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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下车伊始承天玑


    筑城时, 掘土至五尺余,得红纻丝绣花女鞋一,制作精致, 尚未全朽。诗曰:筑城掘土土深深, 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咏此事也。入土至五尺馀, 至近亦须数十年,何以不坏?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楔子(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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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人之劫后, 叶甚一躺, 便从盛夏躺平到了入秋。


    休养近三个月, 她才把这副进阶后的半仙之躯,养回了鼎盛状态。


    ——这当然是假的。


    假的不是时间,而是再不能作为弟子,过浑水摸鱼的躺平日子了。


    “太保大人, 太师大人和太傅大人请您即刻去天枢殿议事。”


    元弼殿门今日第七次被叩响, 叶甚差点没忍住劈手扔一折子过去。


    “……知道了。”她揉着眉心应道,应得敷衍,应得心累。


    怎么就莫名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想问。


    事情还得回到处置完那位前任人渣太保以后。


    原本二公一死, 当由其预立遗嘱中指定的座下弟子继其衣钵, 然而别说那位还没来得及立遗嘱,就算真立了谁,也不可能被采纳。


    再按天璇教教规,须高阶以上的修士, 方有资格破格升为二公,可卫氏夫妇早已身死,钺天峰眼下, 并无相符人选。


    那么放眼其余四峰,又托那位造的孽,只剩下仙师章馀歌了——可众所周知,章仙师是武斗出身,亦是不折不扣的武痴加道痴,平日是尽量不揽事,要他临危受命去挑太保大梁,别说他自己万般不情愿,教徒那边也难以服众。


    “其实还有一个本来众所不周知,但现在周得不能再知的。”彼时为了落定新任太保的人选,阮太师、柳太傅和章仙师,加上话里指的那位,私下不知来回拉锯了多少轮。


    说完这句明知故问的话,阮誉便和两人一起,看向了某位当众使出天阶仙法,直接把元弼殿整个掀上了天的人。


    章馀歌年岁较柳浥尘长上几岁,身长九尺,生得魁梧伟岸,其剑名曰“亚卿”,以玄铁铸造,剑身通体如曜石黑,远远视之,未出鞘已觉厚重和锋利。


    不过他深知这烫手山芋自己接不来,收起了板正肃穆,对那人低眉顺眼道:“在下驽钝,远不及阁下年轻有为,相信你定能担此大任。”


    而那位姓叶名甚字改之的女弟子,已经皮笑肉不笑地笑麻了:“抬举在下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真的真的,就撑死只是那一下有为而已。”


    心里腹诽道,加上那百年我还不年轻呢,比你们仨加一块都大好不好?!


    柳浥尘和章馀歌自然听不懂这话,权当是句谦辞。


    唯阮誉明白她的意思,但笑不语。


    最终迫使叶甚忍痛接下了这活的导火索,竟是卫霁。


    谁让这位难缠的二师姐,自从听说她在人前惊现真实水准,也不接除祟了,三天两头便抓着她切磋。


    有次实在躲不过,她干脆屈尊躲到柳思永身后,探出半个头诚恳道:“师姐,你分明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打不过又如何?”卫霁奇道,“打的不就是打不过的强者,打得过的弱鸡有什么好打的?那不如去打山鸡,起码打完了还能吃。”


    叶甚:“……”鸡同鸭讲,无法沟通。


    被逼到感觉五行山没有去处的时候,她耳根子终于被说软了。


    某太师看向某太傅:“毕竟同为太傅座下弟子,卫霁好歹是师姐,切磋而已,屡屡拒绝,未免有损同门间的情谊。”


    某太傅看向某仙师:“可成为三公之一,便大不一样。”


    某仙师看回某太师:“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太保若不想比,理直气壮借这个名头推掉即可。”


    三人一唱一和,叶甚已经没力气跟他们推来推去了。


    举手妥协道:“我干。”


    据说卫霁得知后冷哼一声,当天就下了山,不知找哪个倒霉的祟发泄去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焚天峰的时候,叶甚一边哀叹,一边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无耻,但确实管用。


    “为何叹气?”柳浥尘接过衣物,上手叠得整整齐齐。


    面冷心细如她,自然看得出小徒弟心有不甘,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来帮忙收拾收拾了。


    叶甚愣了愣,飞快并起三指表天表地:“尽管弟子暂时接替了那个位置,但师尊始终还是师尊!”


    再一口气表明到底:“弟子绝对不是因为太保公务繁忙所以不愿意接手的!”


    柳浥尘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看破之余,有些好笑。


    “因为这个也无妨,你年纪尚轻,生性自由,不想受重担拘束,再正常不过。”她轻声叹道,“扪心自问,为师当年接过你师公遗命时,内心所想亦不例外。”


    被看穿心思的叶甚有些尴尬,但更多是好奇:“师尊居然动过同样的念头?弟子见您一直兢兢业业的认真劲头,还当……”


    “当为师生来就爱忙碌?”柳浥尘微微摇头,“恰恰相反,为师当年没少被思永他爹笑话是个爱偷懒的,哪怕日子过得清贫,倒也安于现状。可世事难料,不是你想安就能安的,你师公于我有救命和知遇之恩,恩重如山,不得不报。”


    说着停下手上动作,看向身侧,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除开报恩,亦是践行教规的前八个字——身负仙资,这是修士义不容辞的责任所在。”


    叶甚默了默,终是行礼拜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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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太师继位礼时,叶甚好不感慨。


    由于天玑殿建得颇有几分叶国皇室的风格,令她恍惚间好似回到了百年前,在凤阙登基称帝的那一刻。


    曾几何时,自己站在此地的对立面,安能想到还有彻底逆转的今天?


    而她的身旁,站着的也不再是风满楼和何姣。


    太傅柳浥尘扶起长袍加身的叶甚,引她步步登阶而上,走到太师面前。


    在人前的阮誉,笑意清淡且克制,一手托住她手背,一手将太保掌印郑重地交到她手心。


    对视半晌,叶甚心中坚冰倏而消融,趁收手的刹那,不死心地掐了下他手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忿忿传音,“你们没少向二师姐打小报告,生怕她找不到我是吧?一个两个,都吃准了我躲她不及,巴不得我缴械投降,岂有此理。”


    “如此,太师愿分担一半政务,叶太保能否消气?”


    “……这还差不多,谢了。”


    阮誉顺势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看着心仪之人难得衣容庄重,气度愈发逼人,他垂眸敛去压抑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本是上扬的,却又渐渐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其实二公的心思并不全然相同。


    柳太傅重在希冀,而他……重在忧虑。


    换而言之,他怕了。


    在摘星崖结盟时,她曾表明是替朋友解决范以棠而来,如今人已死,他不敢肯定,她是否还愿意一直留在这五行山上,留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好在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即使,不尽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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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再离初衷有偏差,继任太保后,叶甚也真没闲着。


    或者说……没敢闲着。


    第一把火,自然在于清理门户。


    范人渣可恶是一方面,她可没忘记跟在屁股后头那帮爪牙。


    五城探访下来她深知,诸如派去佟家的泊澜、派去藏香楼的罗旋和蜀捷、早些年派去刘家村除虎妖的……那些害群之马一日不除,天璇教永远不缺人头送。


    那些人头,没有谁比昔日一手策划推翻天璇教的她心里更有数,可一旦逆转身份来操持,当真应验了那句俗语:破坏一张嘴,重建跑断腿。


    这三个月,堪称天璇教千年历史上,规模最浩大的“自裁”。


    因范以棠一事,被查出勾结受到惩处者数不胜数,据说去五行山下,随便逮路人问,不出十步,便能问到一位被开除教籍赶出来的。


    天权台那边更是热闹,用于鞭刑的文曲鞭出场过勤,柳太傅也索性懒得放回仪眼石柱,转而随身带着了,偶尔打累了,便顺手丢给身边徒弟去打。


    这时受罚者如果见是大弟子尉迟鸿,少不得暗地里偷着庆幸,反之如果碰着二弟子卫霁,基本立马开始考虑哪家铺子做的担架比较结实了……


    第二把火,则莫过于清理烂摊子。


    人虽倒台,善后之事却还多得很,光清理密室、给全教上下解毒就够费气力的了,更麻烦的还要数浮出水面的受害者,当年随着范以棠伏法找上叶国皇室的,如今自然闻讯找上了天璇教告状,甚至包括许多之前不愿掺和联名诉状的教徒。


    而如何妥善处理这些人,叶甚便放心交给了……邓葳蕤和晋九真。


    说起这活,还是她俩主动揽过去的,揽得花容悲愤,态度坚决。


    一如当年那个何姣。


    思及何姣,叶甚难免叹息,叹息之余更觉得尴尬,好在对方大概也这么觉得,抑或是有别的想法,总之自请离开钺天峰,作为外门弟子,回到了梁天峰。


    要说最棘手的烂摊子,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终归最为棘手的,永远在于众口难防。


    天璇教是注定要挨骂的,纵使主动公开了丑事,又如何?


    就像那些锁进囚车巡街示众的罪犯,不也不乏坦白的,可惜与那些死到临头还逞嘴硬的区别,无外乎是被扔菜叶鸡蛋的力度轻上好几分罢了。


    旁人无辜?只要有关系,怎么可能作为无辜的旁观者?


    真出了事,别说平日与之交好的,就连明面上立场相同的,都难逃指摘。


    何况指摘的未必不实,他们确有隐瞒。


    毕竟公示无异于自揭短处,即便叶甚力排众议做到了,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对外交代一切,连同那些必引发天怒人怨的细节一起。


    其实她才不是认同之士赞评的什么明察秋毫刚正不阿,若非被逼无奈,谁会嫌脸皮有多,去干这种扒自家裤子的事。


    可不狠心先一步自揭,那个自己迟早会后一步挖出来,到时候以画皮鬼煽风点火的能耐,就不是扒裤子的程度了,不得连皮带肉一块扒下来。


    不得不说,老天爷是真懂得诛心的,知道她唯一的弱点,唯有叶国皇宫里的那个自己。


    只因管它是人是鬼是仙还是妖,可能不惧任何,却独独不可能,不惧自身。


    至于第三把火……


    叶甚大步迈进天枢殿殿门,迎面对上两道视线,本来微蹙的眉心不禁展开,莞尔一笑。


    诺,第三把火,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安利一波《阅微草堂笔记》,堪称对本文影响最大之作。


    可惜比起《聊斋志异》,它的故事短小零碎,剧情不够丰满所以不适合改编,且戏剧冲突也不够强,比如——


    读到卷首楔子引用的那段话时,我以为接下来要大讲特讲如何挖掘隐情,以及这背后隐藏着多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结果?没了???


    说不得而知居然是真的不得而知——那纪晓岚你讲它干嘛?!!(满头问号)


    于是一气之下给加进了逆众之劫:莫学古人,挖坑不填。


    第62章 闻道如今犹避风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同为北斗七星的斗身, 合称曰“魁”,故对应的四殿亦平起平坐,均为接客议事或举行礼典之处。


    若要具体细分, 天枢殿主用于三公议事, 另三殿则对应三公,天璇殿主仙法, 为太师所掌,天玑殿主政务,为太保所掌, 天权殿主礼罚, 为太傅所掌。


    进了天枢殿, 叶甚自是没忘记规矩,向柳浥尘行完弟子礼后,方才落座。


    “可考虑清楚了?”话看似是在问两位,实际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家师尊。


    毕竟太师凡事向着自己, 处理这桩要事的关键, 还得看虽然同样向着自己,但更注重公私分明的太傅意思嘛。


    但见柳浥尘点了一下头,却也没立即表态, 反先看向了叶甚肘弯挂着的书袋:“改之可是又得了什么消息?”


    阮誉比她更早留意到, 定眼一看,笑意了然道:“甚甚对纳言广场,倒是真情有独钟。”


    叶甚调笑回去:“不誉还不是对海蛎炣豆腐情有独钟?”


