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在后黄雀令叶甚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烦够了,到底想起了正事。
正事自然指的是纳言广场,最近她先要忙着保住何大娘后又忙着稳住何姣, 心脏被一滩滩狗血泼得停了又跳的, 差点把这项日常活计抛到脑后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前尘往事多想无益, 她还是想开点罢。
不如专注正事,专注之余,多长个心眼留意一切便是。
然而一得空赶去纳言广场, 叶甚登时傻眼。
“请问, 广场怎么关了?”她反复确认自己只是几日而非几月没来后, 才开口向坐在广场口充当场倌的修士打听。
对方撑着腮帮子,冲旁边张贴的声明书努努嘴:“这不写了吗?”
——广场不是规外之地,近日广场暂闭,争端自当查清, 不信谣不传谣。
废话, 这斗大的字我又不是不认识。叶甚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客气地问:“看见了,但我最近没太关注, 不知上面写的‘争端’, 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修士没吭声,操起戒尺在那行白纸黑字的最后三个字上,故作严肃地敲了敲。
……行吧,不传就不传。叶甚无语, 正掉头欲往别处打听,突然折回道:“那最近几天的小报可有?”
岂料对方闻言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瞧着四下无人, 收起正经挑眉道:“道友来晚了,本周小报因内容和谐劲爆,早被好奇心切的教徒们一抢而空,眼下你去打听打听,私底下最高都炒到上百钱一份了!”
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接过话茬:“所以道友这可还有私藏?价钱好商量。”
“爽快人就是爽快。我平素爱多留几份,近日哪天都有,保真!价钱嘛……”他暗搓搓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伸出一根食指道,“童叟无欺,一口价百钱一份,第二张半价,买三送一。”
……你咋不去抢,这一天的份足够在民间的纳言广场包月了。
叶甚默默咽下腹诽,终究迫于正事不能耽搁,能直接用钱解决的麻烦那都不是事,大不了将来解决范人渣后,从他的地底小金库多搜刮点辛苦费。
他一手收钱一手拣出几张递将过去,顺便不忘毛遂自荐:“道友今后若还需打听任何小道消息,找我天璇百晓生即是。”
叶甚颇感汗颜地收起小报,临走前客套问了一句:“敢问这位天璇百晓生的尊姓大名?”
“在下姓黄,”那修士抱拳笑道,“单名汼。”
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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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十行地看完,叶甚总算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就知道,能逼得天璇教暂闭广场捂着兜着的大事,无外乎事关三公。然而一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家盟友,一公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自家师尊,那么除剩下一公外,别无他想了。
——范以棠与青萝的来往,竟被人先抖了出来。
看小报上所言,披露此事的那位勇士虽不敢明面示人,在纳言广场里的措辞却着实辛辣,说的是:
既做人间一浪子,何妨端坐伪仙人。
娇娘莫与老争发,恁教梨花压海棠。
这番改诗来暗讽范以棠游遍花丛还爱老牛吃嫩草的操作,旁人大约只品得出辛辣,可对叶甚而言,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亲切。
因为一模一样的句子,自己当年助何姣向世人公开罪证时,从她口中听到过。
如今被打乱一通,尽管在个中问题上实属打乱了个寂寞,好在这话终无可能再由何姣说出,没想到借他人换了张口,还是出现了。
叶甚微微叹气,命数当如玲珑棋盘,范人渣果然注定不配有好果子吃,哪怕自己卖力把何姣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挪走,依旧不乏其他棋子顶替她在棋盘上本该身处的位置。
是输是赢由众棋决定,没有任何一枚在这盘漫长的棋局中,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何姣倒下去,总会有千万个何姣站起来。
叹止于一息,叶甚内心多少还是庆幸更胜。
起码,新棋子并不像当年的何姣,即使尚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至少知道藏在山上某处,没有被那个“自己”拿走。
所以眼前要务,是找出暗中揭发之人!
一想到这,叶甚当即拐上了钺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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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誉看样子也准备出门找人,结果人已先一步找上门来,不禁失笑,往边上稍侧了身子,请那位说到就到的曹操进门。
见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卷眼熟的纸,叶甚奇道:“虽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可不誉什么时候对纳言小报感兴趣了?这玩意可是时下的紧缺货,不便宜呐。”
“顺手看看罢了。”阮誉不解,“什么不便宜?”
“就这些破纸呗,居然炒到了数百钱,对比本姑娘星斗赛卖押题卷时的定价,那个黄汼是真黑啊。”说到这叶甚更奇怪了,“你又是上哪买的,要价多少?”
阮誉十分无辜地眨眼:“只是拿了例行送来摇光殿的小报而已,多数讨论的不都是些花边轶事么,竟还要钱?”
叶甚:“……”她现在退货退款还来得及吗。
都怪这人在她面前实在与天璇教太师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人设严重脱离,导致她时常忘掉他和当画皮鬼时的自己一样,属于事不必躬亲的特权阶级了。
叶甚扶额坐下,一副没当回事的敬称姿态:“我怎么忘了,您贵为三公之首,这篓子就不管管?”
“管,但有限,且不说太师极少过问教中事务,此事当交由太傅和太保处理,再说了,纵然我们知晓内情,可明面上确实没有实质证据。”阮誉无奈作摊手状,“刚从天枢殿议事回来,那青萝矢口否认与范以棠有染,当事人都咬定是污蔑了,旁人还能如何?”
……又是一个标准的痴女,相当符合人渣审美。叶甚生无可恋地想。
好吧,其实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只要范人渣还坐在太保位置上一天,总有办法将风言风语压下。
同阮誉一道查证这么久,她早就清楚,没有铁证如山断无法将其扳倒,本就没做指望纳言广场能轻易掀了天,权当最后助她掀了天的利器罢了。
既无指望她也懒得再问,转而将那利器一张张展开铺在桌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相交至此,阮誉一听便知她是看出了线索在明知故问,跟着坐下,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数道。
叶甚低头扫过,抬眼直对上他的视线,俱起笑意。
五行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诸事尽在他们掌握之中,如此大规模地吵下来,纵然只言片语,哪有不露半点破绽的可能?
破绽之一,在于揭发者能将这段暗中来往说得有鼻子有眼,范以棠可天天被他们盯着,有人掺和必被察觉,既没发现,说明被盯上行踪以致暴露的,是青萝。
可青萝已被调出垚天峰后厨,能盯上她的,极大可能是钺天峰自己人。
其二则是那首打油诗。改自的“春心莫共花争发”和“一树梨花压海棠”,恰巧是他们这届星斗赛文斗一考的诗词题。
人在信口胡诌时,最容易借用的,莫过于近期经历重要大事时接触过的句子——这或许也是何姣当年为什么会同样诌出这四句的原因。
“邓葳蕤和晋九真。”
两人异口同声道。
“不誉怎么知道是‘和’,而不是‘或’?”想到一块去叶甚已见怪不怪,但仍然被全重合诧异到,“你又不像我在纳言广场晃悠了半月,才总感觉似乎有两个人躲在背后,时而附和,时而指摘。”
阮誉淡淡一笑,展开手里那卷纸,抽出最里的两张和桌上的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之前议事时,拿来的贴在纳言石上的原件。”
叶甚拧眉打量半天:“我虽说没见过她们二人的字迹,但如果想掩人耳目,字迹肯定会刻意做伪装,辨不出谁写的吧。”
阮誉在其中一张上圈涂几笔,解释道:“伪装不同于临摹,细枝末节多少会藏有本人稳定的书写习惯。这张‘的、地、得’三字不分,另一张却完全没有,不像一人所写。平日共习弟子课务的时候,邓葳蕤的确经常犯这毛病而不自知。”
叶甚咋舌,这人没事居然观察这种细节,强迫症岂非比自己更严重。
她叹服道:“不愧是你——可话又要说回来,这些都是猜测,她们仅仅算是最有可能的人。”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信了九成九。
无它,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已。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在和那该死的老天掰扯中也勉强摸出几分规律,即前面任何一个无心之举,都可能成为后面将改变之事再度改变的转机。
正如那只掀起口角的蝴蝶,正如她帮何大娘赎回的玉镯,正如她为了阻止何姣成为文斗前三甲,兜售的那份押题卷。
她记得清楚,邓葳蕤和晋九真,皆在买家中榜上有名。
换句话说,她俩是因为自己的介入才牵涉进棋局,那么缺了何姣这枚棋子,顶替而上最合理的新棋子,还能是谁?
