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还是那家乔治咖啡馆,沈知薇和钟嘉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点过五分,陈大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头发凌乱,西装领带歪了,双眼也有些浮肿, 看着就像是刚从蹲守在哪个明星垃圾桶面前过来的。
迈克尔·布莱恩在沈知薇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神色,他抬起下巴, 目光傲慢地从沈知薇和钟嘉琳身上扫过去。
这种眼神沈知薇在这几天里见过太多次了,伯恩斯坦公关的合伙人是这样看她的, 麦迪逊传媒的助理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一个她试图接触的美国人都是这样看她的,居高临下,好像她这个华国来的人浪费到了他们目光似的。
迈克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上帝,这咖啡可比那见鬼的三流模特门前那垃圾桶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才重新抬眼看向沈知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卫的面子上, 哦,还有那该死的甜美的五千美金上,那确实是个有诱惑力的数字。”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华国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读者也没兴趣, 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的电影写篇宣传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这钱你拿回去,我也省得浪费笔墨。”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听了脸色变了变,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不少,但是再面对还是让人觉得难堪。
陈大卫在旁边赔着笑:“迈克尔,话别说这么绝嘛,沈女士很有诚意的……”
“诚意?”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大卫,我们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诚意在新闻价值面前一文不值,华语电影?恕我直言,那根本就没有新闻价值,那就是个没人关心的冷灶,谁去烧谁就是傻子。”
他看着沈知薇,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沈女士,你是个明白人,能在纽约花得起这种见面费的人不多,所以我看在这五千美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别浪费钱了,拿着这些钱去第五大道买几个包,或者去百老汇看几场戏,都比扔进这无底洞里强。”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还好心地替对方省了一笔冤枉钱,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帽子准备起身离开。
*
沈知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直到迈克尔的手碰到了帽子,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莱恩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咖啡还没喝完呢。”
迈克尔动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沈女士,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沈知薇点点头,“你说华语电影在美国没有新闻价值,这点我同意。”
迈克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知薇话锋一转,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正是两天前她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份小报,她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迈克尔面前,“如果我要给你的不是电影新闻,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新闻’呢?”
迈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那是一份不知名的小报,排版粗糙,纸质低劣,通常只会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免费赠送。
他不屑地笑了笑:“这种报纸能有什么大新闻?拿来当厕纸都嫌硌人。”
“你先看看。”沈知薇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迈克尔耐着性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这算什么新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人关心。”
他不以为意地把报纸推回去:“沈女士,如果你觉得这就叫大新闻,那你对‘新闻’这两个字的误解未免太深了,这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在发牢骚,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事,美国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在告状,这种新闻根本上不了台面,连社会版的角落都挤不进去。”
沈知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得对,这是普通老百姓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是布莱恩先生,有时候一件普通的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它要看你怎么操作舆论,有时候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十年,对“操作舆论”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这是记者的本能。
沈知薇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则新闻上的某个位置:“你再看看,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钟嘉琳和陈大卫听了也凑过来看,钟嘉琳念出了新闻里的地点:“马萨诸塞州?”
她念完之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明白沈总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地址,马萨诸塞州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薇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先生,是马萨诸塞州的现任州长。”
迈克尔的表情变了,他是跑娱乐版的记者不假,但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沈知薇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跟杜卡基斯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薇语气平静,“这件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杜卡基斯的地盘,他是现任州长,这件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年,他知不知道?如
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如果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职?他有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问题,我想美国选民会很感兴趣。”
迈克尔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把它和杜卡基斯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牵强,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到时在舆论还没发酵前可能就被杜卡基斯处理掉了。”
沈知薇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把它的舆论炒作起来,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布莱恩先生你是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新闻能上头条,不是看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看怎么去包装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再看看,这是有关美军的事不是吗?一个士兵的功勋被人侵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内部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意味着这可能是整个美军内部腐败的问题。现在当兵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担心吗?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泪,到头来万一有一天他们的功勋也被人抢走了呢?他们还上战场做什么?”
迈克尔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布莱恩是二战老兵,在太平洋战场上负过伤,老布莱恩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几枚勋章,如果有人把他的荣誉侵占了,他想他那位暴脾气的父亲会重新拿起枪把那些混蛋嘣了。
而且军人在美国是特殊群体,他们的荣誉和权益是不能被侵犯的,这是政治正确,是碰不得的红线,任何跟军人荣誉有关的丑闻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其次,”沈知薇继续道,“布莱恩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美国的女权运动有多火热,一个女人在二战期间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提供情报,战后她的功劳却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女性的压迫,是对女性贡献荣誉的抹杀,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这不正是女权运动一直在抗议的事情吗?”
“往军队上靠,往女性权益上靠,”沈知薇慢条斯理道,“到时候想必你们的国民们会很激动,这可是和他们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是会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到时候舆论闹大,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退伍军人协会、女权组织。”
“再加上大选这个时间节点,再加上杜卡基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布莱恩先生,你觉得这还是一件小事吗?这把火不会烧起来吗?”
迈克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桌上的报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是记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华国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总统大选,这三个话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能上头条,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呢?
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老天,那将会炸翻全美,那就不再是一个小新闻那么简单了,那是大新闻,甚至可能会变载入史册的大新闻。
“可是,”迈克尔嗓子有些干,有些犹豫道,“这毕竟是总统选举的事,杜卡基斯可不好对付……”
沈知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布莱恩先生,总统选举关你什么事?”
迈克尔愣住了,看着沈知薇。
“你是记者,”沈知薇开口道,“你不是政客,谁当总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大新闻,能让你出名的大新闻,不是吗?”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是啊,谁当总统关他一个记者什么事?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十来年,十来年都在跑娱乐版,每天追着明星的屁股后面跑,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八卦稿子,他受够了,他早就受够了。
他当年进新闻行业是因为水门事件,是因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两个记者用一篇报道扳倒了一个总统改变了历史,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可现实呢?他不过是一个追着明星屁股后面跑的狗仔,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某个明星的房子前,拍她和男友A男友B那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的爱恨情仇,他写的新闻完全没可能登上《华盛顿邮报》正规版面,只能在旗下的娱乐报打转。
而和他一起进来的的同事们已经在政治版面报道国会、报道白宫、报道国际大事。
如果他能搞出一个大新闻,一个真正的大新闻,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那他就不用再待在这该死的娱乐版了,他就能调到政治版、社会版,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一个让人尊敬的记者。
“况且,”沈知薇开口继续说道,“杜卡基斯好不好对付根本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总统候选人还有一个呢,”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竞争对手乔治·布什,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有这么一个丑闻送上门来,布什的竞选团队恨不得抓住它把杜卡基斯往死里踩,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舆论搞大,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替你做。”
迈克尔眼睛一亮,是啊,乔治·布什那些狡猾的政客,看到竞争对手惹上丑闻,那肯定会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会下场,到时候都不需要他们再出手,他们就会像饿狼那样扑上去把这件事炒到天上去,他们会出钱、出人、出资源,只为了把杜卡基斯拉下马。
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只需要开始时给点火星把这堆柴火点燃,到时自然会有人抱着柴火过来把火烧得更大。
沈知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把它推到迈克尔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信封上:“你拿着这笔钱,去找玛格丽特·安德森和她的祖母艾琳·安德森,帮她们请全美最好的律师,去告那个军官,告军方,告马萨诸塞州政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迈克尔的眼睛:“告杜卡基斯,告到联邦最高法院去,至于能不能告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提起诉讼,让全美知道的诉讼。”
迈克尔明白了,官司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法院受不受理也是一回事,但只要告上法庭那就是大新闻,只要是大新闻就会有人关注。
迈克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但同时也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把一个普通老太太控告军官的小案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控告总统候选人的惊天大案。
“到时候,”沈知薇继续道,“你就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拍下艾琳·安德森老太太举着牌子控诉的照片,那张照片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的标志性画面,将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各报纸头版头条、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电台,全美国人都会看到它,全世界人也都会看到它。”
迈克尔听到这话手有些抖,他能想到那画面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中最轰动的一幕,所有的媒体都会蜂拥而至,所有的报纸都会争相报道,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将会是拍出这幅画面的人,将会是第一个报道这个新闻的记者,将会是这个新闻的独家持有人,将会成为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记者。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佩服和敬畏。
“沈女士,”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我现在相信你们华国人真的会三十六计了,我的天,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精妙的计划,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不,不只是天才,你是个疯子,一个该死的疯子,但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我觉得那见鬼的布什应该把他身边的所有公关都开了转而聘请你,你一个人就像你们华国人说的那样可以顶千军万马,你不去当一个政客可惜了。”
“布莱恩先生,我可没有兴趣做一个政客,”沈知薇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是更喜欢拍电影。”
迈克尔失笑,心想你可是比一些政客还要厉害,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记者,哪个记者不想搞一个大新闻?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大新闻报道足够了。”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知薇:“但是沈女士,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是好心帮艾琳·安德森老太太讨公道?这跟你的电影宣传有什么关系?”
沈知薇笑了笑,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这是我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沈知薇把那张纸推到迈克尔面前,“我需要玛格丽特和艾琳·安德森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这句话。”
迈克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他的目光里满是惊叹:“沈,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用一个大新闻,一个总统选举年的政治丑闻,一件必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的舆论事件来宣传你的电影,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真是太疯狂了,我干了十年记者,见过各种公关手段,但你这一手,我想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做的人。”
想想当艾琳·安德森老太太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那块写着“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的牌子时,全美国的镜头都会对准她,全美国的观众都会看到那块牌子上的字,然后他们会问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一部叫《北平廿四戏子》的电影,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华国女性英雄故事的电影。
到那时候,这部电影将会随着全美舆论传到欧洲去,传到西方去,传到世界去,各大媒体将会争相报道,这电影毫不客气地说将会成为1988年甚至往后十年最具话题性的电影之一。
而柏林电影节面对着汹势浩荡的电影舆论,他们还会秉着自己的傲慢和轻视和全世界为敌?他们的傲慢此时可以对着华国人,可不敢对着美国人、西方人。
而这一切,只需要花一些美金请一个律师,只需要让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只需要一个记者报道。
迈克尔·布莱恩刚来时的傲慢此时已经彻彻底底被这华国女人打碎,他在新闻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关手段,见过好莱坞那些大制片厂花几百万美金做宣传,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这么算无遗漏的宣传手段。
用一个大新闻,用一个总统选举的丑闻,用一个必定会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事件来宣传一部电影,这他妈简直比该死的上帝的脑子还要好使。
“沈女士,”迈克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不知道华国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你们华国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笑道:“华国有你想不到的魅力,布莱恩先生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叫我迈克就行,”迈克尔笑道,“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华国看看。”
*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手里的热可可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震惊地落在沈总脸上。
她跟着沈总也有几个月了,见过沈总在片场指挥若定,见过沈总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沈总在颁奖典礼上风光无限,但今天她再次为沈总折服,她的魅力远不止。
一份普通的小报,一则没人关心的新闻,在沈总眼里却是一盘大棋,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党派斗争,被她因为一件小事串联了起来,她就那样在棋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迈克尔需要大新闻,她就给他大新闻,玛格丽特需要正义,她就帮她请律师,布什需要攻击杜卡基斯的把柄,她就给他丑闻。
而她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块牌子一句台词,一个让全美国人甚至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广告位。
谁能想象得到这不过都是因为一个电影宣传,在其他美国公关媒体傲慢地拒绝给他们宣传时,沈总直接自己创造出一个顶级公关宣传。
刚开始那只是一个小报纸的一条没人注意的小新闻而已啊,沈总却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转而利用,而这法子也只是在这两天产生的,天,沈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大卫坐在另一边也被震惊得忘了反应,他以为这内地的导演影视公司老板,只是人傻钱多,为了一次见面就花费一万美金,现在一看他自己才是个傻子,人家聪明着呢,从一个小报纸内容就能从中抓住机会,打造一个顶级公关宣传手段,让现在美国那些最顶尖的公关公司也想不到。
*
咖啡馆外面,陈大卫和迈克尔并肩走在街上,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迈克尔重新把帽子带上,哪怕被冷风这么一吹,他发热的头脑依然没有冷却下来。
“陈,”他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谢谢你介绍沈女士给我认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迈克尔想他之前被那五千美金吸引,贪财真他妈是一件正确的事。
陈大卫也感慨道:“这也将是我这一生最震撼的会面。”同时看到平时看不起华人的迈克尔现在对沈女士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心里也与有荣焉。
“沈那脑子太厉害了,”迈克尔摇着头,“我干了十来年记者,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但今天我算是开眼了,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点上,每一步都算好了,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全都被她串起来了,我这记者还没她玩转舆论厉害。”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陈大卫道:“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跑这个新闻?”
