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3


    桃花庄, 名为庄,却是东海上除开海中阁第二大岛。岛上桃花繁茂,从远处见与海中绿露一般的岛屿不同,粉云漫天, 从空中飞驰而过, 都能遇得几片浮粉。


    岛北侧开一门, 不过是一排木栅栏,三人在此处收了仙舟跳下去,晴光耀眼, 繁茂桃林里不见其他人, 除开一个老头倚在木栅栏前, 摇着酒葫芦, 照面便道:“请柬呢。”


    “请柬在这。”


    云游方从腰里抽出两张请柬塞给他, 也不管船上三人后半截有多沉默, 怨道:“都怪你们耽搁时间, 你看现在哪里还有人, 席都开一半了。”


    纪十年才被柳宁铳带着踉跄站定,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也不生气,慢吞吞擦了擦脸,“你坐的,好像是仙舟, 不是我们。”


    柳宁铳松开手, 哈哈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云游方冷笑道:“要是请你们俩做坐骑,寿宴都能过去百八十日了!”


    他撂下这句话,迫不及待靠近老头,半只脑袋都要支出栅栏, “老头,你确认过没有,一主一仆,还有个雪川的。确认过就快把我们放进去!”


    “催什么催,死娘了?”守门老头也不惯着他,慢悠悠的打开请柬,一副君奈我何的模样。


    云游方快速地把头抽出来,像是下一秒有刀斧要砍上脖颈似的,眉毛眼睛立刻软下来,“死什么娘啊!我不催好了吧,两张请柬,如假包换,劳烦您老人家掌眼看看,莫说这晦气话。”


    “呵呵,知道规矩就好。”


    老人耷拉的眼皮仍旧垂着,他掀开请柬那写着客套贺词的纸,封皮内页上,一张刻着“萧”,一张刻着“雪川”。


    老人面上流露出惊讶,混浊的眼看向云游方,“你是把雪川临睡了吗,什么混到能代表雪川了?”


    云游方:“……”


    云游方要笑不笑,“老爷子,有没有可能,我后面这个,才是雪川人?”


    他扇子一指,扇尖稳稳落到纪十年身上。


    老者望向纪十年,皱眉道:“还真是,我老头子老眼昏花。雪川接了帖却塞个凡人来,这不是胡闹吗?”


    云游方收扇,不爽道:“我还想知道呢,你问他吧——小十年,守门老头问你话呢!”


    踢皮球一样的质问落到少年头上,被问了一路的纪十年难免无语,道:“你还不死心啊。”他摊开双手,转向老者,“抱歉了,老伯伯,实话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桃花庄的寿宴,难道只有修者才能入?”


    闻言,老者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三人,突然嘿嘿一笑,“你说的对,桃花庄的确没有这个规矩,可是老朽我啊,还是第一次看……”


    “行了,”配着木剑的柳宁铳眉头一扬,“没有这个规矩,就放我们进去。”


    与对云游方纪十年两人不同,柳宁铳这话说出,老者竟没再问下去,缓缓打开了木栅栏。


    剑客满意地点了点头,率先踏步而出,云游方跟着他并肩而行,纪十年看着两人都走了,望向更深更广的桃林,停了不到半刻,快步跟上。


    在他踏过木栅栏时,少年敏锐地察觉到守门老者的目光,带上了两分幸灾乐祸的嘲讽。


    然而纪十年还没来得及心头不妙,眼睛一眨,入了栅栏的云游方就跟回了家的鸟,招呼也没打,几个起落就踩着桃花消失在深处。


    纪十年长大了嘴,望着青衣男子消失的方向,“他,他这么急?”


    栅栏内的桃花比外面更加明媚,朵朵硕大,瓣瓣粉红,曦光穿梭其间,恍若少女容颜。柳宁铳的脸被这景色衬得更像山野精怪,他不紧不慢折下桃枝,“那可是他当我们仆从的主要原因,再不急,可赶不上寿宴礼物了。”


    纪十年看他这副姿态看得眼皮直跳,生怕对方再把桃枝塞给自己说有诅咒。他往外踏了一步,干巴巴道:“这过寿的,还要给宾客送礼物啊。”


    桃林有几处惊鸟,剑客扫了一眼,没把少年的态度放在心上,执桃花笑道:“当然啦,桃花庄最爱赌彩头。雪川临让你来,就没和你说过这寿宴?”


    纪十年依稀记得《弑天仙》中,桃花庄主分明最厌赌,却不想时间线提前了二十年,这地方就成了赌场。他见柳宁铳不急云游方的去向,便也放下心来,摇了摇头。


    “哦,我忘了。”柳宁铳用桃枝转了个剑花,自顾自道,“临近雪祭,他忙得脚不沾地,应该是没有时间给你说这些。作为少君,还真是不称职,害得我出来玩都要多带个累赘——小十年,你应该没听过雪川的传说吧?”


    桃林中无路,纪十年落半步跟着他,见剑客抖落桃瓣,迷茫地点点头,“没听过。”


    柳宁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你知道雪川地广千里,其余四炁主皆为四方,而东方四炁主却如此狭隘,满心满眼为雪川吗?”


    纪十年想了想,道:“守护一个地方也算不上狭隘吧……因为他们出生在雪川?”


    林间寂静,远处却接连有鸟飞起,纪十年答完,遥遥听到了几声痛苦的叫喊,然他看向柳宁铳,剑客表情不变,仍在坚持不懈地把玩桃枝,“你这话可说错了,守护天下,是为大道,守护一地,是为——”


    柳宁铳话音一转,“这样的人,在俗世的定义中,是已然走火入魔。雪川历任雪川少君,却都要在雪祭之中,斩断自我,半点不留尘缘,诛己之后,若能全心全意为雪川,方为少君,连天地考都不用过,实在是令人叹为观至,不可不令人绝望。”


    纪十年不知道第几次听到雪祭,心头发紧,霎时顾不得那些幻觉般的尖叫,道:“杀掉自己,还怎么活?”


    柳宁铳低头一笑,转头看向他,好笑道:“你还真是个痴儿。大道身外,斫断自我,又不是**上的杀死,只不过是杀死那个道中存在的‘我’,有‘我’即生妄念,有‘我’即生私情,有‘我’便无所不能,有‘我’便一无所有。简单来说,此‘诛己’便是杀死属于一个人所有的七情六欲,你懂了吗?”


    纪十年想起雪川临和庄成玉的对话,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可是,我看他和中霄界人,没什么区别啊。”


    雪川临,明明会谋划,会有自己的判断,会看不起他这个凡人,又保护他,怎么会没有七情六欲?


    柳宁铳仿佛是看破了少年心中所想,屈指敲上腰间木剑,朗声道:“对啊,中霄界人,被困一界,失去了成神成仙的可能,未曾诛己,可与诛己有何区别?”


    纪十年下意识想说不是这样,但他开始想了,脑海里却又浮起东南西北的边界。沉默片刻,他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柳宁铳道:“为什么这么问?”


    纪十年指了指云游方离开的方向,“他说的,你说故事必定要证明什么道理。你现在和我说这么多,难道没有道理?”


    柳宁铳笑出一口白牙,“痴儿愚钝,是我想多了……瞧,你要的道理,来了!”


    林间忽的一阵响动,纪十年循声望去,桃云重重间,一位白衣人从深处袭来。


    “这是!”纪十年瞪大眼睛,正想伸出手去。


    柳宁铳按住他,堪堪和白衣人错过,道,“看仔细了,稍等。”


    纪十年才发现这人原来不是雪川临。林子里钻出来的这个是个高挑的男子,眉目也冷,却大张着嘴巴,眼眸空洞,扑空了也没多停留,脚下不停继续跑。


    看来更像是纪十年站到了他跑动的方向,这人也不会转弯,匆匆过林。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看着那个雪白祭服,一眼几乎很难和雪川临分出区别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此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猛得砸向柳宁铳,怒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眼也没眨。同云游方的防备不同,拳风贴脸,剑客动也没动,一双静水眸子无声看着纪十年。


    纪十年看着柳宁铳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拳头还是没打上柳宁铳的脸。


    一拳砸到树上,震得桃花簌簌。


    “第一个道理。”


    柳宁铳道:“想打人的时候,无论如何,拳头都要狠狠落到对方脸上。”


    纪十年默默和他对视半响,柳宁铳表情变也没变。少年突然觉得有点累,甩了甩发麻的双手,道:“看起来,我做不到。”


    如他所料,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伤口。


    柳宁铳又敲起剑,“道理到实践,总需要些时间。”


    剑客的目光越过纪十年,投向与白衣人不同的方向,再次一指,“而且你瞧,我说的道理还没来完呢。”


    “站住!”“卧槽了,那彩头去哪了?”“剑阵布置不出来,怎么抓他,这桃花庄主真是……”


    桃云深处,这次来了四五个修士,七嘴八舌。腰上一齐配玉,高冠道袍,衣上沾了桃花碎叶,脸上愤懑,忧愁,急切不一,但相同的是,几人都行色匆匆——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


    第92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4


    桃林繁茂, 树与树的距离不近,容不下三四人排列站开;树与树的距离也不远,能让从此路过的人,看清桃树下站的是谁。


    这群修士叽叽喳喳, 却在看到剑客与少年时, 带头的目光一沉, 又很快拉开,视若无睹要从两人面前走过。


    柳宁铳扬眉,一剑转出, “狭路相逢, 如此有缘, 几位不打个招呼吗?”


    柳宁铳随身的剑长不过三尺, 无鞘无穗, 随风飘荡。没出剑时, 总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一把绝世奇珍, 但当它真的被主人解下, 以铜钱木制成的干瘪剑身,便确确实实昭示着这只是一把木剑。


    可小儿玩具般的剑被柳宁铳一执, 没人怀疑这把剑划不破喉咙。


    带头的修士被木头剑一拦,脸色霎时黑如锅底,“柳……柳修士,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没找你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后的修士们脸上也如打坏了染缸,五彩纷呈,没比这位好到哪去,却像是忌惮着什么, 静默不言。


    柳宁铳横着那把剑,笑道:“我这不也没找你们麻烦吗?”


    带头修士没好气道:“那就请你让开!”


    柳宁铳摇了摇头,眉头一挑,“逝者如斯夫,我不让。”


    带头修士的脸立时青黑,身后修士们也摸上腰上青玉,脸上齐刷刷的也黑起来,如勃发丛笋。


    纪十年感到桃林里,似乎有两股奇妙的气咬了起来。


    柳宁铳抖了抖剑,那副山鬼精魅的脸笑得更生动,“急什么,我现在一人一剑,可打不过你们这些人。我这位狂徒近来爱当名师,山川可爱,岛屿动人,此处桃花繁茂,如此招人。来问你们,是想知道你们几个,在追什么人;深入寿宴,是为了什么事,好仔细地给我这个新学生讲一讲。”


    带头修士摸着青玉,咬牙切齿道:“讲什么,你不是知道……”


    “剑盟弃徒说出来多没意思。”柳宁铳招手,木剑被无形之气拖住。


    失了剑的手失了束缚,他并指如电,修士们手上银剑现出,就只见桃林中穿林打叶,柳宁铳一手停在修士关窍,道:“都说了是在讲课,动什么刀枪剑戟。”


    纪十年没看清楚,可桃林中修士们却无一例外地感觉到电光火石之间,他们七窍就至少被封了三窍,剑转手中,滞涩不已。


    修士以灵气运转周身,有小周天转圜,身如铁,关窍护韵。能点关窍而破韵,世人修为有限,能做到此地步,心境必须压他们三个大境界。


    更别提这一手还是前辈教训晚辈才用的封韵。


    他们一行人皆是金丹起步,不乏有大自在者压阵,可是配着木剑的剑客动手,却是没有一个人看清楚。


    修士们终于面露惊恐,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动。


    柳宁铳哈哈大笑:“小十年,看到了吧,我这个老师手疾眼快,才能给你争来这个道理,快快洗耳恭听!”


    纪十年感到那股气忽地弱了,沉默片刻,道:“我没说你是老师吧。而且,不是你来讲吗?”


    柳宁铳挥了挥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挑个问吧,问出来了,就是我的道理。”


    他指了少年,木剑还有剑客自己,佐证了话中“三人”。


    纪十年看颤颤悠悠的木剑,又看颤颤巍巍的修士们,行了个没有剑的抱剑礼,“敢问前辈,是否在追诛己之人?”


    柳宁铳眼神一亮。


    带头修士青黑的脸色里掺上了不可置信。


    纪十年挑得是队末一个春桃碧衫的瘦削修士,他闻言嘴巴大张,目光瑟缩瞥向柳宁铳和带头修士,后者点头,瘦削修士才道:“呃,不错。”


    柳宁铳合掌轻拍两下,含笑问道:“不错不错,不过做先生的学问,只有三字吗?”


    瘦削修士定住了,他眼皮一掀,目光雪亮。


    带头修士终于憋不住了,吼道:“柳宁铳,这是剑盟规矩,莫要蹬鼻子——”


    柳宁铳抱臂看他,屈起中指在小臂上轻轻一点。


    带头修士话音突转,轻喝:“莫要对小盟主无礼!”


    剑盟,八十一座藏剑阁,横贯当今天下四方,除入北疆如泥龙入海,但纵横天下,谁敢对拥剑为盟,积威甚重的剑盟说半个不字。


    而纪十年清晰地记得在《弑天仙》一书中,柳宁铳作为剑盟盟主长子,弃置本派,赘于萧家,乃是人人嘲笑的笑柄。而在成为笑柄之前,他曾一把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名扬四海,是天下敬重的小盟主。


    柳宁铳对于带头修士的挑衅视若无睹,“哈”了一声,又抱臂望天。


    他点着数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神态如常,被称为“小盟主”的瘦削修士却面带愧疚,转向带头修士,“好了,杨伯,既然柳修士要一个答案,我说完再罢,总归寿宴冗长,总要办完才算数。”


    被叫杨伯的修士冷哼一声,“一棒子打不出气!”