    两人一来一回打着哑谜,柳浥尘倒是毫无异色, 俨然早已见惯了。


    这个小徒弟继任太保后,便主动向她坦白了真实身份,是以三公私下会面时, 颇有交情的两位便照日常称呼来,而她叫惯了“改之”这个字,也就一如既往了。


    叶甚、叶改之、沈十口。


    柳浥尘心疼之余,倒感觉放心多了,一方面是对她来历的放心,另一方面,凭她曾拿过本教历史第一个文斗满分的资质,足以担太保大梁。


    不过……如此称呼,也未必只是“颇有交情”。


    柳浥尘以过来长辈自居,自是看得出两人相处的气氛多多少少有点不对味,偶尔眼露揶揄,却识趣不点破,权当作壁上观。


    那边叶甚自顾自从书袋中取出数个卷轴,一一抖开,铺在三人围坐的书案上。


    “按规矩,星斗赛正式报名前,会在四京九州初设一次预报名,而以十三城上报的情况来看,着实不太乐观。至于各地民众在纳言广场的议论,我也有吩咐在外的教徒留意,所说和山下那处纳言广场……大差不差。”


    食指在那些圈注好的言论上划过,叶甚暗暗苦笑。


    无不是攻讦天璇教、质疑星斗赛会否误人子弟之说,更有简单粗暴者,直接以“天璇教滚出仙门”为号,屠了十数城的纳言广场。


    其实此类话术的扩散,有几分是在那个自己操控之下的,叶甚大抵也有数,但真的尽最大能力挽回了。


    所以接下来的提议,尽管她已经开口好几次,但还是再重复了一遍。


    “本次星斗赛,取消吧。最好以整顿山风为由,三年之内,暂停星斗赛。”


    “既对内给一段调整破事的过渡时间,亦对外表一表本教静思己过之心。”


    卡在刚经过大刀阔斧的自裁、天璇教正乱之际提出这种提议,叶甚也很无奈。


    可不得不说,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终归世间济济也生不出几只头铁的黄鹄,于多数俗人,真就是“能避则避”这么个理。


    字字在理,无可挑剔。


    但阮誉没忘记她为了甩掉卫霁,掰扯过比这更正经的长篇大论,他直觉其中另有原因,表面还是附和道:“预报名人数寥寥,想来费心费力选到最后,也难选出什么真才俊,为避免差强人意或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是该取消一阵子。”


    柳浥尘沉思许久,终于说出了“同意”二字。


    叶甚顿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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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结束,柳浥尘便先行离去。


    “师尊走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叶甚收好卷轴,一只手撑在书案上,把问题先抛了过去。


    阮誉闻言低笑一声,忍不住戳穿她:“只是略感好奇,前有忽悠卫霁他们,后有几次三番撺掇柳太傅取消星斗赛,甚甚如此积极,莫非别有用意?”


    不待对方回答,他又接道:“容在下猜猜,近月你宵衣旰食处理政务,一副恨不得把下半年诸事安排妥善的拼命状,莫非意在相同?”


    “啧,好两个莫非啊。”叶甚没直接回答,转托起下巴,连连噫吁,“真糟糕,看来以后想忽悠不誉的话,难喽!”


    阮誉摇头:“此言差矣,真想忽悠我,没准比忽悠那些人还容易。”


    叶甚不信:“有吗?”


    “有。”阮誉看着她,语气半是正经半是不正经,“因为会不会被忽悠中招,说到底,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


    叶甚愣了片刻,略心虚地挪开目光。


    她咳嗽了声,好似承认了什么,又好似没承认什么:“的确还有一点考虑。我座下虽未收弟子,但钺天峰以往弟子也不尽是酒囊饭袋,像葳蕤和九真她们,培养培养,也能在我外出时顶一下。只是仅限日常政务,碰上星斗赛这等大事,势必得我事必躬亲了……所以能省事还是省点罢。”


    阮誉微怔了怔:“外出?”


    “未雨绸缪而已,还没确定呢。”叶甚干笑两声,“我既承了太保之位,不会撂挑子跑路的,就是等忙完这阵,得去个地方,处理一件……那个老头交办的事。”


    阮誉没再说话,又似乎有话想说。


    叶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也能猜到他不好说的话是什么。


    结伴同行,这本是两人在摘星崖立过的约定,哪怕当时只随口一说立得随意,心里头却都是认了真的。


    不料今时不同往日,那层窗户纸同样被她在摘星崖一时脑热捅破,如此重提旧事,难免尴尬。


    “笃笃”,正尴尬着,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犹如天籁。


    深感救自己于水火的叶甚眼睛一亮,提声问道:“何事?”


    守卫修士答:“太保大人,有人通报求见,说是您的故友。原不会听他一面之词,但太傅大人首徒路过,替来人证实,这才允他上山,正在泽天门候着。”


    故友……且大师兄认识……


    叶甚眼中光彩愈亮,脱口而出——


    “是大风!”


    她立马忘了方才的尴尬,火急火燎地起身,不曾想僵坐太久,腿一软没稳住。


    阮誉眼疾手快地扶好她,顺便跟着正襟起身,淡声接道:“我陪你一起去。”


    尽管他神情丝毫未见不快,叶甚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勾得愈发心虚,脚步也随之拘谨。


    走到半路,她才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来。


    不对啊,只是去见见大风,又不是去偷人,她为什么要心虚?


    等等,为什么不是偷鸡摸狗,而歪到偷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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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望见泽天门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挺拔立定,稳如磐石般岿然不动,自带磊落英气依旧。


    叶甚暂且放下满腹莫名的纠结,大步迎上前去。


    尚未来得及打招呼,倒是风满楼眼尖先看见了她,冲她象征性地拜了一拜:“许久不见,是否安好?”


    但他迅速收了礼数,明知故问道:“——这种客套话,单看改之的精气神,想必是不用多此一问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修仙门派的规矩是否森严,能容许一介外来草莽,直呼新任太保的名讳?”


    叶甚连忙闪身避开了他行礼的方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同样故作惶恐道:“嘁,别说区区太保,纵是登基称帝,一个名讳而已,又有什么说不得的?大风照常唤我便是。”


    风满楼朗声一笑,弯腰拎起脚边放置的一只红木提盒,再度确认密封严实,这才放心递了过去:“上任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多数就是些小吃食物件,弟兄和乡亲们得知我有意上门拜访,临行前非要塞的。”


    既是好意,叶甚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张口正欲道谢,不料被人抢了先:“虽为薄礼,但千里送来,仍是礼轻意重,多谢。”


    叶甚心道我读书多你别骗我,这礼轻和意重中间,分明还隔了一个字。


    至于这个字是言简意赅还是刻意略过,那就不知道了。


    她也是到此刻才明白,太师大人当时为何言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任那时的她打死也不会想到,居然源于醋意——这词发生在“天选之人”身上,实在是太可怕了,怎么想都觉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风满楼早就留意到这位修士,只因阮誉先前下山时施了易容诀,眼下真容一显,虽举手投足令他觉得有些眼熟,却与印象中的“言辛”相差甚远。


    他迟疑着问:“敢问仙君是……?”


    阮誉颔首应道:“阮誉,亦是与她曾一道前去定胜团的言辛。之前由于种种原因,不便对外以真面目示人,还请见谅。”


    “竟是天璇教太师。”风满楼再少关注那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也不至于不识这个童叟皆知的名字,当即肃然回礼,又多打量了几眼。


    一打量,果真姿容冠绝,恰如坊间广为流传的那句所描述的一般。


    ——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作者有话说:叶甚:天呐我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哪个气球成精吹出的彩虹屁,简直吹得我脚趾抠地。


    樾佬:噢,这是你很久以前说的哟~^_^~


    叶甚:……草(一种植物)


    第63章 不辞永安赴长息


    杵在泽天门说话到底不合时宜, 三人遂挪步去了钺天峰。


    元弼殿已提前张罗好了饭菜,以尽地主之谊。


    “原来大风是有事要办,顺路才折来的五行山。”叶甚半开玩笑道, “我还道若你不远千里而来, 就为了贺我上任,这太保之位我坐得都不踏实了。”


    风满楼把酒淡笑:“也不全是, 其实你们走后,我便有打算来此处见见世面,可惜始终抽不出空当。此番改之竟继任了太保, 我这边又摊上了点事, 想来也是天赐巧合, 虽绕了点弯路,但不来感觉实在说不过去。”


    “说了半天,这事究竟是何事?”再度被这两人晾在一旁的阮誉没忍住发问,“如有需要, 二公定鼎力相助。”


    这人平时瞧着不善言辞, 这会倒懂得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并将人排出关系之外。叶甚强忍笑意,面上倒是认真点头:“不错, 凡有需要, 尽管开口。”


    风满楼敬了他们一杯,饮尽后摆了摆手:“无妨,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且去看看情况, 如若真有需要,再知会二位也不迟。”


    事情说起来,还与那枚玉扳指有关系。


    自从他们告辞后, 定胜山一带附近确实受益于其布下的驱祟阵法,再无邪祟出没。


    然而在半月前,有团像是鬼怪的黑气,似乎不受阵法影响,闯入风满楼住处,抢走了那枚玉扳指,并留下一字条,指明方位,要他亲自前往才肯奉还。


    叶甚闻言惊诧不已,下意识看向阮誉,见他亦然。


    须知她不便用仙力,当时这些阵法都是阮誉设下的,她袖手旁观,也看得出阵法之精进,堪称邪祟无门,无懈可击。


    为此她还开玩笑说,天璇教太师有价无市,村民简直白捡了大便宜。


    可依照风满楼的描述,这鬼怪,竟能不受天阶修士设下的驱祟阵法影响?!


    “倘若这鬼怪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恐怕远非寻常修士能对付。”阮誉纵心怀芥蒂,也不至于不顾风满楼的死活,“更遑论你只是个普通人,贸然孤身前往,不太妥当。”


    叶甚也有点急了:“是啊,这太危险了。刚巧我过段时间处理完手上事务,打算下山转转,大风不如留下等候数日,届时一同出发,随你去看个究竟。”


    “真不必了。”风满楼难得如此固执,再次摆手拒绝了。


    他顿了顿,不知怎么形容当时的啼笑皆非。


    那团黑气与其说是抢了他的玉扳指,不如说是……偷?


    他向来警觉,睡眠也浅,那夜异风一吹进,便立马醒了过来,只是按兵不动。


    那缕异风在他周身打转,他隐隐闻见了奇怪的香味,不像胭脂水粉,倒像是摊贩随处可买的便宜颜料。


    更奇怪的是,最后来者貌似很小心地,拔了他一根头发。


    风满楼自知行于匪道,少不得招惹仇家,本以为是要借头发行什么巫蛊之术,藏在被中的左手握紧了匕首,正欲起身发作。


    右手却忽然起了痒意。


    他左手一松,意识到来者拔头发只是用来挠他,顿时哭笑不得。


    挠了半天,见他拳头未松,来者也急了。


    那香味离得远了些,风满楼睁开眼缝,却见一大团翻涌着的黑气,在他房里无声地翻来找去,直到翻出一把鸡毛掸子。


    他又闭上了眼睛,察觉到右手开始被羽毛不懈地挠着,到底松开了拳。


    随即手指一轻,他便悟了,对方的目标,是他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确认了这点,他也不再假装,猛然睁眼喝问:“阁下深夜不请自来,拿走我双亲的玉扳指何用?”


    黑气瞬间一缩,大抵被吓了一跳。


    不过立刻反应过来,气流一卷,拔秃了那根鸡毛掸子,往他脸上一甩就跑了,留下风满楼站在一地鸡毛中,拾起了那张留下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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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大风?”叶甚伸手晃了晃,一脸莫名道,“你笑什么?”


    阮誉淡定地敲敲筷子:“怕是想起了一点端倪罢。”


    风满楼回过神来,歉然道:“怎么说呢……风某不懂行,看不出邪祟门道。但不怕你们笑话,我向来自恃待人接物直觉准确,从未出过任何偏差。与那鬼怪打 照面时,它虽抢了东西,可态度绝不像恶类,倒像是……”


    拔头发、挠痒痒,再加上还写了错别字的狗爬笔迹,像极了村里小孩挨了打闹离家出走写的,毫无逼人就范的架势。


    想到这,风满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倒像是迫于无奈,或许真有所求,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听得叶甚宽心了不少,毕竟大风看人之准,当年她与之共事,是最有体会的,此等至善之人,心怀赤子,通透无比,能抢走他珍重之物还让他觉得并无恶意,定有异于寻常鬼怪之处。


    如此考量,遂放任他去:“既然如此,那便不强留了,大风自己多加小心。”


    叶甚都同意了,阮誉自是不再反对。


    “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种小事,若不是你们非要刨根问底,我本来都没打算细提——到此为止,不说不痛快的了!”风满楼又敬了一杯酒,转而询问起其他人的近况来。


    听闻何大娘已病逝,他手一抖,酒盏斜泼出几滴玉液,神色惋惜:“想不到这么本分纯良的人,竟未能得享天年,倒显上苍不公了。”


    惋惜一番,他便起身道:“多谢款待,我看吃得也差不多了,能否带我去她坟前,上香祭拜祭拜?”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点头道了声“好”。


    ————————


    祭拜过后,风满楼也仅留了一晚,翌日一早便下山了。


    临别前叶甚想了又想,还是掏出一张符纸塞了过去。


    “如果事情顺利解决,烦请修书一封及时告知,要是我出山时仍没动静,就借定位符找过来。”叶甚拿他没辙,“好歹朋友一场,这样总归有备无患吧?”


    风满楼坦然将符纸收入怀中,笑着应下了。


    阮誉站在她身边,望着那人远下山路,一路往西而去,微微蹙眉。


    直到身影彻底没入林峦,他才开口问道:“甚甚怎么看?”