陈大卫愣了一下,心突然跳得很快:“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迈克尔认真道,“这个新闻做成了肯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杜卡基斯、总统大选、军功丑闻、女性权益,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吸引眼球,到时候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想不出名都难,那将是全球最热门的记者。”
他摊了摊手:“我一个人跑不过来,需要帮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主编说,把你安排到《华盛顿邮报》来,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大新闻的机会。”
陈大卫的心漏跳了一拍,去《华盛顿邮报》,那可是《华盛顿邮报》啊,那是尼克松都害怕的报纸,是水门事件的揭露者,是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之一。
他在美国干了八年记者,从唐人街的小报社干到现在,写的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读者也就是附近那几千个华人。
他曾经也有过梦想,想进大报社,想写真正重要的新闻,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在唐人街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写豆腐块文章,一直写到死了。
可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这个新闻做成了,他就有机会进《华盛顿邮报》。
当然风险也有,杜卡基斯可是总统候选人,万一他们反击呢?万一他们联合媒体封杀他呢?万一他们的报道最后没掀起舆论呢?那他到时可能连在美国都待不下去了,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一辈子,而现在一个大机会就在他面前唾手可得,如果他不抓住,下一个机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机会了。
耳边回荡着纽约特有的警笛声,陈大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我跟你干。”
迈克尔用力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太好了,大卫,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等这个新闻做完了,你就再也不用回唐人街那个破报社了,你会成为《华盛顿邮报》的正式记者,你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尊敬的新闻人。”
陈大卫看着迈克尔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前天答应来见沈知薇,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吧,”迈克尔继续往前走,“为了该死的大新闻,为了美金,为了升职,我们现在就去找艾琳·安德森,时间不等人。”
第92章
1988年一月十五日的早上,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哈里森家厨房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
他的儿子小哈里森坐在对面,两人哪怕在家里脊背也都依然挺得笔直,这是军旅生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习惯。
老哈里森今年六十五岁,二战老兵, 曾经历过诺曼底登陆战役, 后来又参加了朝鲜战争, 以上校军衔退役。
小哈里森三十八岁,现役陆军少校,驻扎在本宁堡, 每个月他都会回阿灵顿看望父亲,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餐桌对面摆放着一个电视,正在播放ABC的早间节目《早安美国》, 主持人查尔斯·吉布森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回荡在餐厅里。
老哈里森上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屏幕,准备继续享用他的早餐。
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为您转播来自华盛顿的现场报道, 《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发回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可能涉及到二战期间的一桩严重军功冒领丑闻。”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金发男记者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老哈里森的叉子停在半空,他认出了最高法院那标志性的希腊式廊柱。
记者身后站着一群人,镜头缓缓推近,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家人,身后还有十几个举着标语的支持者。
老妇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镜头给了这块牌子足足三秒的特写,然后切回记者。
老哈里森放下叉子, 眉头皱了起来,小威廉也停止了咀嚼,父子俩的注意力都被这则新闻牢牢吸引住了。
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握着话筒,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早上好,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此刻我正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在我身后是七十一岁的艾琳·安德森女士,以及她的家人和邻居,安德森女士来自马萨诸塞州,今天她和她的家人来到联邦最高法院,为的是讨回一份迟到了四十三年的荣誉。”
“1944年,欧洲战场硝烟弥漫,在诺曼底登陆前夕,盟军急需德军在法国北部的布防情报,当时27岁的艾琳·安德森,作为战略情报局的秘密联络员,只身潜入敌占区,在六周内传递了至少十二份关键情报,直接帮助盟军确定了犹他海滩和奥马哈海滩的登陆点。”
老哈里森听到这里神色有些恍惚,诺曼底登陆,他永远忘不了那片海滩,1944年6月6日凌晨,他跟着第一步兵师冲上奥马哈海滩,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海水被鲜血染红,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那场战役情报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情报,德军的布防就不会提前暴露给他们,那么他们将会死更多的人,他也可能早就死在那片海滩上了。
记者的报道还在继续:“同年冬天阿登战役爆发,德军发动最后的疯狂反扑,盟军措手不及,在那个被称为‘突出部战役’的血腥寒冬里,艾琳·安德森再次冒着生命危险,成功截获了德军的一份调动命令,使美军第101空降师得以在巴斯托涅坚守到援军到来。”
“上帝,”老哈里森喃喃自语,阿登战役他也参加了,那年冬天冷得要命,雪没过膝盖,德国人的虎式坦克像钢铁怪物一样碾过来,他们这些步兵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巴顿将军带着第三集团军赶来,他们全都得交代在比利时的雪地里。
“然而战后,艾琳·安德森女士从未获得任何勋章或荣誉,她提供的这些情报,她的所有功绩,全部被记在了另一个人名下,她的上级,一位名叫罗伯特·米勒的男性军官,之后米勒上尉凭借这些功勋,战后平步青云,最终以准将军衔退役享受着英雄的荣光,而艾琳·安德森却被历史彻底遗忘。”
小哈里森的拳头砸在桌上,盘子里的刀叉跳了一下:“fuck,我要把那混蛋冲进下水道。”他是职业军人,他知道军功对一个士兵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国家对你流血牺牲的认可,代表着你这辈子最重要的荣誉,现在居然有人敢偷走别人的军功?这简直就像叛国那样让人可恨。
老哈里森眼睛也变得愤怒起来,作为军人,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事情,战场上拼命的人得不到应有的荣誉,坐在后方的人却窃取别人的功劳,这是对军人尊严的践踏。
“本报记者经过深入调查发现,罗伯特·米勒准将在1970年代曾担任现马萨诸塞州州长、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迈克尔·杜卡基斯的军事顾问,两人关系密切,经常出席同一场合,艾琳·安德森女士曾在1975年、1983年和1986年三次向马萨诸塞州政府提出申诉,要求调查此事并恢复她的荣誉,但三次申诉均被全部驳回,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杜卡基斯办公室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案已结,不再受理’。”
镜头再次切向轮椅上的老妇人,艾琳·安德森的脸布满皱纹,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坚毅,她举着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迈克尔把话筒凑近艾琳·安德森:“安德森女士,您有什么想对美国人民说的吗?”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坚定:“我今年七十一岁了,战场上的战争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我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我不想我的荣誉被埋没。”
迈克尔接过话头,看着镜头:“据悉,当安德森女士和她的家人在寒风中站在最高法院门口时,杜卡基斯先生正在纽约和那些富商拉取选票投资。也许,在杜卡基斯先生看来,一张选票的分量,确实比退伍老兵在战场上流过的血更重要,本报将持续跟进此事,这是迈克尔·布莱恩,在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为您报道。”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查尔斯开口道:“好的,感谢迈克尔·布莱恩的报道,我们将继续关注事态发展……”
小哈里森愤怒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我要给战友们打电话,这事儿得让他们都知道,我们要去向军人退伍协会抗议,不能让我们这些上战场的人受到欺负,爸,您认识退伍军人协会的人对吧?”
老哈里森也站起来,点头:“汤姆·杰弗森,我在朝鲜战争的老战友,他现在是弗吉尼亚分会的副会长,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父子俩同时开始行动起来,他们作为军人更能感同身受,也绝不会让战友的功勋被侵占,如果这次他们选择漠视,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功勋被侵占。
*
与此同时,纽约曼哈顿,《纽约时报》编辑部,政治版主编罗伯特·汉密尔顿正捧着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准备开始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琢磨着除了两位总统候选人的拉取选票报道,还有什么其他政治社会新闻可报道。
就在他的屁股刚粘到椅子,他的副手就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脸涨得通红:“Bob!你看了今天的《华盛顿邮报》没有?”
“什么?”汉密尔一边疑惑问道一边顿接过报纸,头版头条是一张照片,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一群人举着写有同一句话的牌子,正中央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妇,标题用的是特大号字体——《军功被盗四十三年:二战女情报员起诉军方与杜卡基斯政治盟友》。
汉密尔顿瞬间眼睛瞪大,一目十行地扫过正文,诺曼底登陆、阿登战役、功勋被盗、杜卡基斯的政治盟友、三次被驳回的申诉,他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新闻的劲爆程度:“这个迈克尔·布莱恩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从哪里挖来的新闻?”
“我查了一下,是华盛顿邮报娱乐版的一个记者,之前主要跑明星八卦。”副手开口回答道,脸上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娱乐版的记者?!一个跑明星八卦的家伙搞出了今年最大的政治丑闻,fuck,我们政治版的人都在干什么?是咖啡全部喝到他们狗屎一样的脑袋里了吗?”
汉密尔顿也没时间埋怨,拿起报纸瞬间冲到门口,对着外面的编辑部大喊:“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我要组建一个特别报道组!政治版、社会版、调查部,每个部门抽两个人出来,两分钟后到会议室集合,该死的快点!其他人立刻跟进安德森报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挖出独家来!”
编辑部瞬间沸腾起来,有的记者对着电脑把今天的报道内容删去重新打字,有的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线人:“喂,你好,我是安娜,对,杜卡斯基那边现在怎么样……还在他那豪华别墅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杉矶的《洛杉矶时报》编辑室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詹姆斯·华莱士正在和几个编辑开早会,他们面前的电视机也在播放同一条新闻,当迈克尔提到杜卡基斯的名字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屏幕。
“这是真的吗?”一个年轻编辑忍不住开口道,“杜卡基斯真的卷进了军功盗窃案?”
华莱士盯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直到新闻播完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会议暂停,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位上,今天的头版要重新排,这条新闻必须上头条。”
“可是老板,”一个编辑犹豫着说,“我们还没核实……”
华莱士摆了摆手:“先转载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加上我们自己的评论,该死的又让那狗屎华盛顿邮报跑先了,同时派人去马萨诸塞州,去查那个军官的底细以及杜卡斯基政府签署驳回的文件,他们之间的联系,彻查他们之间是否有这交易,还有,联系我们在华盛顿的记者站,让他们盯紧杜卡基斯竞选团队的动向。”
编辑们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华莱士拦住了其中一个:“等等,凯文。”
凯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华莱士走到他面前说道:“你注意到那个牌子上的话了吗?‘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这句话很有意思,我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凯文皱起眉头:“老板,这跟新闻有什么关系?或许这是安德森女士为自己喊的口号?”
