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拦在他面前的宏宇脸上刀疤一僵,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你···”
纪十年没管他,再次朝单云逐伸出手, 道:“现在能把扇子给我了吗?”
“···能。”躺在椅子上的单云逐坐了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拨开身旁的宏宇, 斯文地抽出腰间折扇,眼中有枯草被轰得点燃,他倾向纪十年, “你是炼器师?”语气中兴味极深。
纪十年一手拿过那折扇, 头也不抬, “怎么, 很常见吗?”
这柄与单云逐日夜相伴的桃花扇触手温润, 灵木做扇骨, 绢丝织成扇面, 展开便有灵力扑面而来, 其上一扇粉云红霞,桃花漫漫, 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扇面,拔地而起,带起一片郁郁桃林。如此工艺,即使在灵器之中也当上品。
单云逐道:“不常见呐。不过自二十年前, 我见过的炼器师没有一千也有一百, 他们都看不出这灵器伤至何处,实在是怕纪小姐失手给我拆了,唉···”
他叹了一口气。纪十年摸着那手感极好的桃花扇,不用他说, 也看得出这灵器从上到下别说裂隙了,连磨损都没有,保存得相当用心,完全看不出重伤在哪。不过纪十年没着急回他,上下左右给桃花扇看了仔细,自觉瞻仰够了这柄优秀作品,才阖上扇子,看向单云逐,道:“这扇子的确没有任何损伤。”
看过桃花扇后,约莫是本能发作,他竟然觉得单云逐长得十分顺眼,一举一动都格外让人欣慰。
经年久病不愈,单云逐听见这答案意外地没什么表情,眼中黯淡。然而在他察觉道纪十年的目光时,突然身体一僵,难以自抑地抱住自己,目光惊恐,“纪小姐你干嘛。治不了就治不了,我名草有主,你不会想靠表白弥补不能治好本公子的心灵伤害吧!”
纪十年闻言也很惊恐,拿着扇子退后两步:“你在想什么,我们俩是不会有可能的!”
不管他是男是女,即使是炼器师,也不会想跨越物种,和一把扇子在一起的好吗?
单云逐眼神里满是戒备,他又躲到宏宇身后,“那你那么看我干嘛?”
宏宇没动,面无表情道:“纪小姐一副饿虎扑食之相,实难不让人误会。”
什么叫饿虎扑食?他只是纯粹没见过有人身的器灵,多看了两眼而已,更何况单云逐作为一个花花公子,难道不是来者不拒吗···不对,想哪里去了。纪十年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好了,先不要纠结我表情的问题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这扇子没有损伤,不代表器灵无伤,补一补就好了。”
单云逐本来一脸无所谓,听到这话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来没有听说有,有能够修补器灵的炼器师···,你···真的能?”
宏宇顿了顿,也道:“小姐绝无假话?”
中霄界人死后魂魄沉于地底,鬼魂们除开被幻境什么的强行拉起来,平时别说犯上作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因此中霄界对于魂啊,灵啊研究甚少,炼器师们更是很少见到灵器,自然没有修补器灵的本事。不过纪十年好歹也曾是个一器能抵万金的炼器师,外来者的身份让他算是此世独一,修补器灵也不过稍微麻烦一点。
“能。绝无假话。”纪十年和煦地回答完两个人的问题,看着宏宇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开口叫他出去,拍了拍腰上红绸,“映红,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昨天才耍够了威风的红绸就再次从他腰上游蛇一般游了下去。单云逐大概是喜不自胜,他看着这条“红蛇”,没有开口,宏宇却是面色一变,迅速把目光落到了映红身上,“这是什么?”
不过刹那,映红便从一条绸带化一张缥缈红网,沿着墙角把整个屋子罩了进去。纪十年面不改色,道:“嗯,一根比较好用的腰带。”
万籁俱寂。
这寂静并非纪十年的话震撼人心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映红迎着三人扣下,宛如将外界一刀切断,风声,树木沙沙声以及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瞬息被红网吞没,完全把单云逐的房间从世界隔出来一般。
单云逐这下也不淡定了,他对这种被从世界中活剥的感受显然是非常不适应,脸色泛青,“这是什么···地方?”
在映红中说话,声音也被渡成了缥缈仙音。
“临时密室。”纪十年对这种感觉完全是驾轻就熟,他捏着折扇,也没隐瞒,“我接下来要用一点东西,被人发现我们可以一起完蛋了。”
他说着,手中浮现一片薄薄的霜花。这一次,纪十年的额头三月印记没有亮起来,像是毫无知觉,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现的一切。那霜花从他手间飘荡,空气中似有黑雾涌动,却又在快要凝结成型时被什么东西强行打散,霜花吹过黑雾,浮现在单云逐的眼前,散发着温凉的光芒。
纪十年道:“得罪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朵霜花猛得撞入了单云逐的额头!
一瞬之间,黑雾更浓,屋内狂风大作,雪白的光芒从红色的穹顶凝睇而来,满室诡谲飘散的黑雾与月芒,地上有什么涌动着想要破土,却被片片飘落的雪花压平了下去。单云逐被霜花贴面,整个人兀得吐出一口血,他如遭重击,甚至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就昏厥在了轮椅上。
单云逐没了呼吸。
宏宇见状,脸上一白,他仿佛被猛兽控制住了身体,往日的沉稳全然不见,踉跄几步上前擒住了纪十年的手腕,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纪十年此刻没比单云逐好到哪里去,那些黑雾贪婪而热切地往他身上挤去,仿佛离家的浪子找到了母亲。他脸上白皙如旧,分不清是原本的肤色还是失力无以为继所致,但他仍旧站在狂风里,身姿称不上巍峨不动,只是没有倒下去而已。
“滚。”
映红在外部疯狂地震颤,纪十年不会怀疑:宏宇再进一步,这凶器就要削去这位“冒犯”了他的人的脑袋。
他推开宏宇,一字一顿,“想让他活着,就最好别动我。”
他没有怒声,没有疲惫,只是陈述而已,这份量却定住了宏宇,他看着乱象中昏迷的单云逐,片刻,才松开了攥住纪十年的手来。
宏宇被狂风带到了床边,他抓着柱子看看站稳,那张刀疤脸此刻当流露出点的凶狠之意,“你救不活他,我就要你拿命来偿!”
倒真像是山上亡命的匪徒。
纪十年有点想笑,但是他的感官随着霜花触及到那些冰凉的记忆后,却忽觉疲惫。
那一副向他展开的画面中,桃树如云,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缩在树上,他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比话语更快的,是胸口滚烫冰凉的痛苦。爬在树上的两个人,五官被扭曲成涟漪一般,身上的脊骨凸出要几乎要飞出背部,一男一女,血红的浆液从他们裂口中爆出,他们吃得仓促,有残渣簌簌而下。
小公子盯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他垂下头去,灰暗失焦的视线里,粉色的林子深处,有个同样大小的孩子站在远处,手上拿着绢面木骨的扇子,脸上冷汗涔涔。
他想:是不是我喊的“救我”,他没有听到呢?
自纪十年穿书以来,托旧友的福,他此生秘术万千,尤其有一门“见生”修得最好,好到他使用自己本来的力量时,见生便会不自觉地发动,宛如附骨之蛆。
见生其术,其效用为窥见死者的一些记忆,是北疆赶尸人钻研出来的秘术,名字意为见君一生,得以名誉,不过由于中霄界没有魂魄,这些记忆通常是死者生前最后的记忆,范围十分有限。
不过他现在不需要问尸体是谁,也没有鞭尸的喜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当这个秘术不存在。
纪十年没想到这秘术会在单云逐身上生效。
或许是因果冥冥,天道发力。那属于过去的场景让他有点胸口凉飕飕的,纪十年控制住伸手捂住胸口的欲望,慢吞吞道,“二十年前,中霄界传言桃花庄庄主之子受诡物重伤,实则是死于诡道之手,是也不是?”
宏宇沉沉看着他,没有开口。不过此时此刻,对方是什么态度都不要紧了,纪十年捏紧了那把漂亮的灵器,总算知道了它受了什么大伤,“难怪,桃花庄庄主的儿子,怎么会是一个器灵?按照你们对十全居的了解程度···我猜,二十年前,桃花庄主为了自己儿子,来到了十全居,以桃花扇灵为代价,换来了这一条命,是也不是?”
霜花在单云逐体内逐渐化开,纪十年终于把力量送到了他体内,不由得轻轻呼了口气:如果单云逐的魂魄真的被十全居以交换的代价起死回生,那么他的魂魄或许早就不能归为人类——非人之物,哪里还有什么呼吸可言?
十全居的交换之术,他不懂是什么原理,但是他刚刚起手并非炼气术,而是由四炁异变而来的力量,此种力量继承他的本事,天然亲器炼器,乃是补器灵的不二选择,谁知道单云逐作为器灵,却并没有与原身切断联系,也没有修补上一任器灵破灭的伤口,这就相当于他的魂魄在被人身和器身争抢,所谓弱不能行,便是魂魄不能自主的坏处。而炁为他修补器灵,自然会把他全副灵魂塞回武器里修,这才会导致吐血晕倒,毫无呼吸——这都是魂魄归位的正常表现。
果然,待到他的炁修补完灵器。纪十年把扇子送到了人手里,轻轻一推,单云逐也就睁开了眼。
宏宇双目发红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没有凑过来,单云逐也没有反应过来,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响,动了动腿,才察觉到了异常,“我···没有呼吸了?”——
作者有话说:说好了四千嗯我大概是又加班了,今晚熬夜也要给明天整出四千,下一章结束单让萧出场罢,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哇
第62章 桃花今时逐流水3
在没有呼吸就等同于死亡的世界里, 失去呼吸就像是流淌与世界与已身的气流消失,宛如新生儿被切断纽带,所出的世界变得崭新,却残忍地排斥你的交互。
映红内霜雪和黑雾消融, 月光散去, 纪十年静静地看着单云逐, 没有说话。
当然,他不是想装高冷或者深沉,毕竟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呼吸的不适, 但他力量有限, 这个有点麻烦的补器仪式在单云逐本为人魂的基础上实在是过于耗费心神, 能站在这里都是依靠他强大的意志力, 更别提这种不适跟蚊子咬一样, 对于身体毫无杀伤力。
至于心理状态, 纪十年看着那颤颤巍巍走近单云逐的宏宇, 觉得关心还轮不到自己。
他没有打扰两人, 安抚性地揉了揉缩回来的映红,悄然无声地走出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修补器灵, 纪十年走到院中时,灿金色的日光撒在校服边角时,耳边金饰泠泠,生傀突然关节滞涩, 带着他脸狠狠砸在地上, 他才发觉自己摔了好大一跤。
真是年纪大了。纪十年有点心梗,他抬头确认屋内那两人应该没有出来的迹象,便快速爬了起来。
他不怕摔倒,不怕伤痛, 就是格外爱面子,想给自己留点消化尴尬的余地。
竖日。又是晴光灿烂。
“大小姐晨安。”
纪十年昨天下午就睡了,今日就醒得格外早。他被清微按在妆匣前,生无可恋的和铜镜里的倒影对视,有点想逃,“能不能不要打扮得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清微大概是跟他混熟了,在纪十年打扮这一方面格外操心,“大小姐您也是大姑娘了,如此颜色,若不打扮一番,岂不是对不起您的身份?”
