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柏林, 泰格尔机场。


    从港岛飞来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好一阵才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二月末的寒气灌进来。


    安安的小身子缩了缩,嘴里哈出一团白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觉得新奇极了, 对着空气又使劲哈了好几口,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呼呼呼”地往外喷。


    “妈妈你看,我变成会喷气的火车了!”安安兴奋地拽着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把围巾在他脖子上多绕了一圈,牵着他往廊桥走:“好,我的小火车我们往外走吧。”


    一行人走出机场, 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中巴车,沿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往市中心开去。


    安安趴在车窗上, 鼻尖贴着玻璃, 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嘴里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爸爸,为什么这里的房子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都是尖尖的顶,像童话书里的城堡那样。”


    “因为这里是德国, 造房子的风格跟我们华国不一样。”李兆延耐心地回答。


    安安“哦”了一声, 脑袋又转向另一边:“妈妈,街上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 像虫子在爬。”


    沈知薇被他的形容逗乐了:“那是德语,跟我们的方块字长得不一样。”


    “德语?”安安皱起小眉头,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学德语,这样我就能看懂虫子爬的字了。”


    何念真坐在后排,听到安安的童言童语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谢书君也在旁边弯着嘴角,他们这些大人一路坐长途飞机都快要累垮了,沈导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精力比他们大人都要强。


    车子开过选帝侯大街的时候,安安看到路边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熊软糖,立刻又贴到了车窗上,用手指着外面急切地喊道:“爸爸,糖,好多糖!五颜六色的!我要吃!”


    李兆延把他从车窗上扒拉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先到酒店安顿下来,回头再带你去。”


    安安撅起嘴不太情愿,但看到爸爸的表情后还是乖乖坐好了,不过眼睛依然粘在窗外的街景上,头像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脸上带着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表情。


    路过一座教堂时,安安又好奇道:“妈妈,为什么教堂的钟楼断了一半?是打仗打坏的吗?”


    坐在前排的钟嘉琳回头夸道:“安安好聪明,你说对了,这座教堂叫威廉皇帝纪念教堂,二战时被炮弹炸毁了一半,后来人们故意保留了残缺的样子做纪念。”


    安安听了,趴在座位扶手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战争好可怕哦,把这么好看的教堂都打烂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几秒,何念真看着安安,忽然想到了《北平廿四戏子》里赛牡丹死在胜利前夕的场景,心头莫名发酸,是啊,战争多可怕啊,不仅是物,人更容易在战争中被打烂。


    *


    中巴车在柏林凯宾斯基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座酒店就坐落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最繁华的地段,离电影宫很近。


    柏林电影节是每年二月欧洲影坛最重要的盛事,此时整个柏林涌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各国导演和明星进进出出,酒店大堂里随处可见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面孔,整座城市都因为电影节而变得热闹非凡。


    安安被这满大堂的洋面孔看得目不暇接,扯着李兆延的手指着一个身材魁梧到夸张的北欧人小声嘟囔:“爸爸,那个叔叔好高好大,好像课本上画的巨人哦。”


    李兆延把他的手按下来:“别指,不礼貌。”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但脑袋还是偷偷扭过去看。


    北欧大汉察觉到了小家伙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安安受宠若惊地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然后又害羞地把脸埋到李兆延腿边,“爸爸,他发现我了。”


    他这胆大又胆小的可爱样子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沈知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一行人办好入住手续各自上楼放行李休息,沈知薇和李兆延安安一家三口的房间在七楼,阳台正对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动物园的轮廓。


    *


    行李放下后,然沈知薇对李兆延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她要去见许灼华女士。


    许灼华住在第八层的走廊尽头,沈知薇敲了门,很快门就开了。


    许灼华请她进屋坐下,亲手泡了一壶从港岛带来的铁观音,壶嘴冒出的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腾,许灼华把茶杯推到沈知薇面前,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几分欣赏。


    “许姐,这次的事真的多亏了你,”沈知薇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诚恳,“如果没有你在柏林前后奔走斡旋,《北平廿四戏子》根本不可能入围主竞赛单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许灼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摆了摆手:“你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我充其量是帮你敲开了艾尔莎·韦伯的门,我能做的只是让好的作品被看见,该被看见的


    东西不应该因为偏见被挡在门外。”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这中间有多难。”沈知薇继续道,“艾尔莎·韦伯教授能被打动,跟您的诚意分不开。”


    许灼华微微摇头开口道:“诚意是一方面,但光靠诚意打动不了评审团里那些人,像皮埃尔和科伯恩在评审会上的态度不是少数,我听艾尔莎教授说,差一点这部电影就被他们扫进垃圾桶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薇道:“不过你在美国弄的安德森运动,确实帮了大忙,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正视这部电影。”


    说到这儿许灼华有些感慨,看着沈知薇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由衷的佩服:“知薇,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帮过不少华语电影闯三大电影节,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导演,没有之一。”


    “许姐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灼华摇头直言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你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愣是在大洋彼岸掀起了一场风暴,如今安德森运动还在持续发酵,听报纸报道全美二十多个州都通过了保护女性军人荣誉的提案,这件事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本身,你这招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关手段都要高明,你让整个美国社会都间接替你的电影做了宣传。”


    沈知薇端着茶杯笑了笑:“许姐,说到底三大电影节除了看作品,还要看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灼华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喝了一口茶,语调放缓了许多:“没错,三大电影节的竞争,说白了是一场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每一个入围名额的背后都有无数次的游说、公关、利益交换。戛纳看资本和人脉,威尼斯看学术和话语权,柏林看政治立场和社会介入,你以为那些欧洲大导演的作品真的每一部都比亚洲电影更好吗?未必,但他们在这个体系里经营了几十年,评委们都是老相识,推杯换盏之间名额就定了。”


    “评奖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关起门来看电影那么简单,背后的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有时候比电影本身更重要。”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走进电影节大门之前,就已经把局布完的人,”许灼华感慨道,“你的电影台词成为社会运动的口号,甚至间接影响了美国总统大选,知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评审团讨论你的电影时,他们已经无法单纯从艺术角度来看待它了,他们必须承认这部电影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而社会影响力恰恰是柏林电影节最看重的东西。”


    沈知薇放下茶杯:“许姐,我在美国做的事确实有帮助,但电影本身的质量才是根基,如果电影拍得不好,再多的舆论造势也是空中楼阁。”


    许灼华点点头:“这话在理,所以我才说你聪明,你两手都抓了,电影拍得好,外围功夫也做足了,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几天电影节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许灼华提醒沈知薇,主竞赛单元的正式放映排在第三天,在此之前的开幕式红毯环节至关重要,这是向全球媒体亮相的第一张名片。


    聊完,沈知薇起身告辞,临走前,许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开幕式红毯,好好展示一下我们华语电影人的风采,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沈知薇点点头:“我会的。”


    *


    第二天傍晚,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红毯,在电影宫正门外的波茨坦广场铺展开来,暗红色的地毯从台阶顶端一直延伸到广场入口。


    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摄像机、照相机、话筒密密麻麻排列成两堵人墙。


    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各国剧组依次从红毯入口走来,英国剧组、法国剧组、意大利剧组、德国本土剧组……每一个重量级的名字出现时,两侧的快门声就会密集地炸响一轮,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呼喊着导演和明星的名字。


    沈知薇带着何念真、谢书君和几名核心主创排在队列中段,前面是一个西班牙剧组,后面是一个瑞典剧组。


    钟嘉琳站在沈知薇右侧半步的位置,低声提醒她红毯上的站位和几个关键的拍照点。


    轮到他们走上红毯了,沈知薇踩上暗红色的地毯,步伐从容,何念真落后她半步走在左侧,谢书君和其余主创跟在身后。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踏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红毯,是载入史册的时刻。


    可是,两侧媒体的反应冷淡得让人心寒,前面西班牙剧组走过时还有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在沈知薇剧组出场的瞬间那些快门声骤然稀疏了下来,变成了零星几下懒洋洋的咔嚓声。


    大部分记者甚至没有抬起相机,他们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名单,或者和旁边的同行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红毯上的华国面孔,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显然他们对于这些华国来的剧组没有丝毫的兴趣。


    连负责红毯直播的德国ZDF电视台主持人都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一句:“接下来入场的是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剧组,导演沈知薇。”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超市的打折清单。


    这种落差没有谁受得了,剧组的人们原本还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都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虽然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外国人看不起他们华国影视,但是真切感受到这种鄙夷傲慢还是很难受的。


    何念真昂着头努力保持优雅的微笑,可眼角余光扫到两侧记者的漠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了一阵苦涩,和刚才那些欧美剧组走过时的盛况相比,他们这边的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整个剧组只有沈知薇面色如常,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嘴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这种冷遇是意料之中的事,1988年的柏林电影节,华国电影对于欧美媒体来说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记者们根本不知道沈知薇是谁,也不关心一部来自东方的电影讲了什么故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华国还是一片电影荒漠,这个国家名字出现在主竞赛名单上,大概率是评审团出于政治正确的考量勉强塞进来的。


    红毯走到中段的时候,就在这时,记者区里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沈知薇导演!”