    小盟主叹道:“杨伯——”两字而已,竟是叹息一般。


    带头的修士背过去,也不说话。


    瘦削修士唇角微勾,他侧身端袖,对着纪十年一揖,“这位道友,实在抱歉,此前我们打这个太极,实是因为剑盟规矩,诛己之事难说,并非有意看轻。不过既然柳修士在此看阵,又为求得真章,我来说到一二,也不是不可。”


    “诛己之人,乃是雪川雪祭里活下的遗民。当然,这并非我议论什么,不为少君,失去自我,便不在少君的管辖之内。我说这些,是因为中霄之内,无我之人,便如迷途混沌,浑浑噩噩,而也正是如此,万事万物本能为活,他们生吃人,戕害同类,却犹在梦中,不分真伪。”


    “世言不分真伪,行意难辨好坏。”


    粉红色的桃花落在瘦削修士的身上,他捡起一片,道:“我说了那么多,其实诛己之人,也不一定如此。许多年前,曾有一位诛己之人,在失去了自我的时刻,却仍旧坚守大道,成就剑阵,再次短暂的拥有了自我。剑盟为天下人而聚,所谓一定,也有可能变数,因而我们如今所行,就是为了那不一定。”


    柳宁铳又鼓了鼓掌,赞道:“说的好,瞧,良师在侧,小十年是不是受益良多。”


    纪十年揉了揉额角,“我只听出了你们抓他是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瘦削修士点头,“是这个道理。”他望向柳宁铳,手中桃花化为齑粉,苦笑道:“柳修士抬举了,现在道理已完,要犯在外,虽还有时间……”


    柳宁铳挥挥手,“行了行了,别说那些客气话,这林子不是我的。”


    他这一次五指牵动,动作间修士们银剑亮起,有气隐隐浮出,木剑绕回身周,飞旋浮空。


    剑盟修士们一句话也没说,飞身往林中奔去。


    “诛己之人的确是个好彩头。只可惜了,遗圣千古,犹有余芳。”


    柳宁铳和悬着的木头剑,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见着剑盟弟子消失在桃云深处,随口念了一句。


    纪十年刚刚才摸到一星半点的线索被瘦削修士的话搅散打碎,他有些耐不住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答非所问:“剑盟有三罪,一罪可昭众,一罪可示人,一罪可告己。纪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十年被他牵牛似的引了一路,好脾气彻底破罐破摔,硬邦邦道:“我是蠢货。不知道。”


    柳宁铳自顾自道:“别这么防备我嘛!昭众之罪,是为大恶;示人之罪,是予转圜;告己之罪,是为天不知地不知。剑盟如江上明月,坏就坏在太好,不知道正是小恶水滴石穿,才得大罪。”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朔望下江,映明月有穷,天地众生。但纪十年,你有的,我比不上,或许上天格外怜悯变数,才给你这一江之心,静待春水东流,秋去秋来。”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林,桃如雨下,惊鸟迭起,隐约的哭腔和金戈声都被淹没,“你给的棋局,我入了又有何不可!”


    “柳宁铳你疯了!”桃林左边传来熟悉的唾骂,是云游方。


    “我可没疯,心有开悟,随便笑笑而已。抢个彩头都抢不好,还在这和我对骂?”


    “我草你祖宗……”


    西边的骂声戛然而止,柳宁铳看向纪十年,那张比女子还好看的脸上笑容满面。


    他忽然轻道:“纪十年,给我造一把剑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纪十年站在桃雨淋漓的树影里,他本该对这个被满林子树木衬得鬼魅非常的人说不。他炼器才受点拨,尚且还不知道把流转的思绪运用道物品上的后续步骤,不知道柳宁铳这一堆胡言乱语所求为何……


    桃雨扑落鼻头,树海高处,有一座金殿隐隐现形。纪十年眨了眨眼,再次看去,那东西又从眼睛中眨眼一下溜走了。


    纪十年再一次看清了柳宁铳,就像幽川门庭开路那次一样。


    纪十年道:“好。”


    “真好,真好。”柳宁铳提起那把木剑,握住剑鞘,“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很羡慕。”


    狂风乱卷,桃林里香如酿蜜。纪十年莫名其妙,“羡慕什么?”


    柳宁铳道:“羡慕你不用拿剑,羡慕你做棋子还能淡然处之,羡慕你……”


    他没有说完,脸上却绽放出一笑。


    这一次,不是鬼魅魍魉,不是皮肉腐烂,他笑得像是寻常剑客,恣意饮酒,仰天大笑,“羡慕你提前看到往后能够劈天破地的一剑。”


    桃树种成的粉云海上,有金芒似漪浮动,有音忽远忽近,缈若仙音。


    仙音荡过桃林,却浩瀚气势吞虎,霸道且不讲情理地推翻一片林海泱泱,桃雨不现,有些修士的影子如星从中蹦出。


    风乱卷,势横冲,纪十年险些睁不开眼睛,但双腿还能站立,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突兀出现的修士,他们神色慌乱,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并不像埋伏许久,更像是那群剑盟修士。


    纪十年缓缓道:“这场寿宴……不,岛上无宅,桃林无宅,这与其说是寿宴,不如说一场围猎。”


    柳宁铳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眼睛弯弯,像是在说聪明。


    纪十年了然,四下桃雨如常,他道:“那我现在能不能站着,是不是也靠你。”


    柳宁铳道:“你不想站的话,我也靠不住。”


    纪十年发自真心道:“你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说过我干嘛,我就是一个剑客,你要服气也是说我打不过你,这样听着好听。”柳宁铳忍俊不禁,“你知道云游方想要的彩头是什么吗?”


    纪十年想了想,轻轻摇头,道:“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想要,也什么不想要。”


    心里那句“你也一样”,纪十年没说出来。


    “哈哈,那就让他告诉你吧。”


    桃花林里,气息迟滞了起来,那迟滞是肉眼可见的,桃雨浮在空中,整方小岛的时间都像被孩童刻意拨缓了速度。


    柳宁铳说话速度快了起来,“人啊,总是在要耍帅时,才会意识到少那么两个看客,比如一个骑马佩刀的心上人,比如一个青衫白扇的朋友,比如一个举酒相送的老师……”


    “啊,我忘了,老师死了。”柳宁铳自嘲笑道,“他总说我出剑太过钢锐,并非用剑,而是受剑所控,势不可挡。可我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缺点了。剑太锐利,出之必伤,这分明是多么风流不羁的判词!”


    柳宁铳一弹铜钱木剑,无金戈之声,只是这里缺一个口,那里裂一块缝,似乎配不上桃花。


    然后,剑客抬剑指天,“怎么,这里只准桃花庄庄主大笑,这么小气?”


    纪十年薅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抬头望去。


    一座高足十丈的金玉阁楼骤然显于桃林上方,四座承道境修士法相抬起,宝相庄严,恍若仙迹。楼阁上方,一位画抹出来的女子斜倚在榻上,悠悠地看着她的指甲。


    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荡过众人耳边,“我过寿宴,宾客笑得比我还开心,那还算什么寿星?”


    她身侧站了一位胡须皆白的修士,威严无比的附和道:“萧家女婿,桃庄寿宴,大礼已备,只待众人抢夺,何故耍小儿脾气,坏了吉兆。”


    柳宁铳转剑一折,漫不经心,“老前辈,你的道理,我不喜欢。”


    女子面色微变,白胡老头立刻道:“大胆,我家主人多年来观礼悟心,从无人逾矩……”


    “我说了,我不喜欢。”


    散发箭袖的剑客拿着一把破木剑,脚下踩着的土地随着他说话裂开道道裂缝,裸露出细长带须的树根,但树根出现,就消散无踪。


    他一跃千里临空。


    白胡老头怒吼一声,再道:“大胆!”


    一步之踏,白胡老头身上金光大盛,生道气势不再掩盖,楼阁下四法相飘出,环他身侧,如锦上添花,一拳出!


    《弑天仙》中,生为生生不息,凭天地锻体,千锤百炼,筋骨如铁,说身体是真正自己练出的器也不为过,同八道之中“缘”道一样稀少,各类武职中“炼器师”一样珍贵。现在还是婴儿的男主曾经,不对,应该说未来就遇到过一个生道修士,铜墙铁骨难破,差点一拳锤破男主天灵盖,成为男主修行路上一道坎,若不是之后萧疏以下作手段,怕是难胜。


    那位男主未来会遇到的生道,是醒道四阶。


    而现在,空气中桃花烂漫,白胡修士一拳几乎带动整个天地,正是其一道追求的,返璞归真,与天地生生不息的极致。


    这老头至少自在境起步!


    柳宁铳一剑刺下。


    剑出之刻,桃花在空中飞速飞旋,一根铜钱木做的剑,在天地间发出剑的嗡鸣。


    一招而已,木剑对上坚硬的拳头,却是把老头轰飞,撞破上金玉制作的墙,势头不绝——


    “砰”的一声。


    桃林中烟尘滚滚,老者陷入土里,沟壑纵横的脸上,却仍旧是蠢蠢欲动。


    生道修士身上没有损伤,让人一看便知他这么一下来,并非狼狈,而是借助阻碍化去势头,伤不了,自然要战个痛快。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维持半刻。


    一剑一退,本是两个高手间的对峙,一个来回,可天上剑客的剑甚至没动,刺破长空,震碎气势,脸上笑如桃李。


    老头就像是一剑破空时被误伤的蝼蚁,不说一招,甚至连半招都未接住。


    女子作为生道修士主人,修为比起仆从只好不差,但是那剑实在是太快,快到老者被轰入土里,柳宁铳已然到了她面前。


    一剑斩破画皮,四法相倏然而逝。


    剑客手上,那把没有鞘的木剑崩落,碎做好几片。


    老者眼睛猩红,面目狰狞道,“柳宁铳,你胆敢,你胆敢……”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内动外静,后发先至。”


    柳宁铳又吟起来,他低俯岛屿,要笑不笑,“我劝你不要动,现在没了剑,打起来之后,我可说不准你是死是活。”


    西侧传来一声赞声,“你居然出手了,老头,我劝你听一听,这位只是毁了你家主人千年观心之悟,没连带着给整座桃花庄迁坟就很好了。”


    纪十年看不见人,却也知道这是云游方。


    柳宁铳应和道:“是这个道理。”


    白须老者一愣,他面色紫红翻涌,却最终还是一拱手,“是老朽不识好歹,还请大人饶命。”


    “行,你快滚吧,你主子的东西,我没兴趣要,现在借用一会就还。”


    白须老者离去,他步伐不停,可不知为何,离他最近的纪十年,竟看出蹒跚之意。


    “对了,你上来。”


    剑客似乎是想起什么,伸手一勾,纪十年就被一股无形之力也带上了金玉阁楼。


    那一点迟滞的时间被推正,海风涌入,岛上桃花狂乱,却又很快复归平静,金玉阁楼的光华大减,柳宁铳站在台上,四周是毁坏坍塌的碎玉金石,锦绣榻上画皮溢血,眼睛微睁,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但是,她也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柳宁铳伸手按剑,但手伸到一半,大概是想到了木剑已毁,强行转换方向按在纪十年肩上,认真道:“喂,你要记得给我一把剑。”


    纪十年很想说我可以后悔吗或者我造出的剑可能有点配不上你。


    但是柳宁铳又笑了起来,“答应的事,心有江流之人,可不当折返。”


    纪十年搓搓手,觉得手指没那么僵硬了,“我努力。”


    柳宁铳却不乐意了,“不要努力。努力练出天下最好的剑,我要等几年,逝者如斯夫,这样吧,你练出的第一把剑就送给我。”


    他笑眯眯的,愉快道:“就当是回礼了。只要你炼的,就算是乱葬岗上槐树削下来泡以冤死人血混合诡物的剑,我也要。”


    纪十年道:“你想要我也没办法吧!”


    他终于忍不住问:“柳宁铳,你对礼物的定义,是不是有点不对?”


    前有毁天灭地的乳牙,后有能克死满门的槐枝,如果柳宁铳每天送的都是这种礼物,当他的朋友,实在是需要很耐活啊……


    柳宁铳不以为意,道“嗯?有什么不对,这种礼物不是很惊喜吗?死了那就是天道不眷顾咯。”


    “其实你也应该死的。”剑客拍拍衣上的尘土,掰着指头数,“不过呢,我出手了,一剑救了一个你,斩去了一个一千年或者更久的期望,满打满算,我很亏啊。”


    纪十年抿了抿唇,“谢谢你,我会偿还你的。”


    他站在台上,这里视线一览无余,粉露接碧海,他们登岛的方向,老头仍旧拿着酒葫芦,他似乎也在抬眼望这边。桃林东倒西歪,里头分不清是修士还是彩头,而西边也一样,只有一位青衣白扇的书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对中年人,他们头歪向一旁,而书生扬面,隔着桃林对他们笑。


    柳宁铳道,“不用啦,我还欠你一句话呢,怎么你先客气起来了。”


    纪十年想了想这一路走来,确认自己没错漏掉什么,拧眉看他,道:“你欠我什么话?”


    “你猜?”


    纪十年:“我能猜到你的心思就有鬼了!”


    凡人少年看着横死的画皮,试图在脑内评出事情的全貌,“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死,我什么时候得罪这位桃花庄庄主了?”


    柳宁铳半真半假道:“大概是她看你不爽吧。”


    “对了,”他指向画皮,“这里有一份机缘,你是要还是不要?”——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群像爽,限制视角能写的东西不多,但是真的太爽了,一把好剑,送给大家!


    第93章 江照明月和此人5


    白送上来的机缘, 哪有不要的道理。少年本想点头,但想到腰上揣的乳牙,纪十年道:“这是礼物吗?”