纪十年前十八年生活优渥,上面还有一个姐姐顶着,父母对于他的期许只有开心就好。
他如此浑浑噩噩渡过半生,除开应试教育带来的苦难,基本上是顺遂无忧,实在是很难理解装扮到底要怎么讲究才能对得起身份。
纪十年觉得她一定能和自己原来的仆从聊得热火朝天。
多亏昨日单云逐的“突发奇想”,他的妆匣上现在琳琅满目,从步摇到钗再到簪,单论一类拎出来他的头都堆不下这么多。清微见他不言,语气也就轻柔了起来,抚了抚纪十年的鬓角,道:“婢知道大小姐不喜欢,但容婢子逾矩,虽说没了婚约,但大小姐总要找个合自己心意的良人不是?”
她说着,又给纪十年插上一对玉簪,“您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镇日和宋侍卫厮混在一处,怎不让婢操心?”
纪十年差点给这位他哥亲手挑选的家仆跪下——没想到拂宁梅誉没给他换个对象,身边的婢女就先一步替他着急起婚事,还是早有预谋的那种!
纪十年把自己的头从人手里抽出来,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所以你想把我嫁出去?”
“婢子绝无此意。”清微垂下头去,迅速跪下,声音却是不屈不卑,“这是老爷夫人的意思。”
纪霜元作为一个妹控,给他选的仆人,不一定和这位哥哥人相同,却必定是纪家忠心耿耿的仆人。纪十年目光落在清微身上,总觉得一股邪火蹿上了头顶,“所以,是老爷夫人想把我嫁出去?”
“容婢子多话,”清微目不斜视地与他对视,恭敬也冒犯,“这不本就是大小姐的责任吗?”
责任。纪十年差点忘了,他这位“纪云”从领养开始,所谓的价值就一览无余,但这话从纪家老爷长辈口中说出来他或许会感慨一句无所谓,从一位仆从的口中叙述出,却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一个事实:纪家从上到下,对“纪云”的认知就是如此。
难怪他在朝凤城摆了那么一出回门的威风,在萧府后花园别的世家口中,却是嘲讽他居多;也难怪他宅居数日,除开纪霜元,纪府里却根本没人来看他,这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副不能帮助他上学的信件,都有了眉目——一个存在就是为了嫁人的女子,哪里需要学什么本事!
他不是好脾气的人,本懒得搭理清微,却心下一动,冷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责任,前一个未婚夫死了还没有一个月呢,家里就不怕忌讳?”
清微道:“自然不会。大小姐没听说吗,萧少爷没有死于天火,还盗取了传说中的神器,一路往西来了呢!”
刹那之间,纪十年听见自己脑子“轰”的一声,他猛得抓住清微的衣领,“什么神器?!”
在最初看《弑天仙》时,天火降临,萧疏狼狈出逃,除开对着萧府嗑过三个大头,纪十年和其他读者们都很清楚,男主根本什么都没带!他那个时候还很好奇神器是什么,活跃在评论区和别人讨论了近乎一个月这到底是伏笔还是难磨十年刀实在是没有理由让萧疏被追杀随便写的一个设定,当时他占哪一边纪十年已经忘了。不过现在让他来选,他还是愿意相信这是狗难磨乱写的。
作为一位去过“案发现场”的人,他在萧府就见过祸襄和那个长得奇怪的何因,哪里有神器的影踪?
“··大,大小姐。”带着惊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时,清微被勒得喘不上气,脸色青紫,满脸恐慌,“婢,婢子错了,还请,饶恕。”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勒紧了清微。他松开了手,心中烦躁异常,“行了,被天火砸到就能有神器,这是哪传来的谣言?”
他的暴起来的突然,完全没控制生傀的力道,清微明显有了害怕之意。她跌倒在地,几步伏跪在纪十年身前,头都不抬,道:“是,大小姐说的是。”
这个问题不是要你附和啊!纪十年有些无语,自己在学宫门口不就展示过身上的暴力,姑娘你怎么现在才来得及害怕?
他按平身上被卷曲的衣袂,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解释道:“刚刚是失手了,抱歉,起来吧。我问您这传言怎么来的,难不成有人看过萧疏使用神器了?”
清微此刻哪敢看他,她抖了一会,从地上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不是。是我们离开朝凤城后,有人在街上看到了萧公子,想,想去和他···切磋,结果要不是祸襄大人,却差点被打死,萧府的那些人被天火烧死都没有身体,萧公子却仍能活动自如,还更加厉害。他们说,不是拿到了神器,怎么会如此······”
“哪有人在别人全家没了上去切磋?”纪十年揉了揉额头,“他们是去落井下石了吧?”
清微这么一说,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朝凤城发生了什么:他们走后何因也追了出来,在街上应该是被嫉恨萧家的欺负,结果何因这个没脑子的给人劈头盖脸一顿砍,怕是差点搞出桩血案······
但是不用何因,那群人是不是忘了萧疏在朝凤城就是通明巅峰,不用剑也能把他们按着打啊?
纪十年为这群智力堪忧的传谣者默哀了片刻,别过额边的乱发,“后来呢?”
“后来,后来萧公子就消失在朝凤城,他们说有好多人在找他,前几日有人在西极沙漠边缘看到他了,被几大氏族围攻,狼狈逃窜走了···”
纪十年的手一顿,“好吧。我是说,祸襄后来呢?”
这姑娘是不是傻,他不是说了“萧疏”流窜到西地了,怎么还给他重复一遍,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段原本在萧疏身上的剧情跑到了何因身上···纪十年不由想起了真萧疏一路平安无虞地跟着他们进了大漠,有些骄傲。
看吧,他还是改变了一些剧情的。
“祸,祸襄大人···”清微根本没意料他要问这个问题,身子一颤,“求小姐恕罪,婢没听说祸襄大人其他的传闻了···”
“······”纪十年看着她那副害怕至极的表情,还是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书里何因的地点随机刷新,他的脸除了萧疏看到就没有其他人。纪十年本来猜测这事大概和祸襄有关,却没想到对方长得很低调的同时在传闻里也很低调,实在是辜负四炁主的名头,线索也就只能在此搁置。
他转向铜镜,缓慢拆了一半的头发——好消息是,按照他今日的失手程度,之后大概都不用为脱发担心了。
昨天的摔倒给纪十年提了个醒,他掰紧了生傀有些松的关节,考虑到直面暴力不比旁观,应当真的很吓人,他和李莫言打了个招呼,让他照顾下清微,兴冲冲地就踏出了门去。
“早上好,云儿。”
今日桃花依旧泛滥,虽不及见生中所见一半颜色,可其中红衣青年,眉眼容长,青白的皮上不带笑容,却恍若纨绔公子,眉眼自笑,风流无双。
萧疏仍站在桃花树下,朝他颔首,声音温和。
兄弟你叫上瘾了?纪十年听着那极具男频特色的称呼,第一次感觉这种组合让人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但是纪十年经过上次称呼的经验,直觉他问这人说不定又要被带歪到哪去。
大概这就是属于男频文男主的特性,即使萧疏看着好说话,他定下的事情,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不言,萧疏略一侧目,目光全数落在他的身上,“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纪十年对自己的智商很有自知之明,反正他叫就叫吧,自己也不会少两块肉,还能顺便树立“纪云”这个名字在对方心里的份量,指不定哪一日就盖过他真名了呢?
这么一想,纪十年也就格外和煦,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其实是睡多了。”
他爱赖床是不假,但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他又不是钱满,不至于到现在都没睡醒吧?——
作者有话说:我写之前看到一千收了,就把一些字数挪到下一章了啊啊啊,结果没满,算了,让字数随波逐流吧,我的字数感觉是刚刚好
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小纪就这样自以为脾气坏然后实则软绵绵
第63章 还君一顾到少年1
萧疏唇角微勾, 道:“所以你昨天说的事,就是睡觉?”
睡你个大头鬼。纪十年眼也不眨,坦诚道:“那你就猜错了,随手修了个东西罢了。”
“单云逐?”
纪十年心头一跳, 正常人怎么会把武器和人联系, 心道:难不成他知道单云逐是灵器?
他看向萧疏, 就见青年神色不明,垂眸笑了一声,“他武器坏了?”
“……对。”纪十年有点无语, 顺手就想赏他一个爆栗, 抬起手才想起现在的身高差估计是有点困难, 又迅速收回手去, “我说, 说话大喘气不是个好习惯。”
萧疏大概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目光平视前方, 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他温声道:“不过,在下可否问云儿一个问题?”
纪十年点了点头,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礼貌搞得有点懵——这厮之前问他也没有这一句吧?
萧疏走在他前半步,大概是看不到他作何想,道:“你,是如何学会炼器的?”
他语气温柔, 与过往的暗流涌动不同, 像是一段涓涓流水,透着股平静柔和的意味,比起质问,更像是等待纪十年的首肯。
纪十年想了想, 道:“可以啊。”
“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的事吧。”他语气轻松,甚至抑扬顿挫,“话说本人以前路过一处峡谷,其中人路遭大难,形容凄惨,而我刚好没带武器,千钧一发之刻,我坐地悟道,随便就领悟了炼器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纪十年不得不承认,萧疏这个问题论其本质对他来说相当尖锐,是能够与“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并列,完全不想答复真话的问题。他曾经为这个问题准备过很多谎话,理所当然的,现在也应该有很多理由回复这探究私事的问题。
或许是萧疏的语气太温柔,或许是青年给他留下了一个看不到他的背影,所以他稍微答一点真话,也算是不辜负对方的自觉。
回忆起自己青春少年时,他还有点自得,没敲成萧疏额头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萧疏莞尔一笑,道:“厉害。”
短短两字,温润如玉。纪十年却不满意了,“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了,你好歹也配合一下吧!”
“好吧。”
又是两字,宛如妥协一般。纪十年还没生气,萧疏就转过头来,目光柔和,道:“我说的厉害,是说纪十年举世独一,无人可及。”
闻言,纪十年静默须臾,忍不住身体颤抖起来,旋即,萧疏无奈地笑了起来。
“怎么夸了你,还要被笑呢?”
纪十年直起身,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笑道:“不知道,大概是你捧场得有点太夸张了吧。”
旁人夸他,要么是如李莫言一类,尽职尽责地,挖空心思地附和他这位主子。要么是知道他身份的大多数人,却是恐惧他背负的东西,如同普通人被迫夸赞杀人犯一般,心底流淌的都是不认可。
但萧疏夸他,不论是两字还是后面那一句话,都是极为认真,仿佛他真的觉得他很厉害,诚心诚意地佩服这世界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搞得纪十年都觉得自己的表演滑稽可笑。
纪十年道:“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想在炼器之上精进一程?”
萧疏却道:“不是。”
那就奇怪了。纪十年知道这厮在还没黑化前,虽然还有点修士的自觉,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孩子。他道:“那你问我干嘛?”
萧疏道:“不能是我想了解一下自己的未婚妻吗?”
想了想此前他干的事,纪十年嘴角一抽,“……你如果没说你喜欢雪川照,那我可以相信一下你这个理由。”
“那恐怕不能。”萧疏转过头,他们此刻已经走出桃园,他望向胡杨林,笑意愈深,“麻烦十年担待一下了。”
纪十年:“……”
壮士你现在是都演都不演了。惨被“脚踏两只船”的纪十年望着坦然的萧疏,实在是不能想象他到底是怎么厚着脸皮在“未婚妻”的面前三番两次地提起自己喜欢别人。关键是,纪十年还真就拿他无可奈何!
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脸皮厚的渣男都比较吃香。
纪十年扶上腰上的红绸,咬牙切齿,“那真是辛苦你这么自觉了。”
萧疏转过头来看他,温声道:“主要是干爹教导有方。”
被他这么看着,纪十年总有种什么都没穿的诡异感,他伸手挡在自己脸前,道:“你哪来的干爹?”
他怎么不记得狗难磨给萧疏写了个干爹?萧府族谱变异了?