    叶甚答得飞快:“我能怎么看?看不懂。”


    要不是她重生横插一脚,那枚玉扳指早在刘家村除祟时就被自家败类偷了,所以眼下这场变故,完全没按当年的记忆走,她也只能摇头。


    阮誉知她信得过自己,却还是澄清了一句:“问题定不出在我设下的阵法上,应该是那鬼怪有某种可以避开的法子。”


    “不然呢?你施的法,我是一百万个放心的,想不到百密一疏……算了算了,瞎想也没用,不如赶紧把正事处理完,省得真需要插手的时候无暇分身。”叶甚转身向回走,按捺下心头呼之欲出的一点不安。


    其实她分明知道,鬼怪中有一种极特殊的情况,无需它有多强悍,也能做到隐匿于无形,再厉害的驱祟阵法都无法发现。


    ——正如曾经借此藏身于叶国皇宫内的,她自己。


    ————————


    待叶太保总算把教中事务悉数安排好,再挑了个离目的地不远的除祟任务当幌子,便着手准备下山了。


    听上去本该高兴才对,出发前夕的傍晚,她却站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眺望薄暮,别有忧愁暗生。


    忧的是大风迄今也没报个准信,眼看都过去半月了,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此外不仅仅是棘手的问题,她光一通过符纸感应到的方位,内心轰然巨震。


    因为大风所去的地方,正是她下山欲赶赴的目的地。


    ——永安,长息镇。


    叶国七七四十九座城中,永安毗邻邺京以西,而长息镇则坐落在其边角处,离五行山并不算太远,甚至能通过水路直达。


    长息镇乃一所千年古镇,听闻历史较天璇教更久。此处依山傍水,民风天然,古朴之味浓厚,虽属叶国皇室管辖,但镇上风气自成一隅,所受红尘繁扰甚少。


    当年天璇教从第一修仙门派沦为众所不齿,尤以三公首当其冲,谤詈加身。如果说攻讦太保范以棠的矛头,源于何姣掌握的罪证,攻讦太傅柳浥尘的矛头,源于其出身花街,那么攻讦太师阮誉的矛头,莫过于此处。


    因长息镇陆续传闻有童女失踪,二皇女叶无仞通过纳言司递呈的小报得知,遣人严查,果真抓住几名天璇教修士。而他们在拷打后承认,失踪实与本教太师有关,据说阮誉为治己身不足之症,一直暗中拿童女炼制禁药。


    此供词一经传开,民众哗然。细细推敲时间,这些童女失踪的传闻,大致确是从阮誉继任后开始的,再加上关于太师那方面无能的传言甚嚣尘上,哪怕只有所谓人证,这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又岂止三人?


    至于阮誉继任前好像也偶有传过类似的,群情激愤的众人自想当然地认定,原罪现形,前头这点哪个地方没人失踪,不过巧合罢了。


    想起这事叶甚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和在圭州纳言广场时当着阮誉的面看那些话的感觉如出一辙。


    当年自己和天璇教立场相悖,就算看得出那些落网的修士并非善茬,也懒得深究真假,横竖都与她要凝体成灵无关,而能攻讦那位象征着天璇教的三公之首的正当理由,才与她有关。


    如今立场逆转,她当然确信阮誉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所以必须抢在长息镇传闻扩散、引起那个自己注意前,下山去解决掉这个大把柄。


    休养时她也考虑过,长息镇或许还适合作为渡“逆众之劫”的选择地。毕竟失踪人数这么多,此一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改变一群人的命数呢。


    头皮麻完,忧是下去了,可愁又涌了上来。


    还能愁什么?愁那个同行的约定呗。


    本来即使阮誉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看上了自己,只要她不点破,两人继续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未尝不可,就算他其实没计划与自己蹚这遭浑水,也不影响她大咧咧地跑去问上一问。


    可现在,她还怎么去问“不誉,这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总感觉不管他答应不答应,任她脸皮再厚,都开不了这个口。


    叶甚眉心拧巴成麻花,指甲亦无意识地在窗柩上抠出了三室两厅,愈发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把话挑明。


    眼见最后一点残日落尽,绚如熔金般的天色渐渐染黑,她终于抽回手,一脸慨然赴死状地推门而出,招呼守卫修士凑耳朵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话。


    修士依言退下,叶甚按住心口,幽幽叹出一气——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2.0开启√


    叶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剧本):……你tm管这叫蜜月旅行?这蜜给你你要不要啊?


    第6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翌日叶甚在半山腰等足了一个时辰, 巳时已过,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旁边纳言亭中接客的修士频频侧目窥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太保大人的眼神实在太诡异了, 就像……等着鸡喂上门的黄鼠狼?


    他暗暗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唾弃这烂透的比方,最终绷不住小心问了一句:“太保大人, 可是在等谁?”


    “我不是。”叶甚立马矢口否认,“我没有,别瞎说。”


    修士:“……那, 您可是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嘱咐?哦, 对, 就是嘱咐。”叶甚猛一掴掌,走过去认真嘱咐起来,“那位死得骨灰都不剩的前任,留下赃款颇多, 本教暂不缺钱, 再者近日受此事影响,来访请除祟者锐减。本太保思来想去,决定自即日起, 收费减半, 以表诚意。”


    减半?修士欲言又止,可看对方眼神坚决异常,他生怕多嘴会被送去见那位“死得骨灰都不剩的前任”,只好识趣地咽了回去:“是。”


    叶甚于是放心而去。


    临行前, 她回头遥遥望了眼泽天门,旋即发带一扬,转身转得十成十的潇洒, 好似这样就能掩去眼底那丝失望。


    走下山路时不禁气闷,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气自己是不是把对方想得太人精了?把邀约弄得太隐晦了?


    她当时吩咐守卫的修士去告知后厨,略改动一下太师今晚的膳食谱,将其中两道换成“海蛎炣豆腐”和“鱼盅”。


    海蛎炣豆腐自不必说,除了她以外,无人知晓他有此嗜好,至于鱼盅,谐音“隅中”——不就是“巳时”的意思吗?


    这不明显吗?


    这难道不明显吗!!


    好吧,这两道菜平日后厨有时也是会做的,她这暗示大概、也许、可能……


    有那么一丢丢……不明显吧。


    叶甚很是不愿承认这点,不知不觉间走得飞快,抬眼才发现已走至山脚下,她脚步一滞,莫名叹了口气,那股闷气亦随之泄了下去。


    罢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姑娘何故叹气?若为前路烦恼——”


    忽有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远隔岁月,又似乎近在咫尺,叶甚甫一抬头,便撞上了那双同样熟悉的眼眸。


    比头顶的秋日青空更不染人间尘埃,万般风流尽在他含笑之间。


    那一如初见,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眼。


    那人敛了手中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翻身从树上跃下,施施然落于她跟前,一袭月白缎袍似有日光流转其上,闪得她竟有一瞬生出时空交错的迷蒙。


    “——不如我们同行去罢。”


    ————————


    叶甚一时怔忡,而后很快浮出笑意,那笑意愈发扩散,笑到后面,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阮誉不动不语,只继续扇着折扇,耐心等她笑够会作何反应。


    却见她笑尽兴了,终于上前轻锤了自己一拳,语气半嗔半恼:“干嘛啊这是,动不动演波回忆来杀我?不誉行事,未免忒不讲武德了。”


    他佯装吃痛,向后退了一小步作无奈状:“甚甚又没提碰面地点,那我只好选择‘九月廿五初遇时’了。”


    被他这么一说,叶甚才想起今日恰是九月廿五,一年光景,竟弹指即过。


    当即又忍不住嘴硬道:“然而在比翼楼时我也说过,这只是不算我不记得的‘假初遇’罢了。毕竟再往前推一届星斗赛,你我肯定打过照面,这手心的笄礼仙印还是某位太师亲自写的呢。”


    “真真假假,有何所谓?”阮誉指尖轻挑,手中折扇转过两圈,便化为了言辛剑。


    他率先踏步站了上去,给足了身后空位才不紧不慢地接道:“遇上,就好。”


    叶甚背着手甩着马尾,优哉游哉地走进了那个空位。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忍笑确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罢什么罢?


    其实这样……更好。


    ————————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非常不理解。”叶甚迎风坐在剑上,托着下巴仿佛牙疼地开口。


    不过她问完就没了下文,也不把问题接着讲清楚。


    阮誉却明白她所问何事,委身跟着她坐下,坦然作答:“那晚在摘星崖立下同行之约时,我不是说过一长串吗?”


    叶甚想了半天才想通他指的是那堆“佩服之处”,顿时有些无语:“就这?”


    “这还不够?那需要多少?”阮誉幽幽叹道,“别说见识过甚甚够多的我了,哪怕是堪堪有幸目睹那日掀翻元弼殿英姿的教徒,所中意者亦数不胜数。”


    叶甚大惑:“……有吗?我怎么没半点感觉,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被我截下的数百封表白信。”阮誉答得若无其事,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僭越,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而且那些递信教徒中,有约两三成,还是女修——太可怕了。哦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她们可怕,而是说你可怕。”


    叶甚:“……”


    她张嘴无声地犯起咕哝,若不是你高居天璇教太师之位……


    边悄悄看了眼阮誉的侧颜,眉峰攒聚,皮骨瓷滑,收放起伏间,俱宛如天工雕琢,端的是与天选之人无比匹配的完美轮廓。莫言其他资质,单就这副皮囊,所收到的表白信,本该比自己多上十倍不止。


    说来也怪,这修士又不是和尚,仙门向来是不忌讳道侣双修的,像卫氏夫妇那样的伉俪,更是被视为楷模而赞之。


    可天璇教建教千载,登记在册的数十位太师,无论男女,居然都是个顶个的孤家寡人,真是比那和燮太子还像“没有皇帝的命,得了皇帝的病”。


    也正由于太师对外永远都是一副潜心问道、深居简出的样子,这皮囊再好,在正常人的眼中,不过当是具可供膜拜的壳子罢了。


    就像山下香火鼎盛的芸芸寺庙,哪尊女娲娘娘的金像不是看着沉鱼落雁,但除了某位传闻中的荒淫纣王,谁会去动那方面的心思?


    虽说她于修仙问道方面同样可谓专心不二,完全没动过那方面的意思,然而这么多任太师皆是如此,委实有些说不通。


    叶甚犹豫了小会,还是压不住好奇心,询问起这事后还火上浇油添上一句:“历届天璇教太师……不会有什么从母胎注定的孤寡隐疾吧?比如练了话本子常说的绝世神功,要维持就必须守身如玉……”


    阮誉似乎被她这番惊人之语呛住,轻咳两声才无奈道:“并没有那种神功,太师也是人,你想到哪里去了。”


    只是巧合?叶甚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反倒更糟糕了。人家寡了千年的铁树苗,好不容易出了棵会开花的,居然折在她这个不该折的人身上,罪过啊罪过。


    “甚甚问完了?”阮誉见她低着头,不知暗自纠结些什么,慢悠悠地开口道,“那能否也回答下我的问题。”


    叶甚心神一凛,生怕他问出让两人难以转圜的尴尬问题,但礼尚往来,还是点头道:“你问。”


    所幸阮誉并未逼她,而是问了另一件事:“那晚我来摘星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你透支如此厉害?而且自我认识你至今,总隐约感觉你事事铺垫,包括解决范以棠,似有其它真正用意。”


    叶甚心下大缓,转念一想,便坦然如实相告:“我意在之处,亦是所有修士都梦寐之处。”


    “飞升成功,得道升仙?”


    “是。”


    “可有把握?”


    “得道飞升这种事,难于上青天,谁敢打包票有把握?但我跟着那老头修到现在,也不算是痴人说梦,好歹露出了点苗头,多少看到希望。那晚我突然虚弱,源于受了飞升必渡的雷劫,渡过雷劫,希望才能越进一步。”


    “雷劫?”


    “是,至于之后行事,桩桩件件说白了,所为所求,无不在此。”她话一顿,语焉不详道,“也正因为志不留人世,我才会那么说……抱歉。”


    阮誉微微一愣,立即悟了她是为那句“没结果”在道歉,只是说到结果,他内心释然的同时,反生出笑意来。


    叶甚奇道:“你笑什么?”


    但见他摇了摇头,答得比自己更含糊不清:“笑你啊,把结不出果全都归因于自身,实则不然,原不是每个人,所为所求都在那个结果。好比那佟家公子,看似执拗不改,你以为他当真不明白,他与笔仙难结善果?”


    叶甚第一次被他说晕了,尽管基本没听懂,不过看出面前之人无意详细解释,也就不刨根问底了,干脆就事论事:“那你不求结果,求什么?”


    “我求什么……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阮誉敛了笑意,却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过非要问个究竟,说不定也能给出答案,只是甚甚确定要知道?”


    叶甚“额”了一声,莫名压力爬上脊背,连忙打哈哈道:“人生难得是糊涂,不想了、不想了!专心御剑,就快到秣陵了。”


    阮誉便不再说话,敛在衣袖下的手依次抚过言辛剑剑柄上的三颗舍利子,那硌手的冰蓝纵已抚过无数次,依旧冰得锥心刺骨。


    这人没心没肺惯了,估计正偷着庆幸自己没有紧逼求个结果,殊不知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个紧逼的资格,去求个结果。


    那夜她猝不及防倒了下来,若非他一时情急乱了阵脚,从而被勘破心思,他甚至根本没那个打算。


    她不知……没结果的因,不在她,而在他——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天璇百晓生的畅销书榜


    某日,叶甚和阮誉假扮陌生弟子,见黄汼卖书卖得盆满钵满,遂好奇打听卖得最好的书。


    黄汼:那肯定是这本《守甚如誉二三事》!


    阮誉:(满意)(点头)(付钱)(拿走)


    叶甚:……看你这表情,其实还有压箱底的好货吧?