    这声音在异常安静的红毯上十分突出,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发男人挤到最前排,手里举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华裔面孔。


    是迈克尔·布莱恩和陈大卫,沈知薇认出了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迈克尔举起话筒,用英语大声说道:“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沈导演,三天前美国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宣布退出大选,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安德森运动的核心口号正是出自您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瞬间像一滴水滴进油锅里炸开了,“《华盛顿邮报》”,“杜卡基斯退选”,这两个关键词让周围的记者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骚动了起来。


    几天前,杜卡基斯公开发表声明宣布退出1988年美国总统竞选,这消息震惊了全世界,这是美国大选最大的一次地震,一个领先的总统候选人在初选阶段就退出了竞选,直接原因就是安德森运动引爆的军功丑闻让他的民调跌入了深渊,而背后的安德森运动更是被各大媒体深度报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细节就是那句标语的来源。


    “等等,她就是那个华国导演?”一个德国记者猛地转过头,“安德森运动的标语就是出自她的电影!”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记者群中蔓延开来,红毯两侧瞬间爆发了一阵骚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起了相机和话筒,原本懒洋洋的闪光灯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密集得几乎刺眼。


    “沈导演!沈导演!”


    各国记者蜂拥而上,把华国剧组团团围住,法语、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混杂在一起,话筒几乎要怼到沈知薇脸上,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原本没有人在意的华国剧组,瞬间成了整条红毯上最瞩目的存在。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迈克尔,嘴角微微上扬。


    “感谢布莱恩先生的提问,”她的声音清澈沉稳,“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是美国国内政治的事务,我作为一个华国电影导演不适合做过多评论,但我想说的是,安德森运动所代表的精神——为被埋没的英雄争取应有的尊严,这个精神是没有国界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法国记者立刻挤到了前面,举起话筒:“沈导演,我是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皮埃尔·拉方丹,请问安德森运动是您一手策划的吗?”


    这个问题相当犀利,直指核心,红毯两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回答。


    沈知薇侧头看向这位法国记者,从容回应道:“拉方丹先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走上街头,数万美国民众自发声援她,这是一场由普通人的良知推动的社会运动,我很荣幸我电影里的台词能够引发共鸣,但把功劳归到我身上,是高估了一个电影导演的能量。”


    法国记者紧追不舍:“可是《洛杉矶时报》有明确的报道,说您资助了安德森女士的诉讼,并且亲自设计了标语的内容,这些您如何解释?”


    沈知薇面色平静:“我作为一个女性,看到另一个女性的荣誉被侵占了四十三年,向她伸出援手有什么问题吗?拉方丹先生,如果您的母亲或姐妹遭遇了同样的不公,而一个陌生人愿意帮她,您会觉得这个陌生人居心叵测吗?”


    法国记者被这个反问堵得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右侧传来:“沈导演,BBC记者约翰·辛普森,安德森运动重创了杜卡基斯并让他退出大选,而运动口号来自您的电影,这让很多人认为您介入了美国大选,您是在利用一位老兵的遭遇来为自己的电影做宣传吗?”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几乎是在指控沈知薇利用弱者做棋子,许多记者都挑眉看着这位年轻女导演会怎么回答。


    沈知薇看向约翰·辛普森,目光坦荡且平静:“辛普森先生,我想纠正一个逻辑错误,重创杜卡基斯先生的是他自己的军事顾问侵占了老兵的军功,以及他本人对三次申诉视而不见的态度,这跟我和我的电影毫无关系。至于您说我利用安德森女士,安德森女士如今已经拿回了她应得的勋章和荣誉,她本人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她很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一个帮助老兵讨回公道的人,和一个利用老兵的人,辛普森先生应该分得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约翰·辛普森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华国导演的回答这么滴水不漏,他愣了一下。


    人群中又冲出一个德国记者,举着《南德意志报》的话筒:“沈导演,您是否愿意告诉我们,《北平廿四戏子》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这部电影的台词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共鸣?”


    沈知薇终于等到了一个关于电影本身的问题,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这部电影讲述的是1937年到1945年间,一个华国女戏子在战争年代的故事,她表面上是戏台上唱戏的角儿,背地里是为反侵略军队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胜利到来的前夕,她牺牲了,而她的功绩在胜利后被彻底遗忘。”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的故事和安德森女士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女性,都在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做出了贡献,都在战后被历史遗忘。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这句台词能够跨越国界引发共鸣,因为女性在战争中的牺牲和被遗忘,是全人类共有的遗憾。”


    此时红毯两侧已经围拢了越来越多的记者,连原本在后面等候的瑞典剧组都被堵住了走不动,瑞典剧组的导演伸着脖子往前看,一脸困惑地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前面怎么回事?是哪个好莱坞大明星来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是华国的剧组。”


    瑞典导演更困惑了:“华国?”一个华国的剧组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确定不是美国剧组?


    已经走过红毯在入口等候区的西班牙剧组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导演卡洛斯·萨乌拉站在玻璃门内,看着外面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华国年轻女导演,转头对制片人说道:“这个东方女人了不起啊,整条红毯的风头都被她抢了。”


    制片人摊开双手:“我听说她跟美国大选的丑闻有关,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所有记者都在采访她。”


    卡洛斯·萨乌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届柏林有意思。”


    又一个美国记者从右侧挤了过来,举着ABC的话筒:“沈导演,《纽约时报》曾经发表社论称安德森运动导致杜卡基斯退选是美国民主进程中的里程碑事件,而您被认为是这个里程碑背后的关键推手,您觉得一个电影导演应该承担这样的政治角色吗?”


    沈知薇几乎没有停顿地接过话头:“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电影导演,我拍了一部讲述女性在战争中被遗忘的电影,仅此而已。如果一部电影能够引发社会思考,推动社会进步,这恰恰证明了电影这门艺术的力量,我相信这也是柏林电影节存在的意义,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的力量。”


    陈大卫站在迈克尔身边,看着沈知薇在镁光灯下游刃有余地应对各国记者的追问,心里叹服不已。


    他在美国做了八年记者,见过无数政客和公关高手在镜头前表演,但沈知薇的回答和那些人完全不同,她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否认,不承认,不回避,不炫耀,把问题的锋芒化解于无形,同时又把话题巧妙地引向电影本身和电影的社会价值,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迈克尔凑到陈大卫耳边,说道:“陈,你们华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四两拨千斤?”


    陈大卫白了他一眼:“你学中文学得还挺快。”


    迈克尔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你们华国人那么厉害,我可要学着点,能学到沈一星半点的,那都厉害极了。”


    “那你有得学了。”


    红毯上的采访又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电影节的工作人员过来礼貌地提醒开幕式即将开始,需要入场就座了,记者们这才意犹未尽地让开了道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转身往电影宫大门走去,红毯两侧的快门声还在不停地追着她,那架势比好莱坞巨星到来也不差。


    何念真跟在沈知薇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刚才记者们围堵沈导的时候,她也被拍了几张照片,被问了好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有个意大利记者甚至称赞她“有东方赫本的韵味”。


    赫本耶!以前她在国营制片厂演配角的时候,连采访都轮不到她,现在全世界的记者在拍她、在问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体验一回大明星的风光。


    走进主会场的时候,何念真忍不住凑到沈知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沈导,刚才那个迈克尔记者是您提前安排好的吗?”


    毕竟刚刚那个记者那一嗓子可是把其他记者都吸引过来了的,要是没他这一嗓子,他们走完红毯都没记者搭理。


    沈知薇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迈克尔是来柏林采访电影节的,正好遇上了,算是我的老朋友。”


    她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冒出来在红毯上帮了她一把,把记者媒体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主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国剧组分区落座,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找到华国代表团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小声交头接耳,显然大家都知道了刚才红毯上发生的事,大家眼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羡慕。


    毕竟这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媒体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哪个剧组不想感受一下被这么多媒体追捧的感觉?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华国来的剧组抢了大风头,说不羡慕是假的。


    坐在前排的一位西班牙导演转过头来,用英语对沈知薇说道:“沈女士,刚才红毯上您的表现非常精彩,期待您的电影。”


    沈知薇微微点头致谢:“谢谢,也期待您的作品。”


    接下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有不少剧组导演演员过来跟沈知薇打招呼,沈知薇都一一得体应对。


    剧组人员跟在沈知薇后边,那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们原以为这次柏林电影节会受到冷待,但没想到就红毯前半段无人问津而已,而现在,他们几乎成了会场里最受欢迎的剧组,大家或多或少都找过来跟他们聊几句。


    他们此刻心里不约而同只有一句话:沈导真厉害!


    *


    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柏林电影节正式进入公开放映阶段,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入围影片被分散安排在电影宫及周边多个放映厅,按照组委会排定的时间表依次放映。


    沈知薇这几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她除了要为自己的电影做映后交流之外,也抽出时间去看了其他导演的作品。


    意大利老将埃尔曼诺·奥尔米的新片用了大量手持摄影,镜头跟着阿尔卑斯山麓的放牧人走过四季。


    沈知薇坐在放映厅里,被他对自然光线的捕捉打动了,山间清晨的雾气、牧场黄昏的余晖,每一帧都像油画。


    而西班牙导演卡洛斯·萨乌拉的歌舞片也让沈知薇眼前一亮,镜头与弗拉明戈舞步的节奏完美咬合,剪辑的韵律感极强。


    各国导演的手法和审美差异让沈知薇收获颇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大量观影心得,有些技术细节对她未来的创作很有启发。


    公开放映期间,柏林电影节还同步举办了欧洲电影市场,地点就在电影宫旁边的马丁·格罗皮乌斯·包博物馆展厅里。


    欧洲电影市场是柏林电影节的商业配套活动,面向全球的发行商、制片人和影视技术公司,各国从业者在这里展示自己的项目,寻找合作机会和买家。


    说白了就是电影行业的大型集市,有人在这里卖版权,有人在这里找投资,也有人在这里推销自己的技术和服务。


    沈知薇抽了半天时间过来逛,展厅很大,几百个展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语言交杂在空气中,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大部分展台装修考究,颇有体面,挂着正规公司的logo和海报,摆着精美的宣传册。