萧疏的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不过是雪川照救我时,让我这么叫他而已。”
“……”
好吧,看来不是萧府族谱变异了。纪十年心里给萧府点了三炷香,这是族谱完蛋了……
考虑到萧疏爹妈,纪十年还是为萧家的族谱挣扎了一下,道:“哈哈,那你叫过吗?”
萧疏道:“嗯…或许叫过吧。不过总归是他说的,不是吗?”
纪十年无话可说,心里那点关于“神器”和“联姻”的烦躁,被萧疏抛出的这枚重磅炸弹暂时炸到了角落。他需要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正好,道宫仪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是就是吧。”他强行按下翻腾的思绪,指了指前方,“我们···到了?”
穿过繁杂错乱的林中小道,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熟悉的广场上彩带飘扬,大殿前挂着招摇的旗帜,上面绘得是命院八卦的图样,学子们摩肩接踵,显得大殿前热闹非凡。纪十年眼睛一亮——热闹好,热闹就不用想那些杂七杂八的,让人发颤的话语。
他几乎是带着点解脱般的兴奋,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走,看看去。”
或许,也该去看看这方世界的“道”究竟如何开辟。毕竟,世人皆有道宫,他自己的“道”系于师傅庄成玉。而萧疏……他那温润皮囊下已然开辟的道宫里,又是如何而成?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对眼前的喧闹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宏伟威严的大殿壁上,刻的是那副大名鼎鼎的《欢宴》。纪十年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单云逐为什么能够认出真假,其上仍绣是一女三男,但他们身后大树一片雪白,背景漆黑异常,夏赫格尔作为传说中的神明,和三位男子虽然也是载歌载舞,但这副真品里,她却显得遥不可及,拥有了不可亵渎的气势。
欢宴壁下,一位褐袍老者抱着小小的金殿,正在高声宣讲:“入我道者,必以心证······”
他在讲中霄界脍炙人口的传说,倒金宫。
在古老的从前,神为神,人为人,人妖鬼怪按照区域划分,受神管理。除开人类之外,神妖鬼怪却能够与天地间的力量共鸣,十分神气。有一天,一位人类去到神居住的宫殿中,拼命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问神:为什么人类一点力量都没有?
神知道人跋涉千万里,历经千难万险,祂心生怜悯,答人:众生力从己心,我无法答你,但是,若是你能撼动此宫一角,也许正是你力量所在。
然神的宫殿由天地精华凝萃,人只是人,怎么能够撼动宫殿。妖魔鬼怪,乃至于和神同样的神,都觉得这肯定是神的借口,人绝无可能成功。
就在大家准备看这个人的笑话时,人不仅撬动了,还以绝倒之势推倒了宫殿,震惊世界。
原来,人在推倒金宫的过程中,了悟己心,感召四方灵力,为自己拼得了想要的力量。
神被推倒宫殿,不仅不生气,还赐予人,凡能在祂那里证其真心的人,祂都将赠予以无双的,真正能够召唤灵力的力道。
人将此,称之为他在践行的“道”,而力量的源头,也被称为“道宫”。
“凡我辈之人,有倒金宫之心,皆可上前来,”褐袍老者端坐在壁下,举起那座金殿,“我胡誉,将为你们叩问己道,开辟灵源!”
在场学子皆是没有开道宫之人,闻声沸腾人声如同被火线引爆,简直要先一步掀飞天穹。纪十年被人潮带的东倒西歪,根本看不到萧疏在哪,手中攥着的袖子也被撞得猛得一松,他心头一紧,反手一捞,扣住的却是萧疏温热的手腕。
“抓紧,别散了。”他喊道,声音淹没在鼎盛人声中,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感到那只手也反握住了他。
幸好,萧疏还在。
纪十年定了定神,努力朝大殿方向望去。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集体的开宫仪典,颇感新奇。然而,或许是传说太沉重,或许是第一个上前需要莫大勇气,沸腾之后,场面竟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无人率先踏出。
“啧,”壁下的褐袍老者——胡誉长老,显然是个急性子,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既无人自荐,老夫便点了!”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激动又忐忑的脸,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了纪十年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腰间那抹难以忽视的艳红绸带上。
“那红衣的小姑娘,对,就是你,纪家的丫头。”胡誉长老抬手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夫与你兄长有旧,今日便予你这份机缘。上来,让老夫看看,纪霜元的妹妹,可有一颗‘倒金宫’的真心!”
人群“唰”地一下分开,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纪十年:“……”神踏马有旧!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关于家族、工具、价值的烦躁,被这一指,如同被刺破的气囊,轰然翻涌回来。这哪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具生傀之身,纪家“待价而沽”的女儿,要如何去“印证真心”,开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道宫”?
他下意识想看向萧疏,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仿佛无声的提醒,又或是……某种默契的支撑——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我要分娩了……前后改了三个版本,有林惊崖的,还有有钱满的,都被我删了,浪费了三千字,六千字会补的,等我(伸手),争取在这个月补掉,这一卷会在五十章完结,下一章交待完就行,这标题是想的诗,桃花今时逐流水,还君一顾到少年
第64章 还君一顾到少年2
纪十年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他没有松开手, 萧疏跟个附带的尾巴一样被扯了出来。胡誉见状一愣,道:“刚刚没人上来,怎么还一抽抽两?”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萧疏倒是不见尴尬之色,他牵着纪十年, 怡然自得, “在下第一次参加道宫仪典, 想近距离看看。”
“行。”胡誉也没跟他多计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十年,才递出金殿, “纪家的丫头, 把手放到法器上来吧!”
纪十年哪里有道宫, 但是事到临头, 他想着中霄界应该不会只有自己没有道宫, 心下一横, 把手放上了金殿。
如他所料, 金殿毫无反应。
一秒, 两秒。殿内殿外,落针可闻。
胡誉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丫头, 凝神静气,心无杂念。”
纪十年依言闭眼,努力“凝神”。可金殿依旧沉寂如死物,连一丝微光都无。
“怪哉……”胡誉捋了捋胡子, 眼中疑色渐浓, “凡有灵性、触道之缘者,金殿必有感应。即便未开宫,也该有灵光微动才是。”他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纪十年, “你……当真从未感应过天地灵力,未曾有过一瞬的‘心动道生’?”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学子的目光也从好奇渐渐变为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被纪家送入学宫、甚至与萧府有过婚约的女子,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道盲”?
纪十年掌心微微沁汗。他可以扯谎,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据说能感应“真心”的法器面前,任何伪装都可能被拆穿得更难堪。
就在他飞速思索如何应对时,身侧一直安静的萧疏却忽然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半挡在他身前。青年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前每一个角落:
“长老何必执着于此间金殿?”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连胡誉也面露不解。
萧疏的目光掠过纪十年腰间那抹沉寂的红绸,继续道:“道宫之显,未必在灵台方寸;真心所寄,或许早付与物外之器。长老这金殿测的是通达天地之‘常道’,又岂能尽窥世间……‘非常’之心?”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明明没有依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将纪十年从“废柴”的尴尬,悄然引向一种“可能走非常路”的朦胧神秘感中。
胡誉怔了片刻,目光在萧疏平静的脸上和纪十年腰间的红绸之间游移,紧拧的眉头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纪十年一眼,“倒是老夫拘泥了。道有万千,器亦可载……罢了,你且下去吧。”
一场风波,竟被萧疏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纪十年暗松一口气,转身时下意识地回望了萧疏一眼。晨光恰好掠过青年清隽的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因他这一瞥而轻轻动了一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言语说服。
两人刚走下台阶,还未融入人群,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斜刺里响起:“哟,我当是谁在这故弄玄虚!什么‘非常之心’,不过是给废物找块遮羞布罢了!”
来人一身锦缎学袍,摇着折扇,正是曾在十全居有过龃龉的齐河。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满脸挑衅。
“纪云,你若真有本事,何须狡辩?敢不敢与我上论道台,真刀真枪比划一场?也让大伙看看,你这‘道寄外物’,中霄界哪里有的道,恐怕不是诡道吧!”
赤裸裸的挑衅。周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纪十年算是发现了,这位早死的炮灰能够早死不是有理由的,本来他都快忘了十全居那一回,没想到这人倒是斤斤计较。
他嘴角抽了抽,正欲开口,身侧的萧疏却已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众人只觉一道无形气劲掠过,齐河便“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被凌空拽起,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折扇脱手,滚了一身尘土。
萧疏这才缓缓侧身,看向挣扎爬起、又惊又怒的齐河,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寒意:“齐公子,你的道,若只用在口舌之争上,不若重修。”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论道台?你若真想上,在下奉陪。只是刀剑无眼,若损了公子这身锦绣皮囊,莫怪在下未曾提醒。”
一个“锦绣皮囊”,讽刺得辛辣无比。齐河脸色涨红如猪肝,却在对上萧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狠话都噎在喉中,只剩惊惧。
萧疏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尘埃。他转向纪十年,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和:“走吧。”
纪十年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种种目光,并肩离开广场,沿着一条较为清净的小路返回。路过一片药圃时,纪十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正在低头浇水的纤细身影,动作有些眼熟。
“萧……萧大人……”
似是察觉到视线,身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的少女几步走到药圃边缘,脸上隐隐泛红,羞怯异常地望向萧疏。
萧疏步子一顿,往后退了一步,“夏枝?”
这人正是甜水畔传闻中的灾星夏枝。
纪十年也吓了一跳,“你不是被抓进剑盟了吗?怎么在这?”
“纪,纪小姐。”夏枝才看到青年身旁的“少女”,她脸色更红,声音细小,“我是,我是被,学宫长救回来的。”
“学宫长?他怎么会救你?”
夏枝摇摇头,低头揪着衣物,“我,不知道,但,但是我此后就是学宫的仆从了。”
纪十年抿了抿唇。按照道德层面来讲,他很高兴这位孤女的获救,但按照这位神出鬼没的学宫长的立场来看,却完全想不到他救她的理由。
但看着夏枝满脸羞红看着萧疏的样子,纪十年觉得问不出什么。他又想起了萧疏的话,道:“你……还没死心吗?”
就算是男频文里的倒贴女配角,妹子你这倒贴也太诡异了吧?
“萧、萧大人……”她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带着颤,却异常执着,“我真的…多谢您甜水畔救了我,此恩…夏枝不知该如何报答。”她抬起头,眼圈微红,眼中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感激和依赖,“我知道您心有所属,但师父说过,受人深恩,当…当……”她脸涨红了,后面的话嗫嚅着,怎么也说不出口,但那双怯懦眼眸直直望着萧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以身相许。纪十年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顿觉头疼。这姑娘的逻辑简单到近乎僵化。
“夏姑娘言重了。”萧疏的声音平和却疏离,“我说过了,行侠仗义,乃修士本分。报答不必,日后安稳度日便是。”
他拒绝得明确。但夏枝似乎听不懂,只是固执地低语:“不,要报答的…我、我会……”
纪十年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这次力道稍大了些:“走啦,真的饿了。” 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
萧疏顺势转身,对夏枝略一颔首,便随纪十年离开。
走出去一段,确认四周无人,纪十年才松开手,嘀咕道:“这姑娘的逻辑回路是不是有点……” 他话未说完,一个熟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冰冷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偏移:‘道宫测试’风波消弭,‘夏枝的纠缠’初步化解。条件吻合。]
[‘天算’,部分休眠功能恢复。]
[基于宿主‘纪十年’在此节点的间接贡献与潜在影响评估,发放一次性奖励。]
[积分奖励:500。]
纪十年脚步一顿,心下愕然。天算系统?它恢复了?还给了奖励?难不成它一直在看着,可是为什么没有出声……是因为自己修好了单云逐,影响了某些因果?还是因为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变数”?