    黄汼:!!阁下一看就是懂行的!其实嘛,这书卖得好归好,但也是出于政治正确的最好,至于真正卖得最好的……是这本可自行代入的《我与叶太保二三事》!


    阮誉:(微笑)(全买)(烧掉)天璇教再不禁止梦男梦女怕是药丸。


    叶甚:禁吧,就现在=_=||


    第65章 云胡不喜风如晦


    御剑行进的速度极快, 飞至一城上空,叶甚便提醒阮誉停下。


    此城正是秣陵,与永安一同毗邻邺京以西, 只不过位置偏处靠北, 是故他们从五行山出发要赶赴永安,势必会途经秣陵。


    早先翻看记录除祟的卷宗时, 叶甚觉得秣陵云狐林一事颇有意思,遂趁顺路之便,接了它用作下山的幌子。


    反正以她的能耐, 区区一桩除祟能花几日功夫, 而长息镇那边, 定位符大致感应得到其主尚安,如此也不算紧迫,不如顺手把事情处理妥了,再放心前往。


    云狐林占地不小, 绵延甚广, 坐落于城中心,生生将整个秣陵几乎一分为二,俗称秣东和秣西, 东西两处的百姓要去往另一边, 最便捷之道莫过于穿越云狐林。


    而云狐林顾名思义,林中为狐所统,以狐为尊,寻常狐兽倒不足为惧, 只是诸如有灵的狐精、狐怪、狐妖等,就有些棘手了。不过到底处了这么多年,人狐之间无形中也达成了共识, 各过各的,互不侵扰。


    然而近日以来,不知云狐林中的狐群起了什么内讧,日夜厮打,尖啸不休,闹出的动静在林外都能听得真切。


    这可苦了想穿林而过的行人,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林中打成这样,普通人哪敢跑进去触霉头,唯恐野畜打起来不长眼,伤及纯粹路过的自个。


    但绕路而行何其麻烦,日久天长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眼见云狐林的动静久久不得消停,连累两头民众苦不堪言,太守不忍,终是派衙役跑了趟天璇教去请救兵。


    ————————


    离午时过去还有一刻多钟,叶甚自然拖着阮誉,先去了秣陵东边的纳言广场。


    粗粗浏览一番后,她心里大致有了数,离场前不忘再要了两份小报。


    阮誉一路旁观她进了城中最好的客栈,要了最大的厢房,还点了最贵的菜肴,举手投足间,颇有暴发户的架势,对比上次下山的简朴作风,可谓云泥之别。


    于是忍俊不禁地调侃道:“所以,叶太保后来究竟在那个密室小金库充公前,先拿了多少辛苦费?”


    “说的什么话!本太保又不是贪婪之徒,当时那句戏言,只是开开玩笑嘛。”叶甚咬着筷子,腾出手比了个数字,“天地良心,我就拿了佟家那次多收的银子,和几件用得上的宝贝,顺便再把那些惺惺作态的破画烧了而已。”


    阮誉笑得了然:“但是?”


    “……但是架不住太保待遇高啊!我去支取公费,管账的直接按范人渣以往标准,批了这个数——”叶甚又加上一只手比划,比完痛惜地一拍桌子,“衣食住行能挥霍这么多钱?他是去除财神爷啊?准是拿去祸祸漂亮小姑娘了!”


    她愈说愈来气,最后盖棺定论八个字:“穷奢极欲,公费滥情!”


    阮誉体贴地补充道:“人神共愤,岂有此理。”


    叶甚又被他这副配合的调调给逗到,连带着气也消了。


    横竖祸害已除,她索性放弃跟个死人置气,今日的小报既尚未整理好送来,便先拿出诉纸递了过去,问道:“云狐林一事,不誉怎么看?”


    阮誉接过装模作样地扫了眼,自然不会告诉她,在收到那个隐晦到令人发笑的暗示前,他早已打听过叶太保接了桩什么除祟——无论她是否履行那个约定,都不影响他已决定履行到底。


    他放下诉纸,淡声道:“精怪乃吸天地之气而成,受限良多,不比妖有气力,这林中狐争能不舍昼夜持续这么久,十有八九,是狐妖作祟。”


    叶甚点了点头:“基本无疑。且按这个想法推下去,妖者,所争之事无非是土地、食物,以及能助长妖力的东西。这吃的住的,云狐林又在原地没动,纳言广场我也没看到有说秣陵近日发生过灾害,想来多半是后者了。”


    说到此处不禁笑了笑:“妖不比人,满心满眼追逐的就那么点事,世人惯爱说妖性黠,尤以狐胜,可再狡诈的狐妖,也不可能比人复杂。”


    “求得太多,自会复杂。”阮誉语气似带嘲弄,不过很快敛了回去重归轻快,“话说回来,甚甚在纳言广场,应当还瞧出了点别的端倪罢?”


    叶甚本刚要接着说此事,不料自己在某张纸前的稍加留意先被他留意到了,一时好气又好笑:“你是额外做了双眼珠子粘在我身上吗?”


    对方照例端着那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神情,反将她一军:“我有没有额外做眼珠子,那都是不打紧的事,关键还是甚甚疏于设防。若是你铁了心不让谁瞧,我纵是在你身上遍布眼线,大抵也休想瞧出任何来。”


    话是没错,但说得叶甚那股心虚又双叒叕冒出头来,她一把掐断摁灭下去,旋即绕回了之前的话题:“说起端倪,我的确很奇怪,虽说云狐林闹了这么久,周遭被闹得人心惶惶,却没听说真发生什么牵累无辜路人的血案。”


    “人人都知道云狐林现在是是非之地,不都避开走么。”


    “但人一多,永远不乏胆子大的,林子里也不可能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闹,总该偶尔有人图方便,冒险穿林而过——我在纳言广场找的正是这种特例。”


    阮誉当时跟着她看,如此一提点立即想了起来,她留意的那张纸,正是提及入林后撞上狐斗,结果差点被发现,迷晕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躺在了林外。


    若说一次可能是某个倒霉鬼受惊后的臆想,但下面还有接二连三的附和者,怕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尽管话的本意是劝他人吸取教训莫铤而走险,可在行家眼中,就值得寻味了。


    他略一思索,便明了叶甚打的算盘:“你是觉得亲自调查太慢,既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对抗狐妖,帮助普通民众,不如先找到那人,直接向其了解情况?”


    “是,或许也不是。”


    “或许不是什么?”


    吃饱喝足的叶甚放下筷箸,长吐出一口气,畅快之余,故作神秘地竖起食指,点在微勾的唇上。


    “或许,隐于暗中的,不是‘人’。”


    ————————


    管它是何物,装成路人一试便知。


    当晚,叶甚与阮誉换了件民装,趁着把守在云狐林外的衙役打瞌睡的空档,直奔林深处而去。


    果真愈发靠近,狐吠愈发刺耳,其间断续传来皮肉撕咬声或是骨头碎裂声,或高或低回荡在这寒林深重的夜色中,听着委实骇人得要命。


    一般人即便是胆大闯进来,也尽可能避开能听见声源的方向走,只不过此番两人正为钓鱼而来,当反其道而行之,仔细循着声音步步深入,约离数十丈开外,方停下脚步,躲在草丛中透过草隙望去。


    却见飞沙走石,雾霭弥散,遮挡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月华,倘若换作寻常人的目力,基本只有两眼发昏看不清的份。


    地上横七竖八伏着十数只重伤的狐妖,黑白毛色相杂,而还有力气站立的狐妖则各自占据一头,看样子刚激烈地打过,双方虽仍虎视眈眈,却舔着伤口养精蓄锐起来,不亟再战。


    乍辨年岁道行,黑狐要比白狐少上个数轮,可惜黑狐为雄,白狐为雌,以致前者倚仗着先天优势,倒不怎么落入下风。


    一只像是领头的黑狐打破胶着,张口吐出人言:“何必负隅顽抗?同类一场,只要肯主动离开林子,不争夺剩下那点云灵,他处任你们去,我们没想赶尽杀绝。”


    站在最前方的白狐啐了一口,恨声骂道:“争夺?好大的脸!此处云灵分明是我们先寻到的,少搬出同类的借口在这装大方!”


    云灵?看来这就是他们猜测的能助长妖力的东西了,只是闻所未闻,不知是何种稀罕物。


    叶甚偏头带着探寻看了眼阮誉,见他亦摇头。


    那厢黑狐和白狐唇枪舌战吵了一通,吵得草丛里两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俄而眼见稍作恢复又要打起来,叶甚实在忍不下去,正准备暴露。


    忽有妖风刮来,竟又来了一群,观来者毛色鲜红,唯有通尾雪白,是谓天狐。


    云灵固然没听说过,但天狐妖变幻多端,神出鬼没,在狐妖中属至强一类,见识稍广的修士都知道这点。


    是故在场狐妖无不暗暗叫苦不迭,哪里还顾得上争执和争夺,当即四散而逃,纵有个别贪心的不甘回望,却被天狐的眸色逼出惧意,狐躯一震,终是掉头跑了。


    见杂狐识趣溃逃,天狐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爪尖利甲暴突,数只齐力往土下猛掘,挖出几粒青白色的圆果子来。


    那果子被风一吹,即化作轻烟,众狐耳尖腾地竖起,靠拢聚做一圈,将轻烟尽数吸入体内。


    看来这古怪的果子,便是狐妖口中的云灵了,估摸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外人鲜少听闻,只对它们修炼大有裨益。


    不过既为特产,云狐林之前也没出什么乱子,想必不曾短缺过此物,刚却听那黑狐说“剩下那点”,八成是这云灵发生了变故,才造成眼下这般僧多粥少、你抢我夺的局面。


    总之,该看的看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自己上场演一出了。


    叶甚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睨了左右两眼,又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她脚下登时用了点力,踩碎了地上的树枝,发出“喀嚓”的脆响。


    天狐妖刚吸尽最后一口轻烟,冷不丁被这声响惊扰,毛发顷刻倒竖,朝两人藏身的草丛呲牙喝道:“谁在那儿!”


    没有动静。


    天狐妖似乎嗅到人类的气味,碰巧此刻妖力暴涨之下腹中饥饿,金瞳锁紧,后腿一蹬,纷纷朝草丛恶扑过去。


    仍没有动静。


    叶甚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肘,继而以手掩唇故作惊慌,仿佛被吓晕般往他那边栽倒去,阮誉顿觉这场面眼熟无比,忍住笑意左手扶好她,右手藏在袖中凝起仙力,随时准备出手。


    眼见天狐妖离草丛仅一步之遥。


    无端有一股狂风蕴含暗劲携着枯枝败叶席卷而来,劈头盖脸砸向一众狐妖,伤自是不至于伤得到它们,然敌明我暗,天狐妖心智警惕,立即止步不前了。


    为首那只曲项昂首,瞪着风刮来的方向怒吼:“又是你们!”


    “又”?


    “你们”?


    叶甚闭眼暗忖,这短短四个字,信息量可不小啊。


    右眼微微张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只见身侧掀起漫天迷雾,连她也看不清了,且闻这迷雾的气息似乎有致幻作用,她当即屏住呼吸,轻扯阮誉衣袖,对方依言佯装被迷晕,摇摇欲坠将要不支倒地。


    一如所料,在倒地前一刹那被稳稳托住。


    叶甚与阮誉心下了然,却没有睁眼,只凭感觉猜测托住自己的力道极为轻柔,不像是男子。


    猜测马上得到印证,听那来者开口虽略显老态,但温和可亲,明显是女子的声音:“不要纠缠,走!”


    话音刚落便听见另一道男子的声音接话:“好,迷雾应当够困住天狐妖一会,这小郎君让我来扶,你且扶着他娘子就好。”


    叶甚:“……”


    阮誉:“……”——


    作者有话说:叫你们到处碰瓷,这回夫妻一锅连坐了吧!


    叶甚:碰得好,下次还是别碰了。


    阮誉:碰得好,下次可以再碰碰。


    第66章 两情岂在朝暮时


    叶甚太阳穴的青筋跳得欢快, 本来鱼儿上钩的欢喜,瞬间被无语淹了个干净。


    有没有搞错,她和阮誉怎么就像一对了?!


