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两颗棋子落在手心, 滚烫的白棋立刻歇了灼人的热度,和黑子滚至一处。
雪川照喃喃道:“不会吧……”
从吃了宋玉江闭门羹起,他就意识到这门绝不会再向他开启,所谓寻棋之举, 不过是委婉地推拒, 棋子一定是放在某处极为隐秘难取的地方, 或是某位宋玉江笃定不会交出它的人,如此,要么寻觅不到, 要么死伤毁棋, 由此来推拒他这来者不善的客人, 勿要扰了小镇清净。
因而雪川照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想找黑子, 却没想到, 千算万算, 不想寻觅的棋子却送上门来。
他似乎慢一步地意识到《弑天仙》是一部残缺的“原著”, 北疆这一部分, 写萧疏进入北疆遭逢大劫,也写他巧入秘境堕落成魔, 就是没有写萧疏和宋玉江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棋子,流淌的思绪有些惘然,“萧疏, 你是怎么认识宋玉江的?”
萧疏道:“你是来找他的吗?”
雪川照抬头看他。
“宋玉江, 是母亲为我请的启蒙老师。”
巷子里一片沉默。
良久,雪川照忍不住笑道:“这还真是……”
他眯了眯眼睛,招手示意萧疏伸出手来,“你应该知道中霄界的名字, 代表着什么吧?”
萧疏伸出手,那颗黑棋便又落回手上,他神色未变,颔首,“在下知道。”
白子又开始烫手,雪川照却不再管它,扶正歪斜的斗笠,“那你也知道换命是什么意思咯?”
“知道。”
萧疏的手再次握紧,死死地盯着雪川照,“宋家有炼器师名曰宋照,但在十七年前,他原名淮秋,我说的没错吧?”
雪川照叹了口气,“嗯”了一声,好歹是把那一句没说完的补了个整齐,道:“这还真是…环环相扣。”
中霄界的名字,大多背负父母的祝愿,同时,作为锚定命运的基石,是很少与人重名乃至重字的,或者说,是刻意与大能的名字避开。这倒并非是避谶之类,而是名通命,在中霄界,假如有谁和一位大能重名,即使是三字中的二字,若是能力不足,很容易被大能的命运覆灭,连成年也无法。
同理,名字对于能力越强的人,影响也越大。什么改名换姓,隐姓埋名,都是一桩极其险要的举动,稍不注意就会因为名字变动而影响所修之道,损毁修行,干涉命理,可谓是得不偿失——似萧青谨这样假报姓名敢只留一字的天才,更是少之又少,说是疯子也不一定。
名犹如此,命犹如此。因名牵涉命理,也就诞生了换命这一隐私行当,即若有人对其命运不满或身份需要遮掩,就会特意找上这行当,要择一八字相同之人,择吉日杀死,就此取而代之。
宋照叫宋照,少年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宋玉鞍和他背后的人做的局,就譬如雪川照这个名字一样,都是执棋人在中霄对弈的暗线,可如若宋照之前叫宋淮秋,便如同纪家那个“纪云”,反倒是让他看不清布棋之人,封“名”之意。
要知道萧疏十几年前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要他取而代之有什么好处?
雪川照道:“为什么,你要叫宋淮秋?”
“不是说世界上很多都没有答案吗?”萧疏向他走近一步,半掀斗笠,对着少年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你想知道?”
雪川照道:“我不能知道?”
萧疏轻笑一声,“能啊,不过是家父生前叮嘱,说我有一日要取别名,宋字为先,淮秋其次。十年满意这个答案吗?”
雪川照心中一动,却是拍开了萧疏的手,“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送你去尺素江喂鱼。”
萧疏退开一小步,他仿佛在被拍到的地方轻捻了一下,定睛一看,萧疏已然抬头,温声道:“抱歉,那你呢?”
“……我吗?”
雪川照总觉得自己的手被人隔空抚过,他身子一颤,受不住地转过头,掩耳盗铃道:“咳,大概是从我当上雪川少君的时候吧。”
“曾经有人祝愿我照雪不孤,此生不绝。这祝词我后来很喜欢,尤其是这个照字,听起来暖洋洋的,我最喜欢,所以干脆叫雪川照了。”
他在心中默数着墙上的砖块,轻道:“其实这句话说的很对,只有活下来,才有未来可以选择,才可以拥有温暖的未来。”
“萧疏,”少年还是转向了萧疏,被遮住一截额的脸上神色认真,“生傀没了那天我没说假话,有什么事就好好说,‘愿为君亡’,很蠢的!”
萧疏道:“嗯。”
青年音色低沉,雪川照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一抬手……又忍不住拍上了人的肩膀,“嗯什么嗯,我还不会死,你下次管好自己行不?”
“我是你的。”萧疏的目光落到了肩侧,不偏不倚地停在那枚只有两人能看到的戒指上,“你管。”
雪川照要笑不笑,“壮士,你知道吗?现在雪川都没要我管,你还要我一个游手好闲的通缉犯管上了?”
萧疏从善如流,“那我管你。”
不愧是萧青谨和柳宁铳的孩子。雪川照看着萧疏,合理怀疑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讨厌这样的萧疏。雪川哼笑一声,古怪道:“那你还挺孝顺,会照顾干爹的男孩差不到哪去。”
萧疏道,“那我大概要欺师灭祖了。”
雪川照仰头看他,“是啊,见到我就把老师的棋子送出,宋玉江师门不幸啊。”他老老神在,故作其事地掐指一算,“不过灭祖的话,我看少年面生紫气,命宫有‘天解’坐守,乃是逢劫化运,遇难呈祥之态……”
雪川照只在剑盟听讲和作为纪十年时听过几个算命先生的话,对于相卜算命之术一概不通,说到这里就已经是口感舌燥。不想他一通胡言乱语,萧疏却是一副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听他迟疑,甚至还礼貌道:“然后呢?”
雪川照一巴掌呼到萧疏脑……他忘了自己现在呼不到,一个起落跳到小巷墙上,抱臂俯视他,“你还真想灭祖啊!”
萧疏眉头微皱,“你不见老师吗?”
“谁说我要见宋玉江了?”
“那你是……”
雪川照居高临下,慢悠悠道:“他说要找,我就要找吗?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宋照,拜访文昌先生,只是为了让潭州知道宋照回来了,他不见我,我不见他,这是最好;他若见我,我能见他,那我也是无可奈何。”
“你或许已经看的足够多,但是对于他们而言,萧疏,你还没有到颠覆棋盘的地步。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母亲给你规划了怎么样的一条路,同样的,你想要毁灭这条路,我也不知道方法。”
说着,雪川照扬眉一笑,“但是我相信你,萧疏,就像是相信自己那样。”
阳光灿烂,站在小巷上的少年笑容肆意,一如当年秋林,金黄温暖。
萧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雪川照掀开一点斗笠回望他,“上次没能来得及说,所以这次还是说一下吧。”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所以这次不算是别离,再见啦,还有,映红在你头上也挺帅的。”
萧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半边淹没在日光里的小巷已不见少年身影。
他的手上,凭空多出一盏胎白瓷壶。
*
望朔居内。
“我们要追上去吗?”
钱满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愣了半响,终于才反应过来,他端着手中的大碗,明显一脸没搞清楚现状的状态。
单云逐捡了一根板凳坐下,“学长,你现在追上去,黄花菜都要凉了,有什么用。何况,我们俩人生地不熟的,淮秋学弟对这地方可比我们熟得多,你要是出去了,指定骨头都不剩。”
钱满浑身一震,“你不要把我说的这么没用好吗?不就是一个边陲小镇,虽然说最近混乱了些,我堂堂画院亲传,也不至于这么容易死吧。”
单云逐一笑,展扇摇了摇,“那不知道钱学长知不知道大周与大从?”
钱满道:“我知道啊,这两不是中霄界最初经历的两代王朝嘛,都覆灭了……”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惊恐,“你不会要说这镇子还埋着三千年前的人吧!”
单云逐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大声,我不介意看着你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然后横死街头。”
钱满迅速低头合掌,“单学弟,我错了,请赐教。”
闻言,单云逐才露出点满意的表情,悠闲道:“我当然不是要说这镇子上有三千年的人。”
钱满点头如捣蒜。
单云逐道:“虽然说这镇子上的确有。”
钱满:“……”
单云逐好好欣赏了一番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手上扇子一转,似有桃香阵阵,“我要说的,乃是昔年周朝亡,大从兴的一场旧事。”
原来中霄界在成为如今势力分割,城主自治的的状况前,曾前后兴起过两代王朝,一朝周,一朝从,虽然说两代王朝都不太相同,但如今的潭州,正是两代王朝帝都。
且不谈王朝的共同之处,迎江镇在大从时期,是一位女君的属地,女君名曰从音,掌尺素江,好酒好歌好墨宝,其中一桩桩美事,不必多谈,此女君时常讥讽朝事,然大从灭亡时,从音却出乎意料地跳入江中,成为了如今北疆之中,唯一生自江中的大灵。
“啁者无口为周,巫者无束为从。”单云逐笑意深深,“你说在北疆境内,敢以月为旅居,靠近尺素江,以巫为姓,我们的这位巫娘子巫老板,能是什么来历?”
*
尺素江上,坐船的青衫书生望向水面。
不知何时,风声,水波流动,以及船夫的动作全部停滞了。
万籁俱寂中,岸边迎江镇变得遥不可及。
书生心有灵犀,他再回头,对面已然坐了个墨白衣裙的女子,冷冷地盯着他。
女子道:“我有没有说过,凡是魔族,过江即死。”
书生毫无惧色,“我这不是还没过江吗,难不成从音君这么霸道……”
他还没说完,不知女子做了什么,江水一震,书生那张姣好的面容竟然开始七窍流血,脸上皮肉不自主脱落。
女子道:“牲畜之辈,我看他是太给你脸了!”
书生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似的,他一手扶脸,一手举起,笑嘻嘻道:“哎呀,巫娘子别生气嘛,你要真在这把我杀死了,魔祸四起,受害的还不是你们北疆。”
女子双眸微睁,“你敢威胁我!”
书生脸上血流得更欢畅,被按在脸上的皮肉开始溶解,他也不按脸了,双手一摊,“我这不是说的是实话嘛,我是畜牲,可我这个畜牲死了,魔兽不受控制,那群人可不会管普通百姓会不会死,而是香火钱是不是便宜了么?”
女子咬牙切齿,“我总算知道那条狗怎么不掐死你这条蛆了…你想干什么,若不从实招来,我就算杀到魔宫,也要把今日的屈辱悉数奉还!”
“不干什么。”书生夸张地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看看旧友姻缘如何,现在看来,真是坎坷至极,真是令我心痛。”
女子耐不住地冷笑,“放你爹的狗屁,真是活该你爹妈死绝!”
书生道:“巫娘子也是被人伤过的人,咒人爹妈,似乎是不太好的习惯吧。”
“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伤到我吧。我警告你,不管你有什么算计,越江一步,灰飞烟灭,到时候不管那群死人如何搜刮民脂民膏,都和我没关系。”
说罢,她似乎是懒得再过纠缠,甩袖从江中隐去。
江水恢复平静,岸边的镇子又恢复了原样,船夫根本没察觉一瞬间发生了多少的事,乍见客人满头血肉的脸,惊恐万分,“你,您……”
书生不以为意,意兴阑珊地看着江对面的小镇,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可是我啊,只是拿了别人放在棋局里的棋,只因为他们死掉了,所以罪孽都一笔勾销,算在我的头上吗?况且我为什么不能执棋呢,棋子也没说不可以啊。”
他转向船夫,“小哥,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扑通”一声,船剧烈晃了晃,被吓晕的船夫滚进江里,哪能回答他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天算闪亮登场(预告一下)
第102章 无道难却有道险
雪川照沿巷墙奔袭时已收起了腰上瓷壶, 无声无息地跳入金玉街,他身法向来上乘,半破的斗笠遮住半截脸,恰恰是“不大打眼”四个字。
走了不到半柱香, 长街末尾便来了两列包裹严实的铁骑, 他们肃然无声, 但自前头打头阵的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青皮汉子宋玉鞍。
还没等他开口,宋玉鞍便笑呵呵地迎上来,“不是说七月十五吗?表弟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看看, 要不是底下的人报信, 我们还慢待了你!”