    沈知薇一路走过去,扫了几个发行商的展台,翻了翻他们的片单目录,又在一家英国后期制作公司的展位停留了几分钟,和对方交流了关于光学印片和胶片调色的技术。


    走到展厅最角落的位置时,沈知薇的脚步慢了下来,角落里挤着一个极其寒酸的小展台,跟周围那些装潢体面的公司展位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展台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硬纸板手写了几个英文单词“RT Workshop”,硬纸板边缘还卷着毛边,用透明胶带粘在桌子前沿。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模型,有几个造型怪异的怪物头套,有用乳胶和硅胶手工制作的异形面具,还有几只栩栩如生的断手断脚道具,乍看之下有些吓人,仔细端详却能看出极其精湛的手工技艺,皮肤的纹理、血管的走向、肌肉的纹路,都做得细致入微。


    展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满头卷曲的棕发有些蓬乱,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他正跟面前一个同龄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两人用英语对话,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


    “理查德,你听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了。”对面的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在新西兰做了三年了,接了多少活?不过是帮广告公司做几个橡胶手套,给低成本恐怖片做几个假血浆效果,一年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的,你干嘛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男人伸手指着桌上那些怪物面具和模型道具:“你看看这些,谁会买?这里的人都在谈几百万美金的发行合同,你摆着一堆橡皮脑袋在这里,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被叫作理查德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反驳道:“马克,你根本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像你贬低的那样,电影特效未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产业,实体特效、微缩模型、生物造型,这些手艺会被全世界的电影人需要,我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马克冷笑了一声,“有意义能当饭吃吗?好莱坞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人家有卢卡斯撑腰,有星球大战的利润养着,你有什么?你连一台像样的气泵都买不起,我真不想再陪你做这种白日梦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头也没回。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沮丧,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自己一针一线、一刀一刮做出来的作品,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脚步停了下来,理查德·泰勒,这个名字在1988年的柏林电影市场上毫无分量,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意他。


    可在未来,这个蓬头垢面、手上沾满石膏的新西兰年轻人,就是日后横扫奥斯卡的特效巨擘,维塔工作室的创始人。


    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将在新西兰惠灵顿郊外的一间仓库里,从零开始搭建起全球最顶尖的电影特效帝国。


    他和他的团队为彼得·杰克逊的《指环王》三部曲打造了中土世界的每一件盔甲、每一把剑、每一套精灵与兽人的妆面造型,从安都因河畔的刚铎白城到魔多的黑暗之塔,银幕上的中土大陆有一半是从他的工作台上诞生的。


    他也手握五座奥斯卡小金人,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化妆、最佳服装设计……好莱坞能给一个特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他几乎拿了个遍。


    维塔工作室后来承接了詹姆斯·卡梅隆的《阿凡达》项目,把动作捕捉和数字角色技术推到了人类影像工业从未触及过的高度,潘多拉星球上的纳美族人栩栩如生地在银幕上奔跑呼吸,全球观众为之疯狂。


    再后来,维塔工作室成为了与工业光魔齐名的世界两大特效工作室之一,每年有数不清的好莱坞A级大片排着队想要跟他合作。


    而眼下,1988年的二月,他只是一个在新西兰惠灵顿租着破旧工作间的穷小子,靠给本土广告公司和低成本B级片做零散的特效活儿糊口。


    他做的东西很好,他的手艺精湛得令人惊叹,可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给他机会,连他最好的朋友都觉得他在做白日梦。


    沈知薇看着他低头整理桌上那些被马克推歪了的面具模型,看着他把一只被碰翻的异形断臂小心翼翼地扶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迈步走了过去,用英语开口道:“你好。”


    理查德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你好,欢迎参观,这些都是我手工制作的特效道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他的推销词干巴巴的,显然今天之前已经在无数路人面前重复过无数次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礼貌的微笑和迅速离开的脚步。


    沈知薇没有离开,她弯下腰仔细端详桌上的一个怪物面具,伸手轻轻翻起面具的内侧,查看里面的结构。


    理查德看到她的动作眼神瞬间变了,他注意到这个女人看的方向和之前所有停下的人都不同,他们一般都是看面具的外观,觉得有趣或者觉得吓人,然后就走了,可这个女人翻看的是面具的内侧结构,那里是如何固定、如何贴合演员面部轮廓、如何通过气囊控制表情变化的技术核心。


    “你懂特效?”理查德脱口而出。


    沈知薇放下面具,直起身子看着他:“我是电影导演,我叫沈知薇,来自华国,这次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的《北平廿四戏子》是我的作品。”


    理查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入围主竞赛?那很厉害啊。”虽然他对华国电影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意味着什么。


    沈知薇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个硅胶材质的异形生物头部道具,这个道具做得极其精细,皮肤表面有细微的毛孔质感,眼窝周围的褶皱层次分明,犬齿的牙釉质泛着真实的象牙色光泽。


    “这个异形头部的硅胶分层做了几层?”沈知薇问道。


    理查德彻底怔住了,这个问题只有真正懂特效制作工艺的人才问得出来,他在柏林电影市场待了四天,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会这样问他的人。


    “七层,”他下意识回答,“最底层是石膏模型,往上依次是硅胶底层、泡沫乳胶层、着色层、毛孔纹理层、血管层,最外面是密封保护层,每一层的厚度和硬度都不同,这样才能让成品有真实皮肤的弹性和透光感。”


    他说着拿起那个异形头部,用拇指按了一下它的脸颊,硅胶表面轻微凹陷后又缓缓回弹,看上去和真正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


    沈知薇看着他做演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理查德先生,你现在的工作室在新西兰?”


    “惠灵顿,”理查德点头,神色有些窘迫,“就我和我女朋友塔妮亚两个人,去年才成立的,叫RT Workshop,严格说来连工作室都算不上,就是我家车库改的。”


    沈知薇微微颔首,又拿起一个微缩的城堡模型端详了一会儿,城堡的每一块砖石上都有风化的痕迹,窗台上雕刻着细如发丝的藤蔓图案,比例精确得惊人。


    “这些微缩模型,如果放到摄影机前用特定焦距拍摄,配合烟雾和光影,能做出大片级别的场景效果。”沈知薇放下模型看着理查德道。


    理查德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你说得完全正确,微缩模型在电影工业里的潜力巨大,好莱坞现在只有工业光魔在系统性地做这件事,可实际上这个市场远远没有被开发出来。”


    沈知薇没有急着表态,她从桌上逐一拿起每件道具仔细查看,花了将近十分钟把整个展台上的作品看了一遍。


    理查德全程跟在旁边,被她专业的问题问得越来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把自己的技术理念和工艺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最后沈知薇把目光从展品上收回来,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开口道:“理查德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理查德愣了一下:“合作?什么合作?”


    “你刚才跟你朋友的对话我听到了,”沈知薇直言不讳,“他说你做的事没出路,可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我认为你做的事前途无量。”


    理查德整个人僵了好几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没发出声音,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说他做的事前途无量。


    沈知薇继续道:“我在华国有一家影视公司,目前正在筹备多个电影项目,其中有几个项目对特效的需求量很大,涵盖生物造型、实体模型、场景微缩等多个方向,我需要一个优秀的特效合作伙伴,而你桌上的这些作品告诉我,你就是我在找的人。”


    理查德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沈,你的意思是外包?把特效工作外包给我做?”


    “外包太小了,”沈知薇摇头,“我的想法是,我们共同成立一家特效工作室。”


    理查德瞬间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居然会有人愿意投资他的特效工作室,这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沈知薇继续道:“我提供全部的启动资金,第一期投入五十万美元,用于购买设备、租赁场地、招募人员,你以你的技术能力和专利入股,在工作室担任技术总监和创意负责人,全职投入。”


    “五十万美元?”理查德的声音都变调了,对于一个连气泵都买不起的人来说,五十万美元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是,五十万美元,”沈知薇点头,接着往下说,“股权结构上,我方占百分之六十,你占百分之三十,剩余百分之十作为期权池,留给未来加入的核心技术人才,到时随着公司发展壮大,期权池可以按需增发,用来吸引全世界最优秀的特效人才,如果未来公司估值达到一定规模,你手中的百分之三十将会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听着这番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同时心里相信这个东方女导演是真正思考过如何让一间特效工作室长久地发展下去,期权池的设计意味着她在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的生意,还有未来如何吸引顶尖人才组建核心团队的理念。


    沈知薇看着他的反应,又补充道:“我清楚好莱坞的特效市场现在几乎被工业光魔垄断,但垄断永远是暂时的,电影工业正在经历变革,未来十年二十年内,全球对视觉特效的需求会以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增长,每一部大制作电影都会需要特效支持,这个市场足够容纳第二家、第三家伟大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做数字特效做得很好,但实体特效领域还有巨大的空白等着人来填补,你做的东西恰好就在这个赛道上。”


    理查德听到这番分析,眼眶发热,他做了三年,跟每一个人解释过实体特效的前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嘲笑要么是冷漠,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他的方向是对的,而且有人愿意用真金白银来给他证明这一点。


    “可是……”理查德说不心动是假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我?你完全可以去找好莱坞的成熟团队合作,他们有经验有资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车库里的工具和一堆橡皮泥,你凭什么相信我?”