    搞搞清 楚好吧, 上次装成一对, 是为了诱导何姣送礼从而引真火进元弼殿,上上次则是为了搪塞被半路甩掉想要兴师问罪的卫霁, 上上上次也只是为了赎回玉镯才按比翼楼的规矩来而已……


    暗暗掐指一算次数,算得她那股心虚又趁虚而入,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装习惯了, 导致不自觉间装过了头……


    以前她只道彼此各取所需, 这会却无法自欺欺人了。


    于是连忙传音提醒那位八成在偷乐的太师大人:“还没出林, 你可千万别笑出声。”


    “甚甚放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阮誉的传音分明染上笑意,“除非忍不住。”


    叶甚:“……”


    她憋着满腔闷气硬撑片刻, 总算捱到来者将他们带出云狐林, 靠在了树干上。


    “行了,娘子我们走罢,他们过一会儿自会苏醒。”听见那男声道。


    叶甚顿悟, 原来因为来的是一对夫妻, 怪不得单看她与阮誉一起行动,就会下意识认为关系也是夫妻。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听见女声随口应了一句,便准备离开,叶甚心知不能继续装下去, 猝然睁眼伸手阻止。


    “前辈且慢!我与他不是……”


    然后看着面前的男女双目瞪大,话也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阮誉紧随其后睁开了眼睛, 察觉她语气突变,先偏头看去,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震惊失色的表情,带着诧异转看向前方。


    一男一女携手立于如墨夜色之中,观样貌约莫岁数已至中年,穿着均是一袭暗金色长袖道袍,男的身形高大,丰神飘洒,眉宇间自带凛然正气,女的则略显娇小,却仪态挺拔,有梅兰竹菊君子之风。


    明月清辉穿过这对男女,落在自己跟前,不仅清晰照出他们的面容,更照得他们的身形愈显虚幻。


    再明显不过,这两位暗处的来者,确实不是人,而是鬼魂。


    然而鬼魂自然不是叶甚与阮誉受惊若此的缘故,而是……


    这两张脸,遑论同真人曾打过交道的阮誉,便是叶甚,也在摇光殿底的密室冰棺里见过。


    正是两人亲自将尸身送回棺椁安葬的,早已身死的钺天峰仙师,卫霁的父母——


    卫余晖和邵卿。


    ————————


    两人两鬼面面相觑了半天,倒是卫余晖先看出对方神色不对劲,不像是撞鬼后的畏惧,更像是认出了他们所以吃惊不已。


    “两位是……”他试探着问道,“我们生前认识?”


    叶甚回过神来,想起面前两位也被下了销魂咒,此时的状态只会和自己成为画皮鬼前如出一辙,作为鬼魂游荡世间,在记忆全失的惛懵中等待消散罢了。


    思及此处,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算是……认识吧。”


    阮誉点头道:“我们是天璇教的人,你们……也是。”


    “天璇教?那个第一修仙门派?”邵卿有些迷茫地念叨两遍这三个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越读越觉得熟悉,笑着戳了戳卫余晖的肩窝:“我就说为什么死了还能使得出仙力,原来我们生前是修士呢。”


    卫余晖看起来也颇激动,毕竟好不容易偶遇故人,赶紧拉着邵卿上前询问:“那两位知道我和我家娘子的名字吗?我们是怎么死的?”


    一口一个“死”的,听起来着实怪极,面前这对分明连自己姓甚名谁、出处和死因都不记得,唯剩下与魂魄伴生的仙力不受那万恶的销魂咒影响。


    可他们居然还记得,身边作伴的鬼魂,生前与自己是结发夫妻。


    叶甚内心微涩,也不知是在为自己难受还是为他们难受,顺手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边写边答:“卫余晖、邵卿。修炼时……不慎身亡。”


    “原来如此,好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倒也不亏。”卫余晖主动向二人行了一礼,“多谢道友,可惜我与娘子都不记得生前的事,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叶甚于是又写下“叶改之”三个字,而后抬头看了阮誉一眼,他便伸手接过那截树枝,写道:“在下言辛。”


    “改之、言辛……是个好名字。”邵卿面露赞许,话锋一转忍不住揶揄他们,“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叶甚登时一口气断在肺腑里送不上来,呛得连连咳嗽好几声。


    都怪这番不期而遇震得她三魂七魄都撞出体外转了一圈,哪里还记得开口是想先澄清此事来着,如今想起正事忙说:“前辈莫开玩笑,我和他是一道下山来云狐林除祟的同门,亲如……姐弟!总之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偏生阮誉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着附和:“我们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嗯,亲如姐弟关系。”


    这话在外人听来或许诚恳,在知情者耳中却相当敷衍,不过是搬出以往应付的说辞略施改动罢了。


    卫余晖和邵卿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他们,神色透着一种微妙的古怪。


    叶甚再迟钝也品得出“亲如姐弟”这个词被越描越黑,暗暗给了某人一记眼刀子,熟稔地转移起话题来,歉然拜道:“诚如方才所言,我们并非普通民众,假扮成这个模样,只因猜到有高手在暗中相助,希望借此引出一叙,好尽快解决云狐林的纷争。计不入流,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邵卿立即将她扶起,蔼声道:“无妨,为行正道而择捷径,有何不可?”


    卫余晖亦笑:“正是如此,若非我和娘子空有仙力,什么记忆也没有,帮不上大忙,岂会白白滞于原地浪费时间。”


    阮誉便问:“那前辈在云狐林滞留多久了?”


    “刚出事就来了,也没算日子。”卫余晖摆手叹道,“这云狐林的前因后果,我们可以跟你们细细讲,只是自己的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而言之就是死后不知不觉飘荡到此,目睹出事,便留在暗处帮衬一二。纵凭鬼身解决无能,保护下无辜民众总还是有余力的,可惜治标不治本,幸亏你们来了。”


    至于云狐林之争,导火索的确在云灵身上。


    须知妖体质偏热,鬼体质偏寒,秣陵气候旱热,阳气旺盛,尤以城中心的云狐林适合狐妖生存。但久而久之阳气积郁过头,反对妖身有害,好在云灵乃至阴至寒之果,可助狐妖消化多余的阳气,配合此地,修炼可谓事半功倍。


    但云灵说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圣果,其实并非因为此地占了什么得天独厚的好风水,而是因为林中心地带,有一株菩提古树。


    这株菩提古树,传闻是狐仙得道,从天上降下仙种所植,树内有一颗菩提心,日日向四周喷射孢子,孢子埋入地下数日,便会长成云灵。


    云狐林内大小各狐不计其数,皆倚仗着菩提心给予的云灵过活,视若至宝。


    然而一个多月前,菩提心竟在无狐觉察的情况下被掏出,许是盗贼良心未泯,还特意留下了菩提心结的种子。


    只是菩提心何其难长,一夜被劫,种子没个百年,也结不回第二颗菩提心。


    云灵来源自此暂时断绝,没能耐的狐妖唯有另觅去处,有些能耐的舍不得这一片修炼宝地,可不得为了剩余的云灵天天掐。


    ————————


    至宝被盗,竟无狐觉察?


    叶甚皱眉重复了一遍:“前辈确定,就没一只长毛的看见那贼?”


    卫余晖道:“我们何尝不觉得不可思议,但最近听狐妖频议此事,确是如此。”


    邵卿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只领头的天狐妖曾提过,菩提心被劫当晚,它在半梦半醒间,似乎瞥见有团黑气从头顶掠过,像是往林中心飞窜,速度极快,连它的目力也无法看清。”


    阮誉觉得奇怪:“那天狐妖看着霸道得很,既然看见了入侵者,居然不管?”


    邵卿点头:“我也这么想过,其它天狐妖亦然。但领头的说,它没感觉来者不善,只当是寻常鬼怪路过,就倒头继续睡了,之后才想到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这两件事是否真有联系,目前不得而知,但叶甚心下不由自主地,和另一件描述相似的事牵扯到一块去想。


    她侧身看向阮誉,对方果然以相同的眼神看了过来。


    ——那个抢走风满楼玉扳指的鬼怪。


    可定胜山离云狐林,远隔千山万水,如果玉扳指和菩提心是同一鬼怪所夺,这也太费劲了吧。


    不惜全国巡回抢东西,抢东西时还不忘讲究盗亦有道,真是鬼怪界的奇葩。


    邵卿见两人若有所思,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叶甚拉回心神,管它是不是奇葩都容后再议,长叹出声:“若是爱恨恩怨的纠葛,还不算太难办,为利,才是最不死不休的死结。俗话说利字当头一把刀,除非解决菩提心这一利益源头,否则只能把狐妖通通逐出云狐林了。”


    阮誉貌似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多谢告知,容我们回去想想。”


    卫余晖生前敬他为三公之首,年纪虽长,也不便拿天璇教太师当晚辈看待,这会毫不知情,反倒没了顾忌,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想出了主意需要帮忙,就来此处喊一声,我与娘子即会现身。”


    双方行礼拜别后,卫余晖看出叶甚一脸欲言又止,爽朗笑道:“改之小友还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人家既然都开口了,叶甚也不好装忸怩:“此事了结后,前辈可否有打算……回天璇教看看?”


    卫余晖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之前是什么都不记得,此番有幸得遇旧相识,知道了自己来路,总该回去瞧一瞧。”


    说到这他看向邵卿,相视一笑:“趁着这副中了销魂咒的鬼身还未消散。”


    叶甚悚然一惊:“你们……”


    “在尘世飘荡久了,也不难猜到忘了生前事的缘由。”反倒是邵卿来宽慰她,“没关系,我们好歹有仙力傍身,还能多撑几年。”


    叶甚拳头攥紧,语气罕见激动起来:“可这样入不了轮回!待到几年后彻底魂消魄散,就再没有以后了!”


    卫余晖和邵卿被她莫名较真的样子惊到,沉默半晌,轻笑了一声。


    “老实说,一开始意识到的时候,是稍微有点怨怼。”卫余晖一手环住邵卿的肩,一手拉起她的手摩挲着明显虚幻的手背,“不过,看到身边有对方陪伴,想想老天终究不算太薄,能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便想开多了,不觉惧怕和遗憾。”


    “没有遗憾吗?”这回是阮誉不解开口,“两位伉俪情深,本该生前共白首,身后共渡奈何,以期来世再续前缘,如今相伴之日所剩无几,岂非一大憾事?”


    “此言差矣。”


    卫余晖和邵卿异口同声道,说完一愣,又看着对方展眉一笑,笑意中是旁人读不懂的释然——或许本就不需要旁人读懂。


    任叶甚辗转两世,活了百年,见过两人能笑得万物失色,却从未料到,两缕残魂亦能做到。


    仿佛惊鸿一瞥,瞥见岁月无情飞逝如梭,唯独极缓极缓地,流淌过相执的两只手之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管它什么以后和来世,眼下能得良人相守……足矣。”——


    作者有话说:【备注6.0】


    1.“五色笔”,出自《太平御览·卷六·齐书》和《南史·卷五十九·江淹列传》。


    2.“空谷足音,得见君子”,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3.“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出自《说岳全传》,钱彩、金丰(清)。


    4.“人间正道是沧桑”,出自不可说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懂。


    5.“下车伊始”,出自《礼记·乐记》,意思是“新官上任”。


    6.“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出自《白凫行》,杜甫(唐)。


    7.“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出自《论语·学而》。


    8.“人生若只如初见”,出自《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清)。


    9.“云胡不喜风如晦”,改自《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10.“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鹊桥仙》,秦观(宋)。


    第67章 天下惟同类可畏


    回到客栈, 叶甚才幽幽吐出结了一路的郁气。


    “也只有这般用情至深的一对道侣,才当得起五峰交口称赞,我迟来一步, 总算是见识到了。”她由衷感慨道, “难怪每每看到小年轻打情骂俏,我们都嫌肉麻, 只有二师姐不以为意——打小看过自家父母如此相处,早习惯了。”


    阮誉自是对此不奇怪,唯有那番“活在当下”的言论, 让他颇受震动。


    不过当前, 他更奇怪另一件事:“卫氏夫妇中了销魂咒, 甚甚不是早知情吗,刚才他们自己点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叶甚默了默,纵使其他事她可以交底, 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还被下了销魂咒这点, 要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她揉了揉眉心,压着怒气道:“知情和亲眼目睹是两码事,真看到范人渣造的孽, 我实在气不过。”


    “这倒也是。不过云狐林一行能偶遇卫氏夫妇, 总归也算得上意外之喜了,只是事后他们若魂归天璇……”阮誉语气有些无奈,“那之前为了瞒住卫霁做的,算是白费功夫了。连你都气不过, 她一旦得知父母被害到这个境地……”


    “所以愁啊,雷刑之下灰飞烟灭,连个发泄的去处都没有, 怒极亦是徒劳。”叶甚纠结地转着茶釜中的瓷勺,思绪随袅袅热气一通乱绕,“按理说,阴阳相隔还能再见上一面,是莫大的幸事。可情况特殊,我真无法肯定,是让二师姐一直这么以为下去更好过,还是一家重聚后面对父母魂飞魄散的结局更好过。”


    “那如果是你的话,你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当然是后者。哪怕后者更不好过,但那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比起这种舒坦,我情愿活在清醒的水深火热里。”叶甚答得痛快,复又垂下头去,“可那仅仅是我而已。”


    阮誉难得见她这副沮丧的样子,不禁摸了摸她的头,宽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回去后我们再想办法,尽量护住卫氏夫妇的魂魄不散,再找找有没有秘法可以破解销魂咒。”


    “但愿有吧。”叶甚泛起苦笑,内心实则不抱希望——倘若此咒有解,那她还不第一时间冲?


    算了,抛开诸多烦心的顾虑,还是先把正事摆上桌面来罢。


    “不说这个了。”她转而问道,“云狐林一事,不誉认为如何解决为佳?”