    柳宁铳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 这份机缘不好不坏, 你不要的话, 我就把它还给桃花庄庄主好了。”


    纪十年拍了自己一下,很痛,画皮仍然躺在塌上。他眨了眨眼, 道:“庄主不是被你砍死了吗, 你去哪还?”


    “谁说她死了?”


    “虽然说以我的剑法她在这也是一个死字, 但是这些苦心谋算的老东西, 都是一个德行, 狡兔三窟。你看到的只是她画皮一副分神于此, 水滴石穿, 一千年寿宴上观心, 忘了说,当修为达到某个极致, 修士们便会尝试从人间百态中得到感悟,称为观心,而人间百态中,又以生离死别, 搏命之争‘收成’最好, 因此现在这副皮囊之中,约莫蕴含了她五百年甚至更久的收成,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受累于我的剑气, 能留多少,我不确定。”


    高悬天空的金玉阁楼,突然吹来一阵桃花,震出簌簌之声,急速接近两人。


    柳宁铳不以为意,随手挥散了桃花。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像是透过画皮,把某处看出实质,“不要动气嘛,我随便说说,还是说前辈记吃不记打。”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看桃花纷飞溃散,“她现在在看着我们?”


    柳宁铳一挑眉,“你不想让她看?”


    话音刚落,他“咦”了一声,“怎么跑了,我还想托它们把机缘还回去,我腿脚不便,庄主你可不要后悔……”


    桃花消散无形,柳宁铳转向纪十年笑道:“真跑了,这下好了,你要是不要这份机缘的话,我就只能把它抛进东海,等下一个有缘人了。”


    纪十年道:“这下面有那么多人呢,你为什么只给我?”


    “我不是说过原因吗?”


    说过,放在一句话里,一般都是过去的事情。作为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纪十年本该沉思片刻,想起一两句关键的话语,可无奈的是柳宁铳放在这个本该里,他回想起来,只觉对方话语如同滔滔江水,一去不回。


    于是纪十年真诚道:“你说的太多,能不能提示一下?”


    谁料柳宁铳根本没把他的真诚放在心上,提起画皮,几步就走到台上边缘,“嗯,那你说我选哪一块抛下去角度比较好。”


    剑客那一剑刺破一方小天地,岛上的人早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此刻看着高台箭袖散发的修士,身上本已萎靡的气势都腾飞如火,在纪十年眼前燎成一片火海般的气势。


    气势虽纯,可迫于柳宁铳,那气势中更有匍匐于地,蠢蠢欲动的隐忍之态。


    纪十年走到柳宁铳旁边,“那,我要得到这个机缘,该怎么做?”


    柳宁铳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那只画皮在他手上没撑过三刻就回了锦绣塌。他站在锦绣塌前,眉目又恢复了沉如静水之态,“走上前一步,闭上眼就好。”


    金玉阁下蠢蠢欲动的火龙死了气。


    金玉阁上凡人少年依言行之。


    几步的距离,纪十年感到自己的魂魄轻如炊烟,不过下一秒,他眼皮就变成透明的一样。


    绿树,蓝天,以及一截木栅栏。


    木栅栏旁边,有个拿着酒葫芦的中年男人,木栅栏崭新,一个穿金带银的小孩坐在粗粗的圆木上。


    小孩荡着脚,她张口,声音软软,“余叔叔,这些桃花什么时候能开啊?”


    中年男人倚在她旁边五尺之外,木栅栏巍然不动,“等到小姐登上大自在境,能够拥有斩杀一方四炁主的实力就行。”


    小女孩拧起眉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都承道境了,到大自在境也就一年的时间,这里面连个花苞也没有,余叔叔你不会和父亲一起骗我吧!”


    连破两境,在女孩口中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令人羡慕。


    被成为余叔叔的中年男人晃了晃酒葫芦,“怎么会?我余常从不骗小姐,要是一年后这里没有劈天盖地的桃花,我就多喝点酒,多种点桃!”


    女孩大喜,她从木栅栏上猛得蹦下来,“余叔叔最好啦,那你记得要挑好材料,最好是承道境起步,不然种出来的桃花一点不好看!”


    纪十年站在他们一步之外,孩子与男人好像没看见他。见状,纪十年踏出一步,伸出手去,“小心。”


    他没什么歹念,那木栅栏对于孩子来说很高,高到大概顶两个她,纪十年只是想接住女孩,一尽微薄之力。


    然,先于他手的,一手抄住孩子膝盖,中年男子一步踏至孩子面前,接住了她。


    “一言为定。”


    余常笑眯眯的,他双手环抱,酒葫芦塞在胸口,孩子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埋在葫芦上,也和男子一起笑了起来。


    一步之距,天地变化,纪十年踏入了金玉阁楼高台。


    金玉阁楼完整无暇,四角无法相,一位玄衣修士站在锦绣榻前,以一方浓稠墨染的笔勾勒着女子的容颜。


    远山眉,横波眼。


    玄衣修士“点睛”之举,那女子立刻活了起来,画皮身体在榻上舒展,风光无限。


    纪十年此前不敢细看,如今女子动作大开大合,他低眉垂目,更是无心其媚态横呈,心道:原来是桃花庄庄主的记忆。


    庄主伸完了懒腰,就从榻上跳下去,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好神奇,父亲,我以后会长成这样吗?”


    玄衣修士笑道:“对啊,我的女儿,可是中霄第一美人。”


    说着,他又苦恼起来,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人得了繁繁的芳心,要不是爹看不到,定要把那小子挫骨扬灰!”


    庄主单繁撇了撇嘴,“好烦啊,爹爹你不要说了,也别乱算,要不是你把自己算的反噬到寿限一年,这金玉阁也不会这么潦草,根本配不上余叔叔种的桃花林!”


    画皮说着,气冲冲地踩碎脚下一块玉砖,青玉乱溅,落入台下。


    而金玉阁楼下,桃连海接天,已如纪十年所见那般烂漫。


    玄衣修士被吼了也不生气,伸出大掌揉过单繁的头,“嗯,你的斩炁阁,的确是父亲做得太潦草了,不过有余常这一等一的种桃树,也算是成就你的观心之举。”


    单繁扬眉:“当然,不过父亲,我到底要看多少年,才能达到悟己的境地啊?”


    玄衣修士含笑,牵着她在榻上坐下,遥望桃林,“你瞧瞧,又不认真听,跟着父亲再念一遍,‘诛己’,是诛己啊。”


    单繁浅笑嫣然,“诛己!我记住了!”


    桃花纷飞,那一截木栅栏已经连成了一圈,像是围起家畜。纪十年站在原地,突觉冷气盖顶,有什么东西,将要在这一段机缘中,脱身而出。


    纪十年被无形之气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是一位贵妇模样的伏在桃林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庄主,求您了,把我儿子还给我,他是大富大贵之命,担不起血劫,求您把儿子……”


    “啪!”


    一巴掌凭空扇在她脸上。


    画皮靠在栏杆上,她的手没有动,脸上却是笑容,“跟我提条件,你有几条命来赌?”


    贵妇脸上怔愣,很快的,她膝行几步,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我知道您所求,我的命不值钱,但是,我这里有神仙的……”


    又是一巴掌。


    纪十年看的那个妇人被打的唇歪嘴斜,很想上前一步,但这么几步下来,他也知道了这幻境是一步一变,只能强压下脚步,继续看下去。


    单繁这次换了只手撑脸,“知道东西比你值钱,就展示出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她嗤笑一声,懒懒道:“你也配?”


    妇人张了张口,血丝溢出,在单繁脸上要出现不耐前,默默张开手,一缕炊烟浮现。


    那是沙砾滑动,带着更加古老的记忆。


    这记忆中的记忆呈现的,还是个纪十年的“熟人”。


    在通明幽川有过一面之缘的虞君跪在一座大殿前,她衣裳鲜红,四周暗沉无光。


    虞君的长睫垂下,黯淡无光中,她神色不明,一字一句道:


    “愿为诛己,以证神道。”


    这记忆短暂地如同电影一帧,可妇女却像是耗光了力气,她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地望向高阁上的女子,“庄主,您看,这就是我为您带来的东西,求您放过我儿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本庄主三岁就知道的事,还要你来献?”


    画皮从栏杆上迤逦离去,斜躺锦绣榻,眉眼慵懒,“没用的东西,还敢跟我提条件。这样吧,我不放过你儿子,也不放过你。”


    桃海漫漫,单繁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靥如花,“现在投入寿宴好没意思,不过要是留几年,当个彩头,想来一定是极其不错的礼物,配得上给我儿垫脚!”


    他话音落下,妇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就在此刻,纪十年眼尖地瞅见画皮眼皮一掀,眼中不耐,而桃林之中,乍现簌簌桃花,直指妇人后背!


    纪十年伸出手去,迈步向前,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前去,“夫人!”


    花瓣扑身,天地之间,天旋地覆,陡然昏暗了下来。


    纪十年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漆黑罩眼,却和闭上眼的黑暗不同,纪十年周身有黑雾翻腾,贴着他的身体,却生嘴一般,撕咬着皮肉。


    纪十年咬着牙,没敢痛呼出来,他用力地甩开那些黑雾,走了好几步,企图摆脱掉这一副景象。


    可同前面的一步一换景不同,黑雾撕咬着少年的皮肉更狠,他走出几步,黑雾更浓,有兵戈声响起,不绝于耳。


    “不准死!”


    一声痛苦的厉喝从黑雾中率先炸响。


    之后是低柔的嗓音泣道:“我好不容易花钱买了你活命,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带不出去。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有人对天畅快而笑,“桃寿千古,皆以命祭。出不去了,那就死吧!”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入耳,却像是淌过遥远的时光,强加于少年血肉中,眼前身上。


    “你犯了错,我来救你,不过庄主许诺的自由,我实力不济,怕是不能带你出去了。”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彩头,他只是个小妖,于修为没有进益,不要过来!!!”


    “桃花庄的寿宴,能拿到什么彩头,不是全靠实力吗?”


    ……


    七嘴八舌的声音没过纪十年的脑海,他被黑雾撕扯,如同千百铁石堕身,又像是飞速驰骋于疾风中,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拉下悬崖。


    “够了。”纪十年嘴唇发抖,企图挤出一两个字眼。


    一团黑雾从他手上硬生生咬去一块肉。


    有人冷冷笑道:“一介凡人,居然还敢夺观心之悟,也不怕魂飞魄散。”


    “够了……”纪十年抬起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手上被咬的皮肉溃烂,分不出哪一块肉被衔走,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他拖出一串长长的血迹,被黑雾吞没,兵戈声更重。


    有人淡淡道:“有这个勇气,可不代表他拿的走这单繁都拿不起的东西。”


    又有人附和道:“这话说的极是,千年观心,百年一炼皆无所得,这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破局之心。”


    嘈杂的声音模糊似水月镜花,纪十年听得隐约,七窍流血,兵戈声快要震破耳膜,直逼凡人不存在的神府。


    他终于张开嘴,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吼道:“够了!”


    骨骼震痛,经脉滞涩。


    纪十年踏出一步。


    黑雾翻腾,兵戈止息。


    天地一明,顿时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有人温和开口,笑道:“你来了。”


    这是无名。


    身体上的重量轻了好多,环顾四下,黑雾不知何时消散无踪,天澄澈,地金黄。


    原来从头到尾,少年就走了这么一步。


    一片干直枝细的树林绵延至远处,擎灿灿金叶。一袭蓝色衣裳的青年立于其中,眉眼如狭刀开锋,煞是好看。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单繁的千年观心,也有神的心境?”


    “这是我的心境。千锤百炼,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进来,辛苦你了。”


    “无名,你是不是要死了。”


    “……”


    第94章 无名者为有名哭


    秋林明朗, 空气中果香与麦香浮动。


    纪十年心情也明朗起来,几步踩入林中,景色如旧。


    纪十年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喂, 我说我自己是蠢货, 他们当真就算了,你也信啊。”


    无名与他并行,缓缓道:“你不是。”


    纪十年背手向前, 仰头看灿金的树冠, “其实我知道, 再往前, 就能领悟这位桃花庄主千年观心, 得成诛己, 对吧?”


    “这一路上, 我有太多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守门的老伯伯和柳宁铳同为修士,为什么前者看得出我是个凡人, 后者却在第一面就笃定我是少君,一路上还用雪川的安危来试探我;比如云游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确认雪川临所在,态度明显得像没有他就不行;比如为什么我好歹代表着雪川,守门人对我的态度却比云游方还不如……”


    “林林总总, 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以前的,现在的,乃至于未来的,但是从柳宁铳那的确很帅的一剑后, 我就明白了。”


    纪十年看向一树金叶,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侠,他折身问无名:“咳,这里的树,我能折一枝吗?”


    无名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可以。”


    纪十年凝眸看他,提高了声气,“你不会受伤吧?”


    无名叹了口气,“这是我心境所成,除开不会冻手,或许不能让你隔山打牛伤到我。”


    纪十年终于放下心来,折下枝叶,才发现这树像是银杏又像是梧桐。


    凡人效仿柳宁铳一刺,没有毁天灭地,连树枝上的叶子都没落。他有些丧气,可看着金子般的树叶,又洒然一笑,道:“来到桃花庄,大概是一桩预料之中的棋局。棋局的主人,是想要我当雪川少君的雪川临,他应邀前来,而所谓彩头,就是我这个无法诛己的凡人。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他没有彩头,却应邀来此,那守门伯伯为何用看必死之人的眼神看我了。”


    “这份记忆里,单繁天资卓绝。不管是金玉阁,桃花岛,都为了她能斩去炁主,效仿祸襄而成。但是在机缘里,有人说观心百年一炼,单繁从来就没走到这个地方,而诛己,除开是成为四炁主的必要条件,也是成神的条件吧。而一位半生都困在斩炁台的人,在诛己不能,观心连年堆积的情况下,剑走偏锋,想要直接害死一位四炁主,取而代之,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修栏围猎,彩头是修士,猎人是修士,我一个凡人进来,不是寻死又是什么?”