    沈知薇看着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因为你桌子上的这些东西。”


    她拿起最初看的异形面具,翻开内侧机械结构指着道:“七层硅胶分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硬度和弹性系数,你用手工做到了工业光魔需要模具流水线才能实现的精度,这个城堡微缩模型,每一扇窗户的比例都精确到毫米级别,石材风化的纹理你用的是干刷法加酸蚀法的结合,工业光魔做《星球大战》的死星用的也是同样的技法,可你是在车库里徒手完成的。”


    沈知薇放下面具看着他:“成熟团队有的是技术和资源,但他们未必有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我见过太多大公司里的工匠,按部就班干活,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把每一个作品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做,技术可以培训,设备可以采购,但热情和天赋买不到。”


    理查德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做了三年模型,从早到晚趴在车库里,手上全是乳胶和硅胶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掉的颜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连今天陪他来柏林的马克都放弃了他。


    可眼前这个东方女导演,看了他十分钟的作品,就说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技术细节。


    “我……”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需要想一想,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当然,”沈知薇理解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络方式,电影节还有三天结束,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过理查德,你今天在这个角落里摆摊,路过的人有几百个,停下来看的人有多少?愿意出钱买的人有几个?”


    理查德沉默了,答案他自己清楚,四天了,他没有卖出过一件东西,连驻足超过三十秒的人加起来都不超过五个,更不用说对他进行投资了,还是这么大一笔的投资。


    沈知薇看着他:“现在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你,你做的东西值五十万美金的投资,这个机会你打算考虑多久?”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礼貌颔首,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


    理查德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展台后面,看着沈知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作品,手指紧紧攥着名片,纸片的边角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第97章


    1988年2月28日, 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在柏林电影宫进行中。


    台上灯光聚拢,评审团成员依次落座在舞台右侧的长桌后方,台下各国剧组人员等相关人员也已经落座。


    随着灯光亮起, 此时台上主持人正在宣读短片单元的获奖名单, 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的短片拿了短片金熊。


    导演上台领奖, 说了一长串捷克语的感言,翻译跟在后头逐句转述,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后排, 记者席在主会场的左侧区域,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阶梯看台上,密密麻麻坐了两百多号人, 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拿着笔, 膝盖上搁着速记本。


    因为台上还在颁短片单元的奖, 离主竞赛的重头戏还早着,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弛,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华国来了好几家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的记者挤在一排座位上,旁边紧挨着港岛来的《明报》《东方日报》和TVB的采访团队等, 这些人虽然嘴上有说有笑, 可手心都攥着汗,笔帽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毕竟对他们来说今晚的意义太重了,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 能拿到什么奖,或者一个奖都拿不到,都将是明天全亚洲报纸的头条。


    《人民日报》驻德记者老周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 速记本摊开搁在腿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转笔的手也透露出了些紧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美国记者凑了过来,是个金发男人,胸牌上写着《芝加哥论坛报》,他歪着身子靠过来,用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英语跟老周搭话:“嘿,你是华国记者对吧?你们那位沈导演的片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杀进了主竞赛单元,这可是华语电影头一遭吧?”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头一遭。”


    美国记者耸了耸肩,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嘛,进了主竞赛跟拿奖可是两码事,评审团看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水准,可不是看谁在场外搞的动静大,你懂我意思吧?安德森运动搞得全美国都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可这毕竟是电影节,不是政治集会,对不对?”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正心情紧张还有个跳梁小丑跳出来,转过头昂着下巴睨了那个美国记者一眼,不紧不慢地用英语回了一句:“阁下说得有道理,电影节确实应该看作品质量,所以我很好奇,您今晚是来报道电影的还是来报道政治的?要是报道政治的话,你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吧,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发布会在华盛顿,可不在柏林。”


    美国记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这位华国记者的反击这么犀利,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听懂了英语的港岛记者闷声笑了起来,一个《明报》的记者侧过身子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美国记者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嘿”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愤愤转过身去扭头看台上了,再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老周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面上波澜不惊。


    *


    台上短片单元颁完了,主持人稍作停顿,全场的灯光微微调暗又渐渐亮起,舞台布景也做了切换,一座镀金的熊雕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展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主竞赛单元的颁奖开始了。


    记者席里原本松弛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相机的镜头盖被旋开,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颁发的是阿尔弗雷德·鲍尔奖,授予在电影艺术上开拓新方向的作品,获奖的是一部匈牙利影片。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沈知薇安静地鼓掌,面色平和,她身旁的何念真和谢书君也跟着鼓掌,可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其他剧组人员也坐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


    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颁给了一部东德导演的作品,依然没有《北平廿四戏子》。


    然后是最佳音乐银熊奖,颁给了一部法国电影,还是没有。


    随着一个个奖颁发,何念真的手心已经全湿了,她把手指攥在裙摆的褶皱里。


    谢书君坐在沈知薇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僵硬的背脊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


    沈知薇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的紧张,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稳住。”


    就两个字,何念真和谢书君心里那一股紧张好像都消散了不少,呼吸都缓了下来,好像只要沈总在旁边,天塌的事都有她顶着,能让人安心不少。


    时间流逝,台上开始颁发最佳剧本银熊奖,一位德国老导演走上台,他是今年的颁奖嘉宾之一,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抽出获奖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台下谢书君紧紧攥着手。


    “授予华国影片《北平廿四戏子》,编剧——谢书君。”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谢书君猛地更用力攥紧了手,有一瞬间她没听清那句英文,直到翻译人员说了一遍中文,她的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何念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谢书君的手,使劲摇晃着:“谢姐!谢姐你听到了吗!是你!最佳剧本!”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谢书君,微微笑道:“书君姐,上去吧,这个奖是属于你的。”


    谢书君站起身来,腿在发软,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了稳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快门声响成一片。


    谢书君站到话筒前,双手捧着银熊奖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上精致的银色小熊,再抬眼看着台下各种肤色的人,鼻头发酸。


    她莫名响起了小学自己第一次获得作文大赛第一名时,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颁奖台上,这次这个舞台更大,但心情和那时是一样的,忐忑、激动,各种情绪交加。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的声音出口有点哑:“我叫谢书君,来自华国海市,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普通女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抬眼看着这个话语诚挚的东方女人。


    “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她停了停,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可是我的女儿对我说,妈妈,你写的故事很好看,你应该试一试。”


    “是她给了我勇气让我重新拿起了笔,所以这个奖,我想把它献给我的女儿谢玉莹,也献给所有像我一样的普通女性,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不会被时间年龄限制,只要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台下掌声雷动,一些女性演员和导演听着她的话都心有感概,她们同为女性更理解这样的一位母亲,她重新走上职场,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舞台,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好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走到了,她们的掌声更用力了。


    *


    颁奖继续,最佳摄影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瑞典电影。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意大利电影。


    《北平廿四戏子》的名字在最佳剧本之后又沉寂了下去,后面连续几个奖项都与华国剧组无关。


    何念真坐在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想起出发前在港岛机场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让全世界的观众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可此刻她心里已经开始忐忑起来,剧本奖拿了,那她有可能拿演员的奖吗?


    心里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她不过是第一次演女主角,不说国际的大奖,国内的奖也没拿过呢,哪会轮得到她,虽然沈导和其他剧组人员在拍摄时夸过她演技好,但是心里她其实对自己没多大信心。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接下来,颁发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有请上一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获得者安娜·穆格拉利斯女士上台颁奖。”


    一位欧洲女演员走上舞台,接过信封,她的手指拆开封口抽出卡片,目光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恭喜饰演《


    北平廿四戏子》女主角赛牡丹的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何念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耳朵边敲了一记铜锣,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几秒钟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都在鼓掌,那掌声在她耳边轰鸣,身旁的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恭喜你,念真,最佳女演员。”


    “念真,恭喜,最佳女演员啊!”剧组人员也纷纷激动地开口道。


    何念真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知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何念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她这一扶有她给了她这个机会的感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往舞台上走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灯光追在她身上。


    何念真走上台,从安娜·穆格拉利斯手中接过银熊奖杯,她的手在发抖,银色的小熊在灯光下跳跃着光点。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北平廿四戏子》每个工作人员的付出,最重要的是感谢沈知薇导演,是她让我遇到了赛牡丹这个角色。”


    台下沈知薇与有荣焉地看着她,给她鼓掌。


    台上,何念真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继续道:“赛牡丹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英雄,她在战争中救了很多人,可胜利的那天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在这里替她领这个奖,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这个奖。”


    台下掌声又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她这番有深度的话鼓掌。


    英国一个女演员和旁边的人感概道:“华国的女性说话都很有力量很好听,怪不得他们能拍出这么有深度力量的电影。”


    其他人点头认同,可不是,两个上台女性的获奖感言都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何念真鞠了一躬,捧着奖杯走下了台。


    *


    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导演银熊奖授予了法国导演让·保罗·拉佩诺,他的历史题材作品《流浪者之歌》获得了评审团的青睐。


    沈知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个奖项里,剧组成员们的表情都微微有些失落,可沈知薇本人却面色如水,从容地鼓着掌。


    让·保罗·拉佩诺上台领奖致辞时,经过华国剧组的座位区,特意停下脚步朝沈知薇微微颔首,沈知薇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最佳导演颁完了,场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重要的奖项要来了——金熊奖,最佳影片。


    台上的灯光缓缓调暗,只剩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座镀金的熊雕塑上,金色的光芒在暗沉的背景中格外夺目。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从评审席上起身,缓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颁奖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在流动的声音。


    台下各国剧组的位置上,导演们正襟危坐,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有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影片,只有一部能获得金熊奖,这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含金量最高的荣誉之一。


    记者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笔悬在速记本上方,一动不动。


    老周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拧掉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凝在笔尖摇摇欲坠。


    旁边《明报》的记者双手握着相机,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大气都不敢出。


    港岛TVB的摄像师也扛着摄像机,镜头死死锁在评审团主席身上,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华国剧组的座位区域里,大家也都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这个奖不仅关系着他们剧组的荣誉,更承载着华国影视的期盼。


    沈知薇坐在位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微微敲打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说没有期望也更假,金熊奖,哪个导演不想获得?