华莱士笑了笑:“也许没关系,也许有关系,我当了三十年记者,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突然跑到联邦最高法院门口告状,身后还有律师、有记者、有全套的宣传物料,这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谁在背后出这笔钱?为什么?”
凯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去查一查。”
华莱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如果查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直接来找我。”
*
波士顿郊区布鲁克莱恩镇,杜卡基斯的别墅在林荫道的尽头,这是一栋三层的殖民地风格建筑,杜卡基斯从1970年代当选州长后就住在这里。
此刻,迈克尔·杜卡基斯正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希腊式煎蛋卷和一杯黑咖啡。
他今年五十四岁,正处于政治生涯的巅峰,民调显示他领先布什十七个百分点,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十一月他就会成为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今天的安排很满,上午要飞往纽约参加一场筹款午宴,下午是和工会领袖的会面,晚上还有一场电视辩论的准备会。
杜卡基斯对自己的选情很有信心,民调显示他在多个关键州领先布什,媒体对他的评价也普遍正面,希腊移民之子的美国梦故事,改革派州长的政绩这些都是他的加分项,他觉得自己离白宫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的竞选主管约翰·萨索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新闻秘书帕特里夏·奥布莱恩和几个幕僚,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杜卡基斯皱眉:“约翰?发生什么事了?”
“先生,你先看报纸。”萨索把一份报纸放在餐桌上,同时示意凯利打开电视机。
杜卡基斯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报纸,他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名字,就这样赫然印在《华盛顿邮报》的头版上,配着一张他和一个老妇人的对比照片。
同样电视里,ABC的早间新闻正在重播那条报道,迈克尔·布莱恩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身后是举着牌子的艾琳·安德森和她的支持者们。
杜卡基斯目光从报纸转到电视屏幕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五花八门:“这是什么鬼东西?艾琳·安德森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这些申诉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萨索深吸一口气:“老板,我们正在核实,但《华盛顿邮报》既然敢登头版,他们肯定有证据,而且我们已经确认过了,1975年、1983年和1986年确实有过三次申诉记录,都被州政府驳回了。”
杜卡基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三次申诉,三次驳回,十三年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帕特里夏小心翼翼地开口:“州长,这类申诉每年都有上百个,通常由下级部门处理,可能从来没有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杜卡基斯听了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下属说的是实话,州长办公室每天要处理成吨的信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但现在,这件事被媒体抓住成为攻讦他的把柄。
杜卡基斯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罗伯特·哈里森做的事是真的?他妈他是我的军事顾问,他和我一起出席过多少场活动?多少次慈善晚宴?多少次老兵聚会?如果他真的偷了一个老太太的军功,我就是知情不报!媒体会怎么写?‘杜卡基斯与军功窃贼狼狈为奸’?”
萨索硬着头皮说:“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危机公关,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回应,否则舆论会彻底失控。”
新闻发言人凯利也开口道:“先生,我们必须尽快发表声明,现在各大媒体都在疯狂报道这件事,我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洛杉矶时报》,所有人都在问我们的回应,如果我们不说话就等于默认。”
杜卡基斯转过头盯着萨索:“你有什么建议?”
萨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可以发表声明,说州长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承诺将彻查此事,如果属实,将会推进彻查哈里森。”
“划清界限?”杜卡基斯冷笑了一声,“约翰,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哈里森认识三十年了,他是我竞选州长时的主要捐款人之一,我怎么划清界限?说我从来不认识他?还是说我这三十年都被他骗了?人民又不是傻子!”
帕特里夏接过话头:“州长,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出姿态,您可以亲自打电话给艾琳·安德森女士,表达慰问和歉意,承诺如果她的指控属实,您会亲自过问确保她得到应有的荣誉,这至少能缓解一部分舆论压力。”
杜卡基斯冷笑一声:“你让我向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老太太道歉?在大选前十个月?你知道这会让我在选民面前看起来像什么吗?”
“会让您看起来像一个有担当的领导者,”萨索开口道,“州长,您听我说,这件事最糟糕的处理方式就是否认和对抗,您看看那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坐在轮椅上,举着牌子,说她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您知道选民会怎么看吗?他们会同情她,他们会愤怒,他们会觉得政府欺负了一个老人,您如果站在她的对立面,就等于站在全体选民的对立面。”
杜卡基斯沉默了,他知道萨索说得对,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的选票前景一片大好,领先那该死的布什,但他妈现在跳出一个该死的老太太把他的美梦全部打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取消今天的行程,起草一份声明,表达我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敬意,以及对这件事的关切,用词要谨慎,不要承认任何错误,但也不要显得冷漠。”
说完他恨恨地道:“布什那边肯定已经在庆祝了。”
萨索点头:“毫无疑问,李·阿特沃特那条毒蛇,肯定已经开始策划怎么利用这件事了。”
杜卡基斯眼神阴沉:“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得逞,查一查这老太太背后有没有人,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么好的律师,突然得到《华盛顿邮报》的独家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
“您觉得是布什的人?”约翰·萨索问道。
“不管是谁,查出来,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是一场政治阴谋,是对手的恶意抹黑,那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另外就算查出来不是布什那老东西策划的,我们也给出口风,说这是布什政党对我进行的政治攻讦。”
*
德克萨斯州休斯顿,乔治·布什的竞选总部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竞选策略师李·阿特沃特把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威士忌,对着电视屏幕放声大笑:“Oh my God,这简直是圣诞礼物!不对,比圣诞礼物还要好!”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共和党最年轻也最狠辣的政治操盘手,以不择手段著称,圈内人送他一个外号叫“肮脏李”。
阿特沃特转向旁边的副手罗杰·艾尔斯,“罗杰,你看到那个老太太的牌子了吗?‘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多么完美的口号!看这画面,这构图,这标语,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是好莱坞编剧都写不出来的剧本。”
罗杰·艾尔斯也笑了,他是布什团队的媒体顾问,对舆论的敏感度不亚于阿特沃特:“我已经让人去联系那个记者了,迈克尔·布莱恩,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阿特沃特放下酒杯,眼睛闪着精明:“不够,我们不能只是坐着看热闹,我们要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门被推开,乔治·布什副总统走了进来:“李,我刚才看了那条新闻,你怎么看?”
阿特沃特站起来,对着布什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副总统先生,我认为上帝今天站在我们这边,杜卡基斯那个混蛋栽了个大跟头,而我们只需要稍微推他一把,他就会滚到悬崖下面去。”
布什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告诉我你的计划。”
阿特沃特嘴角带着坏笑:“首先,我们要确保这个新闻持续发酵,让全美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看到这则报道,罗杰已经在联系布莱恩了,我们会给他提供更多素材让他继续挖。其次,我们要发动退伍军人协会和女权组织站出来声援艾琳·安德森,这个老太太身上集结了一切能把杜卡斯基杀死的特点,她是军人,她是女性,她是受害者。”
布什点点头:“继续。”
阿特沃特拍了一下手掌:“最后,我们要把这件事和杜卡基斯的施政记录联系起来,他不仅无视了一位战争英雄的申诉,或许他在担任州长期间还有很多类似的‘疏忽’,谁知道呢,我们可以暗示这是一种模式——杜卡基斯式的傲慢,杜卡基斯不在乎军人、不在乎女性、不在乎小人物,杜卡基斯只关心自己的政治前途。”
罗杰补点头充道:“另外,我有个想法,您看那个老太太举的牌子上写的话‘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这句话很有力量,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个运动,让全美的女性站出来支持安德森女士,把这个议题放大,同时我建议我们在接下来的竞选广告里反复使用这句话,每次提到杜卡基斯就配上这句话,让选民一看到这句话就想起杜卡基斯的丑闻,让杜卡基斯成为‘压迫女性’的代名词。”
布什挑了挑眉:“这会不会太激进了?我不想给人留下攻击性太强的印象。”
阿特沃特摇头:“副总统先生,政治是残酷的,杜卡基斯在民调中领先我们,如果我们不出手,等到十一月,您就只能继续当您的副总统了,我们必须打乱他的节奏,让他疲于应付,让他犯错,这件事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充分利用。”
布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吧,李,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有一点,我们自己不能直接出面攻击杜卡基斯,让那些民间组织和媒体去做,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阿特沃特咧嘴一笑:“当然,副总统先生,脏活累活交给我们,您只需要站在那里,表现得像一个正直、体面、关心国家的领导人就行了,当记者问您对这件事的看法时,您就说‘我对任何美国英雄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都深感遗憾’之类的话。不要提杜卡基斯的名字,让观众自己去联想。”
布什站起来,拍了拍阿特沃特的肩膀:“干得好,李,继续保持。”
布什离开后,阿特沃特和罗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阿特沃特端起酒杯,对着电视屏幕敬了一下:“感谢你艾琳·安德森女士,感谢你迈克尔·布莱恩,你们今天给杜卡基斯送了一份大礼,而我们会确保他永远忘不了这份礼物。”
罗杰拿起电话:“我去联系退伍军人协会的人,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
阿特沃特点头:“好,还有女权组织那边,全国妇女组织、美国大学妇女联合会,所有能想到的都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杜卡基斯无视了一位女性战争英雄的申诉,问问他们有什么话想说。”
“安德森运动开始,上帝,这将是杜卡基斯的滑铁卢,而我们是送他上路的人,我们会为他献上属于他的墓志铭‘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作者有话说:加更会很晚了不用等哦,可以明早起来看
第93章
就在早间新闻报道完, 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尽头望过去,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每隔几秒就有新的队伍从街角转出来汇入人群。
他们都是住在华盛顿或者周边的人, 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支持安德森女士,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的荣誉被侵占, 不能让她流血又流泪。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阶最高处,她的身后站着孙女玛格丽特和十几个邻居, 再往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支持者,他们举着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印着同样的话“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Honor her service! Honor her service!”(表彰她的贡献)
口号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在喊,很快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怒吼, 几百人、上千人同时开口, 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胸口别着几枚勋章,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跛, 但他举起手里的牌子时用力得像是在举起一面战旗, “我是第一步兵师的老兵,我跟着巴顿将军打过阿登,这个女人救过我们的命, 她应该得到她的荣誉!”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更多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他们有的坐着轮椅,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儿女搀扶着,但每个人眼神都充满着坚毅,每个人手里都不约而同地举着印着那标语的牌子。
一个年轻的女性挤到最前面,她穿着一件印有NOW标志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We will not be silenced”(我们不会保持沉默)。
她带头喊起了口号:“Tell the truth! Honor the women! 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口号一瞬间就被人群接过去,像火焰一样蔓延开来,几千人同时高喊起来,那声音在最高法院的穹顶回荡,白色的牌子如同雪片一样铺满了视野,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每一个人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大声为艾琳·安德森呐喊。
玛格丽特看着这场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支援她的奶奶,她原以为这一次上诉又是无人问津,她蹲下身用力握住奶奶的手,激动道:“奶奶,你看到了吗?他们都是来支持你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相信你,过来帮你讨回公道。”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为着这些过来支援她的人,她以为到她死她都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荣誉拿回来了,她不断说着谢谢。
人群高喊着:“安德森女士不用谢!荣誉是属于你的!”