宋照论辈分, 是宋家嫡系, 宋玉鞍这个旁系上位的家主叫一句表弟, 倒也不无不可。
他说着, 往少年后面看了一眼, 故作疑惑,“欸, 那位呢,表弟怎么没带上?”
雪川照一扶袖子,扫过那一列铁骑,笑不见眼:“这不是去应付你召来的鬣狗吗?不过二十一尊铁尸, 真是好大的手笔。”
宋玉鞍也笑了, “我说的可不是他。”
江上风平浪静。
宋玉鞍摇了摇头,一脸同情,“不过现在问这个也没意义了。我们明明给了表弟机会,映红照雪, 你却一个不拿,未免有些辜负那孩子的心意了吧?”
雪川照笑道:“我要是带上它们,恐怕今日连宋家的门都踏不进去吧。”
宋玉鞍道:“时隔多年,表弟果然是表弟,那么请吧——”
他弯腰往后一让,铁骑尽头,停放着一辆华丽大气的马车。
雪川照没有停顿,他穿过铁骑,坐上了马车。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铁骑隐没,青皮汉子调转辔头高声一“驾”。
马车远去,认出那是潭州宋氏家主,四下商贩百姓皆哗然。
*
白马巷。
玄衣红带的刀客踩过烂泥白花,径直走到巷子尾时,院门大开,文昌先生立在白纸糊的门联下,面色和煦。
刀客抬手作揖。
宋玉江摆摆手,道:“不必多礼。算到今日有客会来,没想到是你这么一个远客。”
萧疏道:“是学生不请自来。”
两人步入院内,宋玉江知道自己学生礼貌过分的性格,并未强求,反倒是在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刀客。
萧疏道:“老师在看什么?”
“坐吧。”宋玉江抬手,石桌上玉壶自添两盏香茗,他举起面前的抿了一口,才道:“看你有没有受伤。”
宋玉江淡然一笑,“你应该已见过那人了吧?”
萧疏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轻道:“见过了。”
宋玉江道:“我知道你从小便聪明绝伦,萧家一事,早已是命谱之中所定,你如今若是向我求一个答案,恕老师无话可说。”
萧疏抬眼看他,“我知道。”
宋玉江的手一动。
萧疏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把视线转到平静的水面,缓缓道:“我知道二十岁这一天起,天火降世,我在人世的牵连从此断绝;我知道宋照原名宋淮秋,是为我准备好的换命之人;我也知道何因,是另外一个我。”
宋玉江闭上了眼,良久,他嘴唇抖了抖,“能到这个地步,萧疏,你实话实话,所谓神器,是不是真能逆转时间?”
茶杯中水波晃动,萧疏再次抬起头,直视宋玉江,“那就要看老师,是觉得我是神器,还是萧疏了?”
宋玉江苦笑一声,“我何曾有这个资格,魂分三器,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十年前,我要你在心境中修行,并非指望你走上你爹娘为你选的这条路,失败的代价太过惨痛,只可惜人在做天在看,你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方。”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这群疯子千算万算,还是没算过你爹,我说不定都在他的谋算中,所以我的想法,于你而言,说不定反倒是一种拘束。”
萧疏道:“所以我不是来问你这些的。”
中年男子的表情一滞,须臾,他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道:“那你是要问什么?”
萧疏手中茶杯打着转,发上细长的绸带不知道受何感召,张牙舞爪地撕扯起来。
萧疏道:“我要知道宋照,是谁起的名字?”
“当然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学生怎么专门来问他,宋玉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变数,天不能夺,与人为弈……”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猛地住口,然而萧疏早已神色大变,刀客脸色惨白,漆黑的瞳仁里有红光流转。
瓷杯飞溅,茶水四溢。
萧疏甩开碎瓷,手上整洁如新,却是笑着看向中年男子,“老师,为什么不说了呢?”
半响,宋玉江看着那一地碎瓷,声音嘶哑,“传闻神无拘时间,神器能斩断尘事,重塑尘缘,你果然已经……”
他又重新闭上眼,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你知道了未来等待你的是什么,就更加不该与他有所牵涉。”
萧疏道:“我受够了。”
他倏地站起身来,一把把发带拍在石桌上,“老师,我苟活此世如此久,从六岁徒步行回梧州,见众生百态,十岁起于心境修行,再不见外人,二十岁受天火冶炼,造此独孤,二十一岁为救命之恩葬送恶友……一直到百岁,我从未怨恨过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不够强,挣脱不掉这尘世枷锁,破不开神器冶炼之命。”
“是,我又回来了,可是您知道吗?所谓神器得成,以鲜血洗练,以恶鬼锻锋。所谓中霄,不过是神仙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剑匣。柳宁铳想要我开匣出剑,斩断这一方尘缘羁绊,破除中霄界这可笑的‘极’,可是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没等宋玉江开口,萧疏就笑了出来,“您不用猜了,我不知道。”
“我回到原点,有关于最极的,以及六岁以前的记忆通通消失。最开始,我以为是柳宁铳在大荒山干的那装桩事触碰了忌讳,但一年前,我在天火中得见一枚有缘印,我竟然……我竟然觉得我很喜欢。”
宋玉江嘴唇张了张。
“很奇怪对吧?”萧疏捻起那根红色绸带,语调讽刺,“我应该不知感恩,不通情感,所有的关系都理当是被捋清计算好的筹码,这一世六岁被人所救,纵容天地广阔,生活无忧,我不知好歹,想要杀了他,也在‘神器’的情理之中。”
小院中槐树很矮,天空很高,宋玉江看着这位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口中所言,放任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是天人五衰的下场,可是萧疏说出来,宋玉江却羡慕不起来这样的特赦。
萧疏或许已经疯了。
可是中霄界的人,谁又还不疯呢?
心存良善之人横死,欲行大义者灭绝,蝇营狗苟之辈长存,以利为先者长生,大道如此之小,活着的人,又怎么去走出一条宽阔大路呢?
宋玉江突然想到二十年前乃至更久,潇洒的剑客行经北地,告诉他。
我要拯救世界,真的,就是那种一剑劈开天地,还人间朗朗乾坤的那种拯救,是不是很帅,到时候你家从音别不小心爱上我啊!
那时候还没有镜花水月的从音站在江上,闻言鼻子眉毛挤在一处。
你要是砍得出来,我爱上你又如何?
于是他慌了神,他知道从音不喜欢不厉害的人,自顾自地去做了一件错事,错到十六年前坐在白马巷里,孩童撒泼乱跑,有雪衣红绸的少年停在江边。
你中了血咒吗?稍等啊,可能有点痛,不过很快我就能把它们带走…现在还好吗?
从音最爱美丽,她没有在江上显形,宋玉江知道她害怕,却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江水哭泣。
我不痛……你怎么能够拿走血咒,你到底是谁?雪川照吗?谢谢你……我知道,这是神祇自愿的诅咒,我不是神……真的谢谢你。
那一夜,从音成为了巫尺素,柳宁铳死于大荒山下,他们终究得知了一个剑客的大道,已行至穷途。
而现在,困于旧地旧事的宋玉江终于肯开口,“萧疏,不是我不能说,而是你真的来得太晚太晚了。”
萧疏嘴唇抖了抖,他似乎是想把那根红绸看出点什么来,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我知道,但是您不能不说。”
“有关于雪川照,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
墙上,一道墨笔落成的小人飘至树上,嘴唇一张一合,竟是有冷冷女声响起,不复望朔居时的柔媚,讽刺至极,“变数变数,他既然不能促成你的炼成,天道所为,自是要他灰飞烟灭,再无复生可能。”
天晴空万里,白空起惊雷。
宋玉江怔愣地看着墙头的小人,似是哑口无言。
小人没管宋玉江,也没把惊雷放在眼里,“呵,我早说了你的姻缘线断裂,你若是在客栈时听我一言,至于落到如今威胁废物老头的境地。”
萧疏不卑不亢,“前辈可以随意玩笑,但我既然心有所爱,也理当如一。”
小人在房檐上翘着二郎腿,“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人。”
“不过你要真痴情,别管雪川照那傻缺说了什么吧。”小人语气严肃了起来,“他支开啁雨,又拒绝了你,云游方那厮故意在江上露魔气引我露面,潭州那死诡就趁机把人带走了,他的谋划我向来看不懂,但是这畜牲纠缠了雪川照许久,如今鱼落瓮中,我真保不准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现在你拿起镜花,她为我三魂之一,我想你知道该怎么用,若有必要,尺素江可以借你一用,快……”
小人话还没说话,萧疏便已从院中跳出,拿起墨人飞似地扑了出去。
一颗黑子不知留在石桌上,底下裂纹蛛网密布。
宋玉江站了起来,须臾,还是走出了院门。
*
马车内,雪川照靠着轿壁沉睡。
识海里,突然有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监测到男主能量,系统“天算”,再次为您服务。】——
作者有话说:上了长篇追踪,太好了又要无限轮空,甚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103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1
马车缓缓行驶在歪歪扭扭的山路上, 窗外翠色山林,片片褐色待耕的梯田错杂于林间。
绿流欲浓,褐漂浅淡。
离潭州还远。雪川照收回手,总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他初初去到梧州, 想要顺势而为斩掉莫名其妙的姻缘线时, 就是这样一个开始。
不过一年前他从土里爬出来, 人事不知,有机会能够做回自己,虽然雪川照没有说过, 但他也是真心觉得开心, 开心到此时此地, 再见相同景色, 竟然也不觉惘然。
[宿主宿主?]电子屏幕变成粉色, 脑海里闪烁, [你怎么不搭理我啊,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马车很宽敞, 雪川照靠着轿壁的头没动,心中回它, [我还以为你也被烧没了,还挺耐烧?]
天算那块电子屏幕蹦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跳动字体,[宿主你还好意思说, 你要死至少通知一次我啊, 有主系统在我们肯定有其他办法,要不是你死在男主怀里,我现在就报废了!]
雪川照笑了一下,[现代词汇用得还挺流利。]
天算粉红的屏幕闪闪发亮:[当然啦, 这可是我特意进修过的,主系统说……]
它说着说着,猛地反应过来,电子音急转直下,[你你你你你,宿主,什么现代词汇,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吗?!宿主你好坏呜呜呜。]
[本来只是猜测,不过现在是肯定了。]
雪川照睁开了眼睛,他换了个姿势,缓缓摸上额间三相月印,像是被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五指。
他记忆很差,但是有关于无名,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天算的屏幕黯淡下来,然后缓缓地变成蓝色,[宿主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雪川照缓慢地回忆了一下,才道:[是漠墟学宫。]
[在中霄界二十年,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好歹学会了中霄官文,甚至于学习了这么久,连看到它都会下意识的混淆中文和它的区别,直到看到根本不懂的西地文字,虽说它和官文差别不大,但是那种一字不懂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意识到,我原本认识的是中文。]
[所以最开始见到你,我并没有意识到,天算,你所浮现的,是正经的中霄官文。]
天算下意识反驳,[可,可我是书里的系统,用中霄的文字,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用中文试试?]