“确实,哪怕真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单看一直躲闪的作风,也不会轻易承认。” 阮誉的声音打断了她,“毕竟年纪小顾虑也多,对上地位悬殊还得仰仗对方鼻息,逞英雄未必是件痛快事。在背后逞嘴皮子容易,可一旦出面,搞不好就会把自己搭进去,除非——”
“——除非是她们信得过的人。”叶甚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不誉别忘了,这查证的最后一步,还有一位的存在,不再是我们两个人了。”
“何姣?”
“然也。”
记忆里,别的罪证当年她鲜少听何姣谈起,联名诉状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倒成了例外,每每提及,何姣可谓如数家珍,数得相当动真格。
叶甚即使与别人打交道得心应手,但对于说服这些痴女,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及何姣出面合适——
作者有话说:本章告诉我们:
付费吃瓜,大可不必;
拒绝黄牛,从我做起。
第52章 捂口狷急暗鬼生
敲了半天门, 才听见应声,再推门而入,见何姣仍一副精神不振的神游样子, 叶甚回头冲阮誉耸了耸肩, 一脸无奈。
与范以棠暗面决裂后,何姣便称病告假, 发现对方真的全然不闻不问,索性把自己关在房中一个人待着,自然不会知道外头闹开的传闻。
不过她接过小报瞟了眼, 也完全没有惊讶。
“哦?这揭发之人好生胆大, 但说的倒确实是真事。”她扯起嘴角笑得讥讽, “那晚我找去元弼殿时,这个叫青萝的就在他身边呢。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盯着这么个小角色,活该。”
范人渣是活该, 就是可惜了青萝, 正因为是小角色,无论她否认还是承认,经此一闹, 已无颜面再在五行山上待下去了。
叶甚叹了口气, 拉起她的手:“眼下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关键是不能让他再继续祸害别人了,看那揭发者言之凿凿,手里恐怕真有些证据, 没准同样是受过他害的可怜人。姣姣可愿与我们找出那人,到我师尊那举证,讨回公道?”
何姣手一僵, 涩声答道:“自然愿意。”
见她说完这话,气色稍精神了起来,叶甚倍感宽松:“那就好,我们都理解你近日状态不太好,查证的事,放心交给我们。可有另外一件事迫在眉睫,左思右想,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好。”
“叶姐姐尽管开口。”
“试探下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口风,我们怀疑,她俩就是揭发的人。”
“葳蕤、九真?!难道她们也和……”何姣显然吃了一惊,虽与她们没什么私交,好歹有同窗之谊,根本没往自己人层面去想。
只是有些事不想则已,一想则完蛋,何姣一时间想起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面色难看地没说下去。
不可说的部分太多,叶甚也不便详细解释,心知以何姣的头脑,只要不被感情冲昏头脑,还是无需多言的。
于是含糊地点头道:“仅仅是这些天观察后的怀疑,我们也并不确定,所以请你这位同门小师妹出面探一探。”
何姣敛眸思考许久。
终于她抽回了手,认真点头道:“好,我想办法。叶姐姐、言辛哥,你们也尽管放手去做,假如我这边探出了结果,立刻就来通知。”
叶甚摸摸她的肩膀:“好。”
阮誉那声“好”却答得很慢,叶甚转头,只见他挥着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一脸若有所思。
————————
离开好一段距离,叶甚才开口问:“不誉,你刚在屋里想不通什么?”
被识破阮誉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反问回去:“我只是觉得,何姣平日能力姑且还算不错,但也算不上优越。甚甚半道拉她入伙,看起来倒是十分的放心,该不会当时同意与我顶峰相见,纯粹是不挑人罢?”
“当然不是,对你和对她,怎么可能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叶甚感觉他问得有点多余,又有点好笑,凭空做了个拨算盘的动作:“堂堂天璇教太师欸,何其优越,优越死了都,堪称合作首选,我稳赚不赔啊。”
阮誉也像是凭空听见了她拨算盘的声音,无奈笑了笑:“信我的所谓优越,那信何姣什么?”
她信何姣什么?
叶甚仰头看向天边浮云,调侃的笑容跟着眼神淡了下去:“经历一番波折,我信她会痛定思痛,有所成长。”
她凭什么不信?
毕竟百年前,她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飞速,成长、蜕变,直至成为这一环中那只敢逞英雄的出头鸟,成为除风满楼外助力最大的左膀。
直至成为——
诛杀范以棠最锋利的一把刀。
————————
范以棠与青萝的风波,闹得不可谓小,纳言广场仅暂闭了两日,便重新开场并公示了查证结果,闻讯来凑热闹的教徒熙熙攘攘,见结果如此寡淡,俱感失望。
叶甚自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本就是无妄之灾,恕难理解为何会轻信那三言两语,太保大人秉性谦和、行事端正,诸位多年有目共睹,在下当时就说过,作定论为时太早。』
『不见得,正何谓空穴来风,此类风言风语之前就陆续传出过,若无空穴,何故屡屡来风?不过因纳言广场而愈发显形罢了。』
『此言差矣,莫要自误还误人,既是风言风语,何时成了铁板钉钉?退一步说,太保大人于本教恪尽职守即可,男人总有些风流轶事在身上,不足挂齿。』
『前言定出自男修之口,本女修并不苟同。贵为三公,于公于私皆应克己,何况尔等先前恣议太傅大人与其子时,可不是这般洒脱说辞。』
……
后面不知怎么,争端又歪到了太傅与太保身上,叶甚感觉额角青筋跳得欢快,差点萌生冲动想跟着跑偏替自家师尊辩上一通。
范人渣确实如她想象的得人心,自家师尊也确实如她想象的……得罪人。
叶甚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爪子,却又皱起了眉头,不是为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争端,而是为了正事烦心。
——她再也没看到任何像那两位的言论。
这倒怪了,不管那两位是不是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冲揭发范以棠与青萝来往的架势,纵然不敢出面,也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怂包。
何况最后一日,那揭发者被激之下提到了明日来放证据,尽管最终迫于广场暂闭而泡汤,但眼下都恢复了,照理应该会卷土再来才对啊。
叶甚环顾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毕竟山上不比山下,民间百姓你来我往流动频繁,相见往往总是不相识居多,天璇教建教内广场时,已考虑到教徒相识的不便,进场前都会提供桃木面具。
若是易容诀她还能看穿,可这一模一样的木头疙瘩盖在脸上,除非阮誉这种自带气场的,否则即使认识,真有心遮掩举止的话,也很难认出来。
叶甚开始觉得这是个妙招,好教大家有话说话无所顾忌,此时却犯起头疼。
场倌高声提醒时辰已到,众人一哄而散,她无趣地啧了一声,也尾随出场了。
算了,且不论那揭发的是真有证据还是虚张声势,瞧前面闹的动静这么大,想避避风头过阵再提也说得过去。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都是如此。
到嘴的踪迹又似乎没了影,叶甚正一肚子憋闷得慌,好在何姣果不负所望,找上她道:“叶姐姐,我已经跟葳蕤和九真说通了,你们猜的果然没错。”
被那双重归于亮的杏眼感染,叶甚亦喜形于色:“她们真这么信你?”
