演,当真震慑住了三人。拂宁不可思议,道:“所以说,是你在倒追他?”


    梅誉道:“学弟脚踏两只船,怎么做到的?”


    纪十年想了想,诚恳道:“我……”倒贴。


    不过还不等他后两个字出口,拂宁就一巴掌扇上了梅誉的头,“这叫什么脚踏两只船,没听懂他们俩没在谈吗,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梅誉捂着头,“我纯好奇不行…住手,我错了,我错了,还请学妹大人有大量饶过我!”


    “没事。”纪十年险些失笑,努力维持着悲伤的表情,道,“的确是我在追求他。他有喜欢的人,这也正常吧。人总是不能管住自己的心……”


    他声音发抖。纪十年掩袖,生怕下一秒就破功,道:“嗬,既然说出来了,我也是个骄傲的人,你们不要笑我呜呜呜——”


    拂宁急忙上来拍着他的背,“我们肯定不会笑你的。学妹不要伤心了,这种人……哎呀,根本不值得你伤情的!”


    梅誉手足无措,只能干笑着围上来,“对啊,我不是故意的,反正我这个人就是嘴欠。他们那些器院的,一个两个,都跟炼器师一样,还不如和器谈,省的祸害他人。”


    纪十年的颤音一顿,“为什么炼器师是祸害人?”


    梅誉道:“哎呀,学妹一看就没有听过炼器师。我这话不是说他们不受欢迎,而是这些死木头整日炼器,不通情爱,完全是中霄界爱情故事杀手!”


    拂宁赞同他,“对啊,有句俗话说的好,投器予真情,此生无二意。学弟既然心有所属,他若是移情别恋,岂非人品有恙?学妹你何必执着呢?”


    纪十年也不想执着,但是萧疏踏马的心有所属的是雪川照啊!想到这里,他的悲伤终于真挚了许多,“我不管,我就要他移情别恋,本小姐姐喜欢移情别恋的人呜呜呜——”


    拂宁,梅誉:“……”


    一片混乱中,站在墙边的钱满一脸一言难尽,喃喃道:“原来被追求的,是学弟吗……”


    不过他的声音在四人中实在是太小了。纪十年只听到他这么一句,没思索过来这话有什么不对,拂宁就道:“学妹,这就是学姐要批评你了,怎么可以喜欢的这么没下限?!”


    梅誉点头,“学妹你的喜欢太极端了,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喜欢。”


    “换谁?”几步外有人温声请教,似是很感兴趣似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一直笑,这俩之前在犄角旮旯出现过一次


    然后问问大家想要番外吗(不是完结了),这一卷会想写谢宁那一辈的,因为是群像的,预计就两章,一章谢宁他们的,另外一章还没想好要不要写萧疏前世,不知道番外能不能搞成免费的,由于规划问题感觉纪十年过去的事情塞到这卷来讲内容太多,所以学宫后面会增加纪十年的回忆卷


    第60章 桃花今事逐流水1


    萧疏步停阶前, 噙着清浅笑意,姿态规矩得如同候考的三好学生。


    丹青卷中有学子陆续走出。原来四人竟是不知不觉攀谈到了下课,纪十年没想他来得这么巧,木头脸一僵, 目光死死焊在墙角一块墨迹, 仿佛要从中盯出点什么。


    这人走路没声音吗?他听到了多少?


    拂宁在他背后“喂”了一声, 很不客气,道:“你干嘛偷听我们说话?!”她约莫是认出了这个被“学妹”倒追的男子。


    梅誉也帮腔,底气却虚了三分:“对啊, 没人教过你, 不要听墙角吗?”


    “两位误会了。”萧疏语气淡淡, “在下不过来此候人, 恰闻此句。”


    萧疏再次请教道:“不知这位学长, 是要为云儿…换什么呢?”