没等“系统”回答,雪川照收回手,平静地直视前方,继续道:[只有这一点,的确很难说明你不是系统,可漠墟学宫前,西极匪盗内,我想,你大约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无踪剑乃我亲手所铸造,剑器不容二主,而幽川门庭屏蔽除人以外的所有,你几经失联,要真的是系统——你是不是不知道按照网文传统来说,这一类东西都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够被中霄界捕捉,能够被神树屏蔽,幽川门庭和无踪剑内都无法进入……而且,我的识海里曾经住着一个人,他留下了我如今能够使用灵力的关键,他也能够察觉灵力和诡物……还要我说吗?天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所谓的主系统……]
马车摇摇晃晃,雪川照抓紧了被褥,看着脑海里的全无字体的电子屏幕,[你,是不是无名?]
因为说不出话,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雪川照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话语在轻微发抖。
他努力地平复识海,从脑内传音乍落,心中便隐隐期待,期待如赤鹂境一般,能够恭贺那道黑色的影子光临。
然而他看了又看,识海无波,电子屏幕像是卡在了原地,却始终没有出现第三人。
好半响后,天算的屏幕闪了一闪,极其虚弱地开口,语气却是十足十地肯定:[不,宿主,主人不是无名。]
[没有人会是无名。但是他,的确是您想的那个人。我也的确不是您想要的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甚至于您猜测的主系统,比起说是他,还不如说是主人留下的一道意识,依托我而成型,一次天地考,一次天火,一次自焚,现在,这抹意识早已消散无形……]
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被拍上海岸,阳光曝晒,干裂与炽烈的酷热撞得天旋地转,雪川照再一回神,话语已是脱口而出:“什么天地考?!!”
“天地考?”他这一声没能控制得住,马车外,宋玉鞍笑呵呵地搭话,“表弟是想起了十七年嘛,那个时候,还多亏你救我,不然我都活不到这个时候,救命之恩,应当涌泉……”
“是吗?”
雪川照忽觉疲倦异常,厌倦和恶心涌上喉头,不上不下,打断道:“如果我知道那个励志要打破仙凡之别的小孩十七年后成了这样,那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话音落下,马车外一片寂静。
车内,雪川照没管他这话宋玉鞍的什么反应,他盯着轿壁,淡淡道:[你…继续说。]
脑海内的天算道:[其实,主人一直都在看着您,宿主您先不要激动,二十年前,主人是诛己不假,但是他体质特殊,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所以说,他一直在看着您,而我就是他为您留下的,可以说是最伟大的作品——不论我是不是系统,但是您能够回家,是真的。]
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
雪川照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身上一阵失力,他歪斜软倒在轿壁上,无法避免地想起这些年干的事,近乎解脱地颤抖了好一会,那张惨白却宛如工笔画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是吗?]他声音轻轻。
天算没有读懂雪川照的言外之意,它的电子屏幕急速变化,像是怕他不肯承认,颗粒状的,简陋的面板褪去伪装,四角柔软展开,变作一张红白交错的卷轴。
卷轴长三尺,上空白一片。
天算舒展身体,比起电子屏幕,它在这上面表现得更为优雅,卷轴上字体蹦出,却是字体恭谨,笔锋张扬如按捺长剑,[宿主请看,这就是我的原身。]
[主人炼制我时,是仿造的类似于谱写命运的织卷一类的东西,只要我收集能量,等到这世界上在某种力量的冲击下产生了等同于毁灭的契机,我便能够开启传送到宿主世界的通道,绝无意外。]
雪川照道:[但是你布置的那些任务,和男主…不对,和萧疏有什么关系?]
一桩一件,如果天算为“无名”所制,那么接近萧疏,不求顺从命运,所获得的能量,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没等天算回他,马车外的宋玉鞍沉默半响,也缓缓开口。
宋玉鞍道:“我不相信。”
有马长嘶一声,宋玉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轻飘飘的,“表弟,如果你真的回到那一天,不管是我还是云游方,你都会救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对吗?”
雪衣少年数着拍子,“把我想的这么好?”
宋玉鞍不置可否,“表弟,我一直没忘掉十七年前说的话,可是现在这个位置,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而我不变强,谁会听我的话。”
“我做这件事,从来不要别人的认可,可是少君,你知道吗?不管是宋殇容还是宋玉林,他们都不会有我好,也没有人,比我更胜现在宋家家主的位置。”
北疆为诡师妖魔横行之地,往日素来是宋家这能出“北法主”的家族统领。近些年剑盟借秘境入主北地,潭州外大多氏族都被剑盟有所威慑,而宋玉鞍就任家主,虽然常说自己是边缘人物,但在承受剑盟压力的当下,一边卖他,一边又能在雨停的第一时间,略过宋家的那群老东西赶到此地,车马“侍卫”兼备,也却是“最好”的家主。
如此,雪川照想,在承受几方压力的当下,也许是他这颗棋子已成定局,能放下些心的宋玉鞍也会说出些真心话。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雪川照不紧不慢地敲着轿壁,这是玉石所造,却光滑且厚实,敲不出声响,反而磕得他指节发麻。
雪川照心道:[天算,你还在吗?]
[……我在。宿主有什么事吗?]
[帮我监测一下诡异程度有多少吧……算了,直接说有多少诡物吧。]
卷轴上铁画银钩,[三十五。]
雪川照终于数完了拍子,他一扬袖子,朗声道:“那就好!”
旋即,山间行驶的宽大马车上,锦绣的车帘中一道人影如疾风扯出,深衣翻滚,风扯绿琮。
“您……”驾驶着马车的宋玉鞍还没笑完,下一瞬,他的头便被一股大力贯下马车,车辕断裂,辔头偏移,好歹没四分五裂。
雪川照笑意盈盈地把人踩在脚下,心情忽而好了许多,“让铁尸离我远点,不然我可保不准你的宝贝会不会报废。”
宋玉鞍被踩在地上,他鼻下青血直涨,脸色却仍旧如常,“当然。少君此时动手,是不想惊扰镇民吗?”
山野间,有漆黑的铁骑有一刹的异动,却又在瞬息间回复平静。
“或许吧。”
雪川照把他的头踩得更深,举目远眺,“给你一柱香的机会,迎江镇的眼线,再不调走,你的分身们,暂时就不用要了。”
“对了,三日后,我会到潭州,你的炼器钱,记得备好。”
话音落下,血花泵开,雪川照踩过一地血泥,有霜华飘过,洁净如新。
可此时此刻,明里暗里的铁骑们却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来,眼见着少年卸下马上的辔头,纵马远去——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写多一点但是我周末比周中事多有人敢想吗?老板你继续阴我,只能把一部分字数挪到后一章了要不然周一更新不了
感谢营养液感谢订阅,下一章交待完正式进入副本,纪离即将登场
第104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2
北地靠近东地的地方, 江流在平地织成一片浅洼,水泽充沛,绿草丰盈。
此地有名断水,传闻是一位剑客追杀北地魔物至此, 一把破烂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 也劈断江流。
而今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剑客音容笑貌,已不可考, 断水一名, 却是实打实地留了下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飞至断水时, 一群青白鱼符的修士也正御剑临空, 要和少年擦肩而过。
一息功夫, 少年手上水钏暴动, 他身未佩剑刀, 只见拳上蓝色的蓝光流淌, 轰然一拳砸向修士们!
这一拳实在是过于霸道强势,带头修士虽然有心应对, 却是反应不及,连拆招的机会都没有就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一声闷响过后,整个人竟是直接从剑上摔下。
这群人自然是剑盟修士。
他们这一队青鱼符白亮耀眼, 比起司徒玄有过之而无不及, 往日都是让别人接不下剑的,哪见得一招不应就被硬生生从剑上震落!
其余修士哪能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为难,他们面色惊诧,却是快速飞列成阵, 厉喝道:“来者何人!?”
水钏少年啁雨哪里会理这群人,他一言不发,再次举起了拳头——
他挥拳如疾风骤雨,带的断水上空隐隐有风雷忽动,剑盟修士们有心阻拦,却不比少年拳势惊人。那厉喝才落下不到半柱香,啁雨便以掀翻了一大半修士,拳拳破开小周天,直轰得剑盟修士枯叶蝶一般落入断水之中。
“怎么,怎么会……”
最先跌落到水泽的人捂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他顾不得满身污泥,口齿不清,呢喃道:“是那个人身边的侍从,但是他们不是说他不会动手吗?”
剑盟内部所知的“诛己”之人中,雪川照作为其中唯一保持神智且还有侍从的人,其侍从玉面水钏,素来爱袖手旁观,也是人人所知的事实。
有人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闻言近乎失声:“侍从?!这不是一个古水大灵吗?北疆大灵自诩前朝皇室遗脉,怎么会甘于人下?!”
带头修士一脸震惊,转头便道:“什么东西?”
那人自知失言,看着天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却是忍不住道:“大灵啊!你不是北疆人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已是北疆的常识。”
原来在北疆这出了最初两代王都的地方,世人皆知其中大灵繁多,却不知道这所谓大灵,也正是两代王朝的皇族血脉所出。
周作为大朝年伊始的王国,其国上下尚水,甚至于但凡周氏王族,除储君之外,皆受封水神,掌行云布雨,皆是强横至极。不过福兮祸兮,周灭亡时,周氏王族也被强夺神位,但因其晋为水神时皆受长生秘法,极难灭亡,后来的大从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只能降他们为所谓“大灵”,自取灭亡。
再后来,就是两代王朝覆灭,一位命修以绝对不可阻挡的力道压制数百大灵,周者从啁,从者束巫,如此百又千年,直到如今。
断水之中,修士附近的人听得心惊肉跳,而天上那位自甘为仆的周氏王族出拳,势不可挡,如狂风骤袭,于天上如履平地。
“管他是谁,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在北地,我剑盟也非能轻易侮诲!”
随着天上的修士越来越少,众人到底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带头的修士跳入盈盈绿草中,手中青玉符微光流淌,他咬了咬牙,张口欲吼,“众……”
身为剑盟中人,拿起青鱼符,便是结符立阵,要召藏剑阁中名剑的起手。
但这起手让他吐出一个字,一股气流便自北席卷而来,如初春早芽,温和中乍见新意,很难让人相信这居然是剑气,然下一秒,一位春桃碧衫的修士就出现在断水之上。
他手持桃花一样的剑,人面如春,朝水泽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转向古水大灵,细语唤道:“啁雨,给个面子!”
话音落下,他一剑迎上啁雨,不轻不重,却正正好拦在了啁雨的拳前。
势如破竹的水钏少年翻了个白眼,“是你。柳宁夏。”
他十分不耐烦,却是在拳打上剑前收了回来,冷冷一笑:“你来得倒是及时。”
柳宁夏,当今剑盟盟主,手中剑名曰走马。剑是名剑,人的名气也只堪输四炁主,是当今中霄著名的好好先生。
盟主亲至,断水之中正欲结符起势的修士们的青玉符搁在手里,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意味。
柳宁夏却没管下面人是什么态度,他一剑挡拳,又抬手把剩余的修士护在身后,面色不变,“的确很巧。我这也是才知道小宋家主往剑盟里递了信,日夜不停赶到此地,险些让他的算计成了真。”
啁雨斜睨了一眼断水里七零八落的剑盟修士,不由嘲讽道:“通缉了这么多年,现在到我面前当好人?以为你在骗鬼呢?”
柳宁夏摇头道:“这是剑盟的规矩,我也没想到他能够清醒这么久……但对于诛己之人,剑盟之中,绝对是最好的去处,况且我二十一年和他见过一面……”
啁雨打断了他,“我管你什么苦心,少君没在这里,我替他答不了话。”说着,他转向柳宁夏,手腕上水钏隐隐有光流淌,“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啁前辈聪明。”
柳宁夏点了点头,“想必您应该也听说了,近日秘境一事有了头绪,宋家那边好不容易没来惹事生非。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他已经成为了宋家的宋照,就算宋家像今日一般毫不设防地任由我盟打探,我们呢,也自然是不会冒犯他的。”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人是来给你挖秘境的吧,南北两地大小氏族都被你召了个边,呵呵,难道现在人还不够?”