何姣摇摇头,拉起她边走边苦笑:“也亏我自己先交了底,葳蕤和九真安慰我的时候才坦白的,她们在我之前……也被那位骗得好苦。”
“不过没被骗心,所以一直苦恼势单力薄,要怎么戳穿还能自保……”絮叨到最后,何姣补充道,“放心,有我替你和言辛哥作保,她们同意见面谈了。”
叶甚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听了一路,但笑不语。
其实叶甚很清楚,经历不同,记忆不同,面前的姣姣与记忆里的那个何姣,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又分明还是她,是同一个她。
信她,是因为清楚有些东西,不会随时空变换而改变。
正如此刻远在叶国皇宫中那个披着叶无仞皮囊的自己,不会改变。
————————
叫上阮誉后,三人一齐来到何姣住处。
邓葳蕤和晋九真已备好茶盏等着了,与“言辛”显然没什么好客套的,只冲叶甚行礼打招呼:“好久不见,改之师姐。”
想明白是自己卖的押题卷间接导致她们卷了进来,叶甚干笑两声,回礼问好。
道完客套话,她也不多说废话:“两位师妹,既然我们都信得过姣姣,不如抓紧讨论正事。”
对面两人被这句开门见山一震,晋九真倒沉得住气,迅速反应过来道:“好,改之师姐不愧是武斗魁首,就是干脆,那不如再请先交个底,你们是凭什么猜到我与葳蕤身上的?”
都要一起扳倒范人渣了,叶甚自是有问必答,只抹了同阮誉轮流盯梢的事,把重点撇在那个“的、地、得”不分的书写习惯上。
邓葳蕤当真被转移了注意,曲指掩唇,流露出一丝惊惶:“我还有这毛病?不会也被其他有心人看出来吧……”
“放心。”叶甚指向身侧,答得坦然,“除了他,约莫找不出第二个人会留意这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阮誉瞟她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叶甚微笑示意“自然是夸”。
“说的也是,我们能聚在此处,想必多少也有巧合的缘分。”晋九真拍了拍邓葳蕤的手,安抚她道。
见她们心防渐软,叶甚便主动表诚,交出那本长达十二页的名册道:“这些是我和言辛近日诸多渠道打听到与他来往可疑的人,只是可疑,不能保证真假。”
哪怕三人明显已对那位的人品有所了解,面对一长串人名,依旧惊骇不已。
“这……这也太……”晋九真欲言又止,只觉难以启齿。
邓葳蕤一拍桌子,怒斥道:“人渣!禽兽不如!我们当时真是瞎了眼,怎么会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何姣一语未发,唯有手紧捏成拳微微发抖。
叶甚与阮誉交换了下眼色,识趣地等她们冷静下来。
待冷静够了才接着问:“那两位师妹是否真如纳言广场所言,手里有证据?”
“有,可其实……更多是虚张声势。”晋九真像是瞬间没了脾气,长长叹道,“螳臂当车,不知自量也,谁让他明面是死死压在我们头上的师尊和太保。幸亏我与葳蕤私下要好,比他更亲,这才发现他左拥右抱的真面目,但也只能背地里留意他接触过谁,如果觉得可信,就会去找那个人了解一二。”
邓葳蕤面露惭色:“不怕师兄师姐笑话,说到底,不过掌握几句证词而已,何况大家都有相同的顾虑,哪敢轻易开口呢。”
这种顾虑实在叶甚意料之中,倒没什么奇怪的,她反过来半宽慰半保证道:“两位师妹的担心不无道理,何必为之羞愧?名册就交给你们了,我只需要一纸联名诉状,告到我师尊那,至于你们和你们联络到的其余受害者,无需出面。”
阮誉补充道:“天璇教还轮不到他一人说了算,太傅太师定不会坐视不理。”
邓葳蕤和晋九真本非畏首畏尾之辈,只因悬殊过大才不得不受顾虑所牵绊,这些时日下来简直度日如年,内心早被煎熬出了一股火气,如今更目睹名册人名密麻,火气自然被激得愈发旺。
斟酌片刻,终是齐声答应:“一言为定!”
叶甚心弦顿松,忽又想起另一件事:“纳言广场重开后,你们可再去过?”
闻言,两人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当然去过,每天都去,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一张贴完自己的就走。”沉默良久,晋九真先开口答道。
“可诡异之处在于,我们没听到任何相关议论,后来过会再看……”邓葳蕤咬咬牙,“张贴的尽数成了白纸,字迹全消失了!”
“什么?!”叶甚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被人先一步说出了口。
何姣惊呼着站了起来,语气焦急不安:“莫非真还有人识破了你们?那不是太危险了吗,要不还是……”
“姣姣不必多言,也不必担心。”晋九真合上名册,摇头道,“我们答应前,就考虑过此事了,问题不大——你想想,纳言广场内设有仙术禁制,是无法施法消除他人发言的。会出现这种异样,估计不是有人使坏,而是由于我们刚捅了大篓子,三公怕教风再被扰乱,所以修改了禁制。”
邓葳蕤跟着摆手道:“没事,真被识破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放心,要敢无畏到舍生取义,我们哪至于憋屈这么久,会继续顾惜自个性命的。”
看出她们一脸想通的坚定,何姣不好再劝什么。
只提醒道:“千万注意,别暴露自己。”
言尽于此,四个人起身出门,叶甚与阮誉一道送邓葳蕤和晋九真回到住处,不忘向她们道谢。
告别后,他们接着向山路深处走去,直到曲径通幽毫无人踪,一人靠树沉思,另一人则闲闲地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甚甚怎么看?”阮誉淡声问道。
叶甚用指肚摩挲着苔屑,答得简洁:“她们中,有内鬼。”
晋九真不知实情妄自揣测很正常,可他们再清楚不过,三公不曾对纳言广场做过任何仙术禁制的改动。
邓葳蕤说得在理,如果被外人识破,不管是想威胁还是暗害,都不可能一直毫无动作。
所以绝不会是外人识破的,而是内鬼想借此恫吓捂嘴。
但,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邓葳蕤:是我的错觉吗真真,我好像感觉改之师姐有亿点爱撩言辛师兄……
晋九真:不知道,我也有感觉……
樾佬:关于这个问题嘛,其实有两版答案,你们可以选CP粉or唯粉~
邓葳蕤:CP粉是?
樾佬:那当然是她超爱,姐姐她分明动心了!只是口嫌体正直撩不自知罢了///
晋九真:那唯粉呢?
樾佬:哦,纯纯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因为大风是个正经男闺蜜所以不好暴露本性,但看不誉是个啥都能聊的男闺蜜,能处——就放飞自我喽^ ^
阮誉:……
风满楼:……
叶甚:……什么两边饭都吃只会害了你= =
第53章 大功毕成一步遥
阮誉自是同她想到了一处, 却揪着某个 点玩味道:“……‘她们中’?甚甚宁愿把闺中密友列入其中,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内鬼?”
“都什么时候了,别开这种玩笑行不行?”叶甚白了他一眼,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本姑娘从不兴在垃圾堆里捡盟友。”
阮誉笑笑不再打趣她, 想起了前不久在某处看到的一物,神情复杂地开口:“那三人中,你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沉默片刻, 阮誉捕捉到一丝异色从叶甚眼中闪过, 紧接着听到她点头承认:“有。”又见她沾了苔屑提议道, “不如还是老规矩,你我在手上写下答案,比照看看,能否再次想到一块去?”
“好。”
悉索写完, 两人同时摊开了掌心。
“看来这回是不能了。”阮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然而你这答案,本就没打算与任何人想到一块去。”
叶甚收回手,拍掉那层乌青色的痕迹, 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如此也罢, 不急于一时。但既来了这么一出——”阮誉故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听者胃口才肯说个明白,“甚甚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叶甚抬头对上那双含笑星眸,微沉的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哦?”
————————
将联名诉状这一活计交给了邓葳蕤和晋九真, 叶甚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放心,到底暗中跟了过去,去瞧瞧她们怎么和名册上的受害者搭话。
几次下来, 见她们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面确实有一套,若是胆子稍大点的受害者,很难不被说动。
而当年那个何姣怎么招徕到那么多同仇敌忾的受害者,她已无从得知,但只那么看着便觉得,差不多就该是这副模样吧。
思及此处又无端唏嘘,彻底放下心来,放手让她们去做。
放手之后,叶甚倒乐得清闲了数日,尽管内心很清楚,这大概是风雨欲来前,最后清闲的日子了。
这日她正在房中看当天的纳言小报,眼前空间凭空塌陷,她余光扫过,头也没抬:“多大点事,我原本懒得去找你,你倒是稀罕先坐不住了。怎么,就这么着急打赌赢我啊?”