    “正如你之前所言,最佳之策,莫过于解决利益根源。菩提心一恢复,问题自会迎刃而解,否则狐妖一日留在林中,不穷尽最后一粒云灵,争斗永不止息。”阮誉敲击桌面的手指稍作迟疑,“换作其他修士来,大约只能老老实实地一只只捉了赶出林子,办法是笨了点,奈何别无选择。”


    叶甚听到此处,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不过”。


    “不过……”果真如她所料继续道,“我有一个偏门法子,或许可以一试,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还众狐第二颗菩提心。”


    “真的?”叶甚当即大喜。


    “唔,约七八成把握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阮誉看着她眼睛遽亮,正是担心万一结果和预想的出了偏差,教这分他偏爱的光彩失了颜色,这是自己决计不愿看到的,“不过,此法还有一个条件,恐怕我有心无力,需要甚甚出面帮忙游说,方能达成。”


    “游说什么?”


    “此法需要一只修为精进的狐妖在旁相助,只是人妖殊途,它们与我们到底异类,感觉这帮手……不太好找。”


    “原来如此,好说好说。”叶甚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遂将盛满的热茶向他那边推了过去,指尖拨开缭绕的烟雾,挂着嘻笑反问道,“这有何难?”


    ————————


    翌日深夜月黑风高之际,两道人影再度闪身进了云狐林,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其中一道身姿清丽,轻声唤道:“前辈在否?”


    话音在寂静的林间来回晃荡几圈,即见两道鬼影携手现身于人前。


    “卫前辈、邵前辈,晚好,我们已经想出了解决的法子。”叶甚恭敬请道,“就是这法子须寻只狐妖作帮手,前辈熟悉此地,能否拜托你们带路,去那白狐的所属领地?”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半喜半惊。


    邵卿忍不住道:“可以自是可以,但……这能行吗?”


    却见叶甚故意耸肩,先答了声“不知道”。


    而后收手一笑,径直迈出步子,抬手请他们走在前方引路:“且试它一试,否则焉知不行?”


    要去白狐的所属领地,还得往云狐林深处再走上好一段,因此处林大狐多,长期以来围绕林中心那棵菩提古树,大致分为了三个环形区域。


    天狐妖当仁不让占据最靠内的一环,上次见到的黑狐和白狐栖息于次一环,靠外的一环面积最大,则多是各类散狐,以及狐精狐怪在活跃。


    叶甚与阮誉这次无需装成普通路人,自然隐匿起了身形和气息,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加之指引,很快便寻到了他们昨日撞见的那群白狐。


    叶甚观察一番,暗自松了口气,盯紧狐群跟踪了过去,只是负手信步,姿态好生悠闲,像是完全不着急。


    阮誉和卫氏夫妇领会到她的眼神示意,也跟了上去。


    见白狐各自散开,俯首触地,四处嗅探,几乎埋进了土里,明显是在找云灵,再联系之前亦是半夜,阮誉便猜测道:“它们习惯晚上找云灵?”


    卫余晖点头道:“不错,云灵为至阴至寒之果,与白日相冲,要深夜才好找。”


    阮誉顿悟,向宛如在散步的那位发问道:“所以非要等到这个时辰再来,是刻意选在它们觅食的点?”


    “是,但不全是。”叶甚脚步未停,答得轻快,“我们出面的那个点还没等到,且躲在暗中耐心旁观吧。”


    尽管结交尚短,邵卿已有好感,深觉这小辈是个有趣极了的妙人:“等什么?”


    双耳敏感地捕捉到了等待响起的动静,叶甚眯眼望着包围住这一方林地的浓重夜色,有暗流自远处无声地涌来,引出她唇角一抹上扬的弧度。


    “等……英雄救狐的机会喽。”


    ————————


    走着走着,狐群猛地停下不动了。


    妖兽的耳力纵比不上半仙之躯,亦灵敏异常,领头的那只白狐向其它狐妖使了个眼色,众狐围作一团,碧绿色的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住前方。


    “要打奉陪,既然来了还不滚出来?”白狐从牙缝中挤出尖啸,“你们黑狐真是祖传的没皮没脸,自己不去找云灵,惯爱跟在屁股后做赖虫!”


    数十只黑狐应声飞窜而出,数量竟比昨日还多上一倍,为首的黑狐眼见敌群色变,愈发有恃无恐起来:“你们白狐倒是牙尖嘴利,可惜除了无能狂怒与我们叫叫嚣,昨儿遇到天狐,怎么闭紧嘴巴,跑得比我们还快?”


    “嘁,五十步笑百步,你们能耐怎么不敢去天狐地盘抢?欺软怕硬的孬种!”数量已落下风,气势不能再输,白狐懒得与其逞口舌之快,率先扑咬过去。


    登时狐声嘹亢,倒掀起一阵风沙直欲遮天蔽月,如若不出意外,又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见时机成熟,叶甚掏出一只细筒,拔开塞子,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冰针来。


    她冲身侧点了点头,三位会意地从中取了一撮,分头包抄。


    留在原地的叶甚捻起三根冰针,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她看着隐隐发黑的针尖,冷笑一声,对准与领头白狐缠斗的那只黑狐,手腕一转,尽数激射而出!


    那边白狐仅差一寸就能咬住黑狐的喉咙,然那黑狐离白狐的喉咙更近半寸,白狐心一横,抱着同归于尽的亡命心态不躲不闪,只盯紧了对方要害狠咬下去。


    意外的是并没有先感觉到致命的痛楚,反而听见黑狐闷哼一声,狐躯骤僵,白狐来不及细想,当即血口大张,发狠咬断了黑狐的喉咙,差点咬得它首身分离。


    “呜呜——”白狐踩着黑狐的尸体,嘶吼出声。


    它惊喜之余四处张望,发现其它黑狐也陆续出现了这般诡异的状况,本以为要面临的是被逼至绝境的垂死挣扎,眼下形势逆转,倒成了它们奋起反杀。


    剩余的黑狐慢慢察觉不对劲,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眼见死伤过半,头领已亡,犹豫过后,终是觉得犯不着硬碰硬,纷纷选择暂退保命。


    黑狐既撤,也就不用再作那暗箭伤狐的人了。


    叶甚解了隐身诀,耐心待白狐挖出云灵吸饱后,才从黑暗中走出。


    她当着狐群的面,倒空了整只筒没用上的冰针,冲领头的那只白狐淡笑道:“我等绝无恶意,可否请您私谈一番?”


    ————————


    为表诚意,只有一人一狐进了巢穴去协商,阮誉、卫氏夫妇和其它的白狐,均守在外头静静候着。


    不消多时,还是那一人一狐同时走出巢穴,只见人转身对狐颔首行了一礼,狐亦直立对人抱了抱前爪。


    叶甚打了个响指,朗声招喝道:“走吧,说好了,它们打累了先让它们休整一日,明晚再来也不迟。”


    看到阮誉的眼神里写着“不愧是你”,她便毫不谦虚地龇牙笑笑,用眼神回了一个“不愧是我”。


    出林的路上邵卿好奇问道:“改之怎么说服它的?”


    已渐熟悉某人套路的阮誉直言不讳:“或者说,你答应了白狐什么好处?”


    叶甚答得无辜:“也没答应什么天大的好处啊,就是答应事成后,让它们与天狐妖换个地儿住而已。”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心道这还不算天大的好处,接着又问:“那届时,是打算像今晚这样逼天狐妖退让?”


    “用实力逼退,是很光明正大。”叶甚摊了摊手,话锋一转,“但那多累啊,我不干,再说刚刚不都把冰针倒空了,没存货了。”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不如直接用第二颗菩提心威胁天狐妖,它们敢不退,这回轮到我,可不会学前面那位盗亦有道——我连种子都不给它们留下。”


    卫余晖:“……”


    邵卿:“……”


    阮誉固然早不再被她这副恶人风格所惊,却忍俊不禁:“所以这出英雄救狐的戏码,是为了说服它愿意相信我们?”


    “那可远远不够。事实上这么短的时间,充其量能让它相信我们并非敌人,而不一定是能助它们解决困境的人。”叶甚摇摇头,“真正说服它交付信任、肯做帮手的,是‘怕’。”


    “怕?怕我们出手攻击的对象变成它?”


    “不。”叶甚止步,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云狐林,然后抬起左右两只手,握成拳轻轻碰了一下,“怕它的同类。”


    见他们神情仍不解,她笑了笑:“为什么会觉得,比起同类,我们这些异类更值得狐妖惧怕?”


    “确实,我们人类比狐妖更强、更聪明,貌似更具威胁,然而恰恰是同类,才有相同的需求,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冲突,才会使得在冲突中不占优势者,时刻感受到弱肉强食的无力,这种源于无力的惧怕,是只有同类能做到的——”


    “无论是天狐妖还是黑狐,白狐都苦受同类倾轧已久,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怎舍得不抓住?”


    言尽于此,叶甚抬头遥望邺京的方向,笑意渐渐被夜风吹凉了下去。


    这就好比……看上去人与妖魔鬼怪纷争不止,但自古以来,争斗最多的,最不死不休的,永远是人与人自己。


    所谓天下惟同类可畏也,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太师,夫人已经被赶入云狐林三天三夜了。


    阮誉:哦,她知错了?


    樾佬:不知,她还把所有母狐狸收入后宫了。


    阮誉:(仰天长叹)所谓天下惟甚甚可畏也,便是如此。


    第68章 寻仙问乞菩提心


    既达成协定, 白狐果然十分守约,各遣派了一群手下,将天狐妖往一侧引开。


    见调狐离山成功, 它亲自带着叶甚等人, 从另一侧方向穿过天狐妖所栖息的地带,一路朝云狐林中心直奔而去。


    只见那棵菩提古树高不知几何, 枝干延展开来覆盖方圆约数十丈,近乎可称得上独木成林,其枝叶扶疏, 万般葱茏, 灵气萦绕, 不可言状。


    遑论叶甚与阮誉,便是在此逗留已久的卫氏夫妇,也是第一次得见眼前盛况,当真感觉“此树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传闻说是狐仙天降仙种所植,现在看来,愈发由不得不信。


    可惜定眼细看枝叶末端, 菩提古树还是稍露枯色, 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主干,其粗壮估计至少要八人才能环抱,主干中心有一巨大树洞,应该便是那颗菩提心原本填满的地方了。


    只是如今菩提心被劫, 洞中仅剩一颗核桃大小的种子,看上去空落落的一片漆黑,在四周苍翠之间显得分外突兀。


    领头的那只白狐一来到树下, 先主动虔诚跪拜一通,叶甚等人明白这是狐类的信仰所在,不敢轻易唐突,亦耐性等在一旁不做打扰。


    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白狐才飞身跃上主干,爪子伸进树洞里一掏,将那颗菩提心的种子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跳回他们面前。


    阮誉见它还有些许犹豫,想起叶甚昨晚那番话,于是缓声道:“你且放心,即便是失败了,这菩提心的种子照旧奉还与你。”


    叶甚也点头道:“而且你也清楚,这是你族类先祖给狐子狐孙留下的至宝,对我们异类并没有什么用处。”


    白狐睁大了碧绿色的眸子,谨慎打量了半晌。


    见他们态度不急不缓,终是卸下疑虑,双掌托着那粒种子交到阮誉的手心:“那就辛苦了,如果需要我出面,随时吩咐。”


    阮誉略一颔首算作回应,然后握紧那手席地而坐,闭目凝神起来。


    叶甚和卫氏夫妇分守三方,半为护法,半好奇地看着他要怎么令这粒秃零零的种子快速结出果来。


    却见阮誉周身仙力澎湃释出,是连叶甚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全开的鼎盛状态,随即白光大盛,顷刻照亮整片菩提古树,在触目可及之处几近压倒了月色。


    光芒汇聚于他手心那粒种子,依稀辨得出有一缕微弱的气息,在仙力淬炼下浮现、扭动、扩散、融合。


    待那缕气息彻底溶入手上这团光芒中,阮誉睁开双眼,瞳孔中隐隐有一个青色的形状一闪而过,继而口中低声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梵语,翻掌一送,径直将那团光芒送上夜穹。


    头顶无边天,足下一隅地,竟因他此举相连,现出一根难以直视的光柱来。


    其实那光并不极端刺眼,只是单一眼便觉威压异常直击心底,好比凡夫俗子坠入深海,窥见远古遗迹,被那种亘古绵长的气息浸染,只会自愧弗如地发现,己身渺渺,微若草芥,短如蜉蝣。


    俄而一道虚幻的身影随着那根光柱徐徐落至人前,虚幻得几乎不成人形,只模模糊糊看得出仙姿绰约,头生狐耳,身负九尾,吐气如兰,和光芒透出的气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甚心尖刹那间剧烈颤动不已,感觉四肢百骸都要因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凭空焚烧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知道——


    那是仙人才会有的气息!


    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棵菩提古树本就像羡仙洞一样,是为仙人遗址,也唯有请出原主,方可能使菩提心受其感召,迅速复原。


    只是她打死也没想到,天璇教太师居然真有这个通天贯地的本事,凭借种子上残余的丁点仙气,寻到狐仙降世相助。


    莫非天选之人,合该如此?


    阮誉脸色有一瞬的发白,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偏头提醒被惊到发呆的白狐:“还愣什么,这是你祖宗,你去求它才好说话。”


    “啊……是、是!”