众目睽睽之下,柳宁夏沉默良久,端起了袖子,“您就当是人手不够吧……我猜,他也没有要您全部杀死,对吧?”
*
晴光灿烂,中年修士循着标记一路踏入名为“望舒居”的旅居内时,大堂内一左一右两人,左边的黄衫客靠着柜台阖目垂头,小鸡啄米似的时不时点上一点,右边的袖衫客坐在最里侧的板凳上,翻来覆去地玩手上绘满桃花的扇子。
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中年修士刚一踏进来,袖衫客单云逐眼也没抬,“李前辈回来了?”
此人正是原先跟着纪十年的侍卫李莫言。
他满脸大汗,顾不上招呼两人,如牛饮般先是喝了桌上摆的茶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茶!你们一直在这?”
单云逐扫了一眼柜台边的钱满,摊摊手道:“对呀,本来说出去逛逛,谁知道我就提前给学长讲了个小故事,他就害怕得睡着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假寐的钱满立刻睁开眼,“不带这么损人的吧!”
“你不是听完后我怎么说你都不敢出门,还睡着了,我说得不对吗?”
“这到底哪里对了?你真的在学宫上个课吗?”
“和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睡神大概是彼此彼此。”
“好了。”李莫言没管这俩的拌嘴,他面色严肃,开门见山地插入了话头,“我刚刚回来时,在街上看见了宋照。”
钱满半睁眼睛,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李前辈,你是不是送他们送晕了,街上怎么会有……宋照?!!”
单云逐手上扇子一滞,“怎么回事?”
李莫言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不是见到的,刚刚我送商队们回驿站,从金玉街前过时,就发现摊贩们说宋家家主亲临,带着一伙铁骑,叫一位神神秘秘的公子表弟,如此时机,也只是宋家表公子宋照。”
钱满这下睡意全无了,结巴道:“可,可是宋照不是……他眼睛都还在宋学弟手上啊?!难,难不成我们认识的宋学长其实只是同名同姓又恰好……呃……”
说着,他大概是也觉得荒缪,自己摇了摇头,目光在李莫言和单云逐中徘徊一番,“呃,你们怎么看?”
单云逐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去,“还能怎么看,前脚刚死,后脚便出现了个宋公子,还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去驿站,那群见过‘宋照’的也该没命了?”
钱满悚然,“可是宋,宋学长,我是说那个宋照不是宋家人吗?光杀死商队有什么用,宋家人不认识他吗?”
“对啊,”钱满站起身来,不解道,“该不会是百姓们乱传吧,那什么宋家家主都是表哥了,自己表弟还不认识?”
单云逐无语道:“你当宋家家主跟桃花庄庄主一样闭门不出?”
“那不是你妈吗?”钱满嘟囔道。
单云逐把扇子背面转向钱满,懒得搭理这人,重新把话头扯了回来,“我记得宋照之前说过,他在迎江镇长大,十八年前开始学习炼器,和宋家几乎是两不相识的状态,能被顶替想必是情理之中。”
“是这个道理。”李莫言附和道,脸色却依然难看,“但我刚刚四下打听,迎江镇竟然没一个人认识宋照,只知道他是个炼器师,住在白马巷文昌先生家里……”
他声音沉沉,脸色铁青道:“无貌有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顶替,实在是像北疆这混乱的地界盛行的一桩生意。”
钱满小声道:“什么生意?”
李莫言没有接口,须臾,桌子对面的单云逐才一敲扇子,皮笑肉不笑,“换命。”
两字定下,单云逐也便顺口解释了一遍,钱满的面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了,“怎,怎么会有这样的邪术,可是宋学弟刚刚不是还在说要去见文昌先生——”
他话还没说完,望朔门口,已然站了个白衫的中年男子,他衣上沾槐,足上有泥,书卷气十足。
这人站在望朔居门外一寸,周边已是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文昌先生出来了——”
“天啊,这望朔居真是蓬荜生辉!”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文昌先生登门拜访……”
一片噪杂的议论中,他朝着屋内三人一点头,音色从容道:“各位,还请移步相商。”——
作者有话说:有人还记得啁水吗,嘿嘿,再次合上一个小伏笔,抱歉今天更晚了,明天还有的!不对是今天
第105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3
雪川照把宋玉鞍“劝退”之后, 纵马乱七八糟地跑了一会,还是在霜雪化去的山道拐角停下,阖目等了个把时辰,万里无云的天上就跳下一道水色流光, 落地成了啁雨。
啁雨站定, 水钏上隐隐浮现的灵力变消匿无踪, 变做了寻常饰品。他掰了掰手腕,脸含怒意,张口便嚷道:“少君, 你到底和柳宁夏那家伙交易了什么?为什么要支走我?”
他到底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如此一来一回, 再怎么蠢都能看出自己主子的用意。
雪川照道:“交易?”
他睁开眼睛, 轻轻摇了摇头, 眸中带笑, “我这几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生傀都没了, 怎么去和柳宁夏交易?”
中霄有大造化者,若灵力有余, 自可分身于原身外,但雪川照身为缘道,最缺的就是灵力,平时勤俭节约都不够用, 若不是庄成玉的那副傀儡, 他此生都难那有余去分出一身。
啁雨道:“那他怎么会在那,还刚好是断水,你是打算等我杀人后让他们也送我同归于尽吗?”
他一身火气,雪川照却听得半懂不懂, 茫然道:“啊,什么…断水,这里面难不成还有什么讲究?”
水钏少年一滞,抱臂冷道:“…没什么,忘了你是个文盲。”
雪川照觉得按照他二十年,二十一年前的性子,啁雨这一句他定然要怼的对方无可奈何,但也正是不是许多年前,雪川照宽容一笑,慈祥道:“好吧,不要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断水是个什么地方,但按照剑盟现在在北地的处境,我只是觉得我们大抵还是不用抱头鼠窜的。”
他说着,摆正腰上的绿琮,仍是笑意盈盈,抬步牵马便走,“你来了,我们就走吧。”
啁雨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也是没什么好脾气,“剑盟现在不是在北疆是著名的横行霸道吗?况且要不是你,管他们霸不霸道,来几个剑盟都不怕的!”
雪川照缓缓向前,他惬意富贵了大半年,徒步走起来其实有点腿软,可表面姿态不能省,闻言但笑不语。
“对了。”啁雨反应过来,细眉一竖,“你还没说呢,少君你为什么要把我支走?”
雪川照僵硬一瞬,立时又理直气壮起来了,一薅鬓发,“什么叫支走?!没有你拖这么久,我还不能被宋家家主认祖归宗呢。好哇,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快叫我少爷!”
啁雨翻了个白眼,“少爷,你知不知道自己转移话题的技术十年如一日的烂。”
雪川照:“呵呵。”
啁雨:“呵呵。”
两人一番尬笑对冷笑,啁雨并未强求,伸手指向少年手里那匹马,一脸狐疑,“这是你从宋玉鞍那里拿来的东西吧,你会骑?”
雪川照道:“不会。”
啁雨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再翻一个白眼,但他最终还是面无表情,道:“那你要干什么,你是侍从还是我是侍从?”
深衣少年看自己牵着的马和背手走在他身后的啁雨,也意识到了这场景横看竖看他都像书童,干脆利落地把缰绳一抛,“你说的有道理,接住。”
啁雨依言照做,“所以呢,能飞还要走,你要这个马干嘛?”
“不知道。”
“?”
山路纵深,翠褐流淌,雨后暖阳如新,有风撞入林间,吹颤林叶,碧空倾下,反拂得人身体通畅。
雪川照枕手向前,他眯了眯眼,轻道:“我觉得,人要做一些事的时候,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少年唇角带笑,侍从跟在他身后,却觉得这话大抵不是和他说的。可中霄大道之小,也只容两个无家的少年同行,不知去往何处。
*
迎江镇往北,群山茫茫,所谓的官道也随着地势而变,深且狭隘,两侧山壁上绿植稀疏,往里行有半炷香,还能见林木掩映下,有梯田顺山势而下,阡陌相交,鸡犬相闻。
这样的官道,在修仙者横行的世界,也少有人烟,因此马车车轱辘在道路上碾过的痕迹尤其明显。萧疏沿着痕迹一路飞奔,青年的面上已盖上了病容,如一卷墨梅,神色却极其冷峻,望之一眼便能让人生畏。
镜花被他拿走后就粗暴地塞做一团,此刻好不容易能露出半个头,也被他浑身上下的气势一惊,“要死老婆的男人果然不能惹。喂,你等会找到他,打算怎么做?”
萧疏脚步不停,“没死。”
他重复道:“他不会死的。”
镜花无语哽咽,“雪川照现在是没死,但是你找到他,打算怎么做呢?光靠说可阻止不了这位犟骨头!”
萧疏眼皮一掀,青年的眼中乌黑如墨,“在下为什么要阻止他?”
镜花大惊,立时怒道:“那你是干嘛,难不成是要看着他死!”
“不。”
萧疏笑了一声,眸中墨色更深,“十年想要做到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会阻止他。”
“所以,想要阻止他的,杀死他的,”青年语气褪去了伪装,话语中仅剩杀意流淌,“都该死。”
镜花自诩守江数年,主人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誓言许诺不计其数,可不知为何,面前分明还不足她主人认识中大能三分的少年字字冰寒,却令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
夜色冰凉随水流淌,有少年停在江边,说自己要做什么事,最后也的确做到了。
半响,镜花才终于答话,她身上那点巫娘子的气势褪去,语气复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疏,我现在的确是觉得你有一点可取之处了。”
萧疏礼貌道:“多谢前辈赏识。”
“不过您觉得我可不可取,对在下来说没有必要。”
“?”
镜花从他手中跳出,飘至半空,“不是我主子对你没意思,那只是试探!试探,你懂吗?!”
萧疏颔首,“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手带半指的青年直接把碰过镜花的手套用灵力摧毁,果断地连渣也不见,一眨眼就是修长如玉的手。
镜花:“……”
车辙在某一截山路消失无踪,玄衣的青年却停也没停,轻巧地跃过山路,直奔另外一头。
镜花被青年接连几噎,其实已经不是很想说话,现下见到萧疏眼也不眨地走了岔路,或许是这好歹关乎雪川照,她开口道:“你都不看看吗?车辙消失了,这附近还有‘雪’和诡物的力量残留,明显是他们在这里动手了。”
萧疏似乎早就在等她说话,步踏生风,“不用看,十年给我留了凤翎戒,无论他在哪里,在下都能知道。”
镜花:“……”
墨纸做的小人皱巴巴奔在风里,脸上要笑不笑,“那你知道,雪川照也有个不管他在哪对方都知道的侍从吗?”
“嗯?”
青年没有放缓脚步,面色却是平静了下来,“什么侍从?”
镜花道:“呵呵,当然是他登临雪川少君得的侍从,叫做啁雨。这人暴脾气得很,自诩是雪川世代家仆,要是知道自家少主被个黄毛小儿拐走……”
她欲说还休,仿佛已在提前宣告了胜利:“当然,说不定你在雪川照那里就是家仆的定义。得意什么,要知道,论起真情谊,少君十六年前路过尺素江,可是直接把我们主人才歃血弑神咒里救了出来,生死之交,过命之谊,也容你在我面前托大拿乔。”
“啁雨大概也不知道十年现在有了新仆从——”萧疏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垂下睫毛,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歃血弑神咒?”