说到赌约,阮誉莞尔一笑,却轻摇食指道:“是,也不是。”
叶甚放下小报,支着下巴看向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誉给我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本就是故弄玄虚,阮誉便坦然拿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那人张贴的原件。”
叶甚垂眸瞥了两眼,没吭声。
其实不用看原件都猜得到,不可能再从字迹或内容看出什么端倪来。
至于两人话里话外指的那件事,起因经过说来也简单,无非是纳言广场近日,出现了一桩反转。
而巧合的是,这桩反转围绕的教徒,正是老熟人泊澜。
泊澜是带着何姣去除祟的,当然跟着一并返回的天璇教,不料人是回来了,却接踵而来了一只麻烦的包袱——有位民女跟来山下,说与太保座下弟子泊澜,在除祟中许有露水情缘。
她空口无凭,无法进山,干脆在山下的纳言广场慷慨陈词,惹得围观者频频。
此事闹到了山上的纳言广场,教徒自然没少嚼舌痛斥负心人,众口一词要求泊澜负责。
事情进而闹到钺天峰,泊澜一脸莫名,下山当面一对质,那民女竟发现认错了人。
但据她的描述,倒是很快揪住了垚天峰的一介杂役,他仗着长得与泊澜相似,私下外出浪荡时就顺口假借太保弟子的名号招摇撞骗,才有了这么一出闹剧。
真相大白,一众哗然,之前山上口诛笔伐的教徒也好,山下义愤填膺的民众也罢,俱成了锯嘴葫芦。
而在这出闹剧中,泊澜身为弟子,免不了连带师尊一块被议论。
恰在此时,有人在纳言广场透露,当时藏药阁查证青萝与范太保有染一事,分明发现,那少女还是黄花之身。
藏药阁一时间被挤破门槛,各路人马明着暗着打听,证实此事后,哗然更甚。
既是处子,何来有染?
当真是师徒同命,皆受这等无妄之灾!
仅一夕之间,舆论风向便仿佛换了天。
再无人非议太保,纷纷反指谣言惑众。
恰在此时,又有人在纳言广场提议,教中之人若有不满,应本人出面凭证据检举,不能由得三言两语就听风是雨,理当由场倌监管,禁止场内妄议。
纵不乏搬出言论自由之说反驳者,但经过数度反转,多数人也开始忧虑这等无妄之灾哪天落到自个头上,终是附和者居多。
————————
“虽言简意赅,却着实聪明。”阮誉点了点纸上字迹,“近日纷乱有目共睹,搞得人心惶惶的,别说范以棠,就连你师尊也正有此意,只不过被我拖了下来。现在这人一煽动,新规已是铁板钉钉,方才议事的结果,是自即日起便施行。”
叶甚仍未说话,唇齿间五味杂陈。
这人……确实聪明。
先是以相关之人且相关之事为切入点,惹得群情激昂之际来了一出大反转,试问何人不起疑心?
再卡在松口的节骨眼,放出了之前不好公开的查证细节,两桩事件前后呼应,试问何人不信为真?
最后则是顺时顺势,提出那种看似附和对大家都有潜在裨益的主意,何愁不成为众望所归?
好一场舆论仗,不动声色且合情合理地,捂住了纳言广场中匿名揭发的嘴,断掉了让她探听风声的可能。
要不是她很清楚,那个自己此刻正好生待在叶国皇宫,这熟悉的操作,她都要以为是那个自己能干出的好事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会紧接着发生这种巧合,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们判断无误,确有内鬼。
阮誉见她始终沉思无话,也不急迫,自顾自地评说下去:“聪明则矣,然而过于心急。我早前料想靠字迹猜来猜去实非长久良策,近来再尝试改动沆瀣诀,研究出了个新法子,或许用得着。”
叶甚早习惯了天选之人的惊人天赋,仅挑了挑眉:“哦?”
“沆瀣诀借助的是尸气,而人书写时,多少会沾染上一点人气,尤其是源于头脑的上气。运气好的话,我或许能借它,直接找出源头之人。”阮誉伸出右掌,正欲按上。
不料一眨眼,那些纸被人猛地抽了去,其后火光骤起,刹那烧了个干净。
叶甚指尖抖落泛着余温的残烬,摇了摇头:“沆瀣诀不可以这么使用。烦请不誉往后也不要再提,更绝对不要将此法可以这么使用告知任何人。”
那双眼中略含不解,倒无惋惜之意:“甚甚莫非不愿靠捷径面对真相?”
“是,也不是。”
“何解?”
“违背初衷。”叶甚难得认真地看向面前之人,“无论民间抑或是五行山上,纳言广场建立的初衷,无不为了那六个字——‘广纳言,自由议’。倘若被得知,仅凭匿名所言便能被有心之人精准找出,当人人自危,畏于言耳。”
“顾虑的有理,可你我所做并不是为了私愤。”
“私愤如何?公愤又如何?这不是公私对错的问题。”解释的语气平淡,却透出十分的坚持,“如果不喜此法,却用此法,恕我直言,那并非真正的不喜,我看心里喜欢得紧哩!不过是不喜此法所用之人,和不喜此法用于自己罢了。”
还有句话,叶甚没有言明。
如此用法,岂不像极了那害死她、卫氏夫妇乃至无数人的销魂咒?
起先姑且算作为行正道而诞生的利器,然而利器顺手,用着用着,有几人为的是惩奸除恶?
有些雷池决不能越,否则一旦开了口子,老天都关不住洪流之阀。
阮誉被她神色震慑,亦被话理说服,点头认同道:“甚甚所言极是。”
叶甚敛起肃容,话锋一转:“好了,你既然来了,我正好问问,你那边布置的进展如何?”
“都布置好了。”阮誉从袖中掏出串成一串的三颗灵石丢过去,“这个也给你保管好了。”
叶甚抬手接下道:“多谢。”
“之后还需做什么?”
“……等。”
叶甚拇指摩挲着灵石上的刻痕,只淡淡答了一个字。
等这串灵石中,某一颗,或某两颗,抑或是三颗全部,化为齑粉。
————————
有了那本名册做指引,邓葳蕤和晋九真的做事效率果真不负所托,并且后面,连何姣也彻底振作起来,主动加入帮她们的忙。
这三位同样深受他害的小姑娘,有着同样的遭遇与目标,仅用半月的时间就完成了。
“改之师姐,这是你先前交给我们的,以及帮我们告发他需要的联名诉状。”邓葳蕤将两本册子一并交到叶甚手上,向她施了一礼。
晋九真亦行礼道:“总之筛选调查后,不到半数是我们觉得值得接触试试的,最终包括我们三人在内,共有四十四位受害者同意作证。”
叶甚打开那本联名诉状大致览了一遍,字字句句与记忆中的重合了大半,可即使眼看离大功告成就差一步之遥,她内心深处仍然不太轻快地叹息一声。
叹归叹,还是连忙回礼敬道:“足够了,师妹们辛苦了,我定当尽力。”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何姣又问:“听闻柳太傅前日下山除祟,她可回来了?”
邓葳蕤见叶甚摇头,语气立马变急了:“师姐,此事事关重大,联名诉状都是由每位受害者以血亲撰的,仅此一份,还请你在她回来前千万好生保管。”
叶甚合上收好:“放心吧,别忘了我师尊绰号是什么,明日肯定回来了。”
被她这么一提点,众人了然笑笑,也不再多说了。
天璇教谁人不知,太傅柳浥尘因行事雷厉风行,无论何种除祟永远不消三日,故而被起了个绰号,叫“拼命三娘”?——
作者有话说:之前第一个转折点转得自己怪难受的,回来沙(内)雕(涵)了一波,感觉就是轻快多了(明明这才是初衷的写文基调啊喂?!)