    无名神色不明,静默良久,才道:“你知道了,又为什么要进来呢?”


    纪十年一枝拍在他头上,“我都说了是柳宁铳出剑时我才想通的,我虽然不是傻子,但也不是天才啊。见微知著,我哪有这个本事?”


    蓝衣青年快步拦在纪十年面前,面无表情,“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纪十年笑眯眯的,“要我回答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吗?”


    无名:“……”


    无名语气浮躁,不耐烦道:“那你分明知道这里是诛己之悟,柳宁铳和雪川临的算计,为什么要进来?!!”


    以为自己比不上天才的纪十年突然懂了柳宁铳为何要笑,他朝无名笑不见眼,忍俊不禁道:“你也以为是雪川临的算计吗?”


    “雪川临带我去找不死木时,我以为是因为啁雨打伤了我,他心有愧疚,但是后面按照小镇子上的惨状,这大概是他对我的第一次感化,苍生疾苦,神临救之;其次,是在问仙台上做了手脚,不过因为师傅早就布了其他的阵法,所以弄巧成拙;第三次,是来到这场单繁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死局,但是,他没来,啁雨也没来……”


    “以一叶而动棋局,却能片叶不沾身,可不是雪川临有的本事。”


    无名厉声道:“纪十年,你既然能看到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诛己就是斩去所有情绪,你留下一部分在这个世界,就绝对回不了家了!”


    纪十年穿越至此,百次跌落,总是很努力的想自己很痛苦,因为只要够痛,他就能触碰到这个世界。可是他想来想去,被人问起那个随口而道的问题时,却像是回到了最开始跳崖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总是想,跳下去不痛。


    纪十年笑得有点僵硬,道:“我,我知道啊,你不会把我随口一句话当真了吧,我还说我穿越该带个系统呢……”


    “纪十年。”


    无名捧上他的双颊,剥开他散碎的鬓发,锋利的眉眼耷拉下来,苦笑道:“你是在怪我吗?”


    纪十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胃里酸苦一齐上涌,他又站上了悬崖,只是这次疾风扯过千里,石峰穿身而过,挤压脏器,泵出鲜红的血,而他动弹不能,大脑里疯狂的排斥那个死不了的自己。


    少年害怕死,害怕痛苦,可是真正死过一会,却害怕自己为什么死不掉。


    纪十年想说没有,想大声说出来,可恶心与胃酸堵在喉头,逼得他只能摇头。


    金黄色的树林忽起大风,吹落林叶,惊涛碎金。


    有手指轻柔地抚摸他的脸,有声音轻柔的传入他的耳朵。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所以,你大概也猜到了。”


    “你的穿越,或许受我所累。”


    纪十年看着摇动的金黄色树林,突然想到他很久之前见过的风景,偶遇的人。


    “这里是道观,你是道士吗?要是是道士的话,我对着你许愿灵不灵啊。我跟你说我最近看到的一本书,书里主角可惨了,你能不能保佑他顺遂无虞。算了,他好像想查清灭门之仇,作者天天拖更能不能写到那啊,不管了,我希望萧疏得偿所愿!”


    短发卫衣的男孩坐在台阶上,明明分不清方向,还想着喜爱角色的一路坎坷,想见快意恩仇。


    道观破旧不堪,半耷拉的牌匾上什么也没写,红漆门下台阶两三,坐着硌人。


    道观四周是金黄不一的银杏林,地上堆了厚厚落叶,树底下有小道士,古着高马尾,愣愣地看着男孩,木桶脱手,洒了一地的水。


    “在下不是道士…不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好像一个眨眼就迷路了。你不是道士还能是什么,这里可是景区欸,难不成你是景区维护人员?”


    男孩从台阶上一蹦一跳到小道士面前,戳了戳他的袖角,“那我的愿望是不是白许了。”


    小道士的眉眼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他收起衣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认识我?”


    “不认识啊!”男孩坦然道,“我这不是迷路了嘛,要是这么倒霉遇到了犯罪团伙,我也就认了,不过你穿得看起来不像坏人,这下就认识了嘛!”


    “那你为什么要许愿?”


    “因为我喜欢萧疏啊!你不是道士的话,这道观里能上香吗?唔,是不是要给香火钱啊,你等等我手机丢了看看有没有现钱……”


    小道士忽然开口,一言难尽,“你喜欢…萧疏?”


    “对啊,有什么问题吧。小弟弟,你该不会说虚拟角色不能喜欢吧,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看看人是细胞组成的,纸片人是……”


    “我没有说不可以。”小道士气急败坏起了,“但是你不能进这里面。”


    “为什么不能?”


    小道士无言以对。


    最后男孩还是把好不容易摸到的一张百元塞给了小道士,说替我上柱香。实则中二病严重的少年,在内心觉得小道士脸上的颜色,和钞票很衬。


    那时他就这样和人分别,鬼使神差的,找到了景区的小路。那时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身后还有家可以回,还有母亲,父亲,姐姐和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回不去了。


    纪十年很用力地笑了出来,“都说了不要说对不起。喂,就像那句愿为君亡,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为了拦住我?”


    “我没有说对不起。”


    无名道:“这句话有两个答案,是,和不是。你猜猜是哪一个?”


    青年的眼睛像是长夜,纷飞黄叶,凡人少年的身影都映进他的眼底。


    纪十年低下头,他的手扣上无名的手,坚定的,不再转折地取下了那冰寒十指,“那你就让开,放我出去。”


    “已经晚了。”


    纪十年的身体僵在原地。


    无名的手反握住他,没有停步,“最后一段路,就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不知不觉间,霜雪再覆盖大地,上下一白,无名青年领着他一步一步踏上熟悉的路。


    这里是问仙台。


    有纯白的,不同于雪的气息从远处卷来,活泼漂亮,它缠绕上两人,音调似古时歌谣。


    纪十年不可思议,他看着问仙台上,熟悉的,却不是自己的身影,再怎么迟钝,却也反应过来。


    曾经啁雨说,无名是自己的幻想朋友。纪十年不敢相信,因为这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从来不算计他,不伤害他,不把他当做棋子的朋友了。少年没有想过,原来不敢相信,反而和他搭话,会引来这样的后果。


    纪十年死死攥住无名青年的十指,像是突然变成了痴呆,无意识地呢喃:“为什么?”


    无名道:“你为什么要进来?”


    纪十年转头看他,纯白的气息聚拢在无名的旁边,猛地收束!


    “咔嚓——”


    青年的身体遍布出瓷片破碎的裂纹。


    纪十年伸出手去。


    似银杏又似梧桐的树叶从天而降,轻飘飘拦住了他的手。


    少年意图握得更紧,可是镜花水月,裂瓷一般的手迸做千万片,还未落入地面,就消散无踪。


    无名退开几步,“我好不容易才让它认为我就是你,就当作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好不好?”


    纪十年从来没有这么一次想要流泪,眼眶干涩,痛苦到四个月来跳崖的伤口如同浪潮把他打在海岸上,痛苦到无以言表。


    但是他最终还是答了“好”。


    “因为……”纪十年的声音变得沙哑,可是很快的,他又拾起了笑容,“因为如果所有人都需要放我到那个位置,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我就不该拒绝。”


    “拒绝了扛鼎,就是跳崖;拒绝了雪祭,就是桃花庄。”


    无名碎瓷般的脸也笑了,“十年,你不喜欢对不起,我不会说;你不喜欢‘愿为君亡’,我不会做。”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利用你,欺负你,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也什么都做不到,这不公平。”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许过一个愿望,希望一个人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虞。但是现在,我希望你想炼器就能练,想要有反抗的力量就反抗,想要你所有想要的事情都能够成真……”


    纯白的气息像是毒蛇,一刻不停地悬在天道的“房梁”上,用尽力气碎裂瓷器,绞断血肉。


    到最后,纪十年的面前千万碎瓷崩落,掷地无声。


    “你相信我,我不会死的,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情,我终会在某一日启程,在某一日遇见你——”


    一缕气息珍重吻上纪十年的额头。


    一道三月明印落于纪十年的额头。


    “愿君照雪不孤,此生不绝。”


    *


    有道曰缘,意为无拘无束,纵横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不知写的怎么样,下一卷开始


    第95章 山中忙种佳人笑


    ————————第四卷·北山寻——————


    大朝3601年。


    北疆一座无名山头的小茅屋里, 雪白祭服的鲜妍少年支颊坐在厚实的棺材板上,看面前一个少年一个大汉打得叮铃哐当。


    白衣少年原本以为自己回来,大概就和离开一样静悄悄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给自己泡一杯半苦不甜的茶, 慢悠悠地等人上门, 谁想刚刚睁开眼,就撞上了这迎面而来的“惊喜”。


    面前两人,少年玉雪可爱, 小胳膊小腿, 壮汉粗犷青皮, 背宽腰粗, 看架势理当是碾压之局, 却是你一拳我一脚, 绕着堂屋打滚似的斗殴, 分不出高低。


    看了一会, 白衣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打坏的东西照价赔偿, 三十万一件,不讲价。”


    被打得皮青脸肿的壮汉立刻叫道:“雪川照,啁雨是你的仆从,你刚回来也不带这么坑我吧!”


    骑在他身上的少年啁雨双腿一绞, 以四两拨千斤拨得汉子猝不及防的压倒在扫把上, 冷笑一声,“少君刚回来你就上门,宋玉鞍,你的算盘不要打得太巧!”


    至少也待了十个年头的扫帚不堪重负, 被汉子宋玉鞍压得尸骨无存。


    宋玉鞍欲哭无泪,“不是,我真就上门看看,鬼知道他能诈尸啊!”


    白衣少年雪川照眼也没眨,“六十万。”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我草了啁雨你没听说过打人不打脸!”


    宋玉鞍被少年迎头痛击,一拳轰上啁雨的脸,不料少年不躲不避,顺着他的势头双脚再次发力,汉子猝不及防,即使有所防备,却也还是被摔到了一块缺了两木门的柜子旁。


    “吱呀——”


    余波震动,木柜摇了摇,在汉子的殷切注视下,还是没能撑得过去,榻成废墟。


    雪川照取出算盘一拨,“三十万。”


    “我好歹也让你体验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你咋还是那么抠呢……停停停,我不打了,我说还不行吗?”


    宋玉鞍举手投降,啁雨的手正卡上他脖子准备往墙上挂的木剑摔,闻言动作一顿,望向白衣少年,“少君?”


    木剑小巧,以梧桐木制成,剑身窄直,剑柄圆润。若有习剑者在此,一定会说这实在适合初学剑道之人。


    雪川照抬眼扫过木剑,停下算盘,勉强点头,“一百七十五万,够了。”


    啁雨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顶着一脑袋包和皱巴巴的衣服走到了白衣少年的身边,站定如松。


    宋玉鞍哭丧道:“就算我是个家主你们也不能这么坑我啊,别这么看我,我都说几次了,我这个家主都是空架子,老头子在我怎么拿出这么多钱……这多出来的八十五万怎么算的?”


    宋玉鞍也没比啁雨好到哪去,但他是青皮,鼻青脸肿这个形容词在他这只剩个脸肿,因此本来观感上略胜一筹,但他这一鼻涕眼泪横飞,看起来就像个大头痴儿。


    雪川照慢悠悠道:“慰问费,还有成全你姻缘的补偿。”他又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宋玉鞍,“有问题?”


    宋玉鞍噤若寒蝉,“没,没问题。”


    那就好,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躺好了的雪川照伸了个懒腰,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拍了拍带灰的老爷椅,坐了上去。


    雪川照半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惬意地品味着这不用当废物的大爷时光,“没问题就好,这还是老相识的友情价。找我什么事?”


    宋玉鞍捧着笑,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和雪川照的距离,一边探头道:“我来这里,当然是拜托您这位炼器师来炼器的。”


    雪川照耸了耸肩,无语道:“我不杀了你这个诡修都算我心情好,你还来找我炼器?”


    白衣少年竖起一指头,悠悠开口,“不过有生意不做王八蛋,八百三十五万,加起来凑个吉祥数,一千万,如何?”


    啁雨转头端出一盏清茶,闻言冷哼,“便宜他了,堂堂伏玄山山主,在这里扮什么穷苦先生!”


    宋玉鞍如遭雷劈,两手捂着心口,哀嚎道:“伏玄山是拿得出这笔钱不假,但这炼器又不是为伏玄山,老头子们压榨我护送炼器师,你们也逼我。想我堂堂一大丈夫,声名显赫,偏遇极品亲戚,恶主恶仆,这日子还过不过下去了!”


    雪川照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一口价,两千万。不同意拉倒。”


    宋玉鞍哀嚎卡在喉咙里,脸上全然是忍痛割肉之相,痛心疾首道:“我,我同意是同意,但是这武器是那些老爷子点名的,形制功效全无要求,唯一一点,是你必须到潭州宋家……”


    “可以。”


    “什么……”宋玉鞍猝不及防,抬起头看他。


    少年眼神澄澈,一身繁复雪衣,额间三相银月像是古老的祝福,随脸上表情一动。雪川照道:“我说可以——怎么了,很意外吗?”


    青皮汉子反应过来,苦笑道:“雪川少君隐世多年,却答应了这个要求,我不意外那倒是显得有鬼了。”


    雪川照轻笑了一声,对他的言论不可置否,“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这次出门,是什么身份?”


    青皮汉子道:“是宋家一个旁支的炼器师,叫宋照,他从西地回来的路上被人截杀,现在人的骨头都被魔兽吞噬,见生都没地方用。”


    雪川临照把茶盏搁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这么巧?”


    宋玉鞍挥了挥手,也是一副苦恼的神色,“别提了,近来剑盟在北地找那个莫须有的秘境闹得跟什么似的,连占了好几座山头,宋,殷,何家都没能幸免于难,他们这下是狠心要和北地氏族掰手腕了。其中宋家被占的最多,那群老头一天天的求神拜佛,好不容易盼着家里能开山祭祖的炼器师回来了,还横死路上,这事我现在要不是瞒着,那几个老头能把我皮扒下来!”