NBC的转播车停在街角,主持人布莱恩特·冈贝尔坐在演播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现场的直播画面,他的声音传遍全美国的千家万户:“我们正在见证历史,各位观众,这是自越战抗议以来华盛顿规模最大的一次自发集会,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被埋没了四十三年的真相,一个女人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却从未得到应有的荣誉。”
CBS的记者丹·拉瑟站在人群边缘,他对着镜头做现场连线:“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全国退伍军人协会已经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军方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不公正待遇,并呼吁国会立即启动调查,同时,全国妇女组织也宣布将在全美五十个州同步发起声援活动。”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到了上午十点,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已经容纳不下了,后面的人只能站在街道上,把整条宾夕法尼亚大道都堵死了,交通彻底瘫痪。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的脸上也都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退伍军人,或者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有在二战中服役的父辈。
与此同时,三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门前也聚集了上千人,他们从看完报道就自发聚集在这里,举着同样的标语,喊着同样的口号,“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 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杜卡斯基他知道!杜卡斯基他撒谎了!)
《波士顿环球报》的记者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前的观众做着现场报道:“我们可以看到,抗议者的队伍已经从州政府大楼一直延伸到了公园街,目击者告诉我们,许多人是从新英格兰地区各地赶来的,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女性权益活动家、有普通市民,他们都只有一个诉求,让杜卡基斯给艾琳·安德森一个交代。”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她对着记者的镜头说道:“这是我父亲,他在诺曼底牺牲了,安德森女士虽然没有救到我父亲的命,但她救了更多美国士兵的命,我想我父亲在世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我不能让她的荣誉被埋没!”
ABC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快讯:“据最新消息,副总统乔治·布什刚刚发表声明,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并呼吁国会和军方尽快查明真相,布什在声明中说‘每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人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人群中,又引发了一阵欢呼,有人开始高喊“Bush supports Eileen! Bush supports Eileen!”(布什支持艾琳)。
口号很快就被整个广场接过去,变成了一种对杜卡斯基的攻击,如果布什都站出来声援安德森,那杜卡基斯还在等什么?
《纽约时报》的社论版在当天上午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是《一张选票的重量》,文章写道:“杜卡基斯州长欠这个国家一个解释,他的顾问罗伯特·米勒究竟是如何获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勋章的?他本人对此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选择沉默?如果不知情,他又凭什么声称自己有能力管理这个国家?”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版也发表了评论:“这是1988年大选年迄今为止最大的丑闻,杜卡基斯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政治诚信,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全部绑在了一起,我们很难看到杜卡基斯能够全身而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华盛顿的人群已经超过了五千多人,波士顿的人群也超过了三千多人,全美各地的分会场加起来,参与者已经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每一个小时,都有新的巴士从其他城市开来,都有新的队伍加入游行。
*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厅,下午两点。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面对着上百名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的竞选主管约翰·萨索站在侧门旁边,新闻秘书帕特里夏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杜卡基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事情,我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向公众说明我对此事的态度,首先,我要对安德森女士表示敬意,如果她在二战期间确实为盟军提供了情报,那她是一位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罗伯特·米勒上校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彻查,如果调查证实他确实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我将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并支持军方对他采取法律行动,最后,关于三次申诉被驳回的事情,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申诉是由州政府下级部门处理的,从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个记者立刻站起来举手:“州长先生,《波士顿环球报》记者詹姆斯·卡罗尔,罗伯特·米勒是你的军事顾问,你和他认识超过三十年,你们一起出席过数百场公开活动,你真的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吗?你觉得美国人民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杜卡基斯脸色僵硬:“詹姆斯,我和米勒上校的私人关系与他在四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去都了如指掌,这不现实。”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站起来:“州长先生,NBC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你刚才说申诉从未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但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1983年的那次申诉是由你的副手亲自签署驳回的,你的副
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难道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吗?”
杜卡基斯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安德里亚,州政府每年要处理数千份类似的申诉,不可能每一份都由州长亲自过目……”
“但这份申诉涉及的是你的亲密战友,”安德里亚打断了他,“涉及的是二战军功的侵占,涉及的是对一位女性英雄长达四十年的不公正待遇,这样的申诉也会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你的团队是真的疏忽还是故意帮着罗伯特·米勒隐瞒?或者在你眼中这种涉及美国军人荣誉的事不是大事?”
杜卡基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拒绝回答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调查发现任何人存在隐瞒行为,我会依法追究,另外我坚定维护美国军人的荣誉……”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CBS记者莱斯利·斯塔尔,副总统布什今天上午已经发表声明声援安德森女士,并呼吁国会调查此事,请问你对布什的表态有何回应?你是否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件事对你进行政治攻击?”
杜卡基斯手握紧了讲台的边缘,心里对布什那个混蛋已经开始骂娘:“我不会对布什先生的表态发表任何评论,我只关心真相,如果安德森女士的指控属实,她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这与政治无关。”
“但你刚才用的是‘如果’,”莱斯利紧追不舍,“《华盛顿邮报》已经公布了解密档案,档案清楚地显示安德森女士确实向盟军提供了情报,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肯相信她?你是在质疑军方的档案吗?”
杜卡基斯开始结巴:“我没有质疑任何人,我只是说需要经过正式的调查程序……”
“正式的调查程序?”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洛杉矶时报记者杰克·纳尔逊,州长先生,安德森女士已经等了四十三年了,她今年七十一岁,她还能等多久?你打算让她等到死吗?”
现场一片哗然,杜卡基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帕特里夏在他身后焦急地做着手势,示意他控制情绪。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芝加哥论坛报琳达·韦特海默,如果米勒上校真的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而你作为他的密友和雇主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否说明你的判断力存在严重问题?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看不清的人,怎么能期望美国人民把国家交给他?”
杜卡基斯的手在发抖:“这是人身攻击,我不会回应……”
“这是合理的质疑!”琳达提高了嗓门,“你申请的是总统职位,美国人民有权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顾问侵占战争英雄的荣誉,而你要么知情包庇,要么愚蠢无知,请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哪一个?”
杜卡基斯的嘴唇开始发白,他看向萨索,萨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这场发布会已经彻底失控了。
“州长先生,”迈克尔·布莱恩高高举起手,“《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我有一个问题。”
杜卡基斯看着这个金发记者,这个点燃这场大火的狗杂碎,这个让他深陷舆论泥潭的蝼蚁,他恨不得把他生剥了,但在镜头面前他也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请讲。”
迈克尔清了清嗓子:“州长先生,艾琳·安德森女士今天早上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女人,她的请求就这么简单,我想问在你眼里,一张选票的分量是否真的比一个老兵的荣誉更重要?”
新闻发布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摁得更快了的快门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杜卡基斯的回答,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一时间有些迟疑,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掉进陷阱,如果他说“不”,那他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他虚伪,毕竟既然这么看重老兵的荣誉又为什么三次驳回申诉,如果他说“是”,那他的政治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就在这时,萨索硬着头皮冲上前去,拉住杜卡基斯的胳膊把他往侧门方向拽,帕特里夏对着话筒高喊:“发布会到此结束!发布会到此结束!”
但记者们根本不理会,他们蜂拥而上,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杜卡基斯。
“你是在逃避问题吗?你需要多少时间思考?”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安德森女士一个答复?”
“你还有资格继续竞选总统吗?”
……
杜卡基斯被萨索和两个保安护着,狼狈地从侧门逃离了现场,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
那天晚上,《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张照片,杜卡基斯从新闻发布会侧门逃离的瞬间,他的脸上写满了狼狈,他的步伐仓皇失措,旁边的标题硕大“杜卡基斯的沉默”。
副标题写道:“面对‘一张选票是否比老兵荣誉更重要’的追问,马萨诸塞州州长选择了逃跑。”
《纽约时报》的社论更加犀利:“杜卡基斯今天的表现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人没有准备好成为总统,当面对真正的危机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非面对,是沉默而非担当,美国人民需要的是一个敢于正面回答问题的领导人,显然杜卡基斯不是。”
*
在全美都被杜卡斯基门舆论引爆的时候,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沈知薇和钟嘉琳站在登机口前,和前来送行的迈克尔·布莱恩、陈大卫告别。
迈克尔摊开双手,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道:“沈,你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多看看你的杰作?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你那句标语更是传遍了全美,CNN和ABC可是轮番播放,连英国的BBC都在转载报道!”
沈知薇嘴角上扬:“杰作?我可什么都没做,这是安德森女士和美国人民自己争取的。”
迈克尔听了忍不住笑了:“得了吧沈,你就骗骗别人可以,我可是见识过你的厉害的,你这一手可是让杜卡基斯的民调一夜之间掉了十二个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总统梦可能要泡汤了。”
陈大卫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的标语,现在全美到处都是这句话,电视上、报纸上、街头巷尾,连欧洲的媒体都开始转载了。”
迈克尔继续开口道:“对了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洛杉矶时报》的人挖出你来了,他们发现这句标语是出自你的电影。”
沈知薇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意外:“哦?他们动作倒挺快。”
事实上,《洛杉矶时报》的调查记者凯文·霍华德在新闻爆发的第二天就开始追踪这句标语的来源,他从安德森家的资金来源和迈克尔的行动轨迹,查出他们背后都有一位华国女士的影子。
凯文顺藤摸瓜,很快查到这句话出自一部名为《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电影,导演是一位叫沈知薇的年轻女性,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二战时期一位华国女戏子的故事,和安德森的故事极其相似。
据说那电影已经送去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因此那位女士很大可能就是资助安德森一家的人。
《洛杉矶时报》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报道详细介绍了这部电影的背景,以及沈知薇是如何资助安德森一家打官司的,并暗示这整件事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电影宣传。
迈克尔接着说:“杜卡基斯的团队看到这篇报道后立刻大做文章,他们昨天晚上紧急召开发布会,说这整件事是布什阵营联合华国政府策划的政治阴谋,目的是抹黑杜卡基斯,干涉美国大选。”
钟
嘉琳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他们真这么说?布什联合华国政府?这也太荒谬了吧?”
陈大卫苦笑:“嘉琳学妹,你在美国待的时间还短,不知道这些政客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出来。”
沈知薇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迈克尔,让我猜猜,美国民众并不买账对吗?”