当然,轻快够了……第二个转折点来了。
(啊,又是一个好漫长长长的雨夜——)
第54章 成也萧何败萧何
既然柳太傅还未回山, 当晚便没什么好着急的,一行人索性留在何姣房中,好吃好喝犒劳了自己一顿。
其中要数邓葳蕤和晋九真最高兴, 不仅话多, 酒喝得也多,其余三位眼瞅着两人喝得站都站不稳, 面面相觑后无奈一笑,扶起她们送回了住处。
安置好了喝醉的两人,叶甚见阮誉在门口轻摇折扇候着, 偏头对身边说道:“姣姣看你也累了, 回去休息吧, 让言辛送我就好。”
何姣识趣地不当他俩之间那个碍事的,招招手告辞了。
两人就着夜色并肩踱下山径,路过池塘听取喑哑蛙声一片,时不时有三两只蹦到池边的石头上, 踩起一层密实水珠。
叶甚原地站定, 耐心等道上黑黢黢的蚁群爬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似乎意有所指地开口:“就送到这吧——看这兆象, 恐怕又要来场大雨了。”
“确实。”左右无风, 空气里氤氲着闷热的潮意,阮誉微微侧身将扇下清凉送去她那边一半,“可需要帮忙?”
“不需要,各司其职, 你可不是没有任务在身,且回钺天峰见机行事。至于我这边嘛……”叶甚眼角弯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没在怕的。毕竟论真格的话, 这五峰上无人动得了本姑娘。”
阮誉失笑,又严谨地纠正道:“确切来说,是除我之外无人动得了。”
叶甚:“……”
牙关磨得咯咯响。
天阶太师了不起啊?!
————————
回房后叶甚躺上床榻,就着月色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份来之不易的联名诉状,直看得困意渐起。
她打了个哈欠,将那两本册子揣进怀中,低头对着腰带上挂的灵石弹指一笑,合衣而睡。
这一觉她睡得久违的踏实,千回百转间竟重温了许多旧时画面。
说来奇怪,其实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可在梦中清晰尤甚。
梦中的何姣穿着惯爱的藕粉色绣裙,裙边用金丝纹着花卉,挽起的垂挂髻间插满华钗。螺黛凝眉,燕脂施朱,衬得右眼角处那颗美人痣愈发妖冶逼人,未近身前,已先有涎香拂面。
分明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但如今看来又好像不怎么熟悉了。
自从将何姣带来的满桌子罪证逐一公之于众后,骂声以倾压之势迅速蔓延,紧随而来的,免不了流散在民间的受害者。
这也难怪,终归处境最为艰难和凶险,还往往吃力不讨好的,只是出头鸟,然而一旦知道有出头鸟在前挡着,事后冒出来跟风发声的,只会虽迟但到。
那段时期,叶甚与何姣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忙得很。
叶甚忙于趁热打铁给天璇教拉仇恨,利用纳言广场,在七七四十九座城全面铺开太保丑闻,而由此牵出的麻烦,她在宫外僻了处宅院,让何姣代自己去接待。谁让何姣身上的戾气虽然乍看比她这鬼还重,一面对那些控告者,却能说收就收。
接待、问询、安置、保护……遇到些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还得劝慰一二。
如此种种做下来,何姣全然不介意,从未对她们有过半点微词,只当都是与自己同沦天涯的可怜人。
许是因为何姣总一脸平坦无惧,那些依靠她出头的人,便往往忽略了一点。
何姣,其实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出头鸟何其难当,身为女子,卷入丑闻中哪怕占理,亦无法免除被不怀好意地评议,被无缘无故地泼脏水,被所谓重节之士斜视。
再加上从头到尾愿意公开出面的唯有何姣,她越是高调示人,越是将其他人捂得严实,蒙受的谤詈越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说得好听,还不是就为了跟旧爱翻脸,切,旧爱还是她师尊呢。”
“怕不是钱没给够才闹成这样吧,傍上皇女,也就是图好处而已。”
“有一说一,同情归同情,但她这样的一辈子估计是没人敢娶喽。”
……
即使鬼没有活人的情绪,叶甚时常听到这类闲言碎语,多多少少都生出不忍。
反而是何姣听见了也不以为意:“无仞该不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近日与她们打交道下来,可是愈发有感,你说得对极了。”
“哪句话?”
“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我是说过,但我可没说是最适合的……”叶甚卡了一下,搜肠刮肚想出个比喻,“肉盾。”
何姣顿时大笑,笑出几滴泪后方收敛,冲她撩起衣袖,露出嫩白如脂的臂膊:“肉盾就肉盾吧,谁让我啊,不像她们有所顾忌,抛掉这肉身皮囊,的确在世上也没剩下什么还能失去的了。”
叶甚沉默了会,再度保证道:“当前事了,我定设法替你杀了叶无疾。”
她助自己推翻天璇教,自己也答应了何姣两个复仇对象。
一是欺她、玩弄她、始乱终弃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范以棠。
二是在她逃出山后,二度戕害她还欲卸磨杀驴的叶无疾。
后来,叶甚也依言做到了。
事后,她将叶无疾的尸首带到了何姣面前:“任由你处置。”
何姣俯身掀开遮布,睨了一眼便立即嫌恶地盖了回去:“这厮死不瞑目的是怎么回事?死前见鬼了?”
叶甚笑笑:“做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罢了。”
怎么回事?
她仅仅是在叶无疾断气前,第一次扒下了身上画皮,顶着一具骇人的白骨,好教他认个清楚,死个明白。
复仇之鬼,乃替何姣而来。
亦替这原身的主人——叶无仞而来。
何姣也没纠结,撇开头道:“死了就行,也没什么好处置的。”
感觉她表情只有嫌恶,再无别的,叶甚奇道:“你不痛快?”
“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何姣推开窗指向远处,眉眼间再度露出初遇时的那股狠绝,“不过,最能让我痛快的人——还在那里。”
叶甚走到她身边,循着手指的方向向北望去,轻声冷笑:“天璇教若识相,他便活不久了。”
果真民愤难逆,数日之后消息传来,天璇教已清理门户,判处范以棠雷刑,当众灰飞烟灭而亡。
处决得匆促,民间本质不肯买账是一回事,但恶人身死还彻底死成了渣灰,喜闻乐见也是真的。
——除了何姣。
听闻范以棠死讯那晚,她喝空了叶无仞多年来珍藏的所有酒,在玉门宫喝得烂醉如泥,纵是后来天璇教覆灭那晚也远远不及。
喝到末了,叶甚恍惚生出预感她像是想活活喝死,忍不住劈手扫落了酒坛,又问了一遍:“你不痛快?”
何姣尽管神智稀里糊涂,还是磕巴地说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多谢无仞……我自然是痛快的……”醉眼中怨憎不复,取而代之的是水汽朦胧,汪着迷惘之色,“毕竟……最能让我痛快的人……哦,他死了!”