    啁雨乐不可支道:“一事无成,怎么不弄死你算了。有你这个家主,宋家也是要完了。”


    “好了,七月十五,宋照,我记住了。”雪川照的手一抬手,“啁雨……”


    “不用送客,钱到付,我先走了!”宋玉鞍从地上翻起来,话音才落,连滚带爬地跑个没影。


    茅草屋内,安静良久,雪川照才从椅子上坐起来,“走了。”


    啁雨冷冷道:“你回来了,这次姻缘线真断了?”


    一提到这个,雪川照就有些头疼,他揉了揉额角,脸上那点惬意自然消散无踪,“再不断我干脆也死好了,你说云游方怎么想的,给我牵这么一个红线,要是这里有未成年保护法我建议第一个给他送进去。”


    啁雨提醒道:“没有未成年保护法,大家也都想抓他,跟你在中霄界的受欢迎程度差不多。”


    多年相处,啁雨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位少君的说话风格,甚至有时还能接茬几句。


    啁雨又道:“你额头的缘印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它封到生傀上了吗?”


    雪川照双指摩挲上额头,似乎现在才发现这个东西,表情有些迷茫:“对啊,我在天地考的时候就丢掉了……”


    他的语气卡壳了一瞬,“不会吧?”


    雪川照想:他明明已经决定和前路斩断联系,生傀死的时候,也是抱有玉石俱焚的心态,可是那个天算没跟来,这东西怎么还来了!


    啁雨恍然大悟,“等等,你不会把生傀弄没了吧?!”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啁雨实在是想给他这位主子一巴掌。他左右踱步,大概是始终想不清雪川照为什么这么做,开口道:“你不是说那是庄大人为你留下的你吗?你失心疯了,把它毁了?”


    雪川照顿了顿,一手别过鬓发,心虚地挪开了视线,“‘纪十年’死了,姻缘线不就断了吗?”


    啁雨勃然大怒,“你杀萧疏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吗,柳宁铳和萧青谨留下的祸害,早杀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说宋玉鞍那畜牲怎么能越过无字碑,原来都是你自己干的,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躺在这等死呢,还跑去掺宋家的浑水,嫌他们俩的算计不够顺利是吧!”


    雪川照叹了口气,“我其实有想过杀掉他的,但是杀不掉。”


    啁雨嗤笑一声,“你继续编,宋玉鞍嘱托的这件事,现在照雪映红都不在,你不会真的要按部就班去陪他们玩命吧?”


    雪川照答非所问,“山脚的无字碑还在吗?”


    啁雨算是没脾气了,推开那扇老掉牙的窗户,“被宋玉鞍一脚踢没,光荣殉职。”


    北疆多山,山上民却小麦稻谷都爱。无名山上也种了许多许多的麦子,不是好种子,却是有一个孩子翻遍山野,才植下的一小片。啁雨以前没怎么来,他不知道,也没有打理,可即便如此,十又一年过尔,窗边一小片金黄不一的麦却依旧**。


    窗外天空一览无余,空气中热浪蒸腾,院墙边一方小石台上干净得蒙尘。


    雪川照缓缓起身,他拍了拍身上无缝的繁复雪衣,道:“布雨吧。”


    啁雨随他望去,“现在就出发?你要多大的雨?”


    “暴……”


    雪衣少年忽的住嘴,他抬起手搭在眼前,看了会灿烂阳光,话头蓦转,“一场麦饭菱歌雨吧,喜庆。”


    “你当我是水君呢?!”啁雨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推迟。


    *


    无名山下,一位矮小的童子候在山下。


    “祈神过,得安平,邻里问尔香几斤。”


    “塞外侠,赶尸鬼,骨油烧我情三两……”


    青皮汉子哼着小调,从山路上面慢悠悠的赶来。


    小童背形佝偻,他扛着好一块石碑,却面色如常,见着汉子腆着一张笑脸就迎过去,“山君,山上的那位如何说?”


    青皮汉子啐道:“还能怎么说,你个无赖货,这东西也要拿!”


    小童笑得谄媚,“出门在外,也要为家里着想嘛,既然事情办好了,我也去通知我家主人,在这里先一步恭喜山主了!”


    汉子看了看天,自顾自呢喃了一声,“恭喜?我看是破财消灾还差不多……”


    童子整个人都被压在石头下,耳朵不灵光,“山主说什么?”


    宋玉鞍笑着踢他一脚,“我说下雨了,还不滚回去,等着被淋掉半条命啊!”


    童子被踢的连退几步,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厚着脸皮告饶:


    “这个时节可是好雨,淋不死人,淋不死我们。”——


    作者有话说:新卷开始,这一卷为了讲的更清楚,会时不时切一下视角,雪川照=纪十年,这个应该看得出来吧,感觉十年宝宝到哪都不缺仆人()


    第96章 风烟未歇江照影


    鵙始鸣, 芒种至。


    北地正式进入北疆前,群山万壑,夹一平江。江边有一小镇,镇上歇脚的酒馆旅居皆是悬江而造, 夜可见长江明月, 名曰迎江镇。


    *


    这几日天连绵阴雨, 取着“望朔”名字的旅居已清净了十日有余,老板兼账房先生巫娘子正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对账,对面神台下的香火一歪, 紧闭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都说了‘烧火香’没了就是没了!”巫娘子的算盘珠子一停, 也不管是谁, 张口便喝道。


    她这一喝音量不小。门口的人踏进门槛半只脚悬在半空, 脸上浮现出几抹尴尬神色, “这里, 不能住吗?”


    男子身背画卷, 一袭黄衣, 一开口,那拗口却又不似本地的官话, 在老板眼里算是把“外乡人”三个字挂在脸上了。


    淫雨霏霏,巫娘子那双能一眼看出酒好不好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了书生背后的两道人影,眼睛一亮,音色都柔和了起来, “呶呀, 原来是客人。奴家开这朔望居,自然是能住的。”


    说着,她莲步轻挪,笑迎上去, “客人们打哪来,要住几天?”


    男子后面当真跟了两人。一人腰间配扇,大袖长衫,似游学书生;另一人玄色劲装,全身上下除开脸一点不露,似潜行刀客,三人打扮气质大相径庭,即使是在昏光阴雨天,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黄衣男子走进店内,他环顾四周,巫娘子这旅居是典型的山下民居布局,柜台正对神台,桌椅摆放横三竖三,布置轻简却又不落魄。


    “我们从西地来。”他点点头,转头问身后的玄衣刀客,“咳,淮秋学弟,我们住多久?”


    刀客站在角落,他目光也扫过屋内,道:“三天。”


    黄衣男子跟着巫娘子走到柜台边上,取出两枚银锭,“要四间屋子吧,都要最好的。”


    巫娘子拿起账簿,用银笔细细勾勒,“客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有最好,没有差的。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望朔居只讲究缘分~”


    说着,巫娘子眉眼含春,笑望刀客,“今日你们能住在这里,算是合了我的眼缘,尤其是这位……”


    刀客眉都没抬,他还尚未张口,黄衣男子便警惕地拦在他身前,“诶诶诶,老板,话可以乱说眼神不能乱抛,你现在拿的钱都是这人未婚妻的,青白少男不能乱玷污啊!”


    “未婚妻?”巫娘子媚眼从刀客身上滴溜溜划过,遗憾地停在黄衣男子身上,“你们莫要骗我,他身上姻缘线一根都没有,莫不是胡诌乱道。”


    黄衣男子被她看的身子都酥了一半,伸出手就拉着刀客后退,“学弟,这老板……”


    刀客已然后退半步,那张病容终于有了点变化,言简意赅:“换家店。”


    黄衣男子的手落了空,变作摸了摸头,一手疾风般地取回银锭,“哈哈,是这样,我们走,我们……”


    巫娘子大概没想到两人如此烈性,慌乱起身,道:“两位稍等,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要较真不要较真嘛!”


    眼见两人步子都要迈出去,巫娘子一拍银笔,又道:“我错了我错了,两位客人,小店半月都未开业,这一条街横竖左右都没我家的好,你们住在这,我保证不再乱言,还送你们烧火香,如何?”


    “烧火香?”


    三人闹出这么一出戏间,带扇书生已走到神台前,神台上空无一物,只台面上有成年累月压出来的圆印,半个拳头大,统共十个,香案上瓜果俱全,小香炉里三株香已烧了一半,青烟袅袅。


    他伸手撩烟,煞有介事地折身看向巫娘子,“刚刚进门就听您念叨这东西,既然要留客,不如说说这东西是做甚?”


    巫娘子咬了咬牙,眼神在这一行三人打了个转,道:“是迎江镇特酿的一种酒,取一江之水精,在神台上供上七日,再取八样物什酿造,能驱魔物,镇修士灵台。”


    她从袖中取出一壶小巧可爱的胎白酒壶,满脸痛苦,“但事先说好,我这里真真只剩这最后一壶。你们来的不巧,适才有个混不吝强买强卖去了两瓶,可别说我小气!”


    黄衣男子迟疑了,“学弟,你看这?”


    刀客缓缓道:“在下不好酒,多谢。”


    老板瞪大眼睛,面上浮上薄红,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你,你们这些外乡人,知不知道这东西在北疆一滴难求!”


    然而刀客已经迈出了门,书生看着虽有遗憾,却也还是摇摇头,抬步顺着几人就要走出门去。


    可还没等几人真正迈出门槛,青黑的雨幕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已率先踏在了门槛上。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玉雪可爱,却是横行霸道地堵在门口,他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屋内众人,目光直逼柜台边的老板。


    巫娘子的表情霎时巨变,拿着酒壶的手颤抖起来。


    “巫娘子,”少年抱臂冷笑,手上的水色钏泛着冰蓝游曳的冷光,“你现在手里拿的什么?”


    屋内三人,不,书生和黄衣男子对视一样,退后一步,站到了不知何时站到一旁的刀客身边。


    巫娘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弱弱道:“烧,烧火香啊……”


    没等少年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把那胎白酒壶放在柜台边,“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这不刚刚记账算着开支,才发现漏了一瓶,正要去追大人呢,这不是店里来客了吗?”


    少年冷笑一声,“漏了一壶?一壶掺水一壶造假,供了几年的酒拿来敷衍我们少爷?”


    他隔空取壶,水钏上缠绕的气息宛如毒蛇,“巫娘子,少爷让我叫你一句娘子,我劝你最好识相,剩下的烧火香都交出来,不然到时候送给你家先生的,可就是你的皮了!”


    少年年纪却大,话中狠毒却令人触目惊心,听得退后半步的黄衣男子忍不住道:“那个,这位道友,开门做生意……”


    少年一个眼刀飞来,“嗯?”


    插扇书生急忙捂住同伴的嘴,讨好笑道:“您继续,您继续,他脑子不灵光,冒犯了你,还请不要见怪。”


    刀客不言,站在一旁,似是默认。


    少年冷哼一声,也没和他们计较,他转头一看,刚刚还说只剩最后一壶的巫娘子,已经摆好了三壶,卑躬屈膝,“这,这是最后的了,绝无掺假,您,您请——”


    少年大手一挥,扬长而去。


    巫娘子一脸魂飞魄散,失力地瘫在柜台地面上。


    望朔居内安静良久,刀客才道:“单云逐,你眼睛抽了吗?”


    闻言,插扇书生单云逐眼皮子差点真抽过去,“宋淮秋,你眼睛瞎了吗?”他反反复复看雨幕外,“好歹认识这么久了,懂不懂看眼色行事,我让你看那人走没有啊。”


    刀客宋淮秋言简意赅,“没看出来。不过或许走了。”


    单云逐:“你能再敷衍点吗?”


    宋淮秋不言,闭目养神。


    这一行三个,正是自般若秘境发生了那场大事后,一路从漠墟学宫紧赶慢赶,来了北地的,化名宋淮秋的萧疏,桃花庄少庄主单云逐和延毕多年被迫毕业的钱满。


    好不容易逮到单云逐松手的间隙,黄衣男子钱满见缝插针道:“我猜淮秋学弟这话的意思,是从感官上猜不出来,但是直觉如此。”


    “知道你聪明!”


    他这一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单云逐便乜他一眼,“你再爱多嘴多舌,脑袋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钱满举手告饶,“单大公子,您饶过我吧,这雨老天爷到底要下多久,怪里怪气的,修士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我也很难把控说话的尺寸啊。”


    “……不用担心。”


    巫娘子似乎恢复了点力气,她扶着柜台缓缓起身,费力地摇了摇头,“他不会杀人的,顶多是看我贪嘴滑舌,吓唬吓唬我罢了。”


    单云逐奇道:“你都被吓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巫娘子笑了起来,她从柜台下取出一瓷碗,碗中盛潋滟清波。女子笑起来,媚骨天成,“我可不是替他说话,水君行云布雨,一念生杀,若是真要杀人,都不用人来,我便能血溅当场。”


    单云逐神色沉了下来,“水君,北疆这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钱满点头,对着老板鼓了鼓掌,“那我看你还敢玩他,是觉得生活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吗?”


    巫娘子道:“没有啊,单纯是看别人家的狗可爱,逗一两下而已。”


    “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嘛,那几壶里没有缺斤少两的,放心好了,他就是小惩大诫,不会杀个回马枪的。”


    “不过呢,看在你们愿意替我说半句话的份上,”老板举起那碗,“这一碗偷梁换柱的真品,就送给几位,如何?”


    单云逐没接,“即使是我们不住你这里?”