纪十年:[呦,你终于活了。]
天算的电子屏幕闪了闪,变成了湖蓝色,[呜呜呜宿主……]
“怎么了?”
纪十年从系统提示的震撼中回过神,看向萧疏。晨光下,青年眼中是他熟悉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忽然意识到,从赤鹂学宫、到西极寨、再到今日的道宫解围,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眼前这个人已数次站在他身前。
“没什么,”纪十年摇摇头,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最终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只是突然觉得,这学宫的日子,或许比我想的有趣一点。”
萧疏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便好。”
漠墟学宫的时光,在纪十年旷课发呆无所事事图书馆的日子里飞快流逝。
天算系统的恢复,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另一重视野。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介入,甚至微小地“修正”某些事件,积分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单云逐魂归桃花扇,身体日渐好转,而他本人与纪十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偶尔会提供一些关于学宫、关于十全居旧闻的碎片信息。
夏枝自从纪十年在药圃看过她一次,还没等她纠缠上来,就好像消失在了学宫。而关于学宫长为何破例救她,依旧成谜。
萧疏依旧是那样,神秘而温柔,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破那副假象。
一切好像都平静如初,波澜不惊,只是水下的波澜如同惊涛骇浪,只等着水下的巨物奔涌而出。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清晨————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得好烂,我真的想砍死我自己了,感觉真的对不起追文到现在的你们,我把自己限制得太死了,我现在甚至没勇气点开前一章,下一章进入秘境,感觉再这么写下去会把自己逼疯,所以从秘境章开始可能会稍微变一下写法,其实西地卷只要沙匪+学宫秘境就够了,很难想象我是怎么扯出这么多废话的
第65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1
纪十年从床上爬起来, 看到窗台有东西在发光时,整个人还有点懵。
那是一道薄薄的信纸,纸面上压着荼靡,周围遍布荧光。
隔窗望去, 并不见另外一对主仆的身影。院内桃李长势喜人, 在灿烈的白光下花瓣泛白。
“这是什么?纪云……胡誉?”确认不是单云逐给他留的东西后, 纪十年拿起窗台上的帖子,喃喃自语道。
信纸上写的是扭曲的西地文字——托这些时日的学宫生活,让他也能够看懂基础的西地文字, 虽然还不至于熟识, 但是比如说首行他的名字和末尾胡誉几个字, 他还是认的出来。
李莫言从门外踏进来, “大小姐, 您醒了?”
自从他之前一吓清微后, 贴身服侍的事就落到了李莫言身上。
纪十年“嗯”了一声, 把那张纸递给他, “李叔,你看看, 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他这在漠墟学宫旷课逃课睡觉什么没干,看书什么全靠萧疏,活脱脱一个倒数废柴,李莫言倒是在这些时日学会了西沙语, 虽不至男主那种精通的恐怖境地, 但翻译信件还是没问题的。
“这是什么……”李莫言接过信件,他目光才落到信纸上,便如同受到了重击一半,话语一顿。
纪十年看他面色沉沉, 还没睡醒的困意也飞了大半,凑了过去,“李叔,你倒是把话说完啊,这上面写了什么?”
该不会是他这个坏学生当的太过分,要惨遭开除吧?
“不。”李莫言摇摇头,他似乎终于从冲击中缓过神来,“这封信说大小姐您聪慧好学,乃是旷古奇才,胡誉长老特荐您去往学宫秘境……”
说到这里,大概是想到纪十年平时的表现,李莫言的语气变得一言难尽起来,道:“这好像,是一封学宫秘境的准入信。”
纪十年沉默了,道:“学宫秘境开了吗?”
李莫言道:“回大小姐,现今是六月,漠墟学宫的考核正是在此月。”
原来已经六月了。纪十年看着窗外格外灿烂的金日,眯了眯眼睛,觉得问题没出在自己身上,“画院也没发通知啊,还说给我们放假一月呢。”
漠墟学宫的秘境,又叫做般若秘境。在《弑天仙》中,作为男主前期少数的剧情爽点之一,纪十年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比如说这个剧情的开头,是萧疏饱受摧残一年左右,恰逢学宫大考,苦心钻研炼器,最后一举夺得器院第一名,进入了般若秘境。
这还没一年,李莫言又无法进入学宫八院的范围,从哪听说的?
他想到这里,说话更有底气了,道:“而且,就算是考试,萧疏也没跟我说啊!李叔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现在天天和萧疏“如胶似漆”,除开偶尔他们看来的眼神怪怪的,算是在梅誉拂宁面前彻底立下了舔狗的身份。
他本以为这话已经够有说服力了。谁料李莫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竟是也沉默了:“……”
看他的表情,纪十年心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你……”
没等他说完,李莫言就点了点头,“大小姐想的没错,这些都是萧小少爷告诉我的。他怕您跟着他一起进入秘境,所以就叫我瞒着您。现在,他恐怕已经进入秘境了。”
般若秘境至少要出完分才能进入秘境。纪十年傻眼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李莫言说着,立刻屈膝下跪,“还请大小姐饶恕,秘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知道您或许身怀异能,但既无道宫,还是不要擅入其间为好。”
他言辞恳切,完全是一个十足十忠仆的模板。放在平时,纪十年当然不忍心拒绝别人的请求,但是有关般若秘境……
纪十年道:“不行。”他怕自己否定不够,又斩钉截铁道:“我要去。”
开玩笑呢,他这一年都快翻遍学宫了,一点沙君兰的影子,甚至沙君兰的气息都没感受到,除开秘境,他实在是想不出第二项可能了。
况且——他看向右下角无所事事的天算,脑子里一巴掌护上屏幕,[男主都进主线了,你的任务呢?]
天算很无辜,[宿主你能不能不要天天打我,天算也是会坏掉的!]
纪十年早跟它混熟了,面无表情在脑子里怼它,[坏掉吧,我就没见过时常掉线,任务进度要我催,还能被宿主屏蔽的系统。]
他没说的是,天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传音,所以总是忍不住手痒摸一摸碰一碰。
实打实碰到这个声音的源头,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愉悦的体验。
另一边,李莫言似被他的回答撼动,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响,才终于开口。
他道:“大小姐,虽然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凭借我眼所见,即使你推开了我那一次,如今我眼前所见,确为肉体凡胎···您为何总想要往危险的地方凑呢?”
纪十年想了想,道:“因为其实那个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
李莫言拧起眉,“并非想象,漠墟学宫的秘境自中霄界初始而诞,有学子曾取至宝于那里成功毕业,却也有更多的学子丧生其间,再也回不来。您作为凡人,虽然不知道这位胡誉长老为什么看您是个凡人还···邀请您过去,但如果您执意的话,就带上我吧。”
纪十年热泪盈眶,“李叔···”
李莫言道:“大小姐不必如此,为人仆从,这是本分。”
“······”纪十年等他把话说完,沉痛道:“我是想说,般若秘境不许仆从跟随。”
看着忠仆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纪十年那颗兴许在蛊虫里泡了十好几年的木头心居然有一丝触动。他拍了拍李莫言的肩,还是难得做出了保证,“放心吧,我死不掉的。”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盖上斗笠,潇洒道:“凡人亘古不灭,我做凡人,有何不好?”说罢,撑着窗台翻出屋舍,迎着烈烈飒日而去。
然而才刚踏出半只脚——
纪十年如梦初醒地回过头,“秘境入口往哪走?”
两个时辰后,靠着李莫言指路和运气终于在中午前苍蝇乱撞到了学宫大殿前的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潇洒早了。
无他,秘境入口设在学宫大殿,然而此时此刻,大殿前人影稀疏,只有几个长老和在壁画前犹豫不决的学生。他一出现,里头宽得能挡住二里地的齐河就率先用那双小眼睛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纪云吗?”
自从萧疏当时道宫仪典那一揍,这位心不宽但体胖的公子就跟吸血虫一样缠上了他们俩,且怎么甩都甩不掉,聒噪程度随着萧疏的日益出彩成正比增长。
那几个月的纪十年表示很头痛:同为炮灰角色,兄弟你既然有一颗渴盼修仙的心,难道没有一点努力修习然后活得更久的自觉吗?
不过两个月,这位炮灰就向纪十年展示了他还是有一点自觉的。因为这厮在器院欺负不了如今优秀且履历毫无缺点的男主,由于萧疏表面身份是他的侍卫,就把憎恶乘以十倍地还到了他这个主人身上。
老实说,纪十年头更痛了。他本就不太想和这种脑子缺了一根筋的角色对话,不是浪费时间,也不是自认为高人一等,而是纪十年的觉得自己的智商还不足以应付这种场面的口舌大战,学宫里又不能明牌暴露他的武力,于是和对方吵起来,想必能够成就一段男频文里经典弱智炮灰配角的对话。
所以纪十年很经典地认怂了——他上课下课更加频繁地粘着萧疏,以求萧疏的嘴或者手替他以逸待劳。这种认怂,简直是不亏面子,又促进了他的“攻略大计”,简直是一举两得。
现在一个人面对齐河,纪十年真的害怕他忍不住一拳给纪家打出个被断亲子的世仇来。
“怎么不说话?”齐河冷笑,横肉抖得小眼睛都看不见,“之前不是很嚣张吗?”
齐家这种纯粹的修仙世家比纪家大得多。他这一出口,身后几个学子也跟着吹鼻子瞪眼,“哎呀,齐少,我看她就是个废物,你和这种道宫都没有的人交流什么,也不怕跌了面子。”
“是啊是啊,听说画院连年毕业率倒一,这几年连考试都不通知了,爱毕业不毕。她这种资质,未婚夫还没死呢,就去勾搭侍卫,真是恬不知耻!”
[宿主,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刚刚被他怼的毫无声息的天算又冒了出来,面板简直是红得发紫,[你快点显示武力,打倒他们啊!]
纪十年闻言,手摸上腰间绸缎,却有松了开来,低声回道:[不行。]
[为什么?你都不生气吗?]天算的声音仿佛要跳出屏幕,冒出兹拉兹拉的声响。
当然生气。纪十年不是真的木头人,他看着面前的几个红衣的,正值青春的学子,没再回天算,默不作声地擦过几人的肩,在长老面前递出了那封推荐信。
齐河和剩下的几个学生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这·····胡誉长老是昏····”那长老话刚出口,似是察觉到话语不妥,及时住了口。他没搭理其他学生,看看信件,又看看眼前的凡人女子,“你确定要进秘境吗?”
“自然。”纪十年抬起头,透过他目光直视欢宴上的夏赫格尔,“让我进去吧。”
不然他下一秒真的会忍不住破戒殴打这几个管不住嘴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我再也不看写作技巧了,感觉这一卷之前的好多都是啰啰嗦嗦的,之后会新修,具体剧情大差不差,谢谢你们的陪伴,掉马预计中!
第66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2
胡誉的推荐信很有份量, 纪十年说完那一句,守门的长老也就往后一步,殿壁欢宴上古树微微发光,显示出仅供一人可进的通道来。
“她不是个凡人吗?”
“怕不是疯了, 还当这是南地乡下呢……”
……
纪十年略过身后的嘲讽, 他看着古树用笔遒劲的枝叶, 义无反顾地,迈入其中!