“说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屁!他这祸害怎么……说死就死了!我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他死呢……”
“还没来得及……折腾爽!折腾够呢!他死那么快干嘛!我不甘心……”
头已经重得倒在桌面上,却拍桌嚷嚷了很久“不甘心”。
叶甚从前胸看到后背,哪也看不出这个人是真心痛快,摇了摇头,半拖半拽把何姣扶进内室,将自己的床让出去了一晚。
反正她不是皇女叶无仞,只是画皮鬼叶甚。
鬼不需要,也不能睡眠。
她百无聊赖,干脆坐在床沿,好笑地观察着床上的人一点点蜷缩起来,仿佛以婴儿在母体内的姿势睡去,就能于无形中筑起厚壳,安然入梦。
何姣完全不像风满楼。
大风心怀赤子,表里如一,且和自己一样,深知所为所图是什么。
但何姣不是。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所为所图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何姣,更像一具被仇恨驱策、只知前进的木偶傀儡,在与所恨之人的较劲中汲取生息,一面无疑最巴不得对方死,一面同时也最离不开对方。
或许诚如何姣所言,她的人生,真的死在了那一日。
而之后种种……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何姣。
横眉冷对千夫指的何姣。
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何姣。
谁知是不是真正的何姣。
可能只有眼前,只有此刻。
这个抱着冷枕寒衾,蜷成一团泣瑟发抖的,才是真正的何姣。
————————
轰隆一声巨响。
叶甚被这声惊雷生生从梦境中震出,猛地清醒过来。
触手所及俱是凉意,她下意识感应了一番体内仙力。
运转正常,果然还在。
她长吐出气,缓缓坐起,确认那串灵石仍系在腰间,三颗俱完好无损,然后伸手摸进怀中。
空空荡荡,果无一物。
落空的手只稍作停顿便抽回,转而抚过自己身底粗粝的青石板,看了看长亭外逐渐密集的雨势,以及环顾在周身的,于夜景凄迷中泛着冷光的数根玄铁。
最后总算肯抬头,望向了长亭尽头。
有一个身影抱腿蜷坐在那,耷拉着脑袋缩起肩膀,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可看那副小兽般可怜的模样,倒像是枯等了百年,等到几近枯朽成灰。
叶甚视线穿过廊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仍未说话,只定定地凝视了许久,连眼皮都未眨一下,面上更是始终毫无波动。
终是对方先防线松垮,叹出一气。
可叹完后满腹言语塞滞喉咙,既想不出该从何说起,又想不出说些什么才能不至于太过尴尬。
“叶姐姐……”何姣被她清亮的目光逼得有些无处遁形,却知晓避无可避,强撑着迎上去,迟疑半天后开口。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备注5.0】
1.“一树梨花压海棠”,出自《戏赠张先》,苏轼(宋)。
2.“耽兮不可脱”,改自《诗经·国风·卫风·氓》。
3.“五月飞霜”,出自《论衡·感虚》,指忠臣邹衍含冤入狱,“六月飞雪”最早亦指此事,后民间将此情节演绎到《窦娥冤》。
4.“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出自《泛湓水》,白居易(唐)。
5.“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出自《日出东南隅行》,陆机(晋)。
6.“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长干行》,李白(唐)。
7.“春心莫共花争发”,出自《无题》,李商隐(唐)。
8.“虽千万人吾往矣”,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9.“横眉冷对千夫指”,出自《自嘲》,鲁迅。
10.“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自《长恨歌》,白居易(唐)。
第55章 何故逆人致歧路
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不仅是何姣, 叶甚何尝不是。
一句话又让两人归于沉默,对视半晌,叶甚挪开视线看向关住自己的玄铁笼, 淡声回忆道:“垚天峰厢房、泽天门门口、还有这长亭。”
看出何姣面露困惑, 她继续道:“你似乎总在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何姣泛起苦笑, 张口仍是这三个字,“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除了它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我问你答吧。”叶甚懒得起身, 干脆倚着铁柱, 手掌掩于袖中摸着那串灵石,“既然把我带到这来,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好。”
“夜前,大家虽是就近在你那吃的, 但酒菜是一起端来的, 席间每样均沾,你怎么给我和他们单独下药?”叶甚暗暗将体内残余的药劲逼出,那熟悉的气息令她无声嗟叹。
果然是奈何天。
奈何天可作粉末掺进蜡烛或是熏香中, 随气味而被吸入, 久之则堵塞仙脉。但它短之,还可以直接掺进吃食中,作为迷药慢慢发挥作用,除却暂时压制修士仙力外, 倒没什么其余害处,只会使人在药劲消化前沉沉睡上一觉。
当然,这玩意也就能弄翻邓葳蕤和晋九真, 撑死困不住她和阮誉两个时辰。
五行山偌大,唯有一人,手里握有奈何天。
所以毋庸置疑,何姣只能是从他那得到的。
叶甚顿觉有些好笑,又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彼时她与阮誉蘸着苔屑,在掌心一笔一划,都写下了两个字。
两掌摊开,阮誉写的是“何姣”二字。
而她写的是……
“无它。”何姣不自觉间竟同样说出了那两个字,“叶姐姐想的,不过是我要怎么避开自己,而给你们下药——其实我根本没避开。”
她撩起衣袖,露出同记忆里一样嫩白的臂膊,唯一不同的是命门处钉了三根明晃晃的金针。
竟然用金针刺穴?叶甚不禁动容。
何姣看出她明白了,点头说道:“是,他给的这药,可致人仙力暂失并昏睡,所以我现在也没有半点仙力,靠刺穴的疼痛才维持不睡罢了。”
“……呵,你还是如此不顾惜,舍得对自己下狠手。”
“还是?”
“没什么。”叶甚若无其事地在手边玄铁上敲了敲,发出两声硬实的脆响,“他给你的,应该不止这药和这笼子吧。”
何姣微怔,回神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果然瞒不过叶姐姐啊……你指的,是这个吧?”
那是一支半尺有余的褚色木笔,木辨不出是什么木,毫亦辨不出是什么毫,可壁上雕刻着山海异兽,以卷云纹隔开,做工之考究,一观便知绝非凡品。此刻雨势尚不大,层云堪堪漏下点月芒,照在笔上,竟在黑夜中隐隐流转出五彩华光。
——五色笔。
传闻才子江淹,正是靠此物得以妙笔生花,诗文斐然,称著于世。而后梦见一人称五色笔乃他所有,江淹梦中依言物归原主,醒后文采尽失,再做不出学问。
传闻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不过五色笔确是件宝贝,因其有一奇效,是能抹去一切字迹而不留痕迹,正如那江郎才尽,不复初焉。
五色笔稀罕,但叶甚与阮誉,都在元弼殿密室的那堆奇珍异宝里见过。
也正因如此,一听邓葳蕤和晋九真讲起纳言广场中的异常,阮誉立即想到了内鬼是在借助此笔作祟。
叶甚自然也想到了,只是那时不愿仅为这个就恶意揣测朋友。
何姣说得不错,她瞒不过,也定不会伤害自己,但自己着实看不懂她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又问:“我师尊卡在这个点离开,应该也不是碰巧吧?”
“叶姐姐不都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何姣不禁哂笑,还是解释道,“我最近天天与她们俩在一起,估摸出这两天便能了结,知会一下那人,委派桩棘手点的除祟给太傅大人,不就行了么。”
“那你偷走名册和联名诉状想干什么?若它们仍在你手上,那还为时不晚,趁早收手吧。”
“叶姐姐分明也清楚,这样的烫手山芋,我定会立刻交给那人,怎么可能还留在自己手上,再说它对我又没什么用。”
“你要不希望告发他,何必等到只差临门一脚才动手?这些时日,大家相安无事,我想你应当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到底谁参与其中了。”
“我是不希望告发他,可是也不想把无辜的人搭进去,所以一开始,我真的尽力阻止了。”何姣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你们、她们,一个比一个阻止不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等该做的都做完了,最后交给他一网打尽了——不过叶姐姐放心,你和言辛哥对我有恩,我没有将你们泄露出去。”
叶甚遽然起身,气极之下反倒笑了出来:“所以,你一直没当那是联名诉状,而是方便他杀人灭口的索命名录?”
“……是。”
“你当真执意保他?”
“……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伸手去拉铁柱。
“玄铁坚不可摧,叶姐姐又仙力暂失,还是别白费……”何姣剩下的话哽在喉咙,被面前景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叶甚双手一扭,手肘一砍,那所谓坚不可摧的玄铁在她手下立即软得像铁丝,生生被蛮力往两边拉开,扯出了一个足以供人穿过的宽度。
她施施然从玄铁笼中迈出,转了转手腕,好整以暇地看向神色错愕的何姣:“姣姣,要做坏人,脑子还得长进,从我过早从迷药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其实就该认清,这些不入流的招数,压根困不住我。”
“不可能……你……”何姣连连倒退。
见对方抽身欲走,她一咬牙脱口而出:“叶改之!你要是去送死的话,你我就此绝交,再无瓜葛!”