    巫娘子失笑,“没想到我有一日白送还没人要。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所制烧火香,乃是迎香镇文昌先生的敲门砖。我见你们三人不靠氏族剑盟魔族任何一方,如今要入北疆,还是去向他寻个庇佑,不然被碾碎了都无人在意。”


    “至于那个问题,当然。”


    望朔居内烟雾缭绕,清盏无人接,巫娘子索性把它也放在柜台边缘,搁下四把钥匙,噙笑离去,“你们住不住这里,这一碗都是送你们的,爱要不要。”


    单云逐和钱满面面相觑,“文昌先生,那是什么?”


    “她钱不要了?”


    宋淮秋一撩眼皮,看向那一碗清盏,轻道:“他在俗世的名头,是上一任北地法主。”


    宋淮秋心道:也是他上一世的授业恩师。


    雨声不绝,刀客看了会那盏烧火香,抬头望向窗外。


    *


    迎江镇西南角,阴雨沉沉,一白衣少年坐在码头一处石栏上,江被雨敲做千万片,却独不沾湿他衣。


    男子往湖上砸着石头,没激起几圈水花,跳上几跳,就沉入湖中。


    他怡然自乐,愈战愈败,却没有丝毫不满。


    少年玩了一会,一个更年轻的少年落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少,宋少爷,事情办好了。”


    雪衣少年支颊,“你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什么?”


    他又拍拍手,捡起一旁的破烂斗笠,“算了,时间也不早了,雨布小些吧。”


    年轻一些的少年皱眉,“那宋玉鞍那边?”


    “不用管他,”雪衣少年抬头望落雨,“雨下得久了,蛇鼠虫蚁也是会怕潮的。”——


    作者有话说:能切视角爽死我了,不知道各位能捋顺不,有些不清楚的会写到的


    啁雨——古水大灵


    纪十年/雪川照——雪川少君(宋照——炼器师)


    啁雨和萧疏见面机会不多,这个比起原楔子是改了的,不过重逢不会太慢,不过比起诈尸,其实应该是李莫言vs啁雨


    啁雨:哪来的老头,我要下雨浇死他


    李莫言:?


    第97章 火中取栗水中花


    迎江镇名叫白马巷的地方, 沿巷种槐树,六月花稀,雪白的槐花边缘泛黄,大半从树上凋落。踩着泥与碎白的巷子往里, 有一不甚显眼的宅子, 泥土墙, 黑瓦,没匾没牌,门头白纸糊顶, 潦草写了两字, 经历风吹雨打, 如今已看不清楚。


    带着破烂斗笠的少年换了一身深衣, 腰佩墨绿玉琮, 手提一捆麻绳绑了的胎白瓷壶。他身后的少年如今也换了打扮, 背着厚厚的书箱, 除开手上水钏依旧, 看起来便像一对远游归家的学子与书童。


    此刻雨如牛毛,雪川照和啁雨一路叮叮当当地走到这间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简陋的院门前, 那道掉漆严重的门就被人从内拉了开来 。


    门开一条小缝。


    缝里露出半张小孩的脸,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两人,目光停在雪川照手上的酒壶上,立刻瓮声瓮气道:“两位走吧, 今日先生不待客!”


    雪川照笑了, “哦?是不待客还是不待见我——”


    那童子看着他的脸失神了两秒,而后便“砰”的一声关上门,“不要以为长得好看我就会把你们放进来,先生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啁雨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往前迈了一步,“不识好歹。宋少爷,要不要……”


    雪川照摆了摆手,拦住他的去向,笑盈盈地朝着门内道:“咦,我不是听说“白马烧香开,能访文仙人”,有一壶烧火香,便能够登门拜访文昌先生,我们可是有足足五壶,难不成还见不到先生?”


    童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管不管,巫娘子一年只酿十壶,你肯定是抢来的,我们先生不收不义之财……不对,不义之酒!”


    童子嘀嘀咕咕,雪川照听得好笑,道:“好吧,不义之酒,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既然如此,我们要怎么才能见到文昌先生,还是说先生此生,就是彻底不管宋家的事了?”


    童子道:“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接着!”


    雨幕中,一个小东西越过门墙,雪川照伸手去接,才发现手里轻飘飘地躺了颗玉做的白子。


    “我家先生说,来者是客,却不分好坏。”童子的语调轻了下来,声音低沉,像是在模仿某个书卷气十足的,他口中的先生,“公子你能胜五壶烧火香,此棋原有一黑一白,曾镇水中,过山前,带阴阳二气,互相联结,为我家先生珍藏。若您真心可鉴,我家先生已把对应的黑棋藏在镇中,您手持阴子,取来阳子即可。”


    啁雨脸上阴沉不定,“少爷,他在逼您。”


    “嗯。”


    小雨丝丝,可作为啁雨所布之雨,他别说对应的阳棋,甚至连掌中白棋的“阴气”都感觉不到。雪川照拿着那一颗棋,随口答了一声,也没生气,反倒是扬眉一展,“不过这听起来很有趣嘛,小周雨,我们走!”


    啁雨皱起眉,“你能不能别在这面前加个小?”


    “哈哈哈,好吧,老周雨,跟着本少爷走。”雪川照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棋子,大步向前,“我看啊,这雨是下不成了。”


    “你怎么不叫白痴宋照!”啁雨翻了个白眼,脚下却是没有停滞,跟上了他。


    两人联袂而去。


    待两人的声音彻底消失,门内小童开门确认了两遍,才一路欢喜至极的奔进屋内,“先生,先生,他们走了!”


    文昌先生坐在书桌前,不紧不慢地用朱笔批着课业,闻言抬头,“这么大声,不怕那两杀个回马枪,取你项上人头?”


    他语气温和,显见带着调侃。


    小童缩了缩脖子,飞似的看了一眼屋外,小声道:“我怕,但是那个人好像宋哥哥,就是旁边跟的那个,一眼就跟要了我的命一样!”


    文昌先生失笑,“毕竟是前,唔,前前朝的水君,不有些脾气,你当这位置好坐啊!”


    小童嘀咕道:“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古水大灵啊。”


    屋内书卷气弥漫,小童跑到男人身边,伏膝问道:“对了,先生,他话里话外都是要宋家那些老东西好看,你真不怕这耍了他,到时候把你牵连进去吗?”


    文昌先生道:“你是怎么看出我在…”他斟酌了一番,找到了个合体的词,“推拒他的?”


    小童摇头晃脑,像是文昌先生以前每次考教功课那样,“先生的黑棋不早就送给了师弟吗?师弟那个性子,金石难开,不对,那个大灵这么凶,先生难道不担心师弟死在这镇上?”


    文昌先生道:“你啊,所以我要你说是我珍藏。依你所说,你那位师弟性格刚烈,却是赤子之心,我所赠之物,绝对会保管良好,不会轻易转交他人。若这位‘宋照’无功而返,自是最好,但他若是取到棋子,那就是玉石俱焚,我也可拒之不见。”


    他细致入微地给小童解释这里面的门道,说到最后,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走到那一扇窗前,“若这位执意伤人,对上缘道虽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对他的死坐视不管的。”


    小童抓紧了男人的衣袖,“他,他这么厉害,要是先生你赶不及怎么办,萧师弟死快了怎么办?”


    文昌先生道:“……他要是那么容易死,你也就不是寻墨使了。还有,现在该叫他宋师弟了。”


    窗外,连绵阴雨仍在继续,但天边乍亮,隐约有几分要放晴的意思了。


    “十年楚水枫林下,今夜初闻长乐钟。”


    *


    望朔居内。


    在对着钥匙犹豫了一会后,三人一时摸不着头绪,但阴雨连绵,外面的客栈要不满客,要不打烊,他们顺势就在这间旅居安顿下来。客房在二楼,不过半炷香,三人就默契地下了楼,捡了一张桌子对坐。


    钱满清了清嗓,忍不住道:“这老板布置的房间还挺好的,感觉论字号都能是个天字居了?”


    闻言,单云逐挥了挥扇,“不错,临江而望,布置雅致。”他并指在桌上一擦,指尖尘埃不染,“不过你们不觉得,这根本不像一间空置了半个月没生意,而是特意等着我们来的旅居吗?”


    宋淮秋不言不语,点了点头。


    两人早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见他不说话也没停顿,钱满接茬道:“的确如此,但没想到剑盟定秘境这事在北疆闹得热火朝天,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关键是,宋师兄死了,我们怎么混进宋家?”


    单云逐脸上也浮现出苦恼之色,“不是说炼器师是他们那个开山祭祖的关键吗,怎么死了都没人来认领尸体的!”


    钱满干巴巴道:“就算是尸体,那也顶多算残尸吧。”


    单云逐怒道:“你还说呢,在学宫学了这么多年,一只魔兽都打不过,对得起宋师兄对我们的嘱托吗!一只眼睛,我们现在就算是装作赶尸人也进不了宋家大门!”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得转头朝向宋淮秋,“还有你,那把武器估计比我们命还硬,我叫你先护卫宋师兄,你护卫了个啥啊,那个李老头都没急!”


    “那是李前辈吧……”


    “钱满,你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一把扇子扎在钱满身边。


    宋淮秋脸色不变,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两人身上,“你们俩不是也在护卫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出手,你们拿得出这眼珠?”


    钱满和单云逐陷入了沉默。


    半响,钱满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把扇子递给单云逐,“咳,学弟,你还是保管好自己吧。”


    单云逐:“……”


    他接过扇子,大概是对自己所处的队伍相当绝望,道:“除开李莫言,你们真的是人吗?”


    钱满移开眼睛,“可是,单学弟,好像就你不是……”


    单云逐要笑不笑地盯着他,捏着扇子的手爆出青筋。


    钱满仿佛后脑长了眼睛,立时道:“话说,那个,唔,纪云学妹不是……走了吗?李莫言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啊!”


    单云逐收回手,“这不是很简单吗,好歹也是家里的大小姐,你把家里的钱弄丢了,你敢回去吗?”


    “啊,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没有家,大概不能切身处的感觉到。”钱满点了点头,“不过说起纪学妹,或者说那个复杂的名字,我这几天好像翻到一点线索,你们想听吗?”


    宋淮秋言简意赅,“说。”


    单云逐也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你终于肯看书了,学长,大有进步啊!”


    钱满没有管单云逐这不阴不阳的话语,他眼睛亮了起来,道:“就是我们在般若秘境,那个司徒玄你们还记得吗?这几日我发现老师曾对剑盟之事有所记载,其中就讲到了剑盟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大罪,就是纪云学妹犯的那个‘诛己’,但是,抓捕诛己之人时,是绝不能叫出此人在凡世的名字的……”


    “对啊,既然都是诛己,如此深入浅出的罪名,名字是人的基石,忘记名字,等同于忘记自己的存在——”单云逐一脸无聊地打断他,但说着说着,他的表情也变了,“等等,如果按你这样说,那个司徒玄可是从头到尾在叫他名字啊,他的玉都能位列亲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钱满道:“正是如此。宋学弟,你还记得我们那次西极匪寨之行吗?”


    单云逐的嘴合不上了,“你们还去过西极寨?”


    宋淮秋颔首。钱满见状,也没管单云逐的惊讶,“当时在西极寨,我们几人,纪学妹既有可能是造剑之人,而我带有造剑之人的画像,学弟是持剑之人的血脉,那么司徒玄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在当时,或许也就像纪学妹的身份一样,是无解之谜。”


    “但昨日,我通读老师记载大半,才发现他曾经写过造器之由,只是我当时根本不太相信老师丧子之后那副状况还能写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记载,或许真是破局之要。”


    单云逐道:“你能不能直接说他记载了什么,絮絮叨叨这么多,说书呢?”


    “我没有说书。”


    钱满拿出一卷竹片拼成的书卷,翻开其中一页,指书道:“在老师丧女之后,曾经追逐无名部在沙上进行剿匪,当时沙漠之上,忽然有一伙沙匪脱离西极寨,光明正大的在沙漠中落脚,恰巧被无名部抄斩满门。然而就是这时,起了一阵沙暴,大部分的无名部人都被卷入其中,一位世外高人,应该就是纪云学妹。他路过这里,顺手救下了众人,同时,也从沙匪堆里捡了一个孩子,他当时劝诫无名部人,我的老师因受他话感化,认为匪与学宫之间,也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就此绘制此卷。”


    “你是说,司徒玄就是那个孩子?”单云逐面带狐疑,“可是,你老师不是想要杀死沙匪吗?”


    出乎意料的,钱满这个金句频出的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良久,他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地起身,“放晴了放晴了,我还以为要下一个月呢!”


    推窗而望,街上青砖积洼,点滴水珠的檐外,天气明朗,日光明媚而下,各种各样的铺子里,都同样的传来小小的欢庆声音。


    望朔居内,桌上摆着的书,钱满指过的地方写着:“有仙人兮,再抚我顶。”


    宋淮秋没有动,他定定看了半响桌子,忽道:“在下要去拜访先生一趟。”——


    作者有话说:文昌先生你猜猜你徒弟几秒叛变?


    第98章 十年烂柯照萧疏1


    走出白马巷不到十步, 晴光灿烂,空气里斑驳的,各式各样的气息如春笋冒头,恰微风拂面, 见一石栏排开, 涨了几寸的江水平铺开来。


    雪川照停在石栏旁, 认真地看了会江水,啁雨原本以为他或有感悟,但看着看着, 对方就从地上捡了块石子, 并指一掷。


    碎石脱手, 在江面上跳出了好看的痕迹, 连溅五道水花, 扑通入水。


    啁雨:“……”


    雪川照回首一笑, 自卖自夸道:“怎么样, 周雨, 我之前可从没打出过这么漂亮的水漂,厉害吧!”


    啁雨翻了个白眼, “水漂水漂,你几岁啊?雨我都停了,你还不去找那个什么阳气,是嫌剑盟来得不够快嘛!”