镜花张大嘴巴,“不,不会吧,你居然知道这个,这玩意在十七,哦不,十八年前的道魔之争里就被定性为消失,北疆之外资料焚毁,你是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空气中有银芒颤动,细细一线,却是无声无息将墨纸小人裹了个遍。
“你既然是魂分三器的产物,那么老师有没有告诉你,所谓神器,是能够逆转时间的产物。”
萧疏声音轻轻地响起,仿佛能被风吹散,却又像是风里不散的精魄,彻骨幽幽。
“镜花,她是这么叫你的吧,如果你还不想让你的主人被‘摄魂’碾碎,最好把十六年前,尤其是有关于歃血弑神咒的部分,讲得详细一些。”
镜花嘴唇颤抖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发怒,但不知道想到什么,最后还是在银芒的裹挟下,缓缓开口:“不就是十六年前嘛……”
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彼时巫尺素还叫巫音,一直在被宋玉江拉着尝试一种拯救中霄的办法:
魂分三器。
这是宋玉江在一部古籍中找到的,有关于神器的冶炼方式——以精纯之质,分魂与器,在通过极其酷烈的锻造,造器之“神”,合三为一,便能得到传说中的神器。
那时人们都说天地有极,但或许是受柳宁铳的影响,两人都认为这天地真的能被劈开。
宋玉江是巫音的师父,他自觉此法残忍,本是打算将自己投入其中,谁知道他的魂魄并不符合,反倒是山水大灵,尤其是巫音这一位陨落的水神,尤其合适。
于是一切备好,分做人魂与器魂,再锻造,合三为一……事情就是在这里出了意外,巫音在成为神器的前夕,尺素江上有渔民遭逢大难,宋玉江隐瞒不报,反倒是让她的人魂跑了出去,救下了部分渔民,却在冶炼当天不仅没融合成功,还分裂出了第三个魂。
自然,如果事情只是这样结束,巫音便只是多了两个分身,但坏就坏在因为她救的晚了,那死去的渔民中有一后嗣为诡师,怒而投江,其身化为诡物,竟然引来了歃血弑神咒!
这所谓的歃血弑神咒,不仅是一种恐怖的诅咒,究其根本,还是诡师所得力量的源头。虽然谁也不知道诡师是如何反刍出力量源头,但一时间尺素江边哀声载道,巫音不得已以人魂跳入江中,再镇江水。
而也就是在十六年前,距离道魔之争不过两年的大朝3585年,雪川照路过尺素江,将歃血弑神咒从江水中消灭,而巫音人身早已磨灭,只能借由尺素一名,褫夺器魂样貌如此成活。
这便是巫尺素与镜花水月的由来。
镜花道:“至于歃血弑神咒,老实说,我主人其实都不太清楚他的由来,但他都能够做到泯灭歃血弑神咒了,这么强的人,也不知道……”
萧疏再一次打断了她,他面上病容更重,如同被滔天巨鼎压身,脚步快到要振出声响。
萧疏失魂落魄道:“歃血弑神咒,是无法消灭的。”
从来没有哪一刻比如今的青年更恨曾经的萧疏,痛恨他自私自利,不肯与中霄界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呀,其实好奇为什么没有评论,是我的剧情写的很烂还是没有情绪啊,我看他们说写得很平就会这样
顺带一提,此书文里出现道观比较多呀,而且北疆道观信仰北法主(也会有信大灵的),但是至今为止一个正经佛庙都没有哦
第106章 别公媒掩绞丝醒4
雪川照最后还是没能走进潭州。
芒种后温度骤升, 即使是山林莽莽的北疆,也活像是架在蒸笼里烤,寻常人在如此天气下只有中暑的份。
而他作为一位修士,还是个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修士, 腿软地在山道上强撑不到半刻, 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 他已躺在一间玲珑奇巧的木屋子里,软帐旁不见啁雨,坐一国色天香到让人眼熟的姑娘, 捣鼓着手里的乌黑碗, 道:“你醒了?”
连日不睡, 雪川照已然忘了自己原身并非钢筋铁骨, 他脑中混沌一片, 一张嘴才觉骨肉生寒, 凉意激得他牙齿打颤。
姑娘似知他所感, 端着碗走到床边, “稍等,你体内气血反哺, 灵气或者四炁都是没有用的,这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不用她提,雪川照就没打算强压身体里痛彻骨髓的寒意。他说不出话,姑娘便伸手将碗递了过来, “这里是潭州, 你那个侍从太吵了,对你的症状也没什么助益,我就先把他赶出去了。喏,这里是药, 虽然无法根治,但是大约是能缓解的。”
乌黑的碗中,有半碗浓稠的乌汁,看着又涩又苦。雪川照一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雪川照道:“纪…离,我没记错吧?”
纪离收了碗,神色不变,“嚯,贵人多忘事,难得大人还记得我,放心好了,这里不是宋家,宋玉鞍说你七月初一才到宋府,我哪敢提早两天给您送回去。”
她嘴皮子很快,动作也很快,使了清洗术给碗扔进角落的木柜后又搬来一三角铜炉,炉内火焰未歇,袖中乾坤一倒,便滚出些杂七杂八的瓜果塞进茶壶里。
“不过您睁眼便敢喝我的药,也不怕我给您下毒?”
炉子搭得不远,火光烤在雪川照脸上暖洋洋的,他眉头舒展,道:“不知道,啁雨能把我送来这里,大概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的。”
纪离笑了,她没管天气是有多闷热,又加了一把火,额头汗涔涔的,“这里是我在潭州的房子,用私房钱几回周转买的,还没住上一年,倒是先便宜你了。”
雪川照也笑:“宋玉鞍也住这里?”
“您怎么不说宋殇容也住在这里呢。”
纪离在衣前拍拍手,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来到这里,会看出我和宋玉鞍是各取所需。放心好了,他不知道你在这,现下恐怕是在家里惴惴不安想着后面该如何做呢!”
她话中坦然,雪川照却想起了他醒来的第三年,才子携佳人登门到访,佳人羞怯且青涩,与现在形容完全不同。
这样的变化,少年反而放松下来,撑颊看向炉内跳动的火光,“这么说,你拿到你想要的没?”
他去过梧州,知道作为纪家的女儿金尊玉贵,虽不说自由自在,但纪霜元在某种意义上都比宋玉鞍这两面三刀的浑货好到不知哪里去。
“想要的?”纪离从偏房里取出一堆蓝皮书,取出墨笔和宣纸开始比比划划,也不知在干什么,嘴上却是一刻不落,“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没干自己想要的,但是比起活着就嫁给某个人要好多了吧。”
“我又没什么大志向,中霄界都这么小了,我还得限制在所谓养父母的限制下成为一把钥匙,岂不可惜?”
雪川照抬眼看她,“钥匙?”
纪离将蓝皮书翻得哗啦啦,用笔如飞,“是啊,钥匙。您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从我被抱进纪家备好的那间院子里,他们教我琴棋书画,却忘了书上不仅有才子佳人,还有修仙成圣,即使一千又一千年,无有修士成仙成神,前仆后继,而我又为何不能成为修士,成为不在他人眼里代价而沽的契约。他们不告诉我,也不许我做,但是十六岁及笄那年,还是被我发现了端倪。”
“我曾经尝试过反抗,尝试过讨好,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不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要不是宋玉鞍找到我给了这么一个机会,”有着倾国之色的女子打扮得像是脚夫,脸上却全无不耐之色,细眉上挑,玩笑般道,“我都想干脆假死做结了。”
雪川照心中一动,突然醒悟般的明白了《弑天仙》中女主的死为何如何轻易——因为假使这件事发生了,按照这个姑娘的说法,一切居然能和狗难磨写的东西对上!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没写理由,没写原因,仿佛一切都是一卷定好的台词,从他穿越至今,所有的事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所谓修仙世界的天道,它明明没什么存在感,真能恐怖到如此地步吗?雪川照双睫颤了颤,体内的冷意钻心般的涌了上来,咬的他遍体发麻,险些又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劲,纪离见状大惊,又把药碗端了出来,“我的天爷,你别死我这了,我只是好心救助,可应付不来你那位侍卫!”
说话间,纪离已伸手触上了茶壶,雪川照靠在床帐边喘上几口气,连忙叫住了她,“好了,咳,纪姑娘,我这也不是病,死不了。”
纪离手悬在半空,“真的?”
“真的。”雪川照缓过劲来,两指轻捻眉心,无奈道:“我这是睡了三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又乍然动武,差点没给我这把老骨头颠碎。”
他这一番安抚的话,纪离眼睛更大,声音都控制不住,“所以你这样还来潭州?”
“他来这给自己选哪座山好躺呢!”
雪川照还没来得及接茬,房子外就有人不客气地踹门而出,人未至声先来,一听就能知道是来者何人的做派。
雪川照突然觉得头更痛,朝着纪离道:“你不是把他赶出去了吗?”
纪离面色淡然,把书往角落推了一把,“我现在只是通明巅峰,恐怕拦不住一位古水大灵。”
也是通明巅峰的雪川照:“言之有理。”
两人并未传音,也并未用秘法,光明正大的你一句我一句,刚“踏”进门的啁雨顷刻脸色泛红,“雪川照,你什么意思?!”
雪川照当机立断,也不管自己身上凉不凉了,眼睛一闭,躺床装死。
他和这身体好歹也相处了三十年乃至更久,只不过是用生傀得意忘形久了,再一回来,难免会遗忘自己到底背负着什么。
雪川照这一闭眼,啁雨竟然意外地没开口骂人,他视死如归地躺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屋子的主人竟已不知去了何处,水钏少年站在炉子外三步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实说,雪川照认识啁雨这么多年,见过他破口大骂,见过他气急败坏……咳咳,总之,大多都是些大开大合的表情,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人觉得他是个易怒的少年,然而等着他这位侍从表情平静下来,肖似他记忆中的雪川临,竟比怒容恐怖。
两人沉默无言地对视半响,就在雪川照以为啁雨不会再说话时,他两步靠近了火炉,半蹲下身来,道:“雪川照,实话实说,你身上的忘怀乡是不是更严重了,仅仅只是动武……”
他没管自己是不是受火所克,将火点了更旺了些,声音仿佛在噼啪声中炸裂,含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愧疚。
雪川照笑着看向床帐,仿佛又成了对器之外耳不聪目不明的生傀,“还好吧,我不会回不来的。”
“不过,”雪川照突然眯起了眼睛,好奇道,“周雨,你告诉我,你心中所想,难不成是一片麦田?”
啁雨酝酿的正经一秒破功,“什么叫麦田?我只是想要天下太平,仓满稻谷而已……”
“等等,你从哪知道的?你该不会用忘怀乡偷看过我的隐私吧!”
“忘怀乡还有这个功能?”
第107章 为报衔泥做浮萍
潭州燕京城, 是整个北疆最繁华之地,以外圆内方之格局,盘踞于高原之上,四面临空, 金匾城门下便是雄奇险崖, 一览众山小。
因如此险境, 城中凡人少,修士多,即便是最偏僻破败的龙骨街, 临街的门户院落也皆联带仙气。
雪川照和啁雨随口扯了几句, 想着自己之前也没怎么逛过燕京城, 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 才发现他们在龙骨街。
他自认并不博学多才, 只因这条街砖石上刻了一条长且瘦的骨骸, 从街头游至结尾, 贯出一线, 和其名字尤其相称,整个燕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条, 实难让人不想到。
纪离抱着一卷写满墨字的宣纸停在门口,“你这还没好全就上街,不要紧吗?”
啁雨冷笑道:“你该问他要不要死。”
雪川照早已能心平气和地忽略这人有时候管不住的嘴,对纪离道:“无碍, 这几日总不该天天叨扰你, 多谢姑娘相助。我出门看看,若是不回来,便也不用来找我了。”
纪离摇摇头,“我知道, 不过你要进宋家那天,还是来找我吧。”
她抽出一只手抵上门扉,从里头扔出一句话,“现在我算是半个宋家人,接炼器师回去,也算是风光。”
门在两人面前阖上,等着院里声响小了,人大概是进屋了,啁雨才道:“我不知道她是宋家的,当时情况紧急……”
雪川照抬起手,“先别说这个,周雨,你带钱没?”