叶甚脚步一停,淡漠答道:“随你便吧。”
哪怕不把话挑明白,两人心里也都明白,此事过后,已没可能保持交情了。
见她不做理会,何姣心一横拦臂阻住去路,冲她虚晃一剑,又将文终剑对向自己的脖颈:“你站住!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但你要离开,除非先杀了我!”
叶甚便真的不再动作,只盯着她的脸看。
何姣亦直视回去,丝毫不肯避让。
“唉……”叶甚无奈地举了手,边退回去边叹道,“好的没学到,动辄要死要活这点怎么反而跟你娘学上了。”
何姣心一松,却终于听她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晓已与他再无可能,明明知晓他人面兽心并非善类,明明知晓那些人所作所为是对的,还不助反叛?
为什么我改变了你的选择,改变了当年那个不惜代价去揭发的何姣,却发现你竟变成了阻止他人做这件事的存在?
————————
雨愈发得大了,甚至依稀窥见数条霍闪在云端一窜而过,霎那间照亮长亭中默然对峙的两道身影后,重归黯澹。
叶甚明知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范以棠去解决邓葳蕤和晋九真,却也就那么耐心地等着,等她肯开口解释。
何姣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在叶甚不解的目光中,她弯下膝盖席地跪坐,慢条斯理地拆起发上、耳上、颈上及腕上的首饰来。
烧蓝凤凰金步摇、银鎏花丝点翠簪、红珊瑚水滴耳坠、翡翠镶金贵妃镯、蝶形嵌珍珠领扣……满目琳琅被她一一娴熟拆下,伴随一句简短的介绍被整齐排在青石板上。
“还有身上穿的,我就不脱了。”何姣停了手,看向叶甚,“你平日随性惯了,恐怕不大感兴趣,殊不知我喜欢极了这些东西。”
“我知道。”殊不知的是何姣,而不是叶甚,当年自己可是把叶无仞的珠宝几乎全给了 那个何姣,怎么会不知她有多喜欢。
思及此处,叶甚扯了扯嘴角:“但你可别告诉我,就为了他送的这些玩意。”
“只是一方面而已,他能给我的,自然不止这些身外之物。”何姣摇头一笑,抬眼笑意顿收,转迸出叶甚无比熟悉的恨意,“还有地位!”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娘当掉我爹唯一的遗物才凑足报名费,我从边陲徒步走过来,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你不知道当时排队上山,那些富人家的家仆是怎么戳戳点点的!笑话!他们若非傍着命好的主子狗仗人势,比我又高贵到哪里去!”
“我原以为,只要入了天璇教,一切都会好的,后来想想,山上山下都是人,有何差别?是,你是帮过我出过头,可一旦你不在,那帮看人下菜的狗东西,还不是照样拿我当出气筒,丫鬟似的使唤我!我日夜苦读,凭什么到头来却被骂成不过是只靠文武双魁带飞的野鸡!”
“哈……可惜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居然有胆子跳入火海,还借此功劳拜入钺天峰,眼见太保待我关照有加,他们嘴脸翻篇,个个恨不得来巴结我!你以为邓葳蕤和晋九真她们俩有多高尚?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你不知道她们在星斗赛时,背地里也跟风嘲讽过我的出身!”
“够了。”叶甚忍不住打断她。
“不够!不够!我受够了!”何姣越说越激动,说到身躯颤抖,簌簌抖落下一地泪花,“即使断绝关系又怎么样?他明面上依旧与我有师徒名分,能够保我一生享乐,能够保我不再回到那种看人脸色、被戳脊梁骨的日子!他一旦倒台,你凭什么保我会比现在更好?!”
“还有……还有……”何姣一时语无伦次,顾不得脂粉早被眼泪糊作一团,“还有你不知道……我娘她……她得了重病。”
叶甚闻言陡惊。
何姣只当她不知道,惨然笑道:“我娘直到那晚才告诉我,她活不久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至亲……可他……他不一样!他能帮我遍寻神医良药,就算回天乏术,也能让我娘多活一阵子!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被千夫所指!”
不知何时叶甚已走到跟前,静静地看着她,抬起了手。
何姣以为她要打自己一巴掌,咬唇闭上了眼睛,却感受到脸上轻柔的触碰,睁眼见她仅仅是掏出绢帕,俯身替自己擦拭起来。
又说了一遍:“够了。”
何姣突然在那片淡淡的笑意中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撇过脸去错开她的帕子:“你这是在嘲笑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有嘲笑,真的没有。”叶甚神情确实瞧不出半分恼意,“我只有笑,没有嘲。”
何姣默了默,隐忍已久濒临爆发的戾气渐渐收了回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吞吐半天后,干巴巴地感慨了一句:“叶姐姐果然是个好人。”
“我不是。”
然而她并没理会,接着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想做个好人。”
“我信。”答得比之前更加诚恳。
“你才不会信呢,我就这么一说,连自己都不敢肯定。”何姣再次抱着腿,蜷坐在地上,盯着青石板幽幽叹息,“谁一开始不想做个好人呢?可是做好人,实在太需要成本了……要我没了靠山失了倚仗去做好人,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对不起。”
叶甚无言。
她无法解释,哪怕两人注定做不回朋友,可她说信,是真信。
毕竟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何姣伸张正义的所作所为。
那张脸嬉笑怒骂犹在眼前,执拗的、尖锐的、狠厉的、凛冽的……真真切切,如撕裂暗夜乍破的天光,如中毒不惜断腕的烈士。
那张脸与面前少女的脸,本该是一模一样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何姣是真的……
可以做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本卷进入倒计时~~下章应有撒花~~
第一劫过了,告白也来了,有什么比事业爱情双丰收更美妙的吗~~
叶甚: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再多emo一会-_-||
第56章 心怀缱绻终得知
遥远的天际拉起一声沉闷啸长的雷鸣。
游走的电蛇紧随其后在整个夜空蔓延开来, 齐聚在这方穹顶之上,竟顷刻间亮如白昼。
此时尚且清醒的人,无不被这声巨响震得双耳一嗡。
何姣如此, 叶甚亦不例外。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腰间一轻,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下方两颗灵石瞬间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而本处于上方的那颗失去支撑,空落落地掉了下去,连带扯着她的腰带晃了晃, 晃得灵石上的那个“何”字愈发刺眼。
长亭仍亮, 是那本该弹指即逝的闪电, 迟迟没有暗下去。
叶甚感觉不对劲,探头向亭外望去,心中登时大骇。
她作为灵体时受过一次,决计不会认错的——
天雷!