迈克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沈,你怎么知道?你是你们国家说的那种神算子吗?!”迈克尔哪怕知道她厉害还是被惊讶到了。
他继续道:“你说的对,民众并不买账,杜卡基斯的说法发布后,各大民调机构连夜做了调查,结果显示只有不到百分之八的人相信他的说法,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这是杜卡基斯在转移视线、推卸责任。”
“《纽约时报》今天早上发了一篇社论,标题叫《杜卡基斯的最后挣扎》,说他侮辱了选民的智商,还在关键时刻把责任推给外国,这是一个总统候选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沈知薇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揶揄:“迈克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迈克尔摇摇头,满脸好奇,他心里对这个华国女人越来越佩服,不知道她怎么连民众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沈知薇抬起头,目光落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面孔,偶尔落到她们身上的视线总是带着高傲的。
“迈克尔,我来美国这十多天见了不少人,每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迈克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
迈克尔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他当然记得,十天前他来见沈知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华国女人肯定是人傻钱多”,脸上写满了傲慢和不屑。
“你们美国人,”沈知薇继续说道,“对我们华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你们眼里华国还是那个贫穷落后的东方国家,华国人只会做餐馆、开洗衣店、在唐人街里打工,你们觉得我们拍不出好电影,写不出好剧本,更不可能想出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的宣传策略。”
迈克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沈知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沈知薇笑了笑:“所以当杜卡基斯说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是华国政府策划的阴谋时,大多数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会觉得华国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一个落后国家拍的电影里的台词,怎么可能成为席卷全美的运动口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他们智商的侮辱。”
陈大卫在旁边听得苦涩地笑了笑,他在美国待了八年,太清楚这种偏见有多根深蒂固了,无论他多努力,无论他的英语说得多好,无论他的报道写得多专业,在很多美国人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从落后国家来的黄种人。
“更重要的是,”沈知薇继续说道,“承认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就等于承认整场运动的精神内核来自东方,等于承认他们伟大的安德森运动,他们为老兵荣誉和女性权益发起的正义抗争,和一部华国电影扯上了关系,这会让参与运动的人觉得掉价,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被华国人利用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呐喊、自己的声音,也绝对不可能愿意承认这口号来自一部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华国电影。”
迈克尔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还真就是大部分美国人的看法:“沈,你说的都对,我没办法反驳。”
他顿了顿感概道:“这也是最讽刺的地方,正是因为国人的傲慢,杜卡基斯的反击才会彻底失败,他本来想用这个消息来转移视线,结果反而让更多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推卸责任,他的民意更是大幅度往下掉。”
沈知薇点点头:“所以我说,有时候偏见也是可以利用的,美国人对华国的偏见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保护伞。”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提醒飞往华国的乘客准备登机。
沈知薇拎起手边的行李,对迈克尔和陈大卫伸出手:“迈克尔,大卫,谢谢你们来送我,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迈克尔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沈,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如果你的电影在柏林拿奖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写一篇大稿子好好报道。”
陈大卫也上前握手,用中文说道:“沈女士,一路平安。”
“好。”沈知薇收回手,提着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身后,迈克尔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感慨道:“陈,你们华国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特别是沈。”
陈大卫拿开他的手打趣道:“哪怕你夸我们,也别想等下回去让我帮你写主编交代的稿子。”
“嘿,陈你变坏了,你刚成为正式员工就要能者多劳。”
“呵呵。”
第94章
柏林, 电影节组委会大楼三层的评审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散落着厚厚的观影笔记和评分表格,墙上挂着著名的金熊标志, 七名评审团成员此时正在为各种影片的分组归属进行激烈讨论。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二岁, 是德国电影界的泰斗级人物,曾四次获得金熊奖,执导过多部反映德国战后重建的史诗巨作, 在整个欧洲影坛都享有极高的声誉。
此时他的桌面上摊开着入围候选名单,他翻过一页材料:“下一部是来自华国导演沈知薇主导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众人,“大家的意见?”
让·皮埃尔·杜瓦尔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一部来自东方的政治宣传片?柏林电影节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货色了?”
他随意地把手里的资料册扔在桌上:“各位, 我们是在讨论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又不是在办慈善活动扶贫第三世界的电影工业,我觉得这部华国电影没什么好讨论的,下一部。”
让·皮埃尔·杜瓦尔是巴黎电影学院的教授,专攻欧洲艺术电影研究, 是法国新浪潮运动中起到作用的重要人物。
坐在他旁边的詹姆斯·科伯恩立刻接话:“我同意皮埃尔的意见, 华国电影在技术上还很落后,他们的电影工业才刚刚起步,让这样的作品进入主竞赛单元, 对其他参赛影片不公平。”
詹姆斯·科伯恩是好莱坞的资深演员兼制片人,出演过多部西部片和动作片,在美国影坛颇有影响力。
艾尔莎·韦伯听到这话, 眉头微微皱起,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科伯恩:“詹姆斯,你说华国电影技术落后,请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科伯恩耸了耸肩:“摄影、剪辑、音效,哪方面不落后?艾尔莎,我知道你对这部电影有好感,但我们得客观一点,华国的电影工业跟欧美相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艾尔莎声音不变,看着他道,“我是说,你真正看进去了吗?还是从开场的第一帧起,你就已经给它贴上了‘华国电影必定落后’的标签?”
一旁的让·皮埃尔听了摆了摆手,帮腔道:“艾尔莎,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都是专业的电影人,不会因为一部电影来自哪个国家就产生偏见,我只是觉得东方人学了几年西方电影理论就以为自己能拍出好电影了?”
艾尔莎目光转向让·皮埃尔:“行,那我们从拍摄技术讨论,首先,这部电影在摄影方面采用了大量长镜头和固定机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太和殿受降仪式和赛牡丹牺牲场景的平行剪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两条时间线交织推进,一边是日本人签署投降书的历史时刻,一边是女主角在日军刺刀下殒命,导演用交叉剪辑将这两个场景完美融合,这种手法在技术上的难度,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外,在光影的运用中,女主角赛牡丹在后台化妆,导演用了伦勃朗式的侧光,只照亮脸的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这个设计贯穿全片,暗示着角色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挣扎,让·皮埃尔,这不是你们法国新浪潮推崇的表现主义光影吗?”
让·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些光影设计,只是他怎么可能会承认一个华国导演的电影技巧的绝妙运用,现在被艾尔莎点破,他有些恼火。
另一边的科伯恩听完冷哼一声:“这只能证明这位中国导演是个合格的技术工人,艺术电影需要的是思想深度,一个东方的旧式戏曲故事能有什么深度?”
艾尔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能有什么深度?一个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侵略者,为了保护情报甘愿赴死,死后她的功绩被埋没被世人遗忘,这样的故事缺乏深度?科伯恩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在说梦话?”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德国人经历过战争,法国人经历过战争,英国人经历过战争,美国人也参与了战争,难道你们真的觉得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奉献是不值得探讨的,是缺乏深度的?”
这反问一出,科伯恩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艾尔莎看着他笑了笑:“我这不过是反驳你说的没深度而已。”
其他人一时没有说话,毕竟他们总不能说是吧,那么他们今天走出这个会议室,明天他们的言论就会被全球女性撕碎。
好一会儿,坐在评委主席下首的理查德·阿特伯勒抬起头,慢悠悠道:“艾尔莎说得有道理,这部电影确实有独特的艺术价值,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她们的荣誉我是认可的,但是,这一部华国电影还没出色到放到主竞赛单元名额去,比它优秀的电影很多,我们必须在众多优秀作品中做出取舍,或许我们可以把它放到论坛单元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理查德·阿特伯勒是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荣誉院士,执导过《甘地传》并凭此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在国际影坛地位显赫。
让·皮埃尔和科伯恩听了立刻点头认同,“我觉得理查德的提议很好,放到论坛单元去合适。”
“我倒是有不同的观点,”坐在理查德对面的马里奥·莫尼切利抬起头道:“我看了两遍这部电影,抛开国籍偏见来看,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确实很有意思,导演用了双线叙事,一条线是赛牡丹在戏台上的表演,另一条线是她在现实中的情报工作,两条线交织推进,最后在1945年日本投降那场戏汇合,时空处理很成熟,它不比其他电影差。”
马里奥·莫尼切利来自意大利,是意大利喜剧电影的巨匠,执导过《战争与和平》等经典作品。
杜瓦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莫尼切利,立刻反驳道:“你别被艾尔莎带偏了,双线叙事手法也不是什么创新手法,哪怕它不错,但我还是那句话,这部电影还没优秀到有资格进入主竞赛单元,刚才通过的那几部西欧电影,每一部都比这部华国电影更有竞争力,我们没必要为了显示柏林电影节的‘国际化’而降低标准。”
“让·皮埃尔,你说的那几部电影是指你刚才举手通过的那部法国电影《巴黎的雨》吗?”艾尔莎毫不客气地指出道,“恕我直言,这部全片一百一十分钟的电影,讲的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男人的中年危机,镜头更是平庸,叙事拖沓,除了几个长镜头之外毫无亮点,你觉得那部电影比《北平廿四戏子》更有资格入围主竞赛?”
让·皮埃尔的脸涨红了,《巴黎的雨》是他老朋友的作品,他刚才确实投了赞成票,他嘴硬道:“艾尔莎,你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巴黎的雨》是对法国社会的深刻反思……”
“深刻反思?”艾尔莎打断他,“一个有钱男人觉得生活无聊的无病呻吟,这叫深刻反思?而赛牡丹在战火中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为国家奉献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故事内核难道不比这部电影深刻?让·皮埃尔,你扪心自问,你反对这部电影入围,到底是因为电影本身不好,还是因为它来自华国?”
话落,会议室里瞬间又陷入了沉默,让·皮埃尔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办法从专业角度反驳艾尔莎的陈述,他也确实是对华国来的电影带着偏见,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
就在气氛焦灼时,评审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他是评审团的秘书彼得·施密特,负责为评审团处理各种杂务和资料整理,此刻他手里抱着一摞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彼得,”汉斯·冯·特罗塔皱起眉头,“我们正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等一等吗?”
彼得走到主席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了桌上:“先生,我觉得你们需要先看看这几份报纸。”
汉斯听了拿起最上面一份报纸,是今天的《法兰克福汇报》,头版的标题非常醒目:《美国总统候选人深陷军功丑闻:安德森女士的眼泪感动全美》,配图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
“这是怎么回事?”让·皮埃尔好奇地凑了过来,彼得把其他几份报纸也分发下去,有《南德意志报》、《**》、《泰晤士报》、《华盛顿邮报》等不同国家报社的报纸。
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一份报纸,一时间评审室只剩下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理查德·阿特伯勒第一个发出了声音:“哦,杜卡基斯,我们可怜的美国朋友,看来他的总统梦要泡汤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幸灾乐祸:“美国人选总统就跟选喜剧演员似的,总能整出些新花样来,也是能逗人一笑了。”
让·皮埃尔也笑了起来:“一个总统候选人的军事顾问居然偷了老太太的军功,这剧本写出来都没人信,结果美国人真的演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嘲讽道:“难怪我们法国人从来不把美国人放在眼里,科伯恩,你怎么看这件事?你们美国政府居然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讨公道,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啊,况且你们美国人嘴上不是天天喊着自由民主吗,怎么连自己国家的英雄都保护不了?”
詹姆斯·科伯恩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作为在场唯一的美国人,他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让·皮埃尔的嘲讽让他变得愤怒无比,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这是美国内政,和我们的评审工作无关,让·皮埃尔,如果你只是想借机嘲讽美国,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回电影上。”
让·皮埃尔耸了耸肩:“科伯恩别生气,我说的只是事实,这偷占军功的事又不是我们法国人做出来的。”
“呵,我们美国人也不像你们法国人那么有骨气,”科伯恩阴阳怪气地反击道,“一生最荣耀的事是举白旗。”
“你!科伯恩你是对我们法国国格的严重侮辱!立刻道歉!”让·皮埃尔瞬间红温,大声道。
科伯恩耸了耸肩:“哦,我说的也是事实。”
瞬间,刚刚还一起勾肩搭背嘲讽华国电影的两人就差大打出手了。
“好了,安静。”坐在上首的汉斯·冯·特罗塔开口道,“这是柏林电影评审现场,不是菜市场,先生们,请注意你们的绅士风度。”
话落,让·皮埃尔和科伯恩只能闭上嘴巴,恨恨地瞪了一眼对方,评委主席的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汉斯看向彼得开口道:“彼得,你特意把这些报纸送进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彼得点了点头,从那摞报纸底下抽出一份,递给了他。
这是一份《洛杉矶时报》,日期是两天前的,头版的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
汉斯接
过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挑了挑眉。
“怎么了?”让·皮埃尔问道,他看到汉斯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普通的政治新闻。
汉斯没有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了旁边的莫尼切利,一时间那份报纸在众人手中一一传阅,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艾尔莎看完那份《洛杉矶时报》,眼睛一亮,她扬着手中的报纸道:“各位,刚才你们说华国电影没有价值,没有深度,没有国际影响力,现在请看看这份报纸。”
她的手指点在报纸上那行标题:“一部华国电影里的台词,成为了席卷全美的社会运动的口号,成为了数以万计的人高举在手中的旗帜,成为了安德森运动中的最显眼标志。”
艾尔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继续道:“你们都看过这部电影,应该知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就是出自这电影里边。”
科伯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艾尔莎没有给他机会:“詹姆斯,美国人或许因为傲慢不愿意承认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但你我都是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不记得这句台词吗?”