    青年的嗓音低沉, 刻意咬住“云儿”两字, 叫得煞是好听。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他叫这个作者定下的假名, 居然听出了些暧昧的意味。


    他本就是信口雌黄,也没把拂宁梅誉的话放心上, 知道萧疏没听到多少,心中松了一口气,便也没计较对方口里的称呼,转身几步走下了台阶, 插嘴道:“换什么换, 他们商量给我换首饰呢。”


    他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这都是他们几日上下学约定俗成的动作了,萧疏却没转身带路,问道:“所以,是不换了吗?”


    纪十年眨了眨眼, “不换啊。”


    不管是首饰和男人,他都不感兴趣好吗?


    萧疏得了这个答案,却仿佛很开心似的。他笑了起来,眉目如春水荡漾,道:“好。”又转向三人,礼貌道:“告辞。”


    拂宁梅誉看着他们,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换成了呆滞。钱满站在两人旁边,反而是微笑着看向两人,道:“学妹学弟慢走。”


    纪十年被他笑得一身鸡皮疙瘩,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道:“你看到没,钱满那是什么表情?”


    萧疏专心致志走路,抽空回他,道:“有吗?”


    经过昨晚的交流,纪十年觉得适时的交流也是有必要的。他回想一番,总觉恶寒,认真道:“真的!你没发现他笑得特别……慈祥吗?”


    纪十年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这已经是他给钱满那个状态能够找到最贴切的词了!


    “大概是年纪大,看开了吧。”


    “是吗?”纪十年还有些犹疑:自己也年纪大了,怎么不知道……忽然,萧疏转过了头,道:“不过十年不是这样的。”


    纪十年:“啊?”


    青年的话题跳得太快,他望向萧疏,还没搞清楚什么叫“他不是这样的”,那双张扬的眸子就撞进了他的目光,萧疏笑意盈盈,道:“十年的笑,就很好看。”


    纪十年:“……”


    钱满知道你这么拉踩吗?虽然不知道萧疏为什么要夸他,纪十年还是本着追求者的职责对着他笑了一下,委婉道:“谢谢,不过我面纱上没绣笑脸。”


    话毕,纪十年也顾不上管钱满那笑是什么意思了——他发现这话有点骂人眼瞎的嫌疑。萧疏今日却格外爱笑,且笑得有点春花泛滥的意思,他对这话反应良好,点了点头,笑意依旧,“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也没课?”


    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课的纪十年笃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来画院这么今天,加上他上午的亲身实践,实打实验证了上课骚扰老师比翘课严重多了。既然如此,他又不吃饭,积分能活就行,还不如翘课呢!


    萧疏轻轻道:“在下听闻命院这两日开道宫,十年要去看看吗?”


    这句话简直是像特意等着他一般。纪十年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是他进学宫的借口找的就是道宫,二是之所以他没来过漠墟学宫却知道学宫以开道宫出名,正是因为这个剧情在《弑天仙》中还算一个小小的起伏点。


    这个小小的起伏也算简单,那就是男主身为器院弟子,因为被孤立被选取搬仪式法器,结果道宫仪式出错,然后被不知道叫啥的炮灰角色陷害,最后依靠三寸不烂之舌给自己洗清冤屈······虽然说这个实在算很无聊,但好歹已经是那长达一百卷压抑生活中的小小喘气,是以这其实算纪十年稍微喜欢的剧情点。


    纪十年眯起眼,他看向身旁温柔敛意的萧疏,突然有点难以想象这人真正情绪激动该是何样。可转念一想,这人现在没有被孤立,还能闲的当他的人体导航,应当是没有被选为搬运法器的。如此,他也觉得没有被污蔑挺好的,毕竟被逼失控,实在不是什么好感受。


    “嗯?”萧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眯起眼看他,“十年不想?”


    纪十年摇了摇头,桃粉瓣瓣吹过眼前,安命院的牌匾近在眼前,他没有停步,道:“没有啊,我也想去看看热闹,不过今天下午还有事,明日再说!”