    台上,评委主席汉斯站定在颁奖台后方,他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和记者,然后对着话筒开口,语速缓慢而庄重:“女士们先生们,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收到了来自全球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经过七天的放映和评审,评审团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顿了顿,会场里的静默仿佛凝成了实体:“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推动人类对话的力量,今年的这个最高奖项,评审团做出了一个一致的决定。”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金色的信封,缓缓拆开,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指间的卡片上。


    “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授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声音洪亮而清晰:“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导演沈知薇。”


    电影宫炸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是我们!《北平廿四戏子》!金熊奖是我们!”


    “沈导,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沈知薇也站了起来,激动地跟大家一一拥抱在一起:“是,是我们,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又和旁边几个恭喜的导演一一握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台上走去。


    *


    而在记者席,当汉斯念出“华国北平廿四戏子”的瞬间,记者席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碰得歪歪斜斜,速记本啪啪掉了一地,有人直接把笔甩在了座位上,抬脚就往外冲,他们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报社,争头条!


    柏林电影宫的新闻中心就在主会场隔壁的一栋附楼里,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连着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这条走廊此刻变成了一条被各国记者疯抢的赛道。


    第一批冲出去的是几个欧洲通讯社的记者,他们常年跑电影节,对电影宫的布局了如指掌,掌声响起的第二秒人就已经挤出了记者席的过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人,再后面是BBC、ZDF、NHK等各家电视台的记者。


    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好好好!收到!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编辑部听到吗!金熊奖!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係最高奖!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Ours dor va au film chinois,Les Vingt-Quatre Artistes de Beiping‘, réalisépar Shen 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照片!照片传回去!”


    整个新闻中心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电话铃声、说话声、传真机嗡嗡的工作声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同一个消息——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


    *


    京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人民日报》社总部大楼二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却亮如白昼,日光灯管把每一张桌面都照得通亮。


    总编辑马国兼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话筒搁在机座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落到电话上看一眼,然后又抬起手腕看看表。


    “现在柏林几点了?”他扬声问道。


    旁边的夜班编辑赵立民凑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换算了一下:“总编,柏林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多,差不多该颁主竞赛单元的奖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马国兼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今晚特意留下来值守的骨干编辑和排版员,有人倚在桌边喝茶,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有人站在窗户边来回踱步,有人坐在椅子上双腿抖个不停。


    屋里弥漫着一股期待又紧张的气氛,他们华国影视能不能创造历史就在今晚了。


    副总编辑刘建华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国兼对面,两条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马总编,你说我们这部电影到底能不能拿奖?”


    马国兼摇了摇头:“不好说,能入围主竞赛已经是开了先河了,拿不拿奖都是值得报道的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期待道:“要是真拿了金熊,那可就是华语电影的历史性突破。”


    “所以我们今晚头版的版面留着呢,”赵立民拍了拍桌上一张空白的排版纸,“正面头版一个字都没上,就等这通电话,印刷厂那边我已经跟老张打过招呼了,背面都印好了,只要头版内容一定,半小时就能出成品。”


    马国兼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嚓嚓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大家的心脏上敲了一下,四点三十二分……四点四十五分。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几个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桌上的电话。


    四点五十一分,刘建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忍不住捣鼓了一下那电话:“这电话怎么还不来?是不是电话线坏了?”


    旁边一个编辑开口道:“没坏,晚上下班前我还让电话工看了一下的,能用,是刘副主编你太紧张了。”


    刘建华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嘟囔:“应该让再检查几遍的。”


    其他人笑了笑没话说,副主编这是太紧张了。


    “急什么,”一旁的马国兼开口道,但是他嘴上说着不急,可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颁奖有流程的,得一个一个来,出消息了不管得没得奖老周都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


    “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大家第一时间都被吓了一大跳。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刚还说不紧张的马主编整个人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到桌前,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话筒,话筒被他攥得死紧:“喂!是柏林老周吗?”


    电话线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隔着万里长途的电流杂音,话语有些失真,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马国兼的耳朵里:“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和传真随后到。”


    马国兼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身后七八个人全围了上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马总编?怎么样?”


    马国兼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放下话筒,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金熊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北平廿四戏子》拿了金熊奖了!”


    办公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然后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刘建华忍不住一拳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完全顾不上,嘴里喊着:“好!好好好!”


    其他人也纷纷欢呼鼓掌:“老天爷!我们拿了金熊奖啊!”


    “终于,华国终于有了一个国际三大奖了!”


    马国兼也是心砰砰跳个不停,他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往下压了压,嗓门提了起来:“好了好了,都给我静一静,高兴归高兴,活儿我们还得干!”


    作为报社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战才开始打,马国兼沉稳吩咐道:“赵立民,你在这里守着传真机,老周的详细通讯稿和现场照片随后会传过来,传真一到马上拿给我!”


    “是!”赵立民一个箭步冲到了传真机旁边。


    “小吴,你现在马上联系广播电台,告诉他们调整今早六点档早间新闻的播报内容,把金熊奖的消息作为头条插进去,文案我一会儿口述给你,你记下来直接电话念给电台那边。”


    “明白!”小吴瞬间应声。


    “老刘,你带两个人马上开始撰写社论和通讯,我要两篇稿子,一篇是新闻通讯,标题就用‘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快讯格式,控制在八百字以内。另一篇是社论,要把这件事的历史意义写出来,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字数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十分钟内必须交到我手上!”


    “没问题!”刘建华拉了两个编辑立刻坐到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动笔。


    “传真来了!”赵立民在传真机前等了几分钟,大喊了一声,白色的传真纸正一寸一寸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是老周写的详细报道,以及几张现场照片,最醒目一张是沈知薇在台上拿着金熊奖的照片。


    马国兼三步并两步冲到传真机前,一把抓起刚吐完的传真纸快速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激动地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然后开口对桌子前奋笔疾书的老刘开口道:“老刘,稿子写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建华拿着两份稿子跑了过来。


    马兼国接过稿子仔细看了起来,大家都是熟手,他看了一眼没问题,拿着稿子和那些照片就往外走:“我送去印刷厂让他们开印。”


    刘建华几步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走。”


    *


    与此同时,印刷厂里,工人们已经守在机器旁边等了大半夜。


    厂长老张坐在办公室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他硬撑着不睡,报社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今晚的头版要等最后一刻才能定版。


    “厂长,报社那边有消息了吗?”一个工人探头进来问道。


    老张摇摇头:“再等等,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两个人冲了进来。


    “金熊奖拿了!”马国兼把稿纸拍在老张面前,喘着粗气喊道,“头版,上头版!赶紧排版制版,天亮之前必须印出来!”


    老张抓起稿纸一看,嘴咧得大大的:“哈哈哈,我们还真拿了金熊奖!”


    说完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冲出办公室冲着车间里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干活!换铅字!把空出来的版面印上头版!”


    工人们迅速各就各位,铅字排版工从字架上飞快地捡着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排进版面框里,“华语电影首夺金熊”,八个大号铅字被稳稳当当地镶嵌进了头版的通栏位置。


    制版完成,试印了一张样报,油墨的气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老张把样报举到灯下看了看,点点头,冲着印刷机操作员挥手:“开机!印!”


    轰隆隆的印刷机启动了,报纸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赫然印着八个加粗加框的大字。


    *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明报》总部,同样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接到电话后,一叠声地喊:“改版!头版头条全部换掉!标题——‘华国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创造历史’!图片用最大版面!快快快!”


    港岛《东方日报》的值班编辑拿着听筒,用粤语朝里屋喊:“大新闻!金熊奖!沈知薇嘅片拎咗金熊奖!系我哋华人嘅第一座金熊!老细快出嚟!”


    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加班赶工。


    而在东京,NHK电视台的值班编辑收到柏林记者的电话后,立刻通知了凌晨新闻节目的制作组,紧急插入了一条国际文化快讯。


    华语电影拿下柏林金熊奖的消息通过电话线飞速传播。


    *


    柏林电影宫,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薇踩上舞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面前。


    汉斯双手将金熊奖杯递到她手中,金色的小熊沉甸甸的,“恭喜你,沈女士,我看了你的电影,实至名归。”


    沈知薇接过那座小熊,颔首道谢:“谢谢评委主席。”


    汉斯点头退下,把舞台让给了这位来自华国的年轻导演。


    沈知薇转身面向台下,走到了话筒前,全场的掌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台上捧着金熊奖杯的年轻东方女人。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金熊奖杯,金属表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感谢评审团把这个奖项授予《北平廿四戏子》。”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被遗忘的女人的故事,在剧中她叫赛牡丹,是一个唱戏的艺人,更是一个在战火中传递情报的无名英雄,八年抗战,她救过无数人的命,可最后她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功勋几乎要埋没在历史长河中,在现实历史里,她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真名叫杜容华,一位英勇的地下工作者,我拍这部电影是为了让华国人、全球的人民知道她的事迹她的功绩,要告诉全世界,她不是汉奸,而是我们的大英雄。”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谢书君眼里含着泪水,这个原型事迹还是她在国家博物馆里看到一些档案史料获得的,再废了很大功夫慢慢挖出来的。


    她那时想,就连她要想了解这位英雄都需要花费很多力气,那么又有多少华国人了解这位英雄的事迹呢?有多少人还存在对她的误解呢?她的名声何时能洗去这些污蔑?