他一醒就出了门,在边陲乡镇还能撒泼耍赖,现在整个人都横着进了城,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好像没带钱。
“……”
啁雨硬邦邦道:“没有。”
他脸色一片薄红,“你一醒我就从外面赶回来了,哪里有时间取钱,柳宁夏不还欠你钱吗?你现在记他账上难道不行吗?!”
雪川照想起还在人院子里的马,看傻子一样的看他,“我现在记他账上和记宋玉鞍账上有区别吗?更何况,他欠我的钱早还清了。”
啁雨叫道:“用完了?”
雪川照知道他惊讶是为的什么:大朝3583年,柳宁夏找到他,为求炼器,这位盟主可是开出了整整一千万的天价,转眼不过二十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这账是如何平下的?
雪川照咳了两声,收回了眼神,“嗯,就是好早之前去西地的时候,路上捡了个孩子,又没地方塞,就送到剑盟了。”
啁雨冷笑,“你怎么不把我送出去呢,养一个孩子要一千万?”
雪川照选择抬头望天,观天淡蓝无边际,默默无言。
他不说话,啁雨独木难支,一个人很难再吵出什么,只好跟着他。赤贫的一主一仆走出龙骨街,转了好几个小巷,还是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上,挑间热闹铺子进去了。
来都来了,看看又不花钱。
雪川照挑的得是间兵器铺,按照他往日的习惯,这种武器最多的地方他向来是不逛的,怕惹得映红顽皮,但此时此刻,映红不在,主仆两又是身无分文,那情况便有许多不同。
兵器铺约莫两个小隔间大小,墙上挂的琳琅满目,大多是地级品阶的武器,但对于一道面向所有人的铺子,能摆满如此多并非没有品级的武器,在中霄界已算难得,因此铺子里面人满为患,也不缺世家修士。
雪川照一眼扫过去,还在这地看到了熟人。
兵器铺一角,有男子穿得绫罗绸缎,富贵非常,却是一脸畏畏缩缩,抱着东西被人抵到了角落。
男子面前,还站了几个人,笑嘻嘻地围着他讨趣,“唉,真弟,听说南地纪家特别有钱,我们几个北疆的没见过市面,要不你把这兵器铺子给我们包了呗!”“对啊对啊,听说纪家还是送了奇珍异宝才到北地来,难不成你拜托我们做事钱都不付吗?”
这三人打扮架势,分明是北疆小世家之流,一向是以宋家这类为首是瞻。以剑盟这几年在北地的风评,他们饱受欺凌,虽然反击不回去,但逮着跟随剑盟的世家末族欺负还是没问题的。
但雪川照没想到这被欺负的能是纪家人。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梧州朝凤城纪府有过一面之缘的纪凝真被他们围在里面,当初也算是体面羞涩的小公子此刻急得要哭出来,“买,我能买,求求你们,但是能不能先救救……”
雪川照停在一把铁剑上的手一顿,轻道:“啁雨。”
“得令。”
二十年的默契让这对主仆不用明说,下一瞬,只见兵器铺里水光流动,恶霸似的三人还没做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撞断脊骨,水气扑面,纪凝真眨了眨眼,他就站到了一处小巷,面前的三人呈跪趴姿势。
三人一时天翻地覆,却爬不起来,阴暗的小巷里叫骂此起彼伏。
“草,娘娘腔,你使了什么东西?”
“好痛,”三人中稍微年轻的嚷道,“骨裂不存,这人绝对是留了后手。”
最边上那个反应最快,他揪住纪凝真衣角,面露狰狞,“你有这样的本事不自己救,在这里戏弄我们!”
霎时天翻地覆的纪凝真也是一脸懵,不过不用他说话,雪川照便和啁雨一后一前的走到了几人面前。
“是你爷爷我的乾坤挪移术。”啁雨自然不会听不到这几人的叫骂,他嗤笑一声,扫了一眼纪凝真,转头看向雪川照,“少爷,这人没错吧。”
他这语调狂妄异常,躺在地上的三人哪里受得了,年轻些的立刻就唾道:“我呸,你当你是谁,谁家乾坤挪移术还断人脊骨!”
最先开口的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不会想保护这个娘娘腔吧!知不知道我们是……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了个严严实实,最边上的那人表情已然温驯如水,带着他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道:“大人见谅,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刚刚也是鬼迷心窍,冒犯大人了。”
年轻的表情一慌,明显也反应过来,跟着哐哐磕头。
三人在燕京城里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和依仗的,但这两人甚至看不清出手,就能如此强悍地断人骨骼,还是挑了个令人伏地的姿势,不难想其身份尊贵。
北疆作为整个中霄最混乱的地界,燕京又是这地界负“白玉京”之名的城,三教九流,妖魔鬼怪都是常客,能在其中多留的人,要么有足够的实力,要么掂量清自己,否则转眼曝尸荒野,也不过是常事而已。
啁雨见他们如此情态,自是又冷笑一声。
“不错。”雪川照没管那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他深知啁雨脾性必然不会放过惩戒“碍了他眼”的人的机会,目光落到纪凝真身上,扬眉一笑,“你好,恰才听到你说救,是遇到什么困难事了吗,可以和我说一……”
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纪凝真眼睛一亮,他大约是急得很了,也没管雪川照这个出场有多诡异,伸手就要揪住他袖子,“前,前辈!”
有啁雨在,他的手自然不能得逞,水钏少年一手拦在雪川照面前,厉喝道:“大胆,谁准你动手动脚的,给我站在那,答话!”
纪凝真缩回了手,小声道:“抱,抱歉。”他低下了头,贴着墙角站得笔直,“我,我父母奉命去镇压城西的魔兽,剑盟,我不是说剑盟里的坏话,可是我们从前都没见过魔兽,还请前辈相助!”
说到这里,纪凝真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他又抬起头,像是鼓起勇气,“前,前辈,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的,刚刚我也不是不付钱,他们拦着我,您要是帮我们,别说兵器铺,漠墟学宫您想要我纪家也能给你买回来!”
正是被纪霜元花钱送进学宫的雪川照:“……”
去迎江镇的路上,他就听啁雨说了,院长与副院长皆死,本应是一团散沙的漠墟学宫竟没在三部的压力下成为其附属,反倒是朝外征收挂名院长,只要有钱就能胜任的那种,可以说打了部族们一个出其不意,现在大概已经炒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不对,现在什么数字都跟他一个两袖清风的炼器师没关系,他雪川照可是来偿还纪家帮助他的人情啊!
想到这里,雪川照咳了两声,有些心虚道:“这就不必了。那个,二,不是阁下父母在何处镇魔啊?”
啁雨眼睛大睁,正要开口,雪川照就未卜先知地竖掌,“好了,把水钏给我吧。不会出事的,出事你去把我名字倒着写吧。”
“我还懒得给你刻墓碑呢!”啁雨气结,手上却没犹豫,“拿去。借给你的!”
雪川照笑了笑,并没戳穿他的小心思,伸手接过水色的钏,“多谢,我会还的。”
纪凝真被这天降的大饼砸昏了头,一时也不想两人对话古怪之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话也不结巴了,少年话音刚落就道:“在燕京正南三十丈,他们说是叫除魔井的地方。”
话音刚落,深衣绿琮的少年就已飞墙上檐,几个轻点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周雨,这孩子拜托你了,燕京城乱,送他回剑盟吧。”
……
“你这和记账有什么区别?”
啁雨嘟囔了一声,把趴跪的三人往墙边一踢,没好脾气地朝纪凝真道:“发什么呆呢,难不成你还要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萧疏出场,这一卷要开始前要填的真的是超乎我的预料,但是填坑好爽嘿嘿
第108章 夏誉我唱秋离歌1
位于燕京城正南方的除魔井, 据说它已有接近千年的历史,乃是宋氏第十三任家主洗刀镇魔之地。
在千年后的如今,它已与寻常水井并无不同,厚重的石块垒成, 青苔与泥土敷衍, 井口上方空无一物, 里面干涸而深,藏在林木之中,几乎很难让人相信这么一口枯井, 曾经颇负盛名。
如今这口井前, 四个中年模样的修士堪堪结阵, 但他们明显不了解北疆的魔兽, 阵前怪物四足如鹰, 身披玄青色的鳞片, 尾似虎鞭, 一颗硕大的头仿佛凹凸的狮人面, 嘴角挂着红色的涎液。
当然,这东西的涎液并非天生红色, 最中间的女修士捂着半截染血的袖口,手上的灵力却不敢停下。
四人奉命来此镇魔已有个把时辰,他们虽然听说过魔兽的凶狠,却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不过三五成群, 却让他们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也只是堪堪维持住阵法让这些畜牲不能伤及性命。
“这些东西,皮怎么这么硬!”另外一边的中年修士一刀撩开魔兽的爪子,只听得清脆一声,不见魔兽吃痛, 反倒是嘶吼一声,更加兴奋得扑了上去。
最中央的,也生的最沉稳的修士急忙从左侧迎上给他拆火,然魔物力道之大,直将他反贯而出,猛地摔到了阵法边缘。
剩下了魔兽见此情态,喉咙里发出喜悦又兴奋的吼叫,眨眼间便扑上。
四人此前都是围绕着阵法斗殴,毕竟这些魔兽实在是太过恐怖,被碰到一下都是入骨之伤,阵法边缘早就被它们撕扯得不像话,如今修士毫无招架之力的跌到那里,无异羊入虎口!
原本在他身后的修士睚眦欲裂,她腹上比之几人更红,但危急存亡之刻,反应比思绪更快,她手中双刀更快,错手分花便要迎上去。
“大哥大嫂!”
站在中间的修士脸色惨白,她惊叫一声,本就惨白的脸色不见血色,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把手往地上一按,硬是从干涸的灵脉中再召灵力——
柳丹心很清楚,魔兽强悍,她这一出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与丈夫同生共死,因此手中双刀凝聚了十成十的灵力与她前半生的修为,即使不能灭绝魔兽,却能伤这些饮食人血的畜牲一个出其不意。
但与此同时,翠不见边的林木中,有一道影子自天边疾驰而来,似流矢追月,衣袂间玉琮翻飞,手上钏泛着水润的荧光。
随后,这人一手荡开魔兽,一手灵巧地捉住双刀,仿佛拦住了两个当街玩耍的小儿,不偏不倚地站在了阵法边缘。
柳丹心惨白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尚且完好无损的自己,脸色迷茫:“你,你……”
被打到阵法边缘的修士纪恒毅也反应出口,他吐出了一口血,“丹心,你怎么能……”
雪川照现在还没时间听他们发表劫后余生的想法。人有思考,兽却只凭本能,经过他这一手强硬地拨开后,林中魔兽们更加兴奋,竟是放弃了攻击阵法,齐齐向他袭来!