    雪川照, 作为剑盟内部定了三罪的通缉犯, 为了对付他,剑盟有专门的秘术来寻觅定位他的踪迹,因中霄法咒秘术大多未考虑魂魄之内,是以他之前魂附生傀, 有师傅留下的棺材收纳身体,佐以啁雨这个古水大灵吸引视线,可谓是没什么被发现的风险。


    如今身魂归一,雪川照被剑盟找上,只是或早或晚,但都要发生的事实。


    雪川照和啁雨都很清楚。


    啁雨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又道:“你好心拜访,这狗屎文昌不插手宋家的事就不插手,还要我们停雨,真是不知好歹,狼心狗肺,搅屎棍,白眼狼……”


    “停停停——”雪川照的手顿在半空,他扶住额头,无奈看向啁雨,“他又不知道,这不怪他,还有,我又不会死,你担心什么?”


    啁雨一顿,很快的,他的目光从雪川照身上抽回来,幸灾乐祸道:“担心?担心你死了把那玩意放出来,关我屁事!到时候中霄可真就没了,他们找地哭去吧。”


    雪川照扬眉,“诶诶诶,怎么说的我像个灾星似的,你现在好歹是我的侍从,夸一夸我又如何?”


    他撑着石栏一跃,轻松地站了上去,迎江一振双臂,“比如这天下英雄如鲫过江,你少爷我就是其中翘楚,无人能出我其左右!”


    啁雨冷言冷语,“别的不敢说,能在别人要你死的境地还觉得对方可怜,这方面的本事,少爷你天下独绝。”


    雪川照收手,无语道:“周雨,你知道什么叫夸人吗?”


    啁雨反问:“这难道不是你,我夸错人了?”


    雪川照哑口无言。


    没沉默多久,深衣少年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他拍了拍啁雨的肩,语气调笑,“就当你夸对了,现在本少爷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看出哪些剑盟人是来抓我的吧?”


    “不用,”啁雨硬邦邦道,“我好歹也是古水大灵,你觉得我拦不住他们吗?”


    雪川照摇了摇头,“我只是怕是人黄雀在后,企图一箭双雕。”


    “所以?”


    雪川照拍了拍啁雨的肩,他自觉要吩咐一桩极大的事,脸上的表情也就沉寂了两分,“所以我允你此次把他们拦住北地边缘,不论手段。”


    啁雨看他,“不论生死?”


    雪川照神色庄重道:“嗯,不管是谁,死生不论。”


    啁雨笑了,似乎是觉得痛快,抱拳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已飞身入云,声如雷下,只入少年耳中:


    “你放心好了,至多三日,我会给这群螳臂当车的废物一个教训!”


    雪川照站在原地,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天,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看得人心情爽快,毫无阴霾。


    与此同时,那颗被称做“镇江看山”的玉白棋子,其上有阴气溢出,温凉圆滑,像是个石做的心脏,稳稳地窝在他掌中。


    雪川照抛起石子,又接住,玩似般地沿着石栏一路前行,又转入另外一条街道。


    迎江镇不大,穿过白马巷,转过啸江口,就到了其临江的金玉街,青砖石墙,枫杨摇风响。迎江镇民靠水吃水,金玉街大多都是沽酒卖糖水的小店,石砖上水渍未干,有小孩迫不及待地结两三伙伴,大摇大摆地从店面前没收的油纸棚下穿过。


    金玉街这等好地段,面上的铺子挨挨挤挤,要售卖些什么的店面都是一截木柜子拦起,柜台中掏空,商贩门就搬条板凳或者老竹椅守着,下起雨来把油纸棚一支或者给柜台填上几块木板,安逸至极。


    雪川照走到一家米酒铺子前,还没等他张口,铺子里面便伸出来一只手。


    这手五指细白,柔弱无骨地晃了晃,紧接着,它的主人便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道:“客人好狠的心,占了我的房子,讨了我的米酒,奴家如今沦落风尘,也不肯来救一救吗?”


    一排摆好的米酒后,女子身穿墨白衣裳,低不见脚的好身材,柔媚脸上楚楚可怜,甚是令人可爱。


    此人正是望朔居老板巫娘子。


    雪川照步子顿住,同大部分眼神轻佻的家伙不同,他停在柜台前,抬头看了看牌子,笑道:“十多年了,你巫尺素还没改掉嘴上占人便宜的习惯嘛。”


    巫尺素很没劲的“啧”了一声,那副可怜相瞬间消弭,她一靠竹编椅子,翘起二郎腿,“雪川照,你说话能别这么充满老年人气息不,姑娘我年方二八,别还没嫁出去,就被你传染成了老姑娘!”


    一般情况下,议论姑娘的年龄是忌口,雪川照笑了笑,没和她计较,“好吧,我的错。拜托你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你下次能知会一下你家狗对我尊重些不,我演出一副瑟瑟发抖留下那几个小朋友很难的好不?”


    雪川照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周雨不是狗。”


    巫尺素,是雪川照早些日子路过北疆时认识的一位好姑娘,能说会道,就是略微恨嫁了些,那时她还不住在迎江镇,可一壶没水精的烧火香便能酿得叫临街百姓门户大开,引神出游。


    在北疆,烧火香作为家家户户必备的佳酿,传闻其中上乘可得香雾袅绕,是北法主被引下了神台,好醉人间。


    这些啁雨不知道,而巫尺素,遵循着和雪川照的规矩,也权当不认识啁雨,由着这位古水大灵作威作福。


    不过这欺负不是白受的,巫尺素跟完全没听到雪川照讲话一样,捞起要卖的米酒饮了好大一口,恨恨道:“老娘我费尽心思给望朔居打扫得上下一新,你要我照顾的那几个货真是不知好歹,他们知不知道进了北疆,往潭州打听都多的是想要住我地方还住不了的人,风平水平,天底下除了秘境哪里还能找出这样的天生修行之地,要不是你,第一面我就得把他们扫地出门。”


    雪川照失笑,“尺素好脾气,不过依照我对你的理解,你是不是招惹了里面脾气最坏的那人。”


    巫尺素猛得坐起,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我日他爹,你不知道,我不过是见他有些根骨,想要点拨一二。再说了,被我这样的大前辈点拨一番,春风一度又怎么,跟个贞洁烈妇一样,还说有未婚妻,我还说他有未婚夫呢!”


    这下轮到雪川照一口气呛喉咙里了,“咳咳,咳咳咳咳!”


    巫尺素转头看他,“干嘛,你是他未婚夫啊?”


    雪川照好不容易抚顺一口气,闻言摆摆手,要笑不笑,“别说这些了,这些烧火香是谁酿的?”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很烂,可不知为何,敏绝的女子神色不变,却并未察觉少年拙劣的把戏,“他没收。”


    这话像是问句的起头,然而,巫尺素却在结尾笃定了下来,甚至冷冷一笑,“还挑上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不稀罕让镜花水月动手给他烧一壶。怎么,他难为你了?”


    雪川照摸了摸手中的石子,摇了摇头,“也算见到吧。你们俩隔着一啸江口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和好?”


    他这一句话像是石子,扑通一声如水,却激起了惊涛骇浪的沉默。良久,巫尺素才掀起眼皮,“雪川照,我不是你。利用我的人,让他活着,就已经是本人网开一面了。”


    她嗤笑一声,脸被酒灌的通红,“除非他去死,我就和他和好。”


    *


    望朔居内。


    宋淮秋说完那句话后,刀客虽然被称之为刀客,身却无一物,只发上一尾奇异的红带流光。他站起身来,抬脚欲走。


    “先生?文昌先生?”钱满回过头来,他放下窗户,“不是我质疑你啊,学弟,就你说的那个北疆上一任法主宋玉林,不早就死了吗,难不成这镇子是个幻象,宋玉林魂归此地了?”


    单云逐神色微寒,他闭上眼睛,却又很快睁开,“不对,我感受不到幻境的气息,况且如果是幻象,这里又是谁的幻象,能够把一位人人得知的法主……”


    听着越来越天马行空的猜测,宋淮秋步子一停,蓦地打断了两人的猜测,“这里不是幻象。”


    单云逐眼睛微睁,“那你这是要去干嘛,等等,知道内情的话……”


    宋淮秋再一次打断他,“不必,你们在此等李前辈回来就是,太多人前去,在下怕先生不喜。”


    钱满端出那碗清盏,“那这烧火香,那个老板不是说……”


    宋淮秋这次头也没回,径直踏出望朔居。


    *


    而此刻在离望朔居不到三十丈的金玉街街头。


    “这么说,你给他们一碗烧火香是做甚?”


    “谁说那是烧火香了?”


    “那是什么?”


    “我的唾液啊!”米酒老板面色酡红,完全没有侮辱人的自觉,“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狗的,但是他们话太多了,就送给他们补补水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卷是糖(喂,有还没见到的糖吗?)


    第99章 十年烂柯照萧疏2


    雪川照和巫尺素闲话了没一会, 柜台上摆的酒便已被她自酌自饮了大半。娇媚的女子依着竹椅把手,整个人都不大清醒,“雪川照,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是不是气不过终于打算动手, 带上我……”


    说着, 巫尺素就从竹椅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要抓住面前的少年。


    雪川照眼见她扑了空,忙隔着袖子扶她一把, 张口便道:“你醉了。”


    “我没, 我没醉!”


    巫尺素一把甩开雪川照的手, 她晃悠了一会, 才像是终于看清面前站的是几个人, 碎碎念道:“晚上了, 我要睡了, 雪川照你是不是要耍流氓?”


    雪川照被她一甩, 也不生气,哭笑不得, “我耍什么流氓……”


    巫尺素双手叉腰,衣上的墨纹开始浮动流淌,“你不耍流氓你救我干嘛,宋, 宋玉江, 你就是要我以身相许。”


    她又低下头,“我,我不会同意的,除非你先爱上我, 你先爱上我,我就……”


    墨白衣裙的姑娘已醉得很深,她低头看着地面,颊边两团红晕像是花。巫尺素的手放了下来,好像是在考虑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半响不抬头,嗫嚅吐字,话音模糊。


    “稼禾……吉日……宜。”


    她还没说完,铺子里便一左一右飞出来两只墨水点的小人,雪川照知道她们,一只叫镜花,一只叫水月,镜花把醉深的姑娘往里拖,水月搬起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搭:“少…爷,主人恐不能奉陪了,您还有什么要嘱托她现在可以说,我们会如实相告的。”


    雪川照摇了摇头,“已经麻烦她许多。此次前来,只不过见见旧识。”


    水月道:“少爷好心肠,主子刚刚说的话您不要放在心上,主子对于您其实相当钦佩,只是她性子烈,对于陈年旧事,怕是不能轻易忘怀。”


    雪川照再次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旧事重提,反倒不美。”


    水月没再说话,沿着垒起来的木板飞进店内,落下最后一块木板,醉呓和响动也随着远去。


    雪川照望着彻底不见里间的木板墙,知道不会有回应了,才忍不住呢喃道:“况且我现在,可当不起一句好心肠。”


    他抬头望天,油纸布隙中,天白穿云游隙,半透的纸棚上积水斑驳,黑色的污点与浅水的圆烙交错。


    有步伐声急切地响起,一步迈出下一步就落下,像是从隆冬返夏,沙地迎雨。


    雪川照这一走,本是算好了望舒居内四位的动静,《弑天仙》中萧疏于漠墟学宫中毕业,不想院内有一位与他同名的“宋淮秋”宋师兄要归宋家,身上牵扯良多,为探明赤鹂秘境未解之祸,他一人伴这位宋师兄同行,如今虽然多了三个,但还不至于影响到男主的步伐。雪川照来此,便是如他话中所说,来拜访巫尺素。


    只是这突发奇想般的停顿,伴随着脚步声,深衣少年手中的石子忽地跳动起来,温热的“心脏”有热意蓬勃而出,雪川照险些握不住它,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大力扣住。


    那力道之大,仿佛是要把他的手嵌入骨骼,随即,一只手掰过他转身要走的肩。


    玄衣刀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阔别数日,刀客那一张伪造的面容已然掩饰不住其本身的锋利,病恹恹的面皮上眼长眉狭,一袭做旧的玄色劲装,更衬他锋利无比。


    宋淮秋扣在他身上的手轻微的动了一下,颤抖一般,声音干涩:“纪十年,你,在这里。”


    刀客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美玉,雪川照从前见过,如今这玉把他的身影再次封入玉中,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沉默太久,雪川照眨了眨眼,空出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是叫我雪川照吧,或着干爹也行?”