    所以她把这位英雄的故事写了下来,她要让更多人了解到她的事迹,让她的功勋在历史长河里闪闪发光。


    “我拍这部电影,同时是因为历史上有太多像赛牡丹这样的人,她们可能是一个戏子,一个农妇,一个护士,一个电报员,她们在最黑暗的时刻做了最勇敢的事,可历史的聚光灯从来没有照到过她们。”


    “我希望这座金熊,能替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台下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这座金熊也属于我的编剧谢书君女士,属于我的女主角何念真女士,属于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属于每一个为华语电影走向世界付出过努力的人。”


    “最后,感谢柏林电影节,柏林这座城市经历过战争和分裂,却始终相信对话与和解的力量。这个电影节也是如此,它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故事有机会被全世界听到。今天,一个来自华国的故事站在了这个舞台上,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有更多华国故事站在这里。”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记者席里,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舞台上的沈知薇,眼眶变得湿润。


    这一刻,将永远镌刻在华语电影的历史上。


    *


    颁奖典礼结束后,电影宫一层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各国媒体。


    长条形的发布桌上摆着一排话筒,桌后面坐着沈知薇、何念真、谢书君和几位主创成员,两座银熊奖杯和一座金熊奖杯并排放在桌面正中央,华国影视今晚可以说是大丰收。


    台下的记者区域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记者蹲在地上架着相机往上拍,后排的站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走道里也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团队。


    “沈导演!”第一个提问的是《明报》的记者,他举着话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恭喜您拿到金熊奖!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您获得金熊奖,打破了华语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零的突破,您认为这对华语电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沈知薇微微笑了笑:“谢谢,心情当然是高兴的,金熊奖的分量大家都清楚,”说着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世界开始看到华语电影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华语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存在感很弱,很多西方观众对我们的电影缺乏了解,今天这座金熊奖是一扇门,它打开了世界了解华语电影的窗口,我希望这扇门能够越开越大,让更多华语电影走出去,也让更多观众走进来。”


    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紧跟着举起手:“沈导演,您今年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之一,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年龄和您取得的成就之间的关系?”


    沈知薇听完翻译后回答道:“年龄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事情,电影好不好看跟导演多大岁数没有关系,我相信评审团给我的奖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部电影,跟我二十六岁还是六十二岁无关。”


    台下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德国ZDF电视台的记者站起来提问道:“沈导演,您提到希望这是一个开始,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会继续拍摄面向国际市场的电影吗?”


    沈知薇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坦诚:“我会继续拍电影,拍我认为值得讲述的故事,至于面向什么市场,好的故事是没有国界的,我做的事情就是把故事讲好,市场的事情交给市场去判断。”


    《人民日报》的老周举起了手,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沈导演,您好,我是《人民日报》驻德记者周华成,请问您想对国内的观众和影迷说些什么?”


    沈知薇看到国内的记者,嘴角微微扬起,放缓语气道:“我想说,今晚华语电影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很小,可很重要。此外,感谢每一位支持过华语电影的观众朋友,是你们给了我们走出来的勇气。”


    她顿了顿:“以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华语电影也能站上世界舞台。”


    意大利《晚邮报》的记者站起来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沈导演,您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已经拿了金熊奖,请问您害怕过早到达巅峰吗?”


    沈知薇抬了一下眉毛,嘴角上扬:“这位记者先生,我二十六岁拿了金熊奖,这说明我还有几十年可以继续攀登,巅峰还远着呢。”


    这话让在场的记者们都笑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快门声在发布区回荡。


    第98章


    1988年3月1日, 清晨。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为您播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北京时间今日凌晨,在联邦德国柏林举行的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 由我国青年导演沈知薇执导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一举斩获最高荣誉金熊奖, 同时该片还获得了最佳剧本银熊奖和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这是华语电影历史上首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摘得最高奖项, 实现了华语电影在世界顶级影坛零的突破,标志着我国电影事业迈上了新台阶……”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昨夜今晨从柏林传回一个令全体华国影人振奋的好消息, 知觉影视出品、沈知薇导演作品《北平廿四戏子》在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连夺三项大奖,包括含金量最重的金熊奖。值得一提的是,该片编剧谢书君女士正是上海人, 她凭借这部作品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成为首位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得编剧类殊荣的华国女性, 谢书君女士曾是普通家庭主妇, 通过知觉影视剧本大赛脱颖而出,她的经历激励了无数怀揣写作梦想的普通人,本台将持续关注柏林电影节后续报道……”


    “各位听众朋友,这里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今朝一早,我台收到来自柏林的特大喜讯:总部设在深市的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昨晚在柏林电影节颁奖礼上大放异彩, 一口气拿下金熊奖、最佳剧本奖、最佳女演员奖三座奖杯。导演沈知薇今年仅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获得者。知觉影视作为我省深市特区首家民营影视企业,此番代表华语电影征战欧洲载誉而归, 充分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我省文化产业蓬勃发展的成果……”


    “TVB翡翠台,早晨新闻。柏林消息,华国导演沈知薇凭《北平廿四戏子》勇夺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 创下华语电影在欧洲三大影展的历史纪录。港岛观众对沈知薇导演应该唔陌生,佢执导嘅《深港情缘》曾经喺本港创下六成收视率嘅惊人纪录,之后嘅古装剧《问天》更加红遍全亚洲。呢次佢转战大银幕,第一部电影就攞到国际最高殊荣,业界形容佢系‘华语影坛三十年一遇嘅奇才’,本台稍后将播出柏林现场嘅独家专访……”


    “亚洲电视本港台报道。柏林电影节传来捷报,由深市知觉影视出品的《北平廿四戏子》横扫三项大奖,其中女主角何念真凭借饰演抗日女戏子赛牡丹,成为首位喺国际三大电影节封后嘅华人女演员。何念真喺领奖台上嘅致辞感动全场,佢将呢个奖献畀所有被历史遗忘嘅女性英雄。西方媒体已经畀佢冠上‘东方赫本’嘅称号。据悉,多间港岛公司已经主动接洽知觉影视,有意邀请何念真出演制作……”


    广播的声音在华国各个角落回荡着,《北平廿四戏子》在柏林电影节大放异彩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千家万户。


    *


    与此同时,新鲜出炉的报纸也随着清晨的送报车铺满了大街小巷。


    京市,东单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早上七点刚过,报刊亭的铁皮窗板刚拉起来,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报纸就摆了出来。


    “今天的《人民日报》来了啊……”卖报的大姐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第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报纸头版,脚步突然停住了,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死死锁在头版通栏标题上——“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下面配着一张沈知薇举起金色奖杯的大幅照片。


    “同志,买一份!”他赶紧摸出钱拍在窗台上。


    后面又凑上来两个人,伸着脖子往报纸上看,其中一个老大爷看完标题后一拍大腿:“嚯!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这可是国际上最顶级的电影奖了!咱华国的电影居然能拿到!”


    旁边一位大妈买完菜路过,手里提着两捆大白菜,听到他的话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报纸上瞅:“哪个电影?谁拍的?”


    大爷扬着报纸激动道:“沈知薇!就是拍《深港情缘》和《问天》的导演!你没看过?”


    大妈一听瞪圆了眼珠子:“沈知薇?就是拍江自流那个?我知道,我孙子可爱看那部电视剧,天天在家学‘御剑飞行’,那部剧就是她拍的?”


    大爷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那还了得了!”大妈放下白菜,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我也来一份报纸!我得拿回去让我老伴看看,这可是给国家争光的事!”


    报刊亭前渐渐围了一大圈人,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个个激动不已。


    “你们看这个,说沈知薇才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


    “二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车间拧螺丝呢。”


    “人家二十六岁就拿了国际大奖了,真是厉害啊!”


    “你看后面还有,女主角何念真也拿了最佳女演员奖,编剧也拿了最佳剧本,一部电影拿了三个奖!”


    “三个!好家伙,这叫什么?这叫横扫!以后谁还说我们华国影视在国际上不行,我就跟他们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


    港岛,旺角弥敦道上的茶餐厅里,早茶档口挤得满满当当。


    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摊着一份《明报》或《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大得触目惊心——“华语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金熊加冕!”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工装的跟对面的同伴说:“你睇,沈知薇啊,拍《深港情缘》嗰个女导演,你记得唔记得?”


    对面的男人往报纸上瞄了一眼:“系佢?点可能唔记得,当年《深港情缘》播嗰阵,我老婆追到半夜三更唔肯熄电视,搞到我训都训唔着。”


    “佢而家攞金熊奖喇!”工装男用手指敲着报纸上的照片,“仲有个何念真,最佳女演员,报纸话佢系‘东方赫本’。”


    “何念真?边个嚟架?我唔识噃。”


    “你当然唔识啦,人哋系第一次演电影嘅新人嚟架,但系人哋一出手就攞咗柏林影后,厉害唔厉害?”


    旁桌一个阿婆听到了插嘴:“咁呢个沈导演真系好犀利噃,之前拍剧就红遍成个亚洲,而家拍电影又攞国际大奖,系咪深市嗰间公司嚟架?”


    “系啊,知觉影视,深圳嘅公司。”


    “唉呀,”阿婆感慨道,“大陆而家都咁叻啦,以前净系我哋港岛拍戏畀内地人睇,而家调转头嚟攞国际奖。”


    茶餐厅老板端着一盘叉烧包走过,听到这段话插了一嘴:“有咩出奇,人哋沈导演当年喺我哋港岛拍《深港情缘》嗰阵,油麻地古惑仔都被佢吓走,呢种人唔攞奖先至奇怪啦!”