    旷多少节课反正都是旷课,再旷一节课也无伤大雅。


    ~


    纪十年甫一踏进院子,就看到单云逐躺在院子中央——他今日没有浇花,摊在轮椅上晒着太阳。


    大概是没有植株给他霍霍了。纪十年看着他们院里可怜的观赏桃李,默默想道。


    不过这都不是现下的要事。他一把抓住单云逐的轮椅,神色严肃道:“你听说没,十全居关门了!”


    要知道《弑天仙》里剑盟剿匪远比现在还快,完全是顺手一提的背景,而十全居和剑盟也没有联系,开得好好的,怎么剿灭个沙匪的功夫就被牵连进去了。左思右想,纪十年想起他们最初在十全居那一面,如果没出他这个意外,萧疏根本不会见到这个弱不能行的男二!


    冥冥之中,他似乎把一切都引向了不一样的地方,可是名为天道的存在,却根本没对他干什么大事。


    要知道,以前要不是他足够“幸运”,也是差点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


    纪十年看着眼角那亮起却半天没有回音的天算,想起他先前再一再二再三的出格行为和不从降下的劫雷,忍不住心道:难不成这系统送他回家还能给天雷吞了,这难不成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单云逐的表情也完全在意料之外,他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猛得从椅子坐直身体,惊叫出声,“怎么会!”


    纪十年捂着额头谨慎地退后了一步,单云逐的表现不似作假,他也就把从拂宁那听到的如实相告,撇了撇嘴,“···就是这样。我还以为以你的身份,会知道更多呢。”


    单云逐无语道:“二十年前十全居就在这立着了,难道我在学宫读了二十年书吗?”


    宏宇从屋子里走出来,闻言如实补充道:“他只来了四年。”


    行吧,看起来是只留级了一年。纪十年看两人神态,也没打算从他们那知道十全居怎么和西极寨勾搭上的,他左右环顾,这才发觉院子角落只有一个宏宇,奇怪道:“李叔和清微呢?”


    今早单云逐说可以开始治病了,纪十年这才费尽心思旷课回来——他路上也有在想怎么支开两个仆从,怎么一回来倒是不见两人人影了。


    单云逐面色平静,“我看早上你那个侍女打扮你打扮得很是欢喜,就叫流景把她带去买首饰了。”


    纪十年头皮一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李叔呢?”


    单云逐:“流景怕给你买的东西他们带不下,就让清微把李莫言带上了。”


    纪十年:“······”行了,他现在不用想借口,该想怎么拒绝在头上堆违章建筑了。


    “没想到十全居关门关得这么早。”风流男二单云逐自然不懂他的烦恼,他搭着眼睛看太阳,似乎颇为感慨,“早知道就不用熟悉当废物的感觉了,说不定今天还能陪流景去买东西呢,真是可惜。”


    纪十年伸手想一把把他推回屋里,宏宇却比他更快,推上了单云逐,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那把扇子给我。”纪十年跟着他们进了屋子,对着单云逐腰边的折扇伸出了手。


    单云逐脸上的闲适散去,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只能靠在轮椅上,而宏宇往前一步,表情立刻变得戒备起来,“你···”


    纪十年有点烦躁,他打断了宏宇,替他说完了那句没说干净的话,“这是他的命根子,我说得没错吧?”


    “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做到的,但是单云逐,你魂寄桃花扇。”他平生甚少在有人的环境中炼器,或许是预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纪十年的语气也就格外不客气,“我要治好你,就要补器。”


    没错,虽然面前的单云逐是个人,纪十年却第一眼险些把他认成武器成精,因此尤其清楚此人的一举一动。不过等到此人自爆名字,他还以为是桃花庄的灵气过强,能把人在他眼里变个物种,可等到单云逐弱不能行,拿出那一把垂垂危矣的扇子灵器,纪十年便知道:


    这位书中的男二,竟然是以人身寄魂灵器,宛若扇灵!——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明天会字数多一点,争取四千,谢谢订阅呀(又合上一个小伏笔,开心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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