    身份已明,斩去那尴尬的姻缘线,他终于能在心中感慨一句: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宋淮秋的步伐逼近两步,“纪十年。”


    雪川照往后退了一步,可嵌在他肩上的手得寸进尺地滑到腰间,抱着他抵到了米酒铺子的木墙上。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如此动作,雪川照能感到有奇异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探究。


    雪川照不好意思推他,老脸一热,小声道:“你干什么,这里还是大街上,还有,都说了要叫雪川照,你是不是听不懂……”


    米酒铺子旁边有条细小的巷子,平日只容一人过,刀客没听少年说完,长臂一揽,抱起他就进了小巷。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雪川照很想惊呼一声,但落到身上的目光越发明显,他只能虚虚环上宋淮秋的脖颈,鸵鸟似的,埋头看着人胸襟上的玄鸟安稳,默念看不到就当做没有。


    “现在好了。十年。”


    一阵玉琮与瓷瓶的撞击声后,刀客手长腿也长,两三步就把看客的目光甩在身后,不等把人放下,雪川照的头就被一双修长大手从中柔和却不容抵抗地剥出,直面宋淮秋。


    雪川照坐在他臂上,只觉得掌中石子灼手,道:“咳,这是个说话的好环境。但是,你不要叫纪十年了。”


    刀客充耳不闻,“纪十年。”


    他像是没喊够本似的,擎举着少年,目光一点不敢错漏的描过雪川照的眉眼,又道:“十年。”


    雪川照被他看得想一头摔下去,但宋淮秋抱他相当稳,如神像下莲台不动不移,他只好伸出手去捂他的眼。


    宋淮秋没有动。


    雪川照还是把手搭在了他肩上,欲盖弥彰地望向那双黑沉沉的双眼,“好吧,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宋淮秋道:“纪十年。”


    他没有大声嘶吼,没有悲戚,一次复一次,不提青年本身音色优越,但每一次都一字一顿,全心全意地,呼唤这世上还存在的唯一。


    于是雪川照叹了口气,“嗯。”


    他又道:“我在。”


    米酒铺子旁边的小巷理论上来说是个人造的死胡同,通向白马巷的巷口被青砖堆砌,阳光被墙与建筑挡去大半,雪川照半沐在光里,总觉得宋淮秋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雪川照把另外一只手也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却没什么骄傲姿态,“咳,忘了说,之前扮演你未婚妻真是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本来解决完了事大睡一觉,醒来就发现……”


    他再次“咳”了一声,倍感丢脸道:“就有人眼光不太好,给我们牵了姻缘线。”


    宋淮秋道:“眼光挺好的。”


    雪川照:“……”


    什么眼光好?!雪川照再次把他上下打量,确认过没有隐藏的红线后便权当刀客说的是玩笑话,道:“我也觉得我眼光挺好,这个线断了才好,前一年麻烦你那么多,我这次帮帮你,就算是因果两……”


    雪川照的两清的“清”还没来得及吐出。


    一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少年和刀客本就不远的距离被拉倒一个呼吸交缠,鼻尖相抵的地步,然后,雪川照的唇就被宋淮秋精准无比的擒住,与人唇齿相依。


    雪川照懵了。


    在沙漠里,在生傀中,少年尚能有理有据地为对方的越界找到理由,比如渴望呼吸,比如姻缘指引,比如就是想亲……总而言之,雪川照没法闭眼,他明明能感觉到那荒谬的姻缘线已然断裂,可是眼前的青年闭眼轻薄着他,却虔诚地让雪川照再找不到任何理由。


    原身不比生傀,雪川照紧张无比,他胸腔中心脏鼓动,火烧一片,密密麻麻的酥起一片,脑中如被一杯米酒打了头,无头绪地乱想:萧疏这是喜欢……


    唇上忽的一痛,雪川照再回过神来,宋淮秋已经咬破了他的唇,舌尖含着他的一点血。


    顾不得那没头绪的猜想,雪川照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唔!”


    宋淮秋脸上浮现了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吞咽下那血,再一次吻上雪川照,一点不落地把少年唇上血舔抵干净,缱倦又轻柔。


    宋淮秋道:“以血为媒,现在我欠你了。”


    他声音温和,禁锢人的手稍稍松开后脖颈,和少年拉开了一点距离,又仰头凑上去,“十年喜欢吗?”


    雪川照被这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宋淮秋像是个过分礼貌的学生,请教道:“我吻的不行吗?十年要不要再教教我?”


    雪川照脸上滚烫,他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宋淮秋,唇上那点痛早已无关紧要,只觉心头邪火乱蹿。


    少年心一横,不客气地拍了拍青年的脸,“变回去。”


    宋淮秋眉头一扬,但雪川照的话好比金科玉律,须臾,病弱刀客的脸就开始变化流动,如同过了磨刀石,钝刃皆去,明锐难匹。


    萧疏抬头看他。


    雪川照看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勾唇一笑,轻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那我便教你一教。”


    少年没再犹豫,他摘去头上岿然不动的破斗笠,盖住两人朝向巷口那一边,低头吻了下去。


    往日隆冬酷寒已去,前路明明如炽,晴雨由己,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刚好是99章,写这一章满脑子纪十年,感觉被萧疏夺舍了,疏年99不解释!


    萧疏:感谢老师送来的缘分。


    第100章 闻松言此身云纪


    雪川照亲萧疏自然不是因为想亲就亲。


    至少少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中霄之中, 有术以血为媒,强造因果,强造契约。雪川照吻上萧疏,原本只想在人嘴里把失去的血夺回来, 或者寻觅契约, 趁其还没落下之前咬断, 但作为一个前十八年都在读书,后二十年都在听话的乖乖男,他毫无章法地亲了一会, 血契没找到, 反倒是被萧疏肆虐的唇舌吻了个七荤八素。


    这大概就是男频文男主的天赋, 第一次的亲吻还留在单纯的索取上, 第二次就能反含住他的唇舌, 极近温柔与赤诚, 吻得雪川照头皮发麻, 唇齿皆被攻城掠地。


    毫无疑问, 这是一场失败的“教学”。


    雪川照双手环他脖颈,额头抵着额头, 强做淡定道:“真就这么喜欢我?”


    他被吻得双颊飞红,说话吐字有些粘糊。


    萧疏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吗?”


    萧疏又道:“血媒已成, 你不准跑。”


    夏日阳光明媚, 少年迎着日光望入萧疏眼中,总觉对方眼如深潭,又似朗星,拘他身影入内, 却像是怕下一秒就要把他摔碎。


    托举着他的手又箍紧了些,雪川照仿若不觉,坐直身体,将两人的距离都拉远了些,拍了拍萧疏的肩,“小小年纪,说话做事不要这么极端。”


    其实他整个人被萧疏抱着,身量也不如青年,能拉开的距离约莫半个头。


    玄衣刀客再次自上而下地望他,却是神态平和:“是我不够强。”


    雪川照没搞懂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换,“嗯?”


    青年薄唇微抿,自顾自道:“因为我不够强,所以你看不上我,也不喜欢我。纪十年,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跟其他人都没有区别,你想救就救,想扔就扔。”


    雪川照记忆不大好,偶尔能够帮助别人的事情,因为自觉没有多大的用,通常都是忘的干干净净。但奇怪的是,或许是关于一桩因果,萧疏开口,他竟然还能记得十四年前,他从大荒山下捡回过还是孩子的对方。


    而十年前,又因为他有必须要走的路,把孩子送回了萧家。


    这件事他从未后悔,也不觉得萧疏欠自己什么,毕竟要真正计较下来还是他给无名山搬回了个好厨子兼好管家,算是真正把无名山变作了他的半个家。


    想救吗?


    永远停留在少年皮相的人一直觉得,这是因果循环,记得它也不是要挟恩图报,而是因为在那四年了,多亏了有一个孩子,他才不至于彻底沦落成一方幽魂。


    想扔吗?


    他好不容易有了能够改变天命之子,把一切变得更好的机会,如果不是身处囚笼中,不管是雪川照,还是纪十年,都会好好地把孩子养下去。


    可是一别十年,永坠幽冥。


    那是他作为雪川少君,作为变数,作为亏欠之人所背负的命运。


    他没有勇气,所以从来如此。


    如今听到对方的话,雪川照的喉咙也止不住地干涩起来,可他笑了起来,腰上绿琮与小瓷壶撞出一阵轻响,“大概吧,我这人救人不讲活,难为你了。”


    他说的不大好听,可是青年那双眼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雪川照抓住萧疏的肩膀,差点没咳出来,“呃,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讨厌你的?”


    雪川照心道:他有病啊,讨厌一个人还去三番五次救他?


    可男女之情的喜欢,少年也给不了他。


    萧疏平静道:“你说过,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你已经反悔过两次了,还要反悔第三次吗?”


    雪川照笑不出来了:“我说过?”


    “‘什么是生是死,你的命都是我救的,那就自然是我的人。’甜水畔,驼奶铺子。”萧疏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你亲口说的,还说你没醉。”


    雪川照捂额,“好了好了别说了,我记得,我反悔了可以吗?”说着,他心头那点小感伤彻底灰飞烟灭,嘟囔道:“记性好了不起啊。”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在下从小家贫,怕少君贵人多忘事——”


    萧疏唇角微勾,“怕您死不认账。”


    雪川照抓住他的脸,有点抓狂,“干嘛啊,就是随口吐槽,至于这么较真嘛。”


    “还有,不准叫我少君!”


    萧疏抱着他的手轻轻颠了一下,“为什么?”


    少年整个人都依托于萧疏一臂,这悬空突如其来,让他不得再次抱住萧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却也总算是有机会坐得更踏实些。


    雪川照摇摇头,不死心地捏了捏萧疏的脸,“这世上的问题难不成都有答案吗?为什么,因为千金难买我乐意!”


    其实青年看着面相锋利,脸上虽然捏着没有小时候柔软,却像是劲道的面团,十分好上手。


    萧疏被他搓扁揉圆,却没再动他,“你再揉的话,我就要收利息了。”


    雪川照只好收回手,咳嗽一声,道:“我还说我想要你去干嘛你就去干,你怎么不把我放下来?”


    萧疏从容不迫,“那不行,你跑了,我们又不欠因果,我到时候怎么办?”


    雪川照额角一跳,唇上莫名生痛“你不才给我下了血媒吗?”


    萧疏道:“十年神通广大,连姻缘线都能砍断,血媒又算什么?”


    雪川照唇上更痛了:那我是被白啃了吗?


    不过这话雪川照不敢说,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依照萧疏的个性,此话的回应十有八九是被继续抱着啃……


    似乎是想到恐怖的画面,神通广大的少年打了个颤,按住了萧疏的肩膀,“咳,凤翎戒还在你那吗?”


    闻言,不出雪川照所料,萧疏面上表情一动,却是翻手,掌中正好躺着一枚戒指,颜色黯淡,一副失去生气的死物样。


    萧疏把戒指递到雪川照面前,他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缓缓道:“在你身消于学宫之后,这戒指不论是注入灵力还是精血,都是无动于衷。”


    雪川照拿起那戒指,往日纯如血色流淌的戒指没有丝毫反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你还会用定魂烙吗?”


    萧疏神色一怔,可很快的,他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手指微动,“……会用。”


    “会用就好。”


    雪川照不再看他,尽量把心思从自己被抱着的这一想法在剥离出来,专心致志地把目光投向戒指,只见月华从指尖溢出,流淌入内。


    不多时,那一枚猝然死去的戒指鲜亮如鸩,如同新生。


    雪川照把戒指送到萧疏面前,故作镇定道:“喏,这下就修好了,你现在给它印上定魂烙……”


    少年的目光不敢落到刀客身上,可刀客的视线却如开匣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挑开层层皮囊,犀利地扎进了他的心肺。


    雪川照抓住他空闲的一只手,语速飞快,“看我干嘛,脸上长尸斑了啊,叫你印定魂烙呢,怎么,不会连家传绝学也忘了吧?”


    被吞没在半指里的手微微一动,攥紧,可很快松开,笼上了雪川照略有些白的手,萧疏锋利的目光半路打了折,淡然开口:“为什么?”


    虽然是这么说,刀客的手还是包裹完全了拿着戒指的手,不到片刻,就松开了手。


    雪川照知道,这是那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定魂烙成了。


    “壮士,这是你第三个为什么了。”


    雪川照飞速地把戒指扣上右手无名指,萧疏这次没有再强拦,他终于是从对方身上跳下来,满足地伸了伸懒腰,“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这种问题的话,大概要我想到答案的那一天吧。”


    雪川照从墙角捡起不知何时掉落的斗笠,随手拍了拍,正准备带上头,萧疏便按住了他的手。


    “干嘛?你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霸道,连斗笠都不让我带啊?”


    萧疏没有说话,并指划过斗笠,灵力流动,轻松地拂去了上面被污湿的痕迹,又收回了手去。


    不想被叫少君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他薅过额边散碎的鬓发,把斗笠扣上头,“多谢。”


    他抬脚欲走,但是想了想,还是道:“我走了,少年你年岁尚轻,仍需继续努力。”


    见状,萧疏道:“你要去干什么?”


    雪川照洒然一笑,“没干什么,就是有个老头棋子丢了,我给他老人家找棋子去。”


    鉴于此前没解答萧疏的问题,雪川照爽快地把棋子翻出来给他看,“喏,就是这个东西,还挺烫手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少年指节白如藕玉,扣一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被人寻觅到的戒指,掌心滚一玉棋,倒不知是棋与指孰美。


    雪川照本以为萧疏虽然心思缜密,但是到底不是迎江镇人,不知这些隐秘之事,谁料他正预备合掌,一颗黑子就滚入他的手掌。


    萧疏收回手,微微一笑:“是这颗吗?”


    雪川照:“!”


    *


    白马巷。


    天色晴朗乌云,经过几日连绵阴雨,正是谷物生长的好时节。文昌先生宋玉江走入院内,却觉得眼皮狂跳不止,“兼墨,你是不是又砸我墨宝了。”


    小童从屋内冒出一个头,眼睛瞪圆,“才没有,我根本没有读……”


    宋玉江眯起了眼。


    兼墨理直气壮的话一下弱了半分,“没有乱动——先生,你怎么一直在眨眼睛啊?”


    宋玉江摇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以为我想眨眼吗?”


    兼墨大惊失色,“难不成是师弟那边出事了?”


    “……”


    宋玉江揉了揉鼻梁 “算了,你现在去潭州看看周夫人的牌位还在吗,还有之前吩咐你的事,快快去办吧。”


    兼墨面色一喜,可很快又吐了吐舌头,“那先生您怎么办,到时候谁来照顾您呢?”


    宋玉江叹了口气,“无碍,文能成气脉,不可定乾坤。走不动路了,还会说话,会写字,会讲道理……这些就够了。”


    沉默了半响,兼墨才道:“那,那从师姐呢?”


    宋玉江又摇了摇头,他面色无喜无悲,却是再未回答小童。


    兼墨起身,他佝腰伏地,那张圆润的小脸表情极其镇重,然后化为了一道墨迹,消隐在地面上。


    *


    划船过江的渔民赶着好季节在唱。


    时人曾歌尺素江,昔有女君从音,兼墨爱民,后王朝倾颓,从音不见,君降大灵。


    有青衫书生端坐船头,笑吟吟答。


    好歌好歌,没想大从真乃从者,一如先周——


    作者有话说:感谢根本不够看的地雷哇,今天加班忘了把定时开了,cp是萧疏×纪十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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