    话落,瞬间整间茶餐厅哄堂大笑。


    *


    x市,长影制片厂家属院。


    早上,何家的厨房里,何母正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白粥,案板上切好了几碟小咸菜,一碗腐乳,三双筷子三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旁边的方桌上。


    何父坐在方桌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一声不吭地看着桌面上的搪瓷缸。


    “念真出去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来个电话报平安,”何母一边搅着粥一边碎碎念,“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吃得惯吃不惯,柏林在欧洲,听说冷得厉害,她从小就怕冷……”


    何父闷声应了一句:“她翅膀硬了,哪还顾得上家里。”


    何母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说的有错吗?”何父闷声道,“好好的长影制片厂不待,铁饭碗不要,非得去签什么私人公司,长影制片厂虽然给她的戏份少,可好歹是国家的单位,旱涝保收,稳稳当当的,分房分粮什么都有,她倒好,说走就走了,去签什么私人公司。”


    何母欲言又止,她心里其实理解女儿的选择,可又不想跟丈夫起争执,只好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知觉影视怎么了?”说话的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何念恩,何念真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一,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跟姐姐的丹凤眼和瓜子脸长得不太像,倒是更随了何母的圆润。


    何念恩拉开凳子坐下来:“爸,您就别埋怨姐了,知觉影视多好啊,人家可是现在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出了多少明星啊。”


    何父哼了一声:“明星明星,你就知道明星。”


    何念恩才不管他的态度,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凌一舟,爸您总知道吧?《问天》里的江自流,全国谁不认识他?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们班女生都想长成她的样子。还有张同天,最近播的《迷城追凶》您看了没有?那个悬疑剧男主,帅得不行,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追着看呢。”


    何父皱了皱眉:“张同天是谁?没听过。”


    “您当然没听过了,您除了新闻联播什么都不看。”何念恩撇了撇嘴,“反正姐在知觉影视好着呢,机会比在长影多多了,姐在长影演了好几年的配角了,有时候连一句台词都分不到,她要是一直待在厂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去了知觉影视直接演了女主角,多好。”


    何母端着粥锅走过来,给三个碗里各舀了一勺,开口道:“念恩说得有道理,你看念真去了知觉影视以后,确实比在长影的时候有奔头。”


    何念恩接过话头,咬着筷子嘿嘿笑了起来:“而且妈您不知道吧,姐在知觉影视帮我搞到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亲笔签名照,我带到学校去,我们班同学都快馋死了,有的还说要拿三套连环画跟我换凌一舟的签名照,我都没答应。”


    何母被她逗笑了:“你就知道显摆。”


    何念恩得意地扬着下巴:“怎么叫显摆呢?我姐在知觉影视工作,我沾点光怎么了?这叫与有荣焉。”


    何父没有接话,埋头喝了一口粥,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闷闷的。


    他心里对女儿离开国营制片厂这件事始终有个结,在他的观念里国营单位就是最稳当的去处,私人公司再好也是私人的,万一哪天公司黄了怎么办?到时候念真又回不去制片厂,又能上哪儿重新找工作去?


    何母看出他心里的郁结,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念真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她就好了,你成天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


    何念恩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嘛爸,您就放心吧,姐现在在柏林电影节呢,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回来。”


    何父摇了摇头:“拿什么奖,你以为国际大奖是大白菜啊,想拿就拿?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顶尖的演员都在那儿,咱一个华国新人演员能轮得到什么。”


    何念恩翻了个白眼:“爸,您能不能有点信心?”


    何父刚要开口说话,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好像外面的人恨不得把门板给敲穿了。


    一家三口都吓了一跳,何母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锅里,何父拧着眉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谁啊?大清早的砸什么门?”


    何念恩放下筷子跑过去把门拉开了,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


    何念恩认出了来人:“刘厂长?”


    来的是长影制片厂的厂长刘保国,跟在他身后的是厂里的两个副厂长和几个同事。


    刘保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他大步跨进门槛,手里的报纸在空中挥舞着,嗓门大得整个家属院楼道都能听见:“老何!老何你在哪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何父从厨房迎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刘厂长?您这是……”


    刘保国三步并两步冲到何父面前,把手里的《人民日报》啪地一声拍在了饭桌上,报纸正面朝上,头版通栏大标题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下面的副标题更加醒目——“《北平廿四戏子》囊括三奖,何念真获封柏林影后。”


    紧跟着走出来的何母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粥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何父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喉结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念恩的反应最快,她一把扑到桌前,双手按着报纸往下看,视线飞速扫过文字,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滚圆:“我姐!影后!我姐拿了影后?!啊啊啊!是我姐啊!”


    刘保国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念真,念真她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女演员奖!老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华国头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的影后!头一个啊!念真她创造了历史!”


    跟在刘保国身后的副厂长老吴也凑了上来,情绪明显也很激动:“何师傅,我们刚刚在厂里听到广播的消息,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女同事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对何母喊道:“何阿姨!念真姐在领奖台上的致辞可感人了,报纸上登了全文,她说这个奖是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的!”


    何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手里的粥碗开始剧烈地抖动,粥水溅出来洒在地上,她赶紧把碗放到桌上,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念真……我的念真……”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何念恩一把搂住了何母的胳膊,自己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妈别哭!这是好事!姐拿了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影后呢!”


    “是,是好事!”何母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我的念真啊,真厉害!”


    何父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何念真”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的头版上,紧挨着“金熊奖”“柏林电影节”这些他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词语。


    刘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何,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我们厂出去的人,在国际上拿了最高奖!这是长影的骄傲,也是你老何家的骄傲!”


    何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发着抖,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念真真的拿奖了?”


    “千真万确!”刘保国把报纸往他眼前推了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印着呢!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播了!”


    何父低头又看了一遍报纸,目光在“何念真”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鼻头开始发酸,之前他一直埋怨女儿辞了铁饭碗,埋怨她冲动,埋怨她不听话,可此刻那些埋怨全部都碎了,碎成了满心的骄傲和愧疚,他错了,是他错了,女儿的路走对了。


    何母乐呵呵地招呼着:“刘厂长,各位领导同事,快请坐快请坐,家里乱得很……念恩,赶紧去倒水!”


    何念恩应了一声跑去倒水,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影后影后,我姐是影后了,我回学校得好好跟好姐妹她们说说,她们想拿连环画换签名照可不行了,我姐可是柏林影后!签名照得涨价了!”


    厂里来的年轻女同事听到这话


    笑了出来,“你姐以后的签名照可值钱了,国际影后的签名照,怕是多少连环画都换不来了。”


    刘保国在凳子上坐下来,又翻开报纸给何父何母详细念报道内容:“你们看,这里写着,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高度评价了何念真的表演,说她‘将东方女性的坚韧与柔美完美融合,赋予了赛牡丹这个角色超越国界的感染力’。”


    何母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念真从小就喜欢演戏,小时候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演样板戏,她演李铁梅,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唬住了……”


    副厂长老吴感叹道:“念真在咱们厂的时候,说实话,我们给她的机会确实太少了,当时分配角色的时候总觉得她长相太艳压不住正派角色,现在看来,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刘保国也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惭愧:“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念真的天赋我们没有发掘出来,还好有沈导演识人用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候,家属院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一楼的赵婶子第一个跑了上来,她探着头往何家门里张望,手里拎着一兜鸡蛋:“哎呀老何家,我刚听到广播了!念真丫头出息了!在外国拿大奖了?!”


    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三楼的孙家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何嫂子,恭喜恭喜啊!念真给咱家属院长脸了!”


    然后是四楼的老张头,隔壁的刘姐,对门的王师傅……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过来,何家的小客厅很快就挤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一排探头探脑的,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念真真了不起啊,在国际上拿了奖!”


    “何家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何师傅你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


    恭维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何父何母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何念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这些蜂拥而至的邻居,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容。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姐姐辞掉长影的工作签约知觉影视的时候,这些邻居们可不是现在这副热情嘴脸。


    赵婶子当时在楼道里跟别人咬耳朵:“何家大闺女胆子真大,铁饭碗说扔就扔,跑去签什么私人公司,迟早得后悔。”


    孙家嫂子更不客气,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大声嚷嚷过:“何家那个念真哟,在厂里演不上角色就跑了,没志气,私人公司能有什么保障?”


    还有三楼的李婶,在楼梯间对着何母阴阳怪气地说过:“你家念真长得太妖气了,演正经戏不合适,去私人公司也不知道要演什么东西……”


    这些话何念恩全都记在脑子里了,她当时气得差点上去跟李婶吵一架,是何母拉着她,说别跟人家一般见识。


    可现在呢?一个个跑来恭喜,一个个对他们家笑脸相迎,好像之前嚼舌根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李婶子也来了,挤在人群后面,笑得满脸堆花:“何嫂子啊,我早就说过念真有出息,长影庙太小装不下她这尊大菩萨,人家去了大公司果然就飞起来了嘛!”


    何念恩差点被噎住,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李婶半年前说的可是完全相反的话,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不过何念恩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值得为这些人扫兴。


    何母被邻居们围着问这问那,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家,念真她,她确实给我们争了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何父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自豪,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人民日报》,给每一个凑上来看的邻居都展示一遍,指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看,何念真,我女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他女儿没有出息。


    刘厂长适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何父看:“何师傅,厂里决定了,念真虽然已经离了厂,但她是从我们长影制片厂走出去的演员,这份荣誉我们与有荣焉,厂里打算以念真为代表申报今年的先进集体表彰,另外,等念真从柏林回来,厂里要给她办一个表彰座谈会,请她回来给年轻演员们讲讲经验。”


    何父愣了一下,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心里百感交集,女儿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什么重视,角色都是可有可无的龙套,厂里的好资源从来轮不到她,现在她在外面拿了国际大奖了,厂里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主动贴上来认亲了。


    这些弯弯绕绕何父心里门清,但他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今天是好日子,况且这对女儿只有利没有弊,他犯不着把人得罪了,他点了点头:“行,等念真回来我跟她说。”


    刘厂长笑呵呵地握了握何父的手,“好好好,那就说定了!”