    同源之气,白狐当然比他们更敏感,只是它何尝想到他能寻到传闻中的狐仙,结巴半天 总算找回了自个的声音,按捺不住地扑进光柱内,伏倒在那道虚影下。


    被光芒加身的白狐立刻脊背一沉,感到重如千钧的压力,别说它不敢抬头,哪怕它想也做不到,怪不得他们指定要它随行,换作手下那群修为不够的,怕是要直接昏厥过去。


    虽说它同样不好受,好歹勉强能坚持一阵,于是深吸一口气咽下欲咳的血,激动开口道:“狐仙大人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虚影微微低头,似乎在端详这只白狐。


    片刻后,响起一道空灵的女声:“汝有何求?”


    “小的……小的是云狐林的白狐妖,蒙您庇佑,不敢懈怠,修为已逾百年,只是,只是……”白狐咬牙再拜,“只是近日飞来横祸,古树中的菩提心被劫,仅剩下这粒种子,以致云灵暂断,同室操戈……故乞求狐仙大人垂怜,再赐我等后辈一颗菩提心!”


    “原来如此……”狐仙轻叹一声,弹指将它逐出光柱外,“既是我族类后人,今夕有缘得见,你且起来,我允你便是。”


    闻言,在场者无不欢喜。


    到底是自家祖宗,就是好说话啊!


    但见狐仙抬指一勾,菩提心的种子即飞至身前,她用指腹托住,送至唇边,吹了一息再落指一划,种子便裹着这缕气息飞回树洞中。


    登时金光暴绽,生气勃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开,一眨眼便生长了一寸,旦夕之间,菩提心已初步长成。


    又见狐仙从掌心送出一缕仙力,融进菩提心的表皮,最后催动它细化成形,直至挤满了整个树洞的空隙。


    旋即菩提心的表皮上凸出数个亮点,每点随着本体一震,向周边树林喷射起孢子来,在半空中划出数道青白色的光影。


    阮誉见状松了口气,缓缓将仙力回撤,光柱亦随之逐渐消散。


    “多谢狐仙大人!多谢狐仙大人!”白狐再三对着虚影叩首。


    狐仙对此不置可否,反而面向阮誉,像是在笑:“我当哪个凡间的大晚上敢扰仙人清梦……原来是你……真是穷折腾……明明靠自己就可以……”


    一番话没头没尾的含糊极了,谁都没听懂,阮誉下意识追问道:“可以什么?”


    只得到对方故弄玄虚的一句“没什么”,他微微蹙眉:“仙君认识我?”


    “仙凡有别,怎会认识……”狐仙的声音虚无缥缈地回荡在菩提树下,携着一点揶揄,“顶着具凡人壳子,到底别当自己是大罗神仙……依我看,你坚持了这么久,坐着是因为已经站不住了罢……”


    话音甫落,光柱彻底消散,皎月光华重新洒遍草木,那道身影自然不复得见。


    方才的寻仙问乞,惘然如梦一场,倘若不是那颗菩提心正好端端地躺在那儿,任谁都说不清虚实。


    ————————


    叶甚心弦一紧,顾不得其他,忙跑到阮誉身边问:“狐仙说的是真的?你……”


    “我没事。”阮誉总算在那双素来无牵无挂的眼眸里看到了大抵称得上关切的情绪,虽乏倦至极,亦觉值得,禁不住笑了笑,“和你之前一样,仙力透支,休息一段时日就好了。”


    叶甚两指扣在他脉门上,确认无碍后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起身拍了拍肩道:“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吧,你先坐一会,待会搞定了就扶你回去休息。”


    阮誉含笑点头:“好。”


    此时大小各狐早已闻风而动,白狐、黑狐和天狐皆包括在内,赶到了云狐林的中心。


    它们惊见菩提心再现,无不雀跃欢呼。


    “找回来了?不,不对。”天狐妖眼尖地看出与先前那颗形状上略有差异,转而望向叶甚与阮誉,“人类,是你们找白狐拿了种子?”


    “正是。”叶甚指了指白狐,又指了指天狐妖,露出一抹极其和善的笑容,“你们近来打得太不像话了,逼得秣陵百姓不得不请修士来解决。原本呢,直接把你们逐出林子最便捷,可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等培育出了这第二颗菩提心——不过此行白狐有功,你们却没有,断无白拿这样的好事,自即日起,云狐林最靠内的区域,不再归你们天狐妖。”


    天狐妖在林中多年称王称霸惯了,岂肯说让就让出地盘,纷纷闹起意见来:“就凭你们?”


    叶甚仍维持着和善的笑容,闪身掠至树洞,五指按在饱满的果实上:“就凭我们。菩提心我们能培育出,也能种子都不给你们留地毁掉——还有意见?”


    天狐妖面面相觑,一时真不敢再驳,为首的那只后爪暗暗在地上敲了几下,众狐会意,忍气吞声一致应道:“没意见。”


    为首那只天狐妖见叶甚松了手,正垂眸窃喜,冷不丁抬眼突见她已施施然地站在自己跟前,吓得毛发倒竖。


    叶甚假装没看到它的小动作,眨了眨眼,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人类一贯爱说你们狐妖性黠,其实我个人是不以为然的,不过有句温馨提示还是得听,你们最好不要打等我们离开后翻脸不认账的主意。这第二颗菩提心,可是用白狐的精血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与它命系一体,它若有什么事,菩提心便会陪葬。”


    此话一出,别说天狐妖,其它各狐亦慌乱起来:“当真?”


    “当真。”叶甚反手将身后围观的白狐倒吸过来,右手看似大力地紧扣在它毛茸茸的脖子上,“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杀了它试给你们看看?”


    白狐电光火石间已被她钳制住,要不是感觉得出那只手实际在帮它挠痒痒,根本没用一丝一毫的气力,它还真信了她的邪。


    它抽了抽嘴角,配合地哀嚎两声,呜呜咽咽像要被掐断气似的。


    一众狐妖果真悉数傻了眼,立马真信了她的邪,破天荒跪地替它求起饶来。


    白狐被挠得舒服,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所以,究竟是哪个眼瞎的浑球说它们狐妖性黠?


    简直是乱讲!胡扯!造谣!大错特错!


    论性黠,谁比得上眼前这位?!——


    作者有话说:所以本作不算桌椅板凳,把人鬼仙妖全算上,有没被她叶甚忽悠过的吗= =


    众人鬼仙妖(倒退一百步):没有!不存在的!


    叶无仞(突然从棺材里爬出热泪盈眶):作为本作唯一反忽悠过她的存在,本皇女真乃死得其所T▽T


    第69章 错失双星落九天


    菩提心事毕, 云狐林之争自迎刃而解,一出林子,叶甚与阮誉便向卫氏夫妇辞行, 并指明了五行山的方位。


    卫余晖问:“既是同门, 一道回去岂不更方便?”


    邵卿戳了他肩窝一指头,嗔怪夫君好生没眼力见:“此番多亏了言辛, 才能这么快能解决,个中劳累不是我们能感同身受的,总得容他原地休整一阵子。”


    卫余晖明白过来, 连连点头称是, 又说道:“不过其实无妨, 我与娘子并不着急回去,可以再在此处待上数日,待你们准备好后再一同出发。”


    “不是这个问题。”叶甚半扶着阮誉,抽不出手, 只好摇了摇头, “即使等他休整好了,我们也还有个地方打算去看看,没那么快返回天璇教。”


    “去哪里?”


    “永安, 长息镇。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许是遇到了点麻烦。”


    “永安?那不就在秣陵旁?”卫余晖摆手一笑, “那更无妨,言辛小友是该好好休息几日,我们好歹身为前辈,这次都没帮上什么忙, 实在有愧,反正回去的事不急,不如先替你们去探探情况, 届时再来与我们会合。”


    叶甚暗暗思忖,阮誉现在仙力透支,非一时半会能恢复的,自己又困于逆众之劫的限制,不敢频用仙力,长息镇一行如果有两位高阶仙师随同,倒也不错。


    她看向阮誉,见他眼神认可,便颔首谢道:“那便有劳卫前辈和邵前辈了。”


    言罢简单描述了一番风满楼与那鬼怪的事,卫余晖和邵卿记下,行礼告别:“好,那改日再会。”


    两人齐道:“改日再会。”


    ————————


    “甚甚在想什么?”阮誉半躺在榻上,见叶甚写好了除祟回执招呼天璇教的信鸽送去给秣陵太守,却依然纠结着一张脸。


    “想二师姐一家的事。”叶甚关好窗户,转而叹道,“指引卫氏夫妇魂归天璇,我不知是好是坏,以后会不会后悔,但说心里话,方才听他们那么说,我是松了一口气的,想着好赖能再拖延一段时日——再说,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们的好意。”


    “还是像我之前说的,走一步看一步吧。”阮誉沉吟片刻,提醒她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远非你我可以操之己手。”


    叶甚点点头又摇摇头,走到床沿拉起被子板起了脸:“轮得到你个当务之急就是休息的在这给我讲大道理?当初本姑娘可是躺了整整七天,你不睡够十二个时辰,不许下床。”


    美人放了狠话还肯给自己掖被子,阮誉自然顺从地躺平,又觉得她这副故作严肃的样子委实有点好笑,好笑之余不忘顺杆往上爬:“若下床后能得一盘海蛎炣豆腐,约莫能好上大半。”


    叶甚同样在想美人体虚气弱还惦念着美食,中的就是她吃软不吃硬的下怀,自认栽了,扶额答应:“行行行,你安心休息,我做便是。”


    不过她起身后,又琢磨出两人对话有些不对味,忍不住多嘴道:“话说回来,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是亲如姐弟的关系。”


    阮誉眼角带笑:“那像什么?”


    叶甚答得十分诚恳:“像母子。”


    阮誉:“……”


    于是自抬辈分的那位便被礼貌且坚决地,赶出了房门。


    叶甚对着紧闭的门板瞪了半天眼珠子,最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地回了隔壁的房间,至于嘟囔了些什么听不清晰,无外乎是“无趣”、“经不起逗”、“不就开个玩笑活跃一下”、“再说明明是句大实话”……之类的云云。


    翻来覆去仍毫无睡意,她索性披衣坐起,斜靠在窗前望起那轮玉盘来。


    忽然发现,近月来不是劳碌就是奔波,竟疏于忙里偷闲,许久未曾落个清静,这么好好地赏月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思及此处,眼前似有朵朵烟花绽放,所能忆起的,大抵就是那次了。


    恰逢满月之夜,月色正当好,繁星灿满天,叶甚无意发现有两颗星靠得极近,像是连成一对,粲然相映,不逊于那晚摘星崖顶被人为点亮的火树银花,压倒了四周的大片群星。


    她无端想起那对恩爱的道侣,天成宛如这双星,纵沦为野鬼残魂,却能做到此心不变,矢志不渝,无形之中仿佛散发出惊人的光彩,令她挪不开眼。


    许是此情此景太过于静好,连叶甚这个从不信命的人都被感染,心神大缓,不禁往幸处去考虑。


    阮誉说的有理,未尝没有奇迹发生,保不准这就是卫余晖和邵卿的命星,而他们便如同这熠熠星光一般,能长久不息。


    放松下来困意即涌上心头,她正欲阖上窗,偏头瞥见隔壁的窗户开着,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帮阮誉关严实,总归不会是此刻处于安眠的他开的,又想着夜深露重多少于人不利,遂抬手送去一缕秋风,给他顺道关上了。


    然后放心地插上窗梢,轻轻打了个哈欠,便闭眼睡了。


    因此有些事,一觉无梦的叶甚不会知道。


    比如月过中天时分,那两颗星终于燃尽了回光返照前的最后一分颜色,双双从天际坠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真的会后悔。


    再比如那扇窗后,有一双明显还清醒着的、倒映出银河霄汉的眼眸。


    她亦不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安眠。


    ————————


    翌日起床,路过隔壁房间,叶甚确认房内安静无声,才踱去了客栈的后厨。


    一问,猛然意识到自己答应得爽快,却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眼下已至深秋,并不比上次出来恰值食用佳季,秣陵的饮食习惯也与圭州多有不同,导致她问遍了厨房,又亲自跑遍了集市,结果连海蛎的影子都没瞧见。


    叶甚眉头紧锁地往回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拍脑袋。


    她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


    阮誉开口索求前还会不知道这儿难觅他要的食材?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要是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窘态,不心里笑她三百回,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又默默把“沈十口”三个字努力划掉。


    在客栈门口转悠半晌,叶甚那股闷气最终还是被心软打败,转身再往云狐林的方向而去。


    待到晚膳时,叶甚才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听见房中淡淡应了一声,她便端着食盘进去投喂那位难伺候的太师大人了。


    观对方衣容穿戴齐整坐在桌前,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她得以放下心,将食盘置于桌面上,掀开了盅盖。


    阮誉瞟了一眼,面上并没有意外的神情。


    看这副模样叶甚怎么也发不出火,话在口中转了好几轮,吐出来却没剩多少气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实在没有海蛎,所以我自己做主改了。”


    不等表态她再抢话道:“不过这可不算欠你一顿,鱼盅同样也是我亲手做的,就连这条鲈鱼,都是我跑去云狐林,找白狐带我下河捉的——够意思了吧?”