一,二,三,……九——在所谓道魔和平的现在,燕京城外居然能有九只魔兽。
“小心!”阵法中心的修士大概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见状立刻叫道。
雪川照清点完数量,不由扯了扯嘴角,闻言倒是笑了出来。
面前隼爪如刀,交织成天罗地网,深衣少年握手成拳,与啁雨不同,雪川照出拳无天地异象,简单的如同随手比划,拳上水光交织如沐。
这本该是普通至极的一拳。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拳至隼爪前却忽然变作了一捉,从千万刀光中精准无比地绕过尖锐的利爪,擒住足腕。雪川照抓住那手,眼见着一爪即将贴脸,手中却发出了一声咔嚓声,被他抓住魔兽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他捉着抡了一圈,硬生生打退了身边的魔兽。
“吼——”
“吼,吼!”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阵法内四人看着少年足边被抡得身体扭曲干瘪的魔兽和被抡开一片干净无尘的空地,目瞪口呆。
要知道几人最少也是醒道境起步,这些魔兽速度又快,还皮糙肉厚,地级兵器都难伤害,而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却如此轻易地把他们搓扁揉圆,到底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被捏住足腕的魔兽后足抓住树干,它竟是活生生拽断了自己的手,两爪借力就把前爪刺向雪川照,与此同时张开血盆大嘴,不要命地向他咬去。
剩下的三人也看出了这少年来者为善,柳丹心双手拧刀,她一身血汗,顷刻间提刀要上,但少年反应更快,他扬手再次握拳,水光隐约,竟是有风雷之势。
在那风雷忽动的拳势中,无人知道雪川照体内几乎要被水撕成碎片,汹涌的水波沿着身体撞击着不存在的道宫,三相明月印所固的灵魂近乎摇摇欲坠。
寒冷彻骨,如同菖蒲投身海中暗流,逐渐混乱的思绪中有声音前后响起。
一道沉稳的嗓音道:“十年,如果有一日你不得已要用别人的武器时,也要做好被武器吞噬的准备。”
又有活泼的声音笑:“纪公子,你会做到的。”
最后是带着苦涩的调笑:“小十年,如果有一天你也无路可走,你待如何?”
……
如果没有武器,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但他也不能在这里被反噬。
雪川照咬紧牙关,他近乎撕扯般地停下了那拳,隼爪破掌而入,血肉横飞,可他却一手拦下了身后的柳丹心,被刺破的手掌五指扣住魔物的足腕。
“走!”
刚刚被抡走的魔物也开始复起,猩红的血滴在地上,对于这群牲畜而言无异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们双目猩红,齐齐围了上来。
柳丹心一脸惊恐,见状却是道:“这怎么能行?!”
雪川照面无表情,他吞下喉头涌出的腥气,轰得打出一道灵气,拍开了要接近阵中几人的魔兽,“我叫你们走,留在这里只是碍事!”
柳丹心似乎还要反驳,但是纪恒毅作为一家之主明显比她想得更多,他一把揽住修士,和阵中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撤去阵法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快要消失在风里的话。
“多谢前辈,若此后有需要我纪家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雪川照把手抽了出来,他手中血淋淋的伤口,在四人离去后,魔兽们争先恐后抢食的血液也变作了漆黑。
他毫不在意手中深可见骨的伤口,魔兽爪带倒刺,他把一两根卡在里面的掏了出来,才握了握拳。
还行,能动。
天地风花雪月中,唯有月光荡涤魔气,但此刻位于燕京城外,北疆之中,他敢调动属于宋家的“月”就相当于把自己置身在唯一的庇护伞之外。
而他现在还不能死,也不想被关。
[宿主……]
有铁画银钩的卷轴在他脑内展开,字迹晕墨团,似在啜泣。
[没事。]
雪川照看着近在咫尺的魔兽,他眯起了眼睛,心中唱念:
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在雪川照学习代行术的伊始,见啁雨掌水,曾经真挚地向他请教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学习这东西。
啁雨对此的回答是,所谓天地炁气,水为本源,作为一种呈现于外的手段,其杀伤力大概是风花雪月的四倍不止,血气太重,你还是不要用的为好。
雪川照那时候深以为然,血气太重的东西,对他而言意味着失控,而一个背负着很多的人轻易失控,这代价也是普通人所承受不起。
但比起被武器反噬,雪川照觉得,再一再二再三,他的控制力已经远超从前,所以该偷懒时还是偷一偷懒好。
血液漆黑,利爪银白,那蓝光流转的水钏停止了颤动,伏魔井中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魔兽们面目狰狞,撕扯着要上前分食这孤身一人的少年。
可是刹那间,水如露如电,林间腾起云雾,无形之中,似乎有水波自遥远的天地接踵而至,可是看不到,摸不着,不是大江大海,也非溪止川流。
“幸好,你们体内也流淌着水啊。”
魔兽们听不懂少年在说什么,但随着一只残破的手碰到天灵盖,玄青色的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蒸腾,但雪川照不闪不避,怪异丑陋的兽还没来得及狂喜少年空门大开,就猝然炸成了一朵血花。
“砰!”
四足兽的骨头被整个脱出,鳞片做烟花的碎屑,血肉做烟花的燃料,雪川照穿行在林间,深衣上不染尘埃,水钏似默默无闻的装饰品,他点过一个个魔兽,毫无例外地看着它们毫无反应地死在自己手下。
一,二,三。
剩下的魔兽已然清楚了这个少年的可怖之处,它们终于被本能能驱使,转身欲逃,但能冯虚御风的雪川照哪能如畜牲所愿,他穿行于茂密深林,快捷而迅速地“放”完了剩下的烟花。
代行术结束,一路骸骨碎片,雪川照才发觉这几只逃跑无状,竟是回到了原地。
他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好歹没眼前一黑,但窸窸窣窣地,翠色林木之中,似乎有气息在飞速接近。
雪川照抬眼看去——
作者有话说:约了同人稿没法放晋江,如果想看可以xhs搜春衫暖客
第109章 夏与我唱秋离歌2
北疆有个奇怪的现象, 以迎江镇为首,靠近尺素江的部分镇子,即使不供北法主,极少受魔物侵扰。不论是魔修还是魔兽, 要过了迎江镇, 深入北疆才有。
虽说道魔现下已握手言和, 但按照大魔的说法,他心力不佳,偶尔管不了魔兽和叛逆的魔修也是情理之中。
按照这个情理之中, 脱力的雪川照席地而坐, 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魔修。
他脑中混乱一片, 模糊的视线中, 出现的却是玄衣散发的青年。
是萧疏。
如同吃独食被逮着个正着, 雪川照飞速地把手就往身后藏, 睁大眼睛,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
“谁干的?”
萧疏几步落到他面前,雪川照还没站起, 青年就半跪下来,一手轻巧地抓住他要往身后藏的手,面色阴沉可怖。
他漆黑的眼直直盯着被穿透的手掌,目光仿佛要填补那裸露的骨肉。
温热的指扣在手腕上, 动作很轻, 雪川照后知后觉的痛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没把手抽回去,道:“呃, 是魔兽,不过它们已经被我解决了。”
他下意识想笑,萧疏已取出了一颗白色的丹药,灵力充沛,药香扑鼻,一看就品相不凡。
雪川照的手瑟缩了一下,“也不用真这么好的丹药吧,我其实还挺抗揍的。”能从千里悬崖上飞下不受伤来着……
萧疏没让他的手逃走,两指捏碎丹药,轻柔地敷在他手上。
黑血流尽,被魔物刺的手上血肉模糊,像是个正常的,惨烈的伤口。丹药溶成碎粉,落在创口处激起一片麻痒,化做水光遁入其中,却不怎么痛。
“不是最好。”
萧疏动作轻到不能再轻,见药生效,顺势取出一卷浸泡过灵药的纱布给他缠了几圈,才抬起头来,“谁干的?”
不就是魔兽嘛……
雪川照对上那对乌黑的瞳仁,满口“真心话”却同林间无形的水汽溜走,只能道:“云游方。咳,就是那个大魔。”
萧疏的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脸色实在是称不上好看。
雪川照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本欲摆手,但手还在人家那里,他就眨了眨眼,补充道:“你不要误会,这一出恐怕不是他针对我,按照现下燕京城的状况,修士除魔反倒被魔族杀害,才是最好的结果。这么说,其实是我破坏了他的计划。”
北疆信仰北法主,是因为他切切实实可以除魔,连法主庙前香灰都能驱散魔修。而也是如此,北疆在历史上大多是以山上法主观为主,而道观又受世家掌控,唯有缴纳“香火钱”才能进入法主庇佑的范围,观里拜神,甚至是富贵权势有其一者的特权。
道魔之争后,大部分魔物受云游方辖制,法主观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少部分不受控制的魔物虽然存在,但北疆也有“除魔”的规矩,是以它们影响不大。
而不为外人所知的是,镇魔除魔作为一代北法主发扬光大的习俗,寻常修士就算有伤到魔兽的实力,也没有杀死它们的力量,除魔通常需请法主小像,否则随便几个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如今按照燕京城现在的格局,仙盟想要入主其中,宋家必不是坐以待毙之相,说得难听点,法主像的存在感越弱,世家们也越无利可图。
是以比起和平,燕京城中的北疆世家,都更希冀死亡,鲜血以及历史中永恒不灭的恐惧重来。
作为历代北法主的亲族宋氏,更尤如此。
雪川照回想了一番,正欲给萧疏科普些北地小知识,青年就率先开口了。
萧疏道:“你好些了吗?”
修长的五指扣在雪川照脉门上,灵力如河流涌入他的经脉,随着话音落下,萧疏掀起眼皮仔细看过他的脸色,仿佛是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好。
“好,好了啊!”
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雪川照竟然有些心虚,他狠下心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咳”了一声,“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不是说过,你现在……”
萧疏半跪看他,面色平静:“我不够强。”
那声音温和无奇,全然是叙述的语调。
雪川照的话突然堵在喉头,“萧疏,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雪川照毫不犹豫:“把‘我不够强’说得像是‘我该死’。”
沉默须臾,萧疏的指扣成拳,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遏制自己暴起,但又仿佛只是被林间夏风吹动,蓝色的发带微动。
萧疏道:“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看着他受伤,和‘该死’有什么区别。”
雪川照失笑,伸出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想保护的人也不是傻瓜啊,他有力量,能自保,活在世界上,偶尔受点伤也再正常不过吧?”
“我知道。”
萧疏看着他,惨淡无光的病容上神色并未褪减半分,他忽得一动,侧脸一避,反张嘴咬住了雪川照的指,“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见证心之所向于此峰回路转……”
“!”
青年的咬并不用力,此刻他的洁癖似乎成为虚谈,唇含指节,舌尖在指尖触碰似的轻点一下。
“十年,我不会只等着心爱之人的死讯,这样太正常不过。”
湿润滚烫的舌尖,比武器的反噬来的更加汹涌,那一点温热从指尖毫无规章地撞进脑海,却是温软热浪,此起彼伏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雪川照的胸腔内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你,你……”雪川照舌头打结,他脸上一片烧红,飞速抽手,逃也似往后退去,“你喜欢人了不起啊?”
他退得急了,话音一落便想起自己身后是伏魔井,但背还没撞上年龄比他大的墙壁,青年的手就已率先拦抱他的腰,“别动。”
两人之前的距离就已算不近,雪川照这手脚并用的后退不仅没拉开距离,现下萧疏伸手把他往前一抱,近得仿佛连心跳声都更大了些。
呼吸触在他的脸颊上,萧疏叹道:“说话就说话,十年为什么总想跑呢?”
当然是因为他最擅长逃跑!
雪川照往后仰头,正经道:“拒绝黄昏恋,从我做起。”
“……黄昏恋?”
雪川照疯狂点头,小指点点萧疏又点头自己,“你二十一,我三十九,差了十八岁,都够我生个儿子了!”
萧疏呼吸一浅,随后,他像是被气笑了,重复道:“你想生个儿子,跟谁?”