穿过画卷做的门,便是般若秘境。
《弑天仙》中说, 般若秘境为极日漠古时所陨, 其间地貌承袭现今西地, 黄沙漫天, 炽烈的日光无处不在, 除开异兽诡怪, 与当今极日漠只有些细微的差别。学子落入其间, 落点随机, 便如星子入海,微淼至极。
白光闪过, 脚下黄沙松软粗糙。纪十年堪堪站定,看着眼前厚重到分不清三尺之外的白雾,这个人有点懵。
等一下,他不是传送的般若秘境吗?怎么给他送到问道境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 很快, 纪十年看着眼前斗笠的白纱,又反应过来:问道境之中,魂现本相,身无外物。
今日无课, 他往下一摸,果真是随手一套的裙装。
看来这里就是般若秘境,只是不知道他的落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和问道境高度重合的地方。
纪十年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嗯,看来是到了地方。”
白雾厚重,他这话刚刚出口,就看到眼前的雾诡异地波动了一下,还不待他反应,一双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说是手其实是抬举——因为那双手不同于常人,五指尖锐似爪,指骨被边缘泛黑的白色鳞片覆盖,青诡光芒随着动作从上面一闪而过。
“诡物?”
纪十年在看到这手的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物种,然而白雾迷眼,目不能视物,单凭一双手,他还认不出这具体是诡物中的哪一种。
腐臭的气味扑鼻,纪十年的身体比他闪得更快。这不知来历的手并爪如风,却只来得及划破一截纱帘。
那诡物没想到他这么灵活,闻声轻微一顿,便又迫不及待地抓来。
纪十年没想到一落地就有如此“惊喜”。论打架生傀自然不会输,但是这白雾不仅碍眼,还吞没了气味,只有等诡物贴脸才能察觉到那股近乎腐烂的臭味。
如此封掉两感的境况,本就有纪十年这个累赘的生傀完全是靠本能躲避,左右支拙。
幸好,他闭口不言后,那诡物也仿佛失去了方向,每每擦着要害过去,逼得纪十年心头还未散去的一股火猛地窜上天灵盖。
这玩意把他当打地鼠玩呢?!
又是一爪,纪十年偏头侧过,心底那点等它凑近再看清的耐心彻底没了,按上腰间红绸,张开就叫:“映……”
然而或许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看他乱动杀心。他这厢名字都还没叫完,左前方便率先响起一道重响,最后是滋啦滋啦,宛若烤肉的声响。
随后,他的身边传来一道细弱的女声。
她道:“纪……大人?”
这称呼……纪十年整个人一顿,他循声望去,只见白雾又波动了一瞬,从中冒出的却不是诡物或者说他在学宫里打过照面的女子。
一朵青色的焰火率先照破白雾,一位身量不及他半腰长的女子从雾里走了出来。之所以说是女子而不是女孩,是因为她虽然身形瘦小,五官却看不出童稚之感,吊眼垂嘴,看人总像是怀着十足十的恨意。
纪十年双眼微怔,话语脱口而出,“小兰?”
已过二十一年,纪十年完全没有想到有孩子能够一比一复刻长大,甚至这长大的程度还不及他生傀女相与本相的变化,以至于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对方。
他好一阵说不出话,小兰却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半响,道:“纪大人,是想要这般若秘境的宝物吗?”
“…不,不是。”纪十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沙君兰?”
小兰,应该说沙君兰一愣,道:“嗯,这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这么一段对话,纪十年不知道雾里还有没有诡物,但他脑子里的天算已是吵嚷开来,[这不是这一代夏赫格尔吗?宿主你怎么认识她?]
纪十年很无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是个四炁主……]
二十一年前,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他从雪川山上往山下一跳,给自己原身摔了个稀巴烂,庄成玉气得不行,把他从原身塞到生傀里,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好材料就准备等死吧。
纪十年那时中二,不是脑残,他还不想死,听师傅说材料只在极日漠,于是他一路跋涉来到西地极日漠,顺手在通明幽川里救了个名叫“小兰”的小女孩。
纪十年道:[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她带回去的,但是我当时原身都摔成了肉泥,两个故友说我这样男扮女装容易带坏小孩子,就把她托付给了一位可靠的同道。]
天算:[所以她就这么成了四炁主?]
纪十年:[我现在觉得那位同道是上一任四炁主。]
天算:[……]
一人一统牛头不对马嘴的聊了两句。纪十年转向沙君兰,赞道:“原来是那位同道给你取的。兰为君子,是个好名字。”
沙君兰却并不开心,或者她的面相就显不出喜悦的模样,“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纪十年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句式,才发现自己的夸赞似乎有点不大用心,主动结束了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咳,这个诡物你杀的?”
青焰照亮两人身周一丈左右,在纪十年左前方的黄沙前,一堆黑色的粉末堆在沙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肉焚烧的气味,刺鼻至极。
纪十年正是指的那堆黑粉。沙君兰循声望去,点了点头,“是我。在这里听到打斗的声响,便顺手灭了它。”她又看向纪十年,道:“能保护纪大人,我很开心。”
老实说,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可爱,但托那张生来恨人的面相所累,说起这话更像是总有一天我要亲自来取你的狗头。纪十年和她对视一番,又低头看着离自己不到三步的,大概算是诡物骨灰的痕迹,觉得她一手抖也是能现场给自己火化的,也诚挚道:“多谢你的心意。不过,可以不用叫我纪大人。”
手握能够在雾中精准杀害诡物的火焰,身份是一方四炁主,沙君兰这么叫他,总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其实是最后大boss的感觉,实在是脊背发凉,连带着原身都有一种命不久矣之感。
但与面相不同,沙君兰真的是极好说话,闻言立刻就道:“好。”她往向纪十年,手中焰火一跳,老实道:“纪姐姐。”
纪十年:“?”
沙君兰歪头,“这样叫不对吗?纪妈·····”
“停停停。”意识到这位实诚孩子可能会叫出更惊世骇俗的话,纪十年悲哀的意识到上一任四炁主在教育学上估计也是零分,内心悲戚戚了一番,才捂着额头道,“这样叫就可以了,我刚刚是没反应过来。”
这白雾不挡声音,他也不清楚这雾里有没有其他人,非必要情况,他还是不要暴露自己身份的好。
“哦。”沙君兰手上的焰火小了一截,脸上露出一点遗憾,“我记得,纪姐姐说过,年纪不够大的人不能喊妈妈。”
原来你还记得啊。纪十年看着对方一脸“我要灭了全世界”的表情,实在是有点疑惑难磨十年刀为什么要给这脑袋缺线的小姑娘写就这么一副天生恨人的脸。这个恨在小时还不是很严重,如今过了二十一年,这种恨意反而是越加浓烈,仿佛是一壶滚烫的烈酒给人开了皮,眉眼间怒火与仇恨灼人。他想着,忍不住手欠地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原来你还记得,为什么要那么喊?”
沙君兰的头很扎人,软趴趴的发丝有着坚硬的根。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沙君兰没有动,乖乖地让他抚摸脑袋,道:“听起来很好听。”
纪十年的手顿住了:“······”
看来朋友说得果然是对的。虽然说上一任四炁主也没把沙君兰养多好,但是让他来养,指不定能成就比萧疏还狂妄的魔头。
他把手从对方头上挪开,正准备给这位夏赫格尔普及一下“妈妈”好听也不能乱叫,就见沙君兰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道:“纪姐姐来这,不为秘宝,又是为何缘故?”
纪十年这**会了一把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受——他出门前还在想沙君兰在秘境里,这一进秘境,还真就遇到了这位夏赫格尔。他想起那些纷杂涌来的疑问,虽然满腹狐疑,但是考虑到这秘境毕竟还是这孩子的地盘,还是决定从细微处入手,不要问得太过于冷酷无情。
“我其实是来找你的。”纪十年温和道,目光轻轻落到那蓬漂亮的火上,“我听说你现在是西地四炁主,这火是怎么来的?”
纵横中霄十余载,他可从没听说过“花”是“火花”的“花”——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本卷的核心角色出场,这个妹子想了很久,很喜欢嘿嘿
第67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3
他问的委婉, 沙君兰却笑了,坦然道:“比起这个,难道纪姐姐不想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纪十年惨遭戳破,尴尬地笑了笑, 道:“哈哈, 是打算问的, 这不是要循序渐进嘛。”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对方站都站不稳呢,外面也说这一代夏赫格尔重病,但面前的少女能徒手轰散诡物, 哪里像命不久矣的模样?
他心中疑窦重重, 也只有这么一个听起来稍微温和些问题能够出口。
沙君兰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雾里待着对人不好。”沙君兰捧着火, 率先向前踏去, “我们路上说吧。”
她跨越那一摊黑色的齑粉, 手中青焰幽幽,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 举至雾中却能够轻易驱散白雾, 其余的雾气在她身后迅速闭合。
沙君兰走得果断,纪十年抬脚跟上, 见她脚步不停,道:“你对这里很熟?”
“嗯。”沙君兰应道,把焰火往前再举了,让它足以照亮面前的沙地, “我成为四炁主后, 就在这里面待着了。不过,也不算太熟。”
纪十年也算了解这孩子,心下了然,道:“倒背如流的那种熟?”
沙君兰笑了笑, “嗯。”
她倒也没有敷衍纪十年,应完这一句后,还真就说起了他想知道的旧事。
“我自小身子弱,纪姐姐你是知道的。师父去后,我继任四炁主时,承受天地考后,更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一个命悬一线的四炁主,对于漠墟学宫来说,实乃大难。于是…学宫长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沙君兰明明在说自己,却像是苛责,她道:“传闻般若秘境中秘宝无数,我便来到此处,想找到治好身体的方法。这火正是从这里找到的。”
纪十年沉默了。他在没进入漠墟秘境前,还以为是什么学宫长篡位,沙君兰被逼退位的复杂戏码,没想还真是身体不好,难以继任。
但他看着沙君兰矫健的步伐,想起二十年,不,二十一年前抱出的那个一口气都吐得艰难的女孩,欣慰道:“你身体现在好了?”
沙君兰头也没回,“没有。”
纪十年一愣,道:“那你现在是?”
沙君兰:“是没好全…好了,到了。”
她停下了脚步,没再把火焰往前递,回头看向纪十年,脸上仍是那副恨人之相,“这里就是白雾的边缘,要出去的话,往前迈就好。”
纪十年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句却又顿了一下,“不是说这雾对人不好?你不出去?”
沙君兰面无表情,语调诚恳,“我还有一味药没找齐。而且,有这火在,这些东西伤害不了我的,纪姐姐不用担心。”
沙君兰手里的火活泼地跳了跳,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好吧。”纪十年看着那避开焰火的白雾,道,“你找齐了这味药,会出去吗?要不要我帮你找?”
沙君兰:“大概吧。”她眼皮似乎颤了颤,轻轻地眨了眨,闷闷不乐道:“二十一年前,纪姐姐就已经救过我了,我怕还不起。”
纪十年失笑:“哪里要你还?随手一帮罢了,难不成还能让我掉一层皮?”
闻言,沙君兰仍旧摇头,“不了,这是我的事。而且……”
纪十年:“而且什么?”
沙君兰抬起头,望向缺了半截纱帷的“少女”,道:“而且这地的水读取了母亲的记忆,这几年的秘境,不知为何,一直在重复纪姐姐你们当年在通明幽川的经历。”
纪十年:“?”
他嘴唇抖了抖,半响,才吐出几个字来:“那地方在哪?”