科伯恩沉默了,他当然记得,他也没蠢到像那些国人那样。
艾尔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一部电影的台词能够成为现实世界中一场伟大运动的精神内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部电影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触及了跨越国界、跨越种族、跨越时代的普世价值。”
一旁的让·皮埃尔开口打断她的话道:“但艾尔莎,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评审受到了外部事件的影响?我们应该根据电影本身的艺术价值来做判断,而不是因为它在美国引发了政治事件。”
艾尔莎转向他,冷笑道:“皮埃尔,你刚刚和科伯恩可不是那样说的,你们说它缺乏深度,怎么,现在一场社会性的运动核心在这电影里体现了,它也成为了安德森运动中的标志性口号,难道它还没有社会深度吗?况且它引发的不是政治事件,而是对女性社会权益的思考!”
她摊开双手,继续道:“现在事实证明,这部电影的台词成为了一场全国性运动的口号,成千上万的普通观众举着这句话走上街头。”
让·皮埃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艾尔莎没有停下,继续道:“如果这么一部技术性没差,有社会意义的电影,我们因为偏见而不能公平公正地去对待它,你们觉得全球的影视人、普通观众会怎么看待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权威性会不会遭受质疑?”
莫尼切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艾尔莎说的有道理,如果这部电影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影响了大众,那它确实具有非凡的社会意义,我们作为评审,有责任公正地对待它。”
科伯恩看了一眼他,开口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们难道要因为一场美国国内的政治闹剧就改变对一部电影的评价?这简直是荒谬!”
艾尔莎抓住他话语里的漏洞瞬间逼问道:“詹姆斯,你刚才说安德森运动是政治闹剧?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老兵争取她应得的荣誉,这在你眼里是闹剧?”
科伯恩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电影节的评审应该独立于政治事件。”
“呵,”艾尔莎冷冷一笑,“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独立于政治?詹姆斯,或许你也像你家那个总统候选人那样脑子进水了?你知道柏林电影节是怎么创立的吗?它的创立宗旨是什么吗?你以为柏林电影节和戛纳、威尼斯一样只看艺术性吗?”
她没有等科伯恩回答继续道:“1951年,冷战刚刚开始,柏林被一分为二,西柏林成为自由世界在铁幕之后的前哨站,柏林电影节就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诞生的,它从一开始就与政治密不可分,你现在跟我说柏林电影评奖要独立于政治性,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梦话?”
“你,你……”科伯恩一瞬间反驳不了,他也知道刚刚自己急了说了愚蠢的话了。
坐在上首的评委主席汉斯·冯·特罗塔抬了抬手:“好了,各位,请安静。”
评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评审团主席,等待他的决定。
汉斯继续说道:“艾尔莎说得对,柏林电影节从创立之初就承载着特殊的使命,我们的宗旨从来都不只是评选最好的艺术作品。”
“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希望电影能够介入社会现实,能够激发公众对重要议题的思考,能够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金熊奖一直被称为‘最具政治性’的国际电影奖项。”
他说完看了一圈众人:“现在,我们面前有一部华国电影,它讲述的是一个女性在战争中的牺牲和被遗忘,它的台词成为了现实世界中一场争取女性荣誉运动的口号,这难道不正是柏林电影节所追求的‘社会介入性’的最佳体现吗?”
莫尼切利缓缓鼓起掌来附和:“说得好,汉斯,这正是柏林电影节的宗旨,是金熊奖应有的格局,我们应抛开固有的偏见,对于电影评选不能带有色眼镜去看,扪心自问,抛开偏见,这部来自华国的电影真不是一部好电影吗?”
其他人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抛开偏见,他们还真不敢说这部电影比其他入围电影差。
汉斯看了一眼众人,拿起那份评审表格:“那我们现在进行投票,同意《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主竞赛单元的请举手。”
艾尔莎第一个举起了手,莫尼切利也紧跟着举起了手,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汉斯环顾四周,自己也举起了手,开口道:“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投票通过,《北平廿四戏子》正式入围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艾尔莎听到这个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入围主竞赛单元意味着这部电影有资格角逐金熊奖,但能否获奖还要看接下来的正式放映和最终评审,但总归是女性的电影又迈出了一大步。
*
港岛中环某酒店宴会厅内,临时搭建的发布会台子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叫郑家杰。
郑家杰是港岛二线男星,拍过几部电视剧,演技平平,脸倒是生得周正,靠着一张嘴甜和几分运气在娱乐圈混了七八年,之后娶了个香港小姐,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直到前几天被狗仔拍到和某女星深夜出入酒店,照片登上了《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写得极尽刻薄“模范丈夫深夜幽会女星,港姐冠军蒙在鼓里”,舆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此时郑家杰站在台上,手里攥着经纪人写好的道歉稿,念得那是一个叫声情并茂,眼眶红红的,时不时还抬手抹一把脸,活脱脱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等下念完稿子,那帮记者肯定要追问细节,到时候该怎么打太极,经纪人交代过了,问到女方就说“只是普通朋友”,问到太太就说“正在努力挽回”,问到孩子就挤两滴眼泪转移话题。
毕竟这年头港岛娱乐圈出轨的男星多了去了,道歉完继续拍戏赚钱的也大有人在,关键是这场戏要演得够逼真,让那些记者和观众觉得他真的知错了。
“我对不起我的太太,对不起我的儿子,对不起所有支持我的观众朋友……”郑家杰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让眼泪更自然地滚下来。
台下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这场戏看来自己演得还不错嘛,等风头过去,继续拍戏赚钱当明星,港岛观众健忘得很。
稿子才念到一半,台下忽然响起了骚动,只见几个记者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呼机,窃窃私语起来。
台上的郑家杰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想继续念,可那骚动越来越大,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那声音里带着兴奋。
“劲爆啊!刚收到消息,柏林电影节那边传来了消息,沈知薇沈大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主竞赛单元了!”
“真的假的?华语电影头一遭啊!”
“还有,线人说沈大导演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港岛机场,应该快落地了!”
“走走走,赶紧去机场!这新闻比这破出轨值钱多了!”
话音刚落,记者们便呼啦啦地站了起来,扛着摄像机话筒往外冲,那样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人甚至还撞翻了旁边的椅子都顾不上扶。
眨眼的工夫,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宴会厅就空了,只剩下郑家杰一个人杵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念了一半的道歉稿,眼泪挂在脸上,表情滑稽得不得了。
郑家杰的脸涨得通红,又是气又是恼,他自认为也算是港岛娱乐圈的腕儿,结果今天道歉道到一半,全场记者都跑光了,这算什么事啊?
他的经纪人标哥从台下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收收你那假眼泪吧,演技真差,人全跑光了,没人看你表演了。”
郑家杰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满脸不服气:“什么沈大导演,比我这个大明星还红?”
标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得很:“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人家沈导二十六岁,《深港情缘》收视破七十,《问天》收视七十五,现在又是华语电影头一个入围柏林主竞赛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拿你那点破绯闻?”
郑家杰被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忽然又乐了:“那我是不是躲过一劫了?那帮记者狗仔全跑光了,没人追问细节了!”
标哥翻了个白眼:“呵,高兴什么,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待着,低调一点,还有管好你**里那点东西,别再给我惹事。”
*
与此同时,港岛启德机场,一架从纽约飞来的客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机舱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叫陈慧珊,港岛三线女星,拍过几部小成本电影,在圈子里不温不火,这次去美国是参加一个华人社区的商演,去赚点外快。
陈慧珊身边跟着她的经纪人文姐,两人刚走出到达大厅,就看到出口处乌压压围着一大群记者,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相机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陈慧珊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拉住文姐的手臂,凑近她耳边问道:“文姐,我什么时候这么红了?这么多记者来围堵我?难道我在港岛这几天一夜爆火了而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姐也是一头雾水,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家艺人还没红到这程度,这架势比港岛巨星出场还要大阵仗。
她正想着要不要护着陈慧珊从侧边绕过去时,那群记者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了一声“出来了”,就看到那群记者呼啦啦扛着设备往这边冲。
陈慧珊作为女明星条件反射地撩了撩头发,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准备摆出最上镜的姿势迎接采访。
然后她就看到那帮记者像一辆停不下来的火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根本没人看她一眼,全往她身后冲去了。
陈慧珊一瞬间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撩头发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去,心想这坐个飞机还有比她红的啊,难道遇上同行了?
然后就看到那群记者们把一个年轻女人围在中间,话筒和镜头全对准了她,闪光灯亮得跟过年似的。
“沈导!沈导!”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喊着,“听说美国有媒体报道,杜卡基斯那边的丑闻是你一手策划的,请问是真的吗?”
“沈导,刚刚柏林那边传来消息,你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作为华语电影第一部入围柏林主单元的作品,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导,‘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这句话现在传遍了全美国,你对安德森运动有什么看法?”
……
说起来,这几天,港岛的大小报纸都在追踪报道美国的安德森运动。
《东方日报》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标题写着《美国总统候选人深陷军功丑闻,华人女导演成幕后推手?》,配图是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举着牌子的照片,旁边小字注明“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出自沈知薇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明报》的评论版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从唐人街到白宫,一个华人女导演的舆论战”,详细分析了沈知薇如何利用安德森事件为自己的电影造势,文章最后写道,“无论这是精心策划还是机缘巧合,沈知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华人的声音可以在世界舞台上被听见!”
《星岛日报》更直接,头版大标题《沈知薇:搅动美国大选的东方女人》,副标题“杜卡基斯民调暴跌,布什坐收渔利”。
陈慧珊和文姐站在人群边上,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原来这帮记者根本不是来接她的,是她们自己自作多情了。
陈慧珊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懊恼,她拉了拉文姐的袖子:“天啊,我们居然跟沈大导演坐同一班飞机!我怎么就错过了跟人家套近乎的机会呢!”
文姐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那时候飞行中不是一直在睡觉吗?睡得像头猪那样叫都叫不醒,上哪儿套近乎去?”
陈慧珊脸一红:“那不是商演累了吗,哎,看来我是没那个命。”
人群中央,沈知薇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喘一口气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心想不愧是港岛记者,连她的航班都挖出来了。
听到柏林电影节入围主单元的消息,沈知薇和钟嘉琳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在飞机上飞了那么久,压根还不知道电影入围的消息,还是刚落地就从记者嘴里听到的。
沈知薇抬起头面对记者,微微扬起唇角:“关于杜卡基斯先生的事,我想《洛杉矶时报》的报道有失偏颇,那位记者朋友很有想象力,把一部电影的台词和一场社会运动联系在一起,这是连美国人都不相信的事。不过我必须说,安德森女士争取她应得荣誉的勇气,本身就值得敬佩,这和任何人策划不策划没有关系。”
“沈导,那你对于拍出华语第一部入围柏林主单元的电影有什么说的?”