雪川照直觉他的重点不对,用好手推了推他,“你先松手。”
萧疏:“除非你推开我,不然我不松。”
他抱着雪川照,眼睛一眨不眨,“干爹,你脸好红。”
他含着那两字从未在雪川照面前叫过的称呼,乌黑的瞳仁极深,仿佛抵舔着少年脸上的血色。
雪川照这下敢肯定萧疏是故意的。
按照他现在的实力,灵力充沛,别说推开萧疏,就算是给萧疏打成半身不遂也是有可能,可他的手碰到萧疏胸前,宛如变回了凡人纪十年,推上去不痛不痒,反而被对方坚硬的胸膛硌的手痛。
雪川照恼羞成怒,“萧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萧疏又把他抱得紧了一些,“我不是人,听不懂。”
雪川照:“……”
萧疏又道:“十年,我不相信你会说假话,可只告诉我一部分真相,我也会追查到底。”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你就是想我远离你,至少是短时间不能再和你见面,毕竟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黄昏恋,金玉街你就不会亲我……”
雪川照一头磕在他的胸膛上,欲哭无泪:“那是我昏头了。”
他其实更想捂住萧疏的嘴,可指尖上盈润的触感挥之不去,雪川照这下是真的实际体会了一遍想捂对方嘴但害怕被舔的无奈了。
况且男主你就这么接受了黄昏恋,都不问问这词是什么意思嘛?!
雪川照心中哭嚎,不妨下巴被人抬起,那双乌黑的眼又与他对视,语气温和如春:“十年,你分明相信我有能够翻到棋盘的力量,为什么如此抗拒我和你一起?”
雪川照一僵,在这一刻无比共情谢歌水,他心道自己分明已经少说少错了,怎么还是能被察觉出来?
雪川照举手投降,道:“好,我说可以吗?”他眨了眨眼,“但是我答完你能走吗?”
萧疏言简意赅:“不行。”
“啊……”雪川照整个下巴都沉进萧疏的手里,像脱了骨的死鱼,丧气道:“你会被我害死的。”
萧疏的手一顿,他指尖扫过雪川照的唇,眸色极深,“谁告诉你的?”
“嗯?”
“谁告诉你,你会害死人的?”
雪川照这下听懂了,解释道:“啊,不是别人告诉我的,而是我运道特殊,除开啁雨这类特殊的大灵,大部分人见到我,运气似乎也就变得更差,甚至于害死了……一部分人。”
话音落下,雪川照抿唇,长睫微颤,终于是不逃不避地迎上了萧疏的目光,试探道:“要不,你稍微克制一下喜欢,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七月夏光明媚,萧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发力,青年的脸贴近,呼吸交错。
“不。”
“十年,你觉得我会被你害死吗?”——
作者有话说:过年真的有点忙,不过没关系我明天多打,应该是今天多打一点吧,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呀
第110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1
雪川照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不太肯定。
他知道萧疏身为天命之子,这个世界的“男主”,理论上是不会死的——可狗难磨偏偏写男主是自刎而死。
没有理由,没有事件, 只是去到莲刹寺, 如同他父母萧青谨和柳宁铳在《弑天仙》的描述一般, 有果无因。
如果说一切都是固定的,那萧疏的死,最后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雪川照心脏一紧, 他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关联, 咬唇道:“我不知道。”
他又推萧疏, “反正你决定的事绝对会做, 还问我干嘛?”
“彼此彼此。”
萧疏这次松开了揽在他身后的手, “十年此次来燕京城, 是为何故?”
雪川照面上的热气减退, 他撑着萧疏的肩站了起来, “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疏没有说话, 慢一步站了起来,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浓黑的眼静水流深,萧疏不知道赶了多久, 面容不见疲色, 鬓发乱飞,却有点可怜的意思。
雪川照被他看得心虚,哼也哼不下去,嘟囔道:“干嘛?我在金玉巷不是说了嘛。”
“来入他们的棋局?”萧疏声音低低。
“请我是那么便宜的事?”雪川照一甩袖, 背手向前,“我来给宋家炼器开山,顺便看看宋玉鞍和……云游方到底想干什么。”
“好。”
萧疏唇角微勾,他手长腿长,与雪川照并肩而行,温和道:“小时候见你,你身上好像没有这个印记。”
雪川照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额头,伸手摸了摸,“你说这个吗?”
他自认把理由交待了个大概,心虚减退,张嘴便是信口胡言:“这是少君我纯洁如初的印记,一般只有吻……”
萧疏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雪川照心中一动,立马捂嘴往旁蹦开了两步,敏锐地止住了胡言乱语,“开玩笑的,我以缘入道,因身无凭无依附,便有此印,证道心不假,大道不偏。”
“别跑。”萧疏两步跟上他,“你手没好,别动。我或许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雪川照瞪大眼睛,放下伤手,另一只手指着他,不可置信道:“什,什么叫或许?!”
他话一说完,总觉得这对话有些似曾相识,就听到萧疏道:“因为在下也不确定十年的玩笑开下去,自己能不能忍住不轻薄你。”
雪川照:“……”
雪川照脸上爆红,“萧疏,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萧疏低笑一声,“现在发现也不迟。”
雪川照彻底无言。
他不说话,萧疏也不是爱说话的个性,这歪到下三路的话题好歹止住,两人默默无言地在林中行了半柱香,很快到了燕京城脚。
树林尽头,绝壁映影。雪川照抬头一看,身后便抄来一双手,搂住他腰,揽起他腿,轻而易举又镇重万分地将他抱至怀中。
萧疏脚点地,便带他迅速腾空而上。
第三次被萧疏抱,雪川照心中的羞耻感也褪去少许,他躺在青年的怀中,反应过来时双臂已环住萧疏脖颈。
总归他好话说尽,这人不知好歹,那他也拿他没有办法。
热风扑面,雪川照把手往边上挪了挪,道:“喂,你要抱的话,下次能不能通知我一下,让我有点准备啊?”
“下次?”萧疏的唇角一勾,声音淡淡从上方传来,“有下次的话,我会让你准备的。”
雪川照对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然安之若素,道:“按你这么说,没有下次的话怎么办?”
萧疏笑道:“创造下一次。”
雪川照也笑,不过是干笑,他别过头去,对着呼啸而过的崖壁嘟囔道:“那你努力。”
“嗯。”
考虑到啁雨和纪凝真,两人飞上高原,雪川照被萧疏放下后,带他走的是正门。
穿过大街,绕回龙骨街。
“宋哥……哇,宋宋宋师弟你怎么在这?”
龙骨街头,青砖上面目狰狞的无目龙头旁正蹲了个绣墨纸纹衣服的小童,短手短脚,见到雪川照就要扑上来,但他抱的姿势才做了一半,就在瞅到少年身后的人影半抱不抱地停在了原地,哭丧着脸。
雪川照看着眼前在白马巷曾有一面之缘的童子,目光在萧疏和他两人间溜了一圈,饶有趣味道:“哦,宋师弟?”
“兼墨师兄。”萧疏抬手做揖,这才对雪川照道:“他是先生收的第二个学生,不论辈分岁数,我都小于他。”
雪川照点了点头,托腮看向小童兼墨脸上的表情,“原来如此,不过他见我分明还是欢欣一片,怎么转眼就是这个表情,莫不是你时常欺负他?”
他可是养过小时候的萧疏好几年,虽说这孩子厨艺双绝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省心可爱,但白皮汤圆里终究还是黑芝麻,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这一点对他而言无伤大雅,而对一个脑容量还没有墨水大的寻墨使,想也是终身噩梦。
萧疏随他望去,却是不为所动,微笑道:“难道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雪川照也笑,附和道:“是啊,第一面还叫公子,现在便叫宋哥哥,这进展别太快了吧。”
兼墨这时全然不见骄横模样,瑟瑟发抖,眼泪都要掉出来,“我,我,和宋照哥又不是只见一面的关系!都是先生吩咐的——宋师弟你是不是要不尊师重道啊?”
他哭吼两句,最后一句叫萧疏时,不知是不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萧疏面色平静:“你……”
“原来你认识‘我’么?”
闻言,雪川照对萧疏竖起一掌,他摇了摇头,这才蹲下去,轻轻捏了一把童子的小脸,奇道:“不过,文昌先生竟然会让你来找我,要不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兼墨一把眼泪蓄在眼眶里,他头本是往后挪动,可在看到萧疏时动都不敢动,只能任由少年的魔爪上脸,口齿不清地哭嚷道:“这,这里不行…呜呜呜,宋师弟怎么和你混在一起了呜呜呜……”
他哭的凄惨,雪川照的手也捏不下去了,他松开手,抬头看着身侧的青年,尴尬道:“他怎么这么怕你,你给他马车烧了?”
萧疏道:“不是。”
他半蹲下来,取出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给雪川照擦手,一边含笑解释,“我想,我应该不像那毁人所好的恶人吧。或者说,在十年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
巾帕擦过指腹,萧疏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蹭过少年指节,很轻,却碰的雪川照头皮发麻。
雪川照疯狂摇头:“不是啊,我就合理猜测,不主动不肯定不负责,你不要乱说啊!”
寻墨使一族,以墨为引,最好车架。雪川照以为,能让一个小不点这么害怕,大约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按照逻辑来说,这个猜测其实十分合理,但奈不过萧疏大概是见面给他下了迷魂计,只要对方稍稍示弱,自己就能心虚到他爷爷家去。
哪个直男会对着男的心软?
雪川照有预感自己坚定的性取向恐怕是一去不复返,可惜他只能站在原地看它狂飙。
总而言之,他可能要完蛋了。
萧疏低低笑了一声。
兼墨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哭腔更浓,强调道:“呜——我没撒谎!就算撒谎我也不敢拿先生开玩笑啊呜呜呜呜……”
自觉完蛋的雪川照闭了闭眼,他非常不坚定的任由自己的手躺在别人手里,道:“咳咳,好了好了,这里不方便的话就——”
雪川照眼神扫过龙骨街,决定为自己挣扎一番,毅然决然地指向了里面,“跟我来吧。”
*
除魔井。
夏日日光明媚,李莫言,单云逐和钱满一伙三人走到苍老的古井面前时,浓烈的腥气尚且弥漫在林间,树干,枝叶和干燥的泥土间皆是触目惊心的血气。
血联结成圈,李莫言顺着血迹踩了一圈,脸色有些难看,“这些,应该都是北地魔物的血……到底是谁的手笔?”
腥气刺鼻,单云逐以扇掩面,脸上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看这些痕迹,看起来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刻钟,难不成是北疆世家想开了?”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想开,这燕京城里早该立个藏剑阁了。”
钱满被两人对话说得没头没脑,“嗯?魔兽被杀了不是好事吗?什么世家什么藏剑阁,燕京城难道没有藏剑阁?”
单云逐扇子下的嘴角一抽,“钱学长,那位文昌先生说话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听。而且就算没听,你难道没听过藏剑逐鹿的典故吗?”
藏剑逐鹿,乃是剑盟最初入主北疆时,北疆三大世家所做的诛心之问。续所谓剑盟,以剑成盟,讲求诛尽灾厄,镇世太平。北疆世家便以鹿与魔物为题,求其证何为诛尽灾厄,何为镇世太平——无人知道这一问具体是为何,但自此问过后,藏剑阁才是从最初的剑阁成为了藏剑阁。
虽过后北疆内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剑盟入主,藏剑阁却都是在主城之外,成为了北疆的笑柄。
钱满摸了摸脑袋,纳闷道:“我当然知道藏剑逐鹿,而且也听了文昌先生说的话,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他讲得含含糊糊,什么天命什么证己什么三魂——你们又不给我解释,我哪知道他在打什么谜语?”
单云逐把扇子遮住了脸,绝望道:“钱满,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啊。”
“这里好像有休憩的痕迹。”
李莫言走到井边,闻言补充道:“境界越高的人,说话往往被天道所为缚,若要直言,天人五衰,不过是其中最轻之因。”
单云逐把扇子放下来一截,神色也沉了下来,“实不相瞒,这位文昌先生的话,我们也只是半懂不懂,不敢轻易定夺其中含义。”
李莫言道:“确实,不过现在这场面,这一趟潭州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宋玉江只告诉他们了一句话:
“天命回环,万象为引,三魂有失,变数证己。”
他说这句话里,有两个人,两颗棋,一颗鬼斧神工,一颗巧夺天工——
作者有话说:约了两个萌萌小人,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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