“秘境最西。”沙君兰指了个方向,“就是出白雾一直往左走。”
秘境,啁水。
在西地还不是一片黄沙的年代,荒原上部分古西地人认为,水为人魂。他们祭祀水神,以得在水中窥探未来一生的能力,然而有一天,极日漠的狂风席卷至整个西地,水越来越少,引得西地人哄抢。最开始是金钱交易,但水很快有价无市,于是暴民们揭竿而起,闯入他们的地盘。这些依水而生的民众被变动所扰,一类逃离故土,东山再起,成为了当今无名一部;而另一类死守故地,却最终和神一起倒在血色的湖畔,为西地暴民所宴饮。
他们的故土名为啁水,传有鸟雀无数,水流无尽无穷,但在那场混乱后,啁水一夜之间暴民消弭,前去争抢水流的皆是有去无回。有人说是水神发怒,但中霄不见神迹,于是来到此地的夏赫格尔孤身进入啁水,再次出来时,此地已从西地消失,成为秘境里最为危险的关隘。
走出白雾,便是熟悉的漫天黄沙。纪十年把纱帷反戴,一路追云逐日,一个时辰左右,或是啁水的危险人尽皆知,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秘境最西。
啁水在般若秘境里遥望似与沙漠一体,靠近才发觉原来是一座古城,残垣断壁,砖石上遍覆黄沙,黑沉沉地窝在角落。
鉴于路痴属性,纪十年本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但对着那大门上两字复杂扭曲,或许比当今还要悠久的西地语,才绝望地发现没文化真可怕,只能硬着头皮迈入了这座古城。
“卧槽尼玛这是啥玩意啊!”
“钱满你能不能别叫,等一下······”
“轰——”
秘境里面没什么光源,城池里黑黝黝一片,黄沙拍脸。穿过大门,一阵宛如水流的波动传来,纪十年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来对了地方,他三尺以外就轰然倒下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沙雾炸开,伴随着极为熟悉的两道叫喊。
是钱满和单云逐。
他乡遇故知,在任何地方都是美事一桩。但纪十年狼狈地闪开那些乱飞的沙石,却根本开心不起来:
这里不是啁水吗?极险之地,书里面男主都没来,为什么这两货会在这里?
他脑中错位的剧情和现状交织,一片混乱。倾倒的建筑上便已跳上一道粉白身影,他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怒道:“都说了叫你别叫,这下好了,那东西跑了!”
“难道不是被你的扇子轰死的吗?你有这个能力,昨年怎么没从般若里拿回宝贝?”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随即,那上面又跳上来一道黄色的身影,四处打量了一番,“真不是被轰成渣了·····呃,单学弟,学长我好像又看到学妹的幻象了?”
单云逐低头看去,“呦呵”一笑,“亏你还能叫得出学妹——这个是什么打扮,难不成是刚打过架?”
顶着后半截空荡荡的纱帷和两人对视的纪十年:“······”
俗话说得好,人倒霉时喝凉水也会塞牙。如果说沙君兰说时还有三分侥幸,现在听着两人把他当幻象的交流,纪十年只感觉十分有十二分的绝望:先不说啁水为什么会复现他们以前的经历,这两个人深入啁水,是不知道它有去无回的威名吗?
他正想着,却见着两人身边又出现了一道身影,玄衣被风刮得瑟瑟,蓝带飘逸,似一点蝶影,惊魂动魄。
“你上来啦。”单云逐并不意外,他抖开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的斗笠客,“这个怎么一直望天,也不说话?”
萧疏此刻面无表情,垂眸看来,也皱起了眉:“他···在看我们?”
纪十年木头心都停了一拍,他毛骨悚然地看向面前三人,意识到此刻已经错过了说出自己是真人的最好时机。顶着目光如炬,下意识的,他竟然有点不愿意当个真人,忍不住心想:反正世事如梦,非真非幻,他经常被逼着出现幻觉,如此时机,何尝不能成为别人的幻觉?
纪十年这样一想,竟然有些开心。他说干就干,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二十一年前刚进秘境时的狼狈模样,让长袖没去整只手,盯着建筑上三人的视线缓缓放空,茫然道:“这里不是虞殿吗?沙漠里哪里来的森林和猴子?”
说着,他绕过建筑,光明正大地往啁水里深入。没办法,二十一年前他前往清明幽川,见到的就是一片葳蕤深林——林子里面路弯绕扭曲一点,也很正常!
单云逐果然不疑有它,他大概看过两个幻象里,振振有词地判断:“看来这是他进入这个名叫‘虞殿’的地方的开始,不过这个沙漠里的清明幽川是个森林?”
钱满道:“是了。相传古西地并非沙漠,既然他们去到的是这位虞殿的领域,见到森林之类的也不稀奇,但是他身边那两个幻影呢?他们不是一起进来的?”
纪十年脚下一扭,踉跄了两步,只感觉身后一一道视线灼人如火,立马道:“哪里来的树枝,居然敢绊我,真是不知好歹!”
面前黄沙滚滚,泥墙倾颓。如此忆起往昔,中二且有病一样的自言自语,纪十年心中默默流泪,却感到身后的视线骤然一轻。
萧疏应该是相信他是幻象了。
萧疏淡淡道:“他不是和那两人一起进来的。”
“为何?”单云逐声音讶异,“我们也就见过三个幻象,其中两个都是三人成行,你怎么敢如此笃定?”
钱满应声附和:“对啊,萧学弟。作为学宫弟子,做出结论之前,得现有理由。”他明显也非常好奇,又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疏道:“直觉。”似不愿多说。
纪十年听着这一行三人的聊天,正打算转进拐角在三人面前消失,就听到有人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身后。
“什么直觉···”钱满话说到一半,声音就由远及近向他逼来,“你不会又要跟着这个幻象吧?”
单云逐的声音也近了,“让他跟吧,反正他也不会少两块肉。”
钱满:“那刚刚那个东西呢?”
单云逐鼓掌,“这不是被钱学长你吓走了吗?”
他道:“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事,陪这位萧学弟探究一下未婚妻的往事,倒也算有趣。”
这位桃花庄少庄主接连两个反正,就是没对钱满对于萧疏的称呼有任何惊讶,像是早一步换过身份,咬着“未婚妻”三字意味悠长。
纪十年还没对此做出反应,钱满就像是被噎了一下,道:“十八新郎八十娘,你说的这个未婚妻正经吗?”
他这话说得相当在理,纪十年走在前面,心里暗暗赞同。然而没听见单云逐接茬,萧疏的声音便忽然冒了出来,道:“正不正经,都是在下的未婚妻。”
第68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4
纪十年险些又摔一跤。
萧疏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在暗恋雪川照的路上还记得他这个未婚妻?他想了想, 心下了然:自己又是天火中救他又是替他掩盖身份的,即使是倒追,也应当给出点身份对应的尊重。
有恩必报,纪十年表示很满意。
“···行, 知道她是你未婚妻了。”
萧疏那话似乎成功沉默了两位学长, 半响, 单云逐抱怨般地接了一句,又道:“这个幻象是在往通明幽川深处走,一路上这么顺利吗?”
钱满道:“也许二十年前就这么顺利?”
顺利吗?也许吧。纪十年在内心自问自答。虞殿里的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二十一年前, 有道十年一笑泯恩仇, 二十一年间能够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足以让爱恨无踪, 回忆朦胧。有关这个通明幽川, 他现在能够记得的, 大抵都是在通明幽川认识了两个朋友, 没能够好好托付那个身体孱弱的小姑娘, 虞殿是个温柔和煦的大姐姐之类的事情。至于顺不顺利,纪十年想了想自己一身开挂般的秘术, 觉得大概没什么阻碍。
作为一个合格的幻象,理当复现往事,精准不差。但扮演幻象的纪十年自己都记不清往事,于情于理也给不了他们什么消息。
况且纪十年心思也不在他们身上。
他为消弭幻象而来。沙君兰虽然没告诉他怎么解决这些幻象, 但是啁水作为传奇志怪的水之地, 人以水为媒,不管是曾经有去无回的传说,还是如今幻象迭生,桩桩件件, 也只能是和这里的水有关。纪十年带着三个不知为何要跟着他的拖尾,转眼间已踏过大半个城池,这里风沙更多,像是沙漠里任何一座城邦,却不见一滴水或者绿植的痕迹。
身后两人还在交谈。
“呵呵,学长刚刚让我问萧学弟。”单云逐明显对钱满的回复很是不满。自双腿被纪十年治好后,他说话越加肆意,如此答案,当然不能满足他的好奇。他道:“那你说他这一路很顺利,又是如何确认的?”
钱满:“我只是猜测,没有确认吧···通明幽川作为殿主沉眠之地,除开连接它的门,进去以后一般都没什么危险。”
单云逐语气玩味,“真的吗?通明幽川自道魔之争后就此消匿,存在时也只有诡师对它们趋之若鹜,钱学长怎么知道的?”
顿了片刻,钱满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一个死人告诉我的,你这么想知道,有本事就去问他吧。”
大概是钱满平时表现得太不靠谱,在场众人皆未想到他会发火,单云逐立刻道:“学长生气干嘛,我这不是发扬学宫宣扬的求知知识吗?不过若如学长所说,那我带你们来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纪十年本是随便听他们胡扯几句,闻言却是额头一跳,心道:原来是你搞的这一出。
不过听他所说,到底是怎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萧疏来到啁水。纪十年望向眼前悠久的建筑和那一角靛青色的衣角,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萧疏忽地插口,语气竟有些不耐,冷冷道:“你上一次,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要着急嘛···哎呀,说理由理由就到,这个幻象竟是带我们找到了他的同伙,看——”
转过街角,一颗老到树枝发黑发黄的树立在众人面前,它树干上孔洞繁多,似乎连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让它变成粉末,逝于沙中。然而在这颗脆弱的树下,正立着两女一男,男子大袖长衫,生得俊极雅极,宛若风流文人;其中一女子腰挂带铃大刀,头顶双髻,人不动而杀意自露,宛如开匣长刀;另一女子背着斗笠,生得端庄秀丽,刨去额头干净,竟是与纪十年现在的面容如出一辙。
钱满惊呼道:“这这这······”
单云逐哈哈大笑:“是不是很像?”
几乎是第一眼,纪十年就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已经被看过两三次的自己。他们前进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枯老的树在欢声笑语中颤颤,沙粉从空心洞里簌簌而下。那三人,应该说那三个幻象却根本不知道在二十一年后,有人驻足在他们身边,观看这已经老去的旧事,自顾自地说着话。
幻象的纪十年一脸郁闷,他盯着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道:“看出来了,雪川临走了三个方向,其中两条应该是错误的,我们走这边吧。”
幻象男子道:“那两条错误的路,是遇到了什么吗?”
幻象纪十年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那两边就打了个叉,你当我是雪川临肚子里的蛔虫啊!”
幻象男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扇子,秉扇一展,故作惊讶道:“我这都还没修炼到如此境界,纪姑娘便已如此厉害了吗?”
这两个幻象明显十分不对付,另外一个幻象女子听到此处,仿佛是怕他们打起来,平和道:“小云,正是要多谢十年,不然我们还找不到路。”
他们说完,似乎是沿着那位雪川临留下的痕迹,向前走去。
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这对于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人生第一次——纪十年也是第一次看到二十一年前的自己,三人之间的交流像是一把暴雨梨花针,不痛,给他扎得浑身麻痒,呆若木鸡,却又最终忍不住笑开,望向了幻象里自己一瘸一拐的身影。
好似往日如昨,今朝欢笑仍旧。
纪十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长什么模样,可这大概是萧疏他们第一次看清除开纪十年,另外两人的相貌。幻象男子相貌比今或许略青涩,可整个中霄界,谁又认不出来大魔云游方?而另外一位女子,面容却与萧疏有七分相似,或者说,萧疏正是捡了她飞扬不羁面容的七分····
都说亲儿肖母,这一位,自然是在道魔之争一人可抵万军,被人以不败将军尊称的萧家家主萧青瑾。
一正一魔,还有一位来历不明的纪家养女,在二十一年前居然相识相知,甚至看起来关系相当不错,这对于三人来说,威力应当等同于高中同学原来是你爷爷的朋友····辈分也许扯得有些大。总而言之,纪十年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三人,发现如此惊涛骇浪的事实,除开只有钱满配合地长大了嘴巴,一脸惊讶,其余两人却反应平平。
单云逐上一次来了看到了就算了,为什么萧疏还是面无表情啊?