沈知薇笑道:“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我很高兴,这是华语电影的一小步,希望以后会有更多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舞台。”
“沈导,你觉得你有希望拿金熊奖吗?”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入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能不能拿奖还要看评审团的决定,我只能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沈导,请问……”
“沈导,看这边……”
……
这时,机场的安保们迅速涌了过来,把那些记者隔在了外围,沈知薇和钟嘉琳瞬间加快脚步往出口走。
钟嘉琳一边护着沈知薇往外走一边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沈导长途飞行辛苦了,接下来的问题我们会召开发布会,一一回答各位媒体记者的问题的,麻烦让让……”
“发布会什么时候举行啊?”
“到时知觉影视公司会有通知的,多谢各位。”
……
陈慧珊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记者簇拥着沈大导演远去,对文姐感慨道:“文姐,你说我要是能红成那样就好了……”
“想什么呢,”文姐拉着她往外走,“人家二十六岁,拍三部剧爆三部,第一部电影就入围柏林,你拿什么比?先把下个月那个小角色演好再说吧。”
陈慧珊瘪了瘪嘴,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也要让记者们这样追着她跑。
第95章
深市, 银湖别墅,沈知薇的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缓驶了进去。
她从美国飞到港岛,再回到深市, 一路上都没告诉李兆延和安安, 就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厢里拎出来,沈知薇道了声谢,提着行李往大门走。
刚走到门廊下, 她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叽叽喳喳的,听起来不止安安一个人。
沈知薇笑了笑, 看来安安趁着寒假把小伙伴们都叫来家里玩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刚跨过门槛, 就看到几个孩子散落在各个角落里藏着,而她的儿子正用他的红领巾蒙着双眼,显然几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能是安安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以为谁藏在了那里,小身影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一把就扑进了沈知薇的怀里:“抓到你了!”
沈知薇一愣刚想开口说话, 就看到怀里的小家伙也突然愣住了,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蒙着眼睛的红领巾下面露出半张小脸, 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一声,既讶异心里又一软,不知道小家伙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出了她,她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把蒙着眼睛的红领巾摘了下来。
红领巾落下的瞬间,安安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妈妈居然真的回来了。
“真的是妈妈!”他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进沈知薇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沈知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脸上笑道:“哎哟,我们安安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能认出妈妈来?”
安安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闻到的,妈妈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发顶,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是吗?妈妈身上有什么味道?”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就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是妈妈的味道!”
一句妈妈的味道让沈知薇心里变得软乎乎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安安真厉害,妈妈想你了,有没有想妈妈?”
“想!特别特别想!”安安把脸从她脖颈间抬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可想妈妈了,睡觉时想,醒来时想,吃早餐时想,就连去学校时也想!”
沈知薇被小家伙很多个想逗得发笑:“安安这么想妈妈吗?妈妈真高兴,”说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妈妈也很想安安。”
“嘿嘿,”安安也亲了亲沈知薇的脸蛋,“妈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爸爸之前说你还要很久才回来呢。”
“妈妈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看你啦,”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超级大惊喜!”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笑开了花,又把脑袋埋进沈知薇怀里蹭了蹭,“妈妈,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我好想你哦。”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她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好,妈妈以后尽量不走那么久。”
客厅里其他几个孩子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沈知薇。
“安安,你妈妈回来了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开口问道。
安安骄傲地仰起小脑袋:“对呀,陈家明,我妈妈回来了哦,我刚才蒙着眼睛都认出来了我妈妈,厉害吧。”
其他小孩子纷纷点头:“安安,你真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妈妈!”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凑了过来,看着沈知薇夸道:“安安妈妈你好漂亮啊,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
“谢谢夸奖,小美女你也很漂亮呀。”沈知薇笑着回道,随即向其他小朋友打招呼,“你们好呀,你们都是安安的同学吧?”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七嘴八舌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陈家明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旁边小伙伴的袖子,懂事道:“安安妈妈刚回来,我们是不是该先走了?别打扰他们一家团聚。”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点点头,小大人似地说道:“对对对,我妈说过,人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们不能老待着打扰到人家。”
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齐转向沈知薇,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安安玩。”
沈知薇看着这几个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懂事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你们慢走,下次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陈家明离开前又凑到安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哥的派头:“兄弟,好好陪你妈,我们改天再战!”
安安这会儿整颗心都扑在沈知薇身上,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几个小伙伴笑嘻嘻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安安再见!阿姨再见!”
沈知薇目送他们出了门,转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的安安,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妈妈抱不动你了,自己下来走好不好?”
安安摇了摇头,两只小胳膊勒得更紧了,耍赖道:“不要,我要妈妈抱,妈妈走了好久,我要抱够了才行!”
沈知薇拿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提着行李箱往里走。
这时候张嫂子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沈知薇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太,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沈知薇笑着说道,“张嫂子,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家里都还好吧?”
张嫂子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安安天天念叨您,盼着您回来呢!”
安安听到这话,在沈知薇怀里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小声嘟囔道:“才没有天天念叨……”
张嫂子笑着揭穿他:“小少爷,你可别不承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这话我可没听错。”
安安的小脸蛋红了红,把脑袋埋进沈知薇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沈知薇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心里软成了一片。
*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安安就像一块小膏药似的黏在沈知薇身上,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半步都不肯离开。
沈知薇回房间放行李,他就蹲在行李箱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整理,生怕她一转眼又消失了似的。
沈知薇去洗手间洗漱,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听到里面水声停了,立刻探头进来问:“妈妈,你洗好了吗?”
沈知薇觉得好笑又心疼,干脆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眯了一会儿。
安安躺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东问西:“妈妈,美国好玩吗?美国人说话你听得懂吗?他们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吃汉堡?”
“美国啊,”沈知薇想了想,“美国挺大的,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宽很宽的马路,还有自由女神像,就像你看到的那些插画书那样。”
安安用力点头:“我知道,是不是那个举着火把的大姐姐,那妈妈你有没有去看?”
“看了,远远地看了一眼。”沈知薇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妈妈带你去,让你近距离看看。”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沈知薇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我们带上你爸爸一起去。”
安安听了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又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沈知薇挑眉,好奇道:“什么秘密?”
安安小声叨叨道:“妈妈你走了以后,爸爸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照片哦,看了很久很久。”
沈知薇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心想这男人私底下原来还会这样:“是吗?”
安安郑重地点头:“真的,我有天晚上起来喝水,看到爸爸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相框,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我叫他他都没听见呢。”
沈知薇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这个小机灵鬼,什么都让你发现了。”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妈妈,你想爸爸吗?”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妈妈也想爸爸。”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们要一直这么想对方,这样我们家才会一直幸福。”
沈知薇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那当然,我可是班上的班长,要给同学们做榜样的!”
母子俩就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沈知薇看了看时间,发现已
经快五点了,便起身准备去做个晚餐,犒劳犒劳乖乖待在家的两父子。
旁边睡醒了的安安也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听到妈妈要做晚饭,嘴上嚷着:“我也要去,我要帮妈妈。”
沈知薇笑着拉着他的小手往楼下走:“好,那你帮妈妈打下手。”
到了厨房,张嫂子正在准备食材,看到沈知薇进来赶紧迎上来:“太太,您刚回来还没歇够呢,饭让我来做就行了。”
沈知薇摆摆手:“没事,张嫂子,我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这段时间在外面老是吃西餐,吃腻了,今天想自己动手做几个家常菜。”
张嫂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了,把灶台让给她,自己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沈知薇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起来,安安就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切菜炒菜,时不时递个盐罐酱油瓶,忙得不亦乐乎。
“妈妈,你今天做什么菜呀?”安安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你爸爱吃的红烧鱼,再炒几个其它的菜。”沈知薇一边翻炒着锅里的排骨一边回答道。
安安听到糖醋排骨,眼睛都亮了:“糖醋排骨!我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妈妈你快点做。”
沈知薇被他急切的样子逗笑了:“急什么,等你爸回来一起吃。”
安安乖乖点头,又凑到她身边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应该六点多就到家了。”沈知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道。
安安高兴地拍起小手来:“那爸爸回来看到妈妈,肯定会超级惊喜的!”
*
傍晚六点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银湖别墅区,停在了门口。
李兆延从车上下来往里走,今天公司事情多,他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下班,一路上都在想着安安是不是又等急了。
往常这个时候,安安早就趴在门口等着了,他的车子一进院子,那小家伙就会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出来,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噼里啪啦响,一头扎进他怀里喊“爸爸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还下意识等了等,可今天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来迎接。
李兆延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奇怪,这小子今天怎么了?玩疯了忘了时间?还是睡着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客厅里也没人,厨房里飘来一阵饭菜香味,还隐隐约约听到安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心想难道安安在帮着张嫂子打下手?
正准备往厨房走,就看到张嫂子从厨房那边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筷,看到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您回来了。”张嫂子笑眯眯地说道。
李兆延点点头,随口问道:“安安呢?今天怎么没来门口接我?”
张嫂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没回答,只是往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兆延看着她这表情,还有厨房里安安过于激动的声音,想到什么,心快速跳了跳,他顿时大步往厨房走去。
越走越近,就越能听清厨房里的动静,安安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还夹杂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以及一个熟悉的嗓音。
李兆延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走到厨房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灶台前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
沈知薇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菜,安安站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举着一双筷子,正在往锅里夹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这个好了没有?我可以尝一下吗?”安安的声音清脆响亮。
“烫,等一下再尝。”沈知薇温柔又无奈地说道,“你这个小馋猫。”
“嘿嘿,妈妈做的菜好吃嘛,我要第一个吃到!”
李兆延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目光不错地落在女人身上,忙了一天回来,本来周身的疲劳好像在这一瞬间都清空了。
安安最先发现了他,小家伙眼尖,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兆延,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爸爸,妈妈,爸爸回来了!”
沈知薇听到动静,关了火,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来了?”
李兆延看着她,几步走到她面前,“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沈知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怎么样,惊喜吗?”
李兆延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惊喜,是个大惊喜。”
“爸爸,我是第一个接收到妈妈的惊喜的哦。”一旁的安安开口炫耀道。
看着跟自己抢功的儿子李兆延有些无奈:“好,你是第一个接收到妈妈惊喜的。”
随即他目光落到灶台上,看着那些炒好的菜,心疼地看着沈知薇:“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怎么还下厨?让张嫂子做就行了。”
沈知薇摇摇头,开口解释道:“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在外面这么久,想亲手给你和安安做顿饭。”
安安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插嘴:“爸爸爸爸,妈妈做了糖醋排骨还有红烧鱼哦,都是我们爱吃的。”
李兆延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知道了,小馋猫。”
安安咯咯笑了起来,一把抱住李兆延的大腿:“爸爸,妈妈回来了哦,你开不开心?”
“开心。”李兆延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沈知薇推了李兆延一把,“我再炒个青菜就行了。”
“好。”
*
晚饭摆在餐厅的圆桌上,热气腾腾的,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安安早就馋得不行了,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
沈知薇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好吃就多吃点。”
坐在她旁边的李兆延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开口道:“你也多吃点,看着瘦了些。”
沈知薇夹起那块鱼肉吃了,顺手给他盛了碗汤,“哪有,你看起来也瘦了很多,也多吃点。”
餐桌上一家三口吃得温馨,安安吃着吃着就开始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妈妈,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班发生了好多有趣的事哦。”
“是吗?说来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
安安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上次体育课,陈家明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都摔破把屁股露了出来了,全班同学都被他逗得要笑死了。”
沈知薇听到差点被呛住,心想她儿子一上来就给她说这么搞笑的事呢:“咳咳,那陈家明小朋友最后怎么办了?”