    闻言阮誉抬眸多看了她好几眼,见她确实换了一身衣服,发梢亦略显潮湿,心口有某处愈发被暖意熨帖得塌陷了下去。


    “我本以为……”他握了握拳,到底忍住没抬起手,“甚甚发现找不到食材,会干脆赖掉这笔账。”


    “说的什么话!”叶甚有些不满地拍了下桌子,“且不说之前我仙力透支时,不誉也是这么做的。就说这回除祟,出力主要在你,我固有赖账的毛病,也不会不看场合好吧。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她一边据理力争,一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坛桑落酒来,给两人各满上一杯:“不是客套,我真先吃过了,这盘都是做给你的,要喝酒我倒可以作陪。”


    阮誉低低笑出了声,不同以往日常而发自肺腑,连眼底都染上了晶亮的笑意。


    叶甚被笑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互助精诚……没事,好词,说得对。”他忍着笑,举杯与她的碰了一下,“原来本教历史上第一个文斗满分,也会有疏漏之处。”


    叶甚:“???”


    见他专心品尝起来,吃相优雅且满足,完全没打算言明,叶甚身为掌勺之人的虚荣心亦得到了满足,咂咂嘴感觉此地产的桑落酒特别甘甜,便懒得追问了。


    忽又听他说:“三日过后,便可动身去永安。”


    “才三日?”叶甚吃了一惊,“也太心急了吧,那边有卫前辈和邵前辈先去一步,其实多留下休整几日不影响的。”


    “行动无妨即可,又不是得了什么行将就木的病,干等在原地不值当,至于消耗过度的仙力,三日应能恢复个一两成,于我而言,基本够用了。”阮誉放下筷箸,上下扫视一眼,语气又变得无法肯定起来,“甚甚要去长息镇处理的事情,总不至于是类似‘喊打喊杀’或‘大杀四方’的吧?”


    叶甚在他探寻的注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反思起自己行事作风什么时候给了他会干出这种粗暴之事的印象。


    反思了一圈,并未发觉在此方面有黑历史,遂坦然应答:“不至于不至于,本姑娘向来信奉能动口尽量不动手。”——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互助精诚


    很久以后,叶甚才从缠她的太师大人口中,终于得知“互助精诚”其实是夫妻说的。


    她大窘,被缠得没办法助了一次,可那次之后,对方又不让她助了。


    再后来,某晚她被伺候得舒服,突然良心发现想要互助一下,阮誉却不肯。


    叶甚: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脆纸糊的。


    阮誉:不是那个原因,而是因为……你那么做,我会自制力崩盘。


    叶甚:……我不管,知恩图报,互助精诚,乃人之常情也。


    阮誉:无妨,你不互助,我亦精诚。


    (躲在床底的樾佬:天呐我听到了什么,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吗!!)


    第70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过了十二个时辰, 阮誉便不肯将自己一直锢在榻上,见叶甚意欲去纳言广场看看除祟了结后的议论,也要一同前往。


    叶甚才不信他的鬼扯, 说什么适当运动有利于休养, 仙力透支又不是养胎,然而不信归不信, 终拗他不过,权当外出散心了。


    果不出她所料,情况比起刚来那会, 可谓大有好转, 那时秣陵的纳言广场被云狐林一事屠了之余, 都不乏民论热衷不疲地攻讦天璇教丑闻。


    当然,这仅仅是秣陵一城而已,真要细究,还得多亏这帮打架斗殴的狐妖, 已经帮着分去大半炮火了。


    『谢天谢地, 闹腾如此之久,总算得以消停。昨日秣西一友甚是大胆,直接穿林来访, 在下当真替其提心吊胆, 所幸一路无虞,善哉善哉!』


    『谢地也罢,天倒是该谢那天璇教的天,实不相瞒, 在下二舅姥爷的侄女的姑婆的外甥的表弟的儿子与城中一衙役是发小,听其酒后吐真言说,正是那请来的天璇教修士所为, 且不消三日便解决了!』


    『那可未必,酒后吐的不见得就是真言,反而胡吹乱嗙居多。秣东酒庄闹鬼一事,相信诸君历历在目,那次请来的天璇教修士,在痛饮后夸夸其谈,若非那酒鬼不长眼自投罗网,捉鬼之人险被鬼先溺死,真真是贻笑大方!』


    『前言所言甚是,再退一步说,纵是请了天璇教修士前来,狐妖止戈,亦有可能是自身争累所致,何以直接认定他们有天大的苦劳?』


    『呵,酒后不见得,那狐妖自身可足以见得?家翁林间拾柴时,偶闻狐妖窃语,说的就是天璇教修士全力而为,终解群狐内讧。依在下拙见,仁兄多少有些被前言障目,分明直接认定没有,心生偏见,尚不自知矣。』


    ……


    两人并肩出了纳言广场,阮誉见她又是那副了然的神色,轻咳一声:“一日功夫,听见狐妖窃语的路人已不止二三,恐怕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偶闻’罢?”


    叶甚反问:“你不都猜到了吗?”


    “……为什么就不能是太守公开的?”


    秣陵的纳言广场设在城门附近,叶甚望向那块高悬于空的匾额,笑容极淡:“请修士除祟,大多是民间有求之人自发的,此次云狐林之争,波及的却是一城。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太守虽是父母官,但本质是吃皇粮的,自然同气连枝,即使为百姓破例,也不太可能会将这种明显利于天璇教声名的事公之于众。”


    “所以那晚你与白狐单独商谈时,还跟它交代了,事后须在人前做伪装?”


    “怎么就算伪装了?说的句句属实,充其量,算不肯做好事不留名罢了。”叶甚哼了一声,扭头不认。


    其实若是单干,声名什么的,她真无所谓。


    谁让世上还存在另一个站在相悖立场伺机而动的自己,她要敢做好事还不吹不擂不留痕迹的圣人,不得眼睁睁看着被抹尽一切哪怕原本应得的“名”?


    阮誉想了想,又道:“确实做了理应留名,不过既然是实话,也不一定需要靠白狐做戏来传播,自己说也可以吧。”


    “巧了么不是?这话白狐当时也对我说过。然后我跟它解释,可以是可以,但效果难免削弱三分。”叶甚摆出那时说这话的无奈表情,“毕竟世道便是如此。”


    “是哪般?”


    “倘若你有十分,对外也说十分的话,旁人便往往觉得你只有七分;而你若对外或作深沉状,或自谦为只有七分,抑或是取迂回之术借他者之口来说的话,旁人反而会觉得你是实打实的十分。”说到这里顺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划破的手势,“——不论真假虚实,捧永远伴随而来的,都会是杀。”


    阮誉短暂静默了下,道:“这样很累。”


    “累啊,累死人了,若非怕被捧杀,谁愿意玩这套弯弯绕绕。”叶甚看着他,倏而笑了起来,“就比方说不誉吧,你当然是无所谓这种杀不杀的,可事实即是,这拉满十分的所谓‘天选之人’,在世人眼中有多招风头,就有多拉仇恨,喜闻乐见你从神坛上被拉下来的,大有人在。”


    见他正欲开口,她抢先一步又道:“我知道,你想说这名头也不是你自个捧出来的,但你可曾搭理过、回应过、否认过?没有,不止是你,任何一任天璇教太师都没有。千百年来,这名头已成定势,世人早就默认你们自诩十分了。”


    阮誉不置可否地笑笑:“所以甚甚实则能力够得上十分,却不常高调示人,是否也有规避风头的考量?”


    “那当然了,只是偶尔避无可避,二师姐不就是乱招风头招来的果?”说起卫霁,叶甚又叹了口气,“但对付这种直肠子,仅限于明面上难缠些,比起太多不经意间拉的仇恨,威胁程度还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话说回来,”阮誉语气一转,说正经就正经起来,“并非人人都如世人,总有个别者,更偏爱有十分就展露出十分的样子,而在这种人面前,你大可出尽风头,无需为拘束受累。”


    叶甚脚步一停。


    她怎会听不明白,他在指他自己。


    只一瞬放空,抬眼便见两人已拉开一截距离。


    对方居然说完这话也没等她,步履难得透着匆促,像是身后有见不得的人,逼得他加快向前走去。


    叶甚顿时差点失笑出声,内心舒展开来,继而升腾起一阵磨人的痒。


    好心情和坏心思夹在其中左右权衡,最终后者被她打了回去,没上前去戳人脸皮,仅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晃地,跟在后方。


    ————————


    或许之前忙惯了,以致于好不容易才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变得不习惯起来。


    眼下阮誉需要静养,叶甚走不开又倍感百无聊赖,打坐时脑中转过一堆问题,干脆出门找伙计要了一样东西,进了隔壁房间。


    阮誉随意披散着墨发,从禅定中睁开眼,看向某只迅速背到身后的手,目光带着问询,等来人先说话。


    目睹他这副自带仙气缭绕的模样,像极了传说中超然世外的逍遥散仙,叶甚颇为汗颜地摸了摸下巴,本来不觉得,但一来不得不觉得,自己拿来的这玩意,和面前这人,堪称仙凡有别,格格不入。


    来都来了,委实骑虎难下。


    细细一想,这个人、这个时间,她与之在林中盯梢过、采药过、寻仙过,在摘星崖商议过、切磋过、赏烟花过,在摇光殿批阅文书过,在树下举杯同酌过……桩桩件件乍看是阳春白雪,却唯独没干过接下来这件下里巴人的事。


    叶甚只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有诚意一点。


    她拿出手,献宝似的举起来:“打牌吗?”


    “……”阮誉眼中似有困顿,幸好没有拒绝,“我不会。”


    她松了口气,进一步建议道:“不誉一看就从未接触过此类民间消遣的玩意,要是会才见鬼了,我现教几局,以你的悟性,绝对一点就通。”


    他默了默,直接点破她的小心思:“彩头是什么?”


    对方果真被噎了一下,既被看穿,态度转变也十分坦率:“赢者任意发问,输者必须如实作答——不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不打诳语’。”


    阮誉闻言来了兴致,欣然抬手请她入座,食指闲闲地敲着榻几:“甚甚这么有自信,不怕我一点就通得太过,反教你倒赔了进去?”


    “愿赌服输,赔就赔嘛,你敢问我就敢答。”叶甚暗想当年叶国皇室闲暇时都喜好这口,久赌她确实不敢说大话,但初上手时他绝无可能赢过自己,大不了一窥见他露出翻盘的苗头,寻个理由不再继续便是。


    一边这么打着算盘,一边耐着性子给他讲解玩法。


    “叶子戏?形似树叶,这名字取得倒是恰到好处。”阮誉拿起一张牌面前后翻看,将第一个字咬得略重,比着某位叶姓人士的脸庞发出如是评判。


    叶甚微微一笑,两指捏住那张牌面抢了过来:“听懂了没?”


    见阮誉颔首称是,她将牌面全部打乱,反扣在桌面上,意为暗牌:“前五局权当小试牛刀,不算彩头,开始吧。”


    五局过后,对方手法明显趋于熟练,叶甚眉心一紧,按住牌面神情跟着专注起来:“来真的了哦。”


    阮誉不急不缓地反问:“我何时来过假的?”


    叶甚丝毫不急于回击,待轻松杀了他第一局后才问道:“初遇不就是假的?你就是真把钱掉了,返回一趟再取不过眨眼之间,依你的风格,不像是会开口向陌生人搭话借钱的。”


    “那时当真未打诳语。”阮誉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被她翻起旧账,莞尔答道,“所想即为范以棠一事,再者我本出门没有带钱的习惯,可不就不知不觉掉了。只是起得太早难免疲倦,索性在树上小憩了一会,再然后——就被一个看起来竟连我都摸不透底细的报名者吵醒了。”


    原来如此,所谓借钱,无非是两人互相接近和试探的借口罢了。


    叶甚思绪立通,又稳操了第二局的胜券。


    她捋了捋,继续翻旧账道:“还是畋斗出林子时问的那个问题,你既说传闻不实,那天璇教太师是怎么生出这么变态高的修为的?”


    阮誉眸光微闪,半晌才道:“这被你说的像是天璇教最大的秘密,其实答案只是说不上来,仅此而已。”


    叶甚听笑了:“你的修为你自己说不上来?别告诉我也是失忆了。”


    “天璇教太师的确和你一样,不知来路,不同的是你因为失忆,而我们,是原就没有来路。每任天璇教太师逝世后,继任的下一任太师便会现身于复归林,仙力天生,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不知过去,只知将来的身份与职责。”说完他内心释然不少,还自侃了一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不是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然而他很清楚,他并未把话说全。


    这也不算违反约定。他苦笑着想,毕竟往深了说,上任太师留下的遗卷、与上上任太师交接中的秘密,以及那柄与他伴生的言辛剑……已不属于她问的范畴之内了——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在思考,我家男女主是不是第一对外出同行晚上打牌的奇葩CP。


    亲友:我在某个古风游戏里好像见过?就是没有大范围普及开来,象棋围棋倒是活跃至今。


    樾佬:Maybe……棋类看起来多阳(yǒu)春(bī)白(gé)雪啊,打牌看起来太下里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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