单云逐一脸迷之微笑,“这三个虽然不是我上次遇到的那个时间点的,但是应该足以解答你们的疑惑了吧?”
沉默须臾,萧疏盯着他母亲的身影远去,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语气冰凉,仍旧道:“你看到了什么?”
单云逐拿着扇子,正准备摇一摇,大概是想到云游方的幻象,一拍扇子,“别这么功利嘛,那里面可是有你母亲,确定不追上去看看吗?”
萧疏:“说不说?”
单云逐往后退了一步,“我说我说。上一次我跌入水中,谁想居然在这看到了不败将军和魔头,本以为命不久矣,他们身边那个叫‘纪十年’的居然和我搭话。别这么看我,本公子当时也不认识你未婚妻啊!”
“我原本以为他不是幻象,但是到后面我们看到了那东西,也就是刚刚你们也看到的那个,那个纪十年却突然告诉我说,他应该是个幻象,说他今天心情好,就顺手帮我一把,把我送出了啁水。”
钱满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坍塌的城楼,狐疑道:“这地方需要送你出去?”
单云逐神秘一笑,道:“还没到时候,它看起来自然不可怕。而这些幻象,有些是可以交流的。你们看这个停在这里这么久,看来是也听懂了我们的对话。”他的扇子落到纪十年身上,模仿着云游方的口气,笑容明媚,“是吧,纪姑娘?”
话音刚落,纪十年就感到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纪十年:“······”他不是很想交流!
纪十年这才发现,由于萧疏对他那光辉灿烂的前史反应平淡,作为一个爱好夸奖与面子的人,竟然是为了观察对方错过了离开三人最好的时机。但既然幻象能够交流,这货站在建筑上面那一句绝对是在耍他吧,亏的自己的幻象还好心帮了他一把!纪十年愤愤地想到,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道:“你们···要干嘛?”
“没什么,在这地方,多个熟人多条路嘛!”单云逐笑道,他伸手一指萧疏,“瞧,你二十年,呃,二十一年后的未婚夫!”
纪十年简直为他的厚颜无耻所震惊,他看向萧疏,青年玄衣蓝带,正是赤骊秘境初见的打扮。他突觉一阵恍惚,心态倒真像是回到了二十一年,“未婚夫你个头啊,我认识你们吗?!”
二十一年前的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个未婚夫吧!
单云逐此时和个牵线的红娘似的,笑嘻嘻道:“现在不认识,不代表以后不认识嘛!你刚刚也听到我们说了吧,你就是个幻象,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人,二十一年后,你可是实打实地和我们萧公子订婚了哟。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看在萧公子玉树临风的份上,稍微对我们伸出援手呗!”
纪十年听着这一番胡扯,婚约作为事实,他这个“幻象”还真反驳不了,但萧疏玉树临风······他看向萧疏那副病容,道:“你是说这个病痨鬼,我怎么可能······”
他原本是想说我根本不会嫁人,但是考虑到自己少得可怜的遮掩就剩这么一层,还是舍不得说出真相,然而他手一指向萧疏,就见对方那张病容开始迅速变化,眨眼间便恢复本相,隔一年未见,那张狂妄锐利的脸褪去本就少之又少的青稚,宛若熊熊烈火炼出的一把长剑,逼人至极,单就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倾心。
如此一张帅破天际的脸,看得纪十年一噎,“可能,可能·····”竟是半响说不出话来。
萧疏朝他微微一笑,眉间锐利霎时化作如水柔情,“如此,便拜托卿卿帮忙了。”
钱满双目无神,呢喃道:“这个纪十年是……那我认识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他大概是几人中唯一知道纪十年是男的的人了。
纪十年此刻却无暇拯救这个应该是被打碎了三观的壮士,露了本相的萧疏一出现,玉树临风和婚约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两样无法攻击,纪十年只能悲愤道:“我的婚约对象怎么会是小白脸···说吧,你们要我怎么帮?”——
作者有话说:单云逐得了mvp,萧疏是躺赢狗!
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这个秘境我很喜欢嘿嘿
第69章 堪真幻象逢水来
萧疏的本相和“小白脸”这个称呼可谓是毫不相干。纪十年这话纯粹是没事找事, 完全是低劣至极的挑刺。然而男主不愧是男主,萧疏轻笑一声,恰才的冷漠不知道被抛到哪去了,温声道:“卿卿说的是。”
纪十年:“……”
单云逐似乎也被萧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 安静片刻, 才道:“咳咳, 先说正事。这啁水素有一个‘有去无回’的恶名,我们刚刚在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每当我们想要出去, 这东西就会拦在边界, 打了就跑, 然后真要出去时就会又出现。”
钱满道:“我们刚刚有想出去吗?”
闻言, 纪十年抱臂看向单云逐, 挑眉弯唇, “哦?”
单云逐毫无被戳破的自觉, 坦然道:“这不是结合了我上一次的经历吗?这一次我们确实没想走, 但这啁水里除开幻象就没有什么,我们要寻绝对能够考第一的宝物而来, 就需要纪姑娘替我们引路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寻宝引路?仗着有半片白纱遮眼,纪十年皱起眉,语气十足十的不耐烦:“你们要找什么宝物?”
“一件藏在黄沙底下的秘宝。”单云逐卖了个关子,笑眯眯道:“纪姑娘既然是此间所成的幻象, 必是能够感受到此地源头所在吧?”
纪十年很想说不能。他不是幻象又不是探测仪, 连水源都找不到,从来给你感受力量源头这种东西啊?
不对。纪十年转念一想,突然敲起了装死的天算,[你任务不发积分不给, 现在宿主遇到了危险,总不能忙都不帮吧!]
天算屏幕红红的:[你干净利落地跳下来,现在才知道危险?!宿主你是不是不……]
没等它把“爱我”说完,纪十年飞速点了点头,脑中一通胡扯,[是啊,好危险的呢,人家只是个弱女子,也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你也不忍心看你帅气大方威风凛凛的宿主掉马的吧!]
跟他飙戏,也不看看它几岁他又是几岁!
天算:[……]
它屏幕冒出了六个点,不一会,只听滋啦两声,[正东方三百米,有异常灵力波动。检测到灵力浓度:60%,污染指数:0]
经过纪十年这一年的测验,天算能够检测到人的灵力浓度最高为50%。纪十年心头一凛,急忙道:[正东方在哪?]
[以你朝向这一面向左转。]
得到答案,纪十年依言转向,道:“行吧,请跟我来——”
他停顿这么一会,单云逐道:“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吗?”
背对三人,纪十年看不到三人的表情,却能够感到一道极有份量的眼神落在背上。萧疏,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挺直脊背,高深莫测道:“和鬼。”
单云逐哑口无言。
按照天算所观测的方向,是一道宽阔的城墙。此墙以沙石累就,比外面的墙要矮上一节,墙面也粗糙无比,坑坑洼洼,地缝里生着焉巴的杂草。
单云逐先是“咦”了一声,再道:“接下来往哪走?”
走到此处,墙外是墙,站在墙下往左右望去,墙以外还是墙,仿佛没有尽头。
纪十年停下脚步,他不相信天算作为一个只能勘测的系统会在这上面出错,心道:难不成是翻过去……
一道身影比他的思绪更快。萧疏忽的落在墙上,垂眸往另外一边看去,又很快收回,跳了下来。他神色平静,陈述道:“是沙,没有其他的东西。”
单云逐道:“你确定?”
萧疏让开一步,“不信由你。”
纪十年心觉萧疏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并且按照这厮作为男主的直觉,他说是沙,那就绝对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
当然,信不信那是单云逐的事,纪十年对此未置一词,就见身边人影一晃——单云逐果断地跳了上去。
“还真是沙,连幻象和那东西也没有。”单云逐确认一番,也跳了下来,“纪姑娘,作为一个能够和我们交流的幻象,你这感知力是不是有点不靠谱啊?”
纪十年摸上表面凹凸不平的墙,好心道:“我确实有点不大靠谱,你要不原路返回,去找一个靠谱的幻象?”
想也知道这个提议不大可能,单云逐对着他那少了半截白纱的后脑勺,还真就说不出“我走”,“你——”
纪十年一面用没带戒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索,一面头也没回,接口道:“你什么?”
“呃!”似是被什么击中,单云逐话头直转,“你真是个好心的幻象!”
“嗯?”纪十年没摸出个所以然,转过头去,更加迷茫,“他抱着膝盖干嘛?”
钱满面无表情,“好久没走了,活动活动筋骨。”
单云逐金鸡独立,面色扭曲,“比较想上房揭瓦,痛打有情郎。”
我看你是想打我……身后的萧疏吧?单云逐的视线完全略过了他,纪十年再次转头,萧疏不知何时蹲在他旁边几步外,也在摩挲着墙壁。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纪十年的视线,轻轻拍去手上的沙,站起身来,微笑道:“要试试吗?”
单云逐送给他一个“呵呵”。
什么有情郎什么试试?纪十年没看懂这俩在吵什么,合掌一拍,道:“好了,不要吵了,我们现在的重心应该不在这里。”他望向萧疏,“你看出些什么没?”
他再开挂,究其根本也是个凡人,五感不如修士。所谓男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场四人,大概没有一个能胜过萧疏这个“天道之子”。
想到这里,他看向萧疏的视线越发热切。
萧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眉眼笑意更盛,却是淡淡道:“这墙不对劲。”
纪十年大喜,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说着,他怕看不清楚,特地走到萧疏身边,急切道:“快快快,给我指一下!”
萧疏的气息似乎近了,墨卷如云,无声地浸他袖口,揉进纱帘之中。他如此催,萧疏大概是懒得和一个幻象计较口舌,便也一指,笑道:“命道以天地为己任,万物皆为她们所驱。此墙立于此处,无边无际,却是靠墙内万象相辅相成,如此一道,唯有命道生阵可成此象。”
命道生阵,乃是一道极其狠毒的大阵。其以一人活命成就,拆解骨血,布于想要藏起来的地方,其人永生,此阵便可千古,藏一地于众者不灭处。
传闻此阵为一位上古之人所造,其民众受难于混沌,她无法斩除生生不息恶兽,便以自身作为条件,将其关押于阵中,不可出。
而命道生阵,作为关押恶兽的阵法,必须由命道者成,阵中最喜欢用无穷无尽来消磨被关押者的意志,不留一丝生机。
“这里野草杂生,看来是布下的人已经死了,因而阵法边缘松动,生机重回。”
单云逐道:“按照你这个说法,这不是夏赫格尔,我是说第一代夏赫格尔布下的吗?她死了也应当有几千年吧!”
萧疏眯了眯眼,“那可不一定。”
钱满一脸悚然,“萧学弟你这又是打哪得的结论,你不要告诉我们又是直觉!”
萧疏:“那没有。”
两个人一听到这话,以为能得到什么消息,皆是看向他。萧疏迎着两人翘首以盼的目光,面不改色道:“这次是猜的。”
钱满,单云逐:“……”
萧疏却没管他们,他转头看向纪十年,语气骤然温和,“怎么了?没听过这个阵法?”
纪十年一愣,强行把自己落在草上的目光抽回来,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怎么猜到夏赫格尔不是几千年前死的?”