安安摆了摆手,那样子好像丢脸的是他:“陈家明羞得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我不忍心他哭花脸,就把我的校服外套借给他围在腰上了,要不然他都没法走路。”
“那你做得很好。”沈知薇夸奖道,“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安安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班长,要照顾同学的!”
安安说完陈家明的糗事,又想起了别的:“对了妈妈,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是个女生,叫林飞飞,她是从北方转学过来的,说话有些口音,刚开始大家都听不太懂。”
“那她现在适应了吗?”沈知薇问道。
“适应了适应了!”安安兴奋地说,“我主动跟她交朋友,教她说我们这边的话,现在她说得可好了,老师还夸我热心肠呢。”
沈知薇欣慰地摸了摸
他的头:“我们安安真棒,懂得照顾新同学。”
安安被夸得美滋滋的,继续说个不停:“还有还有,上个月我们学校运动会,我参加了跑步比赛拿了第二名,就差一点点就是第一名了。”
“第二名也很厉害了。”沈知薇鼓励道。
安安有些不服气地嘟起嘴:“第一名是三年级的大哥哥,腿比我长好多,要是我跟他一样大我肯定能赢他!我也想要快点长高,然后爸爸就给我订了牛奶。”
一旁的李兆延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些牛奶你都没怎么喝,都喂了隔壁大黄狗的孩子了。”
安安瘪了瘪嘴:“可是牛奶不好喝嘛,而且大黄的孩子也很喜欢喝牛奶啊。”
沈知薇听到儿子这个理由忍俊不禁:“这么说,儿子你岂不是把大黄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了?”
“是啊,”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大黄的孩子喝了牛奶一个个可都是长得很壮的,那位王叔叔还说为了感谢我到时候给我一只小狗,妈妈,我到时候可以养一只小狗吗?那些小狗很可爱的,也像大黄那样乖乖的。”
沈知薇想了一下,开口道:“妈妈没有意见,不过这也是爸爸的家,你也要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
安安听了眼睛变得晶晶亮亮的,目光转向李兆延,撒娇道:“爸爸,妈妈说可以养小狗,你同不同意呀?到时候就有它给我们看家了呀,它会像大黄一样厉害的。”
李兆延看着他挑眉:“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答应之后把每天的牛奶喝完,就可以养小狗。”
安安听了小脸皱得苦巴巴的,最后只能乖乖点头:“好吧,我会把牛奶喝完的!”
*
晚饭后,一家三口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安安依偎在沈知薇身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着说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沈知薇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便拍了拍安安的后背:“困了吧?妈妈送你上楼睡觉。”
安安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情愿地摇头:“不困,我还想跟妈妈说话……”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大的哈欠就出卖了他。
沈知薇忍俊不禁,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走吧,明天妈妈还在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安安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沈知薇把他带进房间,帮他脱了外套,塞进被窝里。
安安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沈知薇:“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沈知薇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开始讲起了一个新故事。
故事讲到一半,小家伙的眼皮就彻底耷拉下来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开,睡得香甜。
沈知薇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悄悄起身,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回到主卧,李兆延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等她。
沈知薇进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
李兆延从她手里接过毛巾,让她转过身去,替她擦起头发来,动作很轻柔。
“累不累?”他低声问。
沈知薇靠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有点,不过见到你们就不累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这段时间在外面还顺利吗?”
“顺利,”头上的力度适中很舒服,沈知薇懒洋洋地开口道,“电影入围了柏林主竞赛单元,不过这消息我也是刚下飞机才知道的。”
李兆延把毛巾放到一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我老婆真厉害,华语电影第一个入围柏林主竞赛的,你又创造历史了。”
沈知薇笑了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还没拿奖呢,只是入围而已。”
“会拿的。”李兆延语气笃定,“我老婆这么厉害,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沈知薇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我对你一直有信心。”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知薇想到什么揶揄道:“安安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偷偷看我的照片?怎么,我们李老板还有这种癖好呢?”
李兆延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嘴上却强撑若无其事道:“那小子什么都往外说。”
沈知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所以是真的?”
李兆延没有否认,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想你了,看看照片怎么了?”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甜滋滋的,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也想你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年后是不是就要去趟柏林?”
“嗯。”沈知薇点了点头,“应该是年后几天,柏林电影节就开始了。”
“我陪你去。”李兆延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沈知薇抬起头看他,讶异道:“你公司不忙吗?”
“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李兆延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而且你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不想缺席,还有安安,刚好他也放寒假了,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
沈知薇听了很心动,她也想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能在她身边,嘴角弯起:“好,到时候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李兆延也笑了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点睡吧,你飞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沈知薇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李兆延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让她睡得更舒服。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声。
*
1988年的新年过得热热闹闹的,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九。
这天清早,银湖别墅的沈知薇和李兆延的房间房门还紧闭着,屋里的人还没醒。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紧跟着是安安中气十足的催促声,“爸爸妈妈,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起床,飞机就要飞走啦!”
沈知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六点半,她有些好笑地推了推身边的李兆延:“你儿子比闹钟还准时。”
李兆延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这小子,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倒精神了。”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安安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妈,你们再不起来,飞机真的就不等我们了哦。”
沈知薇无奈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身,扬声道:“来了来了,小祖宗,别敲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一拉开门,就看到安安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小手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他自己挑的卡通贴纸,什么孙悟空变形金刚,五花八门的。
“妈妈,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安安仰着小脸,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飞机可不会等人的,我们要是迟到了,就去不成国外了!”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好笑道:“飞机是下午两点的,现在才六点半,时间还早着呢。”
安安撅起小嘴:“可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呀,我的行李箱也收拾好了,我的零食也装好了,我连要在飞机上看的小人书都选好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小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妈妈你看,我自己收拾的,厉不厉害?”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厉害厉害,我们安安真能干。”
安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催促道:“那妈妈你快点洗漱,我在楼下等你们,张奶奶已经做好早饭了哦。”
说完,他拖着小行李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留下沈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
港岛,启德机场,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传来航班信息的播报声。
沈知薇一家三口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了已经在那里等候的剧组成员们。
何念真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沈导,您来了!”
她身后站着编剧谢书君以及十几个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这是《北平廿四戏子》剧组第一次集体出国,也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踏上国际电影节的舞台。
对于这群华国电影人来说,柏林这两个字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金熊奖、银熊奖,那些名字他们只在报纸上见过,只在广播里听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自己参与创作的作品会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真了,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个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流泪,有人兴奋得彻夜难眠,还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新闻,生怕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们的电影,是他们亲手参与创作的电影,现在要代表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这还是华语电影历史上第一部入围三大电影节主单元的电影,能不激动吗?这代表着华语电影的荣耀!
为此,有些人出门前还去拜了拜祖宗,希望保佑他们的电影能拿个大奖回来,让华语电影扬眉吐气一番。
何念真站在人群里,心里还是有些恍惚,半年前,她还是国营制片厂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演员,演了好几年戏,加起来的镜头可能还凑不够一个小时。
那时候的她,每天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下一部戏还有没有自己的份,哪怕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她也愿意。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制片厂里混日子,演一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然后慢慢被人遗忘。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她签约了知觉影视,拿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女主角,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而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之前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那些说她从国营制片厂出来没前途的人,那些嘲笑她痴心妄想的人,现在全都闭嘴了,纷纷换了一副嘴脸。
前几天她回制片厂拿东西,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一个个都凑上来套近乎,什么“念真啊,我早就说你有前途”,什么“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朋友”。
何念真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但她也懒得计较,她只知道是沈导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有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站在她旁边的谢书君也是一脸感概,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握着的机票,心里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两年多前,她还是海市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前夫违背了他们的爱情,骂她一无是处。
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笔写过东西了,曾经热爱的文学创作早就被柴米油盐埋在了记忆深处。
哪怕离了婚,她也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很迷茫,是女儿玉莹给了她勇气,“妈妈,你以前写的故事我都看过,写得可好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投稿呢?万一被选中了呢?”
想到她青葱岁月那些提笔写作的美好日子,谢书君最后鼓起勇气,把自己尘封多年的剧本整理出来,投给了知觉影视的剧本大赛。
后来的事情,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她的剧本得了一等奖,她签约了知觉影视,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被沈导选中拍成了电影,而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
*
沈知薇和剧组成员们简单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往里走,就看到候机大厅的另一头涌来了一大群记者。
好在这次机场安保很给力,那些记者冲到警戒线前就停了下来。
“沈导!沈导!”记者们蜂拥而上,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早就预料到会有记者的沈知薇并不意外,她把安安往李兆延身边推了推,然后转身面对记者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兆延会意,一把将安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安安脸上戴着沈知薇下车前给他准备的大墨镜,那墨镜对他来说有点大,遮住了大半张小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沈知薇之前就想到了今天机场会有很多记者,特意给安安准备了这副墨镜,她不想让孩子的脸过多暴露在媒体镜头前。
安安倒是觉得戴墨镜很酷,像电影里的明星一样,戴得还挺开心。
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微微扬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各位记者朋友今天来送机,我们整个剧组都很激动,也很荣幸能够代表华语电影站在柏林电影节的舞台上。”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她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很清楚,入围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奖还要看评审团的决定,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世界。”
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些记者心想这沈导嘴真严,便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主创成员。
另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向了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何念真:“何小姐,作为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念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记者会采访她,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知薇一眼,见沈导微微点头,这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很感谢沈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出演赛牡丹这个角色,这是我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我会把她的精神带到柏林去,让全世界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有力,记者们纷纷点头,快门声又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了李兆延怀里的安安,他举起话筒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这位小朋友,你是沈导的儿子吧?你今天也要和妈妈一起去柏林吗?”
安安戴着那副大墨镜,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到记者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是的,我是李述安,今年8岁了,我是妈妈的头号粉丝哦,这次去柏林是去给妈妈加油的。”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记者见他有趣,又追问道:“那你觉得你妈妈的电影能拿奖吗?”
安安挺起小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能!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导演,她拍的电影肯定是最好看的,评委叔叔阿姨们要是不给她发奖,那我就把我最讨厌的牛奶都给他们喝!”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还真是童言稚语,在小孩子眼中,把最讨厌的牛奶给别人喝可能就是对那人最大的惩罚了。
沈知薇也被儿子这番话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小子,在外人面前也这么口无遮拦,给你妈妈留点后路呀。”
其他记者听了善意道:“小孩子说的话,我们不会计较太多的。”
安安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妈妈你就是最厉害的!”
记者们被这对母子的互动逗得乐不可支,纷纷举起相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
另一个记者又凑上来问安安:“小朋友,你以后想不想像妈妈一样当导演呀?”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神色有些纠结:“我还没想好,当导演要很辛苦的,妈妈每天都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我要是当导演就没时间陪我的小狗玩了。”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心软的天真,在场的人又是一阵笑声。
采访进行了大约十分钟,钟嘉琳看了看时间,走过来打断道:“各位记者朋友,航班马上要开始登机了,剧组需要去办理手续,接下来的问题我们等颁奖典礼结束后再回答,好吗?”
记者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纠缠,纷纷散开给他们让出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们往登机口走去,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记者们的道别声。
“沈导,一路平安!”
“祝《北平廿四戏子》旗开得胜!”
“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沈知薇转过身,朝记者们挥了挥手,然后带着团队继续往前走。
安安窝在李兆延怀里,扒着爸爸的肩膀往后看,看到那些记者还在拍照,他举起小手也跟着挥了挥,嘴里喊道:“拜拜,叔叔阿姨们,等我们拿了奖再见!”
李兆延无奈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自信。”
安安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当然,我妈妈是最厉害的,肯定能拿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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