看来这第一步的逆人之劫, 她总算是做到了。
她强自按捺下焦灼, 不再顾虑何姣,抽身绕开欲走,衣袖果真被拉住, 不过仅一下便松开了。
“叶姐姐还是想去救她们么?也罢, 丑时已过,你尽管去吧,我懒得拦你了。”何姣淡淡收回了手,“反正, 也来不及了。”
叶甚停步,最后看了一眼。
何姣却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自然没有看到她复杂的眼神——即便看到, 大抵也是不明所以的。
耳畔隆隆雷声愈发逼近,叶甚长叹一声,闪身跃出长亭冲进雨中,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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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非同小可,容不得打断,得找个绝对僻静的地方才行。
叶甚四下观察一番,立马认出正在泽天峰北端的后山,当即往摇光殿的方向飞掠而去。
摇光殿的主人尽管身在钺天峰,却早不再对这位三天两头造访的客人设防,她得以畅通无阻闯进殿中,直奔密道,急火火地冲上了摘星崖。
她一路万分匆忙,赶得心脏蹦到嗓子眼,胸口跟着呼吸剧烈起伏,哪还顾得上避雨,任由大雨滂沱将周身淋了个透,只昂首望向尾随自己汇聚而来的天雷,瞳孔牢牢锁住那道刺眼的白光,捏紧了拳头。
闭眼感受到体内仙力尚充沛得很,叶甚舒了口气,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天雷在睁眼刹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倾压过来,但见擦过峭壁时山石崩裂,其威凶悍,堪谓摧折万物,糜灭一切生机。
如此天杀的要命玩意好歹曾经捱过一次,加上谨遵前辈指点保留足了实力,此刻倒也不觉得畏惧,抬手间,久久未敢全开的仙力澎湃释出,正面对上那雷霆万钧。
“轰——”两力硬生生相撞,发出的巨响虽钝,却仿佛能震塌整座山头。
叶甚身躯一软,半跪下来,头顶束着马尾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也被震得松开,连同三千青丝一起掉落在地。
她咽下满口咸腥,掌中光芒大盛,一点点将天雷消化殆尽。
待将仙力近乎耗尽,那股施加在四肢百骸的巨力终于溃散。
叶甚浑身一松,彻底脱力跪倒,双手垂下按在蓄满雨水的洼里,对着那模糊的倒影,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喘了半天,她终于能唤出了那个名字:“坑爹……前辈……”
话音刚落,轻烟便从眉心逸出,熟悉的身影虚虚地浮在雨帘上,围绕她打量了两圈,方才停下。
老者摸着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感慨道:“很好,恭喜丫头顺利渡过第一劫‘逆人’。算起来,好像还没花费一年时间吧,真乃后生可畏。”
叶甚冲他龇了龇牙,扯出一抹干笑:“这天雷之力是真够狠啊,还说来就来,好在我前头死也不敢多用仙力,否则不得被劈成焦炭——谢谢您嘞,固然坑我,诚不欺我。”
“好说好说。”坑爹前辈已经懒得反驳那个字了,只叮嘱道,“你呢,暂且也不用急于渡过第二劫‘逆众’,毕竟仙力透支,怎么着也得养上个把子月,不然迟早有你被劈成焦炭的时候。”
他絮叨完了,突然发现这小辈跪在雨中模样狼狈,面上表情瞧着更多是郁卒,忍不住诧异道:“怎么哭丧个脸,逆人之劫成功了,你不痛快?”
末尾四字耳熟无比,好死不死,正戳在叶甚痛点所在。
她无奈摇头,像那人当年一样否认:“我自然是痛快的。”顿了顿又接着说,“只是发现‘逆人’,也是一种‘逆己’。看似痛快,其中变数太多,走至末路,反而可能是颠覆自己的陌路,未必出现初始预想的结果,甚至就……离谱。”
坑爹前辈像是忆起什么同样不堪回首的往事,难得体恤地摸摸她脑袋,蔼声劝道:“正道顺心,逆道磨心,想开点。”
仙影消散,摘星崖复归沉寂,唯余一人仍跪在原地默然淋雨。
叶甚闭上双眼,眼前清晰浮现的,俱是重生前后见到的一张脸。
或许也可以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或许谁都有资格指责何姣,独她觉得自己没有。
若要追根溯源来问责,重来一次,半公半私保留下那些本会在何姣命数中被无情拔除、将其逼上绝路的内心软肋,不正是她叶甚?
为善抑或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原本与人为善的刘开兄弟,在绝境中却选择同类相食,而那个惨被分食的刘默儿,假如抽剩下的并非死签,他还会是那副受害者的姿态吗?
即使两种情况的何姣所做都无可厚非,但假如面对的是另一种情况,那个何姣还会是那副勇敢发声、代表正道的姿态吗?
没有何姣出头,便无形中诞生了邓葳蕤和晋九真,就像没有自己,天璇教和叶国皇室迟早也会撕破脸。
而转换立场后,何姣倒戈叛变,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暗鬼,就像自己成为了阻止撕破脸的反对者——
她与何姣,有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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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去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但究竟是真过去许久还是内心错觉的久,叶甚也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本是轻不可闻的,只因摘星崖地势形成回声,在山谷中稍作回荡便格外明显。
叶甚懒得回头,亦深知此处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来,故觉得实在没必要回头,听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倏而触景生情想到那么一句——
空谷足音,得见君子。
那君子撑着三十六骨兰竹伞走近,在她身旁驻足,将伞面微微侧向她的头顶。
“怎么跑这来了。”开口似在怪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叶甚先前思绪万千浑然未觉,此刻雨被遮挡住才觉察到,于是抬头盯着伞面,话头问向的却是撑伞之人:“灵石已碎,事情可确定解决好了?”
“放心吧,一切顺利。之后通过剩下那颗灵石寻踪,才发现你竟然在这。”阮誉见她浑身湿透,亦不见寻常轻快肆意的神情,不禁心生叹息,抬手轻轻贴在她脑后,仙力自掌心流进对方体内化为热气,慢慢蒸干了发丝与衣物。
“多谢。”叶甚低下头,有些不甘心地道,“这回不比上回切磋,是真算我输了。”
其实她并不是输给了阮誉,而是输给了何姣。
阮誉看出她心情不佳,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她,笑着抚了抚掌下柔顺的青丝:“赌着玩玩而已,也没打算真讨什么便宜,权当先欠着罢。”
叶甚“嗯”了一声,又见他顺手丢开那伞,原是雨停了。
阮誉拾起地上发带,素指一点将其烘干,在叶甚身后蹲下,帮她重新扎回了马尾,才刚束好,便见她身子一歪,冲自己倒来。
他心下一惊,连忙扶她入怀,并指搭上腕间。
“你怎么……”阮誉刚刚只当她被何姣出卖,加上输了赌注,所以颓靡了些,这会才发觉这副躯壳仙力透支,正虚脱得厉害。
“别问,问就是累死了。”叶甚半眯缝着眼,被这人身上清淡的莲香包裹,疲倦顿时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什么力气。
横竖有人垫着,她索性死皮赖脸地靠下去,甚至揪起衣领,往他怀里挤了挤。
对方被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弄得身体一僵,果不再多问,只一手搂着她肩膀,另一手伸向膝弯处,欲将她抱起。
叶甚恰在这时睁开眼。
阮誉本就从未挪过眼。
视线交汇之际她忽如福至心灵,瞬间看懂了那双眼中压抑不住的情意,他亦知晓她看懂了,仍作那般不躲不闪地看了回去。
叶甚神情终于舒展开来。
然后冁然一笑,笑得眉眼弯成月牙:“不誉,你喜欢我。”
阮誉张口欲言,她却抢先一步再道:“阮誉,你喜欢我。”
紧接着换个称呼开始说第三遍:“太师大人,你喜欢……”
他无暇顾及兀自烧得慌的耳朵,下意识去捂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捂住最后一字后有些气恼又无奈地开口:“甚甚,我不要面子的啊。”
叶甚岂肯白白受制,抓过手腕就冲虎口处咬了一口,松开后看了眼其上半圈浅浅的咬痕,不由得勾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道:“可我不喜欢你。”
阮誉手微不可察地一抖,哪怕对方仅是象征性地咬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痛感,但痛不在手,却在心。
但仅那么一瞬他便抽回了手,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回走去。
“你呀……”他苦笑着叹出一口气,“刚在别人那受了气,觉得憋屈上头了,非得再拉个人共沉沦,才能好受点是不是。”
叶甚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待笑意消褪干净,终是低声挤出了一个“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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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横抱着走进来时的密道,叶甚一偏脑袋,越过他的肩望向身后的摘星崖,以及崖顶天雷消散澄澈无云的天幕。
此时目之所及,已不再是一片昏天黑地,众星晦暗,独太白灿烂,昭示着天将启明。
她闭了眼,头靠在人的胸前,一手还拽着人的衣襟,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趋于平稳,继而升腾起昏沉的困乏,开口跟着含糊起来:“我可能……要睡很久……帮我跟大师兄请个假……就随便说我修炼着急走火入魔好了……”
“好。”
“我师尊估计白日就会回来……告发范人渣什么的……等我醒来再说……你记得照看好她们别出闪失……”
“好。”
“何姣那边你也别多事……随她去吧……”
“好。”
“不誉……”
“嗯?”
“……别喜欢我,没结果。”
说完叶甚便陷入沉眠,至于之后种种,她全听不见了。
不过她心如明镜,这话说了等同于白说。
无论阮誉怎么回答,约莫都不会还是那声“好”——
作者有话说:(本章配合名场面约图食用更佳:<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div class="divimage"><img 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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