他这一嘴纯属给自己立个听得入神的人设,没指望萧疏回答。不料青年闻言,竟是又开了口:“死了几千年大阵应该早就磨灭了吧。看这些杂草,夏赫格尔应该死了不到十几年。”
他这一句笃定非常,单云逐面色大变,他循声望去,那杂草的长势却不像千年之久,不由得脸色更白:“那夏赫格尔是怎么瞒过……”
单云逐话还没说完,整个啁水便猛地大震,干燥冷硬的空气陡然变得湿润起来。
“那东西又来了!”钱满失声大叫。
纪十年这下知道他们之前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他被萧疏带进怀里,眼前的沙地里,有水从四方八面冒出来。
不是涌,也不是沙地生水的那种情景,而是一滴滴纯澈无尘的水,或是挤开漫漫黄沙,从地里钻出来;或是跳下建筑,从四面八向,扭曲着,颗粒分明地出现。
“不要叫啊!”单云逐眼睛一亮,他一扇子甩出道巨大的灵力。
然而这一次他的灵力轰然砸到地上,那些水却没有消失或者凝滞,它们仿佛有意识一般,齐头并进地冲向城中心。
见攻击无效,单云逐面色惊愕,钱满也叫道:“握草啊,你的扇子也不管用了,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嘛!”
不用他叫,与此同时,一道宏伟的,粗犷到不似人张口能够发出的声音在天地荡开。
“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死了!”
飞沙走石,尘土飞扬。纪十年循声望去,在大地的震颤中,一道堪堪有十层楼高的东西拔地而起,颗颗粒粒的水汇聚成他的身体,它生得状若巨人,却只有巨人半截身体,羊头虎爪,张牙舞爪地立在啁水最中间。
它出现的一瞬间,除开生傀做的纪十年,三人脸色立时苍白,唇色不受控制地变作淡紫。
这自然不会是被吓出来的。纪十年感受着空气里水泽,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原因——怕是这玩意的出现,还会带来溺水之感。
这东西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的形成,它动了动,才忍不住再次笑道:“夏赫格尔,你封印我时,可有想到你自己也会死!”
它透明的眼珠高高在上地俯视众人,即使没有人脸,却也不能不让人感受到它的痛快与得意。
“凡人们,恭迎水神的归来吧,能够见到我,是你们的荣幸!”
它的眼珠里充满了恶意,“拜谒神明,就赐予你们成为祭品的荣幸吧哈哈哈!”
说罢,那只水流汇聚成的大爪霎时朝四人拍来!
第70章 照水疏疏映秋年1
怪物的发难不比他庞大的身体, 迅捷如瀑布飞下,顷刻便落到四人头顶。
纪十年腰上红绸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结印, 手便率先被人拽住。
萧疏道:“能躲开的攻击, 不用硬抗的。”
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 眨眼之间,萧疏便带着他跳到建筑上。
“轰”的一声,他们身后, 水做的大手落下, 四人占据的大地被砸出一个大坑。
灰尘滚滚中, 另外一边传来叫喊, 单云逐痛骂道:“神就是这个样, 开玩笑吧!”
钱满:“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这个神长得好丑。”
单云逐似乎被他噎了一下, 纪十年定睛一看, 才发觉他竟是被钱满也扑到了一旁。
萧疏在他身边笑了一声,道:“看吧, 人是会躲开的。”
纪十年有点懵,“你在和我说话?”
萧疏一滞,缓缓放开了手,“难道我是在念唱词么?”
我说我以为少年你在念台词男主你信吗?要知道作为一本大男主文, 《弑天仙》可是有很多单人独白, 装逼又霸道,可谓是二十多年前纪十年摘抄最爱。脑中短暂地闪过这段黑历史,纪十年薅了薅头发,道:“咳, 我是打算躲的,不过这位壮士你反应比我快…要不你唱一段?”
结印也不一定是为了打架啊?如此关头,作为一位路人甲,他只为消弭幻象,不会抢男主角的风头。
萧疏微微一怔,眸光扫过自己的手,终究是轻笑出声:“那便恕在下唱念不佳了。”
几句话的功夫,那水神就意识到自己这一拍落空,然而它拍向地面的手却没有抬起来,迅速分裂成繁多的水丝从身体里抽茧而出,分头袭向了众人。
水神大笑道:“区区虫豸,不会以为能躲开神的袭击吧!”
纪十年被萧疏带得往后一步,心道你这是在打挂比男主的脸。在那水丝袭向两人时,他本以为青年又要抱他躲开,数道凌乱的纯蓝水丝前,有修长明细的五指张开,空气中又现银芒。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萧疏轻轻道:“卿卿偶尔躲一躲,剩下的,就让在下来解决吧。”
那银芒穿梭于沙邦之中,煞是好看,却却在触碰到东西时霸道至极,刺沙断水,几乎没有什么能挡他的路。
这水神却不负它需要一位四炁主封印的事实,又抬起手拍来,被搅散的水珠汇聚成型,似是毫发无损。
纪十年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生锈的脑子难得灵活了起来,“这是……”
话还没说完,纪十年就感到那些银色的光芒交织成网,从身后将他托举离开。这些光网打架的时候看着霸道凶猛,坐起来却如同柔软的纱,万分珍重地把他捧起。
如此好的体验,纪十年觉得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满意……但他悬坐空中,看着刚刚落脚的楼房被“水神”猛地拍成碎片,直觉自己的姿势有点不对。
为什么在上演热血战斗的地方他能坐的这么安稳?萧疏是要请他看3d立体环绕装逼吗?
他试图爬起来,然而一动那些银芒就变得脆弱无比,完全让他找不到着力点。
无法,纪十年只得坐好,望向萧疏。
“水神”哪里见过在它招数下这么安逸的人类,它看着周边的银芒,身上的水极速搅动,带着气流变动,怒吼道:“你这是什么鬼把戏?!”
青年已经跃到银芒之上,玄衣被气流卷的猎猎作响。沙暴骤起,萧疏那张锋利无比的脸此时仿佛将天下睥睨,无物能入其眼。
他对于“水神”的话充耳不闻,迎向纪十年肆意一笑,“五刻钟就好。”
桃粉瓣瓣,蓝水逐银,萧疏牵起剩余的银芒,一跃临空,以势不可挡之姿朝“水神”劈去。
如此张扬自信的姿态,如同绝世名器出鞘,纪十年不由得看得一愣,有什么东西砰砰作响,直觉不对。可下一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这泥马是哪里来的桃花特效?
银芒围绕着他把一切危险阻碍在外,纪十年低头看向地面。底下两人此时正被水丝缠绕,大概是水不能被真正断开,源源不断,单云逐此时已全然失去了贵公子最后的风范,他一挥一扇桃花,勉力把那些水丝拍开,又开始骂起来,“这群西地人!到底!供了个!什么玩意当神!”
钱满躲在他身后,面色紫红,尴尬道:“单,公子,我也是西地人。”
原来兄弟你的招数还能当氛围组吗?纪十年看着单云逐手里不要钱的桃花,见他们没什么大事,默默吐槽了一句,便又抬起头来。
银芒万千,水却是无形之物。光芒与水流打得难解难分,那“水神”被萧疏一劈断掉了脑袋,却愈战愈勇,竟是用水浸透银芒,吞没了灵力。
萧疏脸上没比单云逐他们好到哪里去,似乎是随着战斗愈久,那溺水之感也越严重。
“嗯?”他一把银芒再次绞上它心生的头,脸上露出点奇色,缓缓道:“还挺聪明?”
这简直是羞辱,“水神”四溅水滴,如同千手弹丸,皆是射向了青年。
那颗颗水珠圆润光滑,却泛着淡淡灵光,流转间有青烟浮现,令人毫不怀疑这玩意能直入血肉,斫断人骨!
纪十年脱口而出:“萧疏!”
不待他抹上额头,银戟现形,如此危急存亡之刻,萧疏转过头来,神色不明,却是笑道:“没事的,我在。”
白纱胡乱拍在脸上。二十几年来,纪十年看不清的人不计其数,这是头一次,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看清一个人,心底有声音叫他松开手。
纪十年突然有些按不住斗笠了。
湿润的水泽卷着沙风狂卷而来,银芒被它们浸得微微颤动,萧疏手中乍现一把蓝白纸伞,他几乎是在一瞬将它撑开,旋柄一转。
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过后,那些诡谲的水珠被轻松弹开。见杀招被破,“水神”透明的眼扭动一瞬,竟是再召翻天巨浪!
纪十年终于抓住机会,吼道:“它是大灵,攻它下盘,不要杀他!”
“知道了。”
一瞬间潮浪汹涌,银芒巨颤,霜华漫过亘古未有生机的沙邦,只听得“嗡”的一声震动,那奇形怪状的“水神”闻言欲躲,却片片结晶,再动不能。
天穹上,萧疏揉芒成一把巨剑,擦着沙面,带着泯灭的杀意朝它斩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位被封印千年的“水神”被斩断根源,它痛苦地嚎叫起来,声音几乎要刺破云霄,那水泽形成的身猛地爆开,在空中炸成一道充满灵力的水花。
身下忽得一空,纪十年顾不上按住斗笠,他往下坠去,却几乎是强迫自己维持平衡,抬起头往空中看去。
山有大灵,庇佑一方生息,其死为物伤天道,覆灭他的人将不得好死,这是诅咒。而直面大灵的死亡,除开能够拥有它的秘术,受其余波所及,小则七窍流血,大则肝胆俱裂。
萧疏离得那么近……
沙漠本就炽热,没有大灵影响,空气中水花在爆开时就蒸做雾霭,阴暗的天幕被云雾覆盖,断裂的银芒飘逸,一把蓝白的纸伞翻了好几个圈。
纪十年不敢再想,他的眼眶盯得有些酸涩,脑海里一片空白,乍见纸伞,下意识伸出手就想要去抓住距离越来越远的它。
一只熟悉的,半掌隐没在黑色勾指下的手率先拽住了它。
人比伞重。那伞稳固非常,带着一个人也没有翻了飘着霜华的伞面,玄衣青年紧紧握住伞柄,带着它飞速急坠。
这人简直像是抢夺什么千金难求的珍宝一般,漆黑的瞳孔中全是纪十年的身影,穿破尘沙与风,一手化去力道,稳稳搂住了他的腰。
伞下落的速度又慢了起来。
霜华飘飞,冰凉的白霜点在他额头,纪十年心赞萧疏还挺贴心,目光却是久久不能从青年脸上挪开,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不知道是不是受主角光环影响,纪十年毫无遮掩地注视面前这张完好无损的脸,突然觉得对方好看到了一个新高度,宛若蓝摩尔福蝶,近在咫尺,也毒入骨髓。
青年的视线灼人。莫名其妙的,纪十年垂眸,看向他微微发紫的唇,“你怎么把它打——唔!”
仿佛一个溺水已久的人,萧疏的唇兀得落在了他的唇上,恐惧地,喜悦地,迫不期待地索取着纪十年的吐息。
青年的体温总是很高,那双唇却又软又凉,只是肆意侵占他领地的东西仍旧灼热,像是要把他活生生烫化一般。
纪十年睁大眼睛,脑袋后面却被伞柄抵着靠向青年,躲藏不能,挣扎不能,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把那张阖目惨白的脸尽收眼底,任君采撷。
纪十年脑内空白,片刻才了然心道:看起来这厮应该是溺水憋坏了,幸亏他这是个生傀,还真能送点气给他。
不然真到了水里,两个人再怎么搓嘴巴吸气也是渡气不了的。
纪十年悲痛的想到:一看难磨十年刀就是个受电视剧荼毒的少男,怎么会让男主有这种错误认知!——
作者有话说:年是理论知识丰富,实则情商堪忧
叠甲一下,角色理念不代表我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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