    何念恩倒了一圈水回来,趁着人多嘈杂溜到了何母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赶紧给姐打个电话吧,跟她说我们都看到了,让她知道家里人替她高兴。”


    何母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得给念真打电话!可是国际长途怎么打啊?”


    刘保国听到了,大手一挥:“何嫂子,走,去厂办公室打,国际长途费用厂里出了,念真可是从咱们长影走出去的,这钱该花!”


    何母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跟着刘保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何父喊了一句:“你赶紧收拾收拾桌子,回头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何父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方桌上的碗筷。


    何念恩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间隙,偷偷撕下了报纸副标题下方的何念真照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她要把这张报纸带到学校去,让全班同学都看看,她姐何念真,可是柏林电影节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哼,看以后谁还敢说她姐没前途。


    *


    海市大学,中文系办公楼,付清风夹着公文包推开了文学系教研室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同事围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付清风皱了皱眉,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准备把公文包放上去。


    “哎呀,付教授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左侧传来,只见伍教授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朝付清风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付清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伍百文,中文系古典文学方向的教授,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快十几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更准确地说,伍百文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明里暗里挤兑过他好几次。


    去年评副高职称的时候,伍百文在系务会上公开质疑他的学术论文数据注水,害得他职称没评上,所以两人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平时两人碰面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像今天这样主动凑上来笑脸相迎的场面,付清风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现在看到伍百文这副笑盈盈的样子,付清风从心底犯嘀咕,这老东西又憋什么坏呢?


    “恭喜啊,付教授!”伍百文大步迈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出了天大的喜事啊!”


    付清风放下公文包,侧过头看着伍百文:“什么喜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伍百文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份叠好的报纸,展开来递到付清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付清风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通栏大标题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副标题——“编剧谢书君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脸色顿时僵住了。


    伍百文像是没看到他脸色似的,嗓门大得很,确保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你妻子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编剧奖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事!了不得!编剧界的最高荣誉!你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和谢书君已经离婚了,是前妻,跟你没关系了……这事儿怪我怪我,人老了脑子就容易不清楚了,付教授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一时高兴给弄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付清风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知道这伍百文说是记不清其实不过是想嘲讽他一番而已,他低头盯着报纸上谢书君的名字,“谢书君”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头版上,旁边配着一张她在柏林电影节领奖台上捧着银熊奖杯的照片,笑容灿烂,目光明亮。


    十几年前,谢书君是海市谢家的大小姐,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在南京路上开着两间绸缎庄,而他付清风当年不过是中文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研究生,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


    是谢书君看上了他,她说他有才华,说他写的诗像流水一样好听,说她愿意供他念完博士。


    之后谢家的钱养着他读完了学位,进了高校当了讲师,一步步爬到了副教授,他穿的吃的用的,每一样都是谢书君的钱。


    系里的同事背后怎么说他的?“吃软饭的付清风”,“谢家的上门女婿”,“靠老婆起家的文学教授”。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年复一年,扎得他直不起腰来。


    所以当他的研究生吴梦娇投怀送抱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在吴梦娇面前,他是风度翩翩的教授,是被仰慕被崇拜的,没有人叫他“吃软饭的”。


    谢书君发现之后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带着女儿搬了出去,递了离婚协议,让他净身出户。


    他签了,他以为,离了婚就能抬起头来了,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围着家庭打转的谢书君,觉得她除了有些钱,哪里都配不上他。


    可现在,他盯着报纸上谢书君容光焕发的照片,此时他的前妻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成为了华国第一个拿三大奖之一的编剧,全世界都在报道她的名字,而他付清风,不过是一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工资的副教授。


    以前他可以用学历用学识去贬低谢书君,但是人家现在站到的文学高度,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在他最骄傲的文学领域也把他踩在了泥里。


    伍百文还在旁边啧啧感叹:“这个谢书君真了不起,听说她离了婚之后自己带着女儿过,一边带孩子一边写剧本,还能拿了国际大奖,啧啧啧,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的女人。”


    他侧过头看着付清风,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付教授,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放手呢?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付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突然想起教案忘在家里了,回去一趟。”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在门口绊到门槛,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伍百文站在原地,嘴角翘着,两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嘴上乐不可支地对其他老师道:“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有意思吧?还教案忘家里了,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就差把‘我丢人了我得赶紧跑’写在脸上了。”


    一个年轻女讲师笑道:“伍教授,你可真损啊。”


    伍百文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嘴里发出啧啧两声,满脸乐呵:“我损什么了?我替他高兴呢。”


    “替他高兴?”旁边的陈老师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搞得人家都没脸了。”


    伍百文把茶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那付清风还有什么脸?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人家谢书君当年是怎么扶持他的?他读书的时候没钱,谢书君给他交学费,他写论文缺资料,谢书君到处托关系帮他借书,他评职称的时候急得睡不着觉,谢书君天天陪着他熬夜改材料。”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结果呢?刚评上副教授,翅膀还没硬全呢,就跟自己的学生勾搭到一起去了,你们说这种人什么德行?人家老婆一心一意供他出人头地,他转过身就干出这种事,还是跟自己教的学生,呸!败坏我们当老师的名声,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其他女老师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这就是当世的陈世美,现在看来,书君姐离开他反倒是好事,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了不起,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


    陈老师翻着报纸上的获奖感言念了出来:“谢书君在领奖台上说,‘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这说的谁你们品品?”


    “还能是谁。”伍百文冷笑了一声。


    教研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付清风在家里跟谢书君吵架时说过的话,大家听到过不止一次,什么“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你一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这些话在系里传了个遍。


    如今谢书君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把“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全世界都在报道的最佳编剧,而说出这些话的男人躲在海市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里,被同事阴阳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报应。”伍百文吐出两个字,抿了一口茶。


    *


    付清风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穿过操场,跨过小花园,脚步越来越急,等到拐进家属楼的楼道时,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二号楼的三楼,这套小两居是学校分的房子,面积不大,跟谢书君结婚时住的谢家洋房比起来,寒酸得让人难堪。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楼,哆嗦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一头扎进了屋里。


    卫生间里,吴梦娇正蹲在地上洗一盆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八点半有课吗?”


    付清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颜料似的。


    吴梦娇站起来走过去,纳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清风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猛地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奖了,《人民日报》头版。”


    吴梦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谢书君?你前妻?”


    “嗯。”


    吴梦娇的脸色变了变,她垂下手,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拿了什么奖?”


    “最佳编剧,”付清风低着头盯着地板,声音很闷,“柏林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还有金熊奖,最高奖。”


    屋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吴梦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哦,那挺好的,人家现在风光了。”


    付清风没接话,他现在心里各种情绪交加。


    吴梦娇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尖利:“你就因为这事跑回来的?课都不上了?”


    付清风还是不说话。


    “付清风,”吴梦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你因为你前妻拿了个奖就这副德行?你心里还惦记着她?”


    付清风猛地抬起头:“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吴梦娇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你前妻出息了你受不了是吧?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清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在外面已经被人阴阳了一上午了,回来还要听你聒噪!”


    吴梦娇冷笑着叉起了腰:“谁阴阳你了?伍百文?他说什么了?”


    付清风咬着牙不肯说,吴梦娇嗤笑一声:“他是不是又拿你吃软饭的事挤兑你了?”


    这句话正中付清风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了起来:“吴梦娇!你闭嘴!”


    “我闭嘴?”吴梦娇的火也上来了,她一把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甩在地上,“付清风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副教授,你有前途,我跟着你不会受苦,结果呢?”


    她伸手在屋子里画了一个圈:“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两间半的筒子楼,厨房要跟隔壁共用,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付清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要跟我的!”


    付清风吼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吴梦娇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看上我之前有钱,那时我有妻有儿你还不是没脸没皮地勾搭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话等于直接撕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吴梦娇的脸刷地白了,然后迅速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朝付清风砸了过去。


    搪瓷缸子在付清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付清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吴梦娇嗓子都喊劈了,“你说我勾搭你,你要是没有那个心思我能勾搭上你?!还不是你自己先在办公室里拉我的手?是你先主动的!是你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现在你冲我摔脸子是什么意思?你前妻拿了奖你就后悔了是吧?你后悔当初没抱紧谢家的大腿?没好好继续吃软饭?!”


    “你给我闭嘴!”付清风踢开脚边的搪瓷缸子,伸手指着吴梦娇的鼻子,“我后悔的是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跟书君也不会离婚!”


    吴梦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付清风:“呵,付清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二十二岁嫁给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周边的人都骂我是小三,我不在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转头跟我说后悔认识我?付清风你还是个人吗?!”


    吴梦娇越骂越激动,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嘶吼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谢书君的钱当上副教授,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有谢书君你连个讲师都评不上!还后悔,后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给我滚!”付清风也暴怒地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啊,付清风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吴梦娇就扑过去用手厮打着他,“你个窝囊废!”


    “吴梦娇,你给我住手!”


    *


    三楼走廊里,隔壁的冯嫂子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单出门准备晾晒,听到付家屋里传出的动静,脚步顿在了门口。


    对门的丁老师也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把暖壶,和冯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走开,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冯嫂子先开了口,压低了嗓子:“又吵上了。”


    丁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吵得凶,比上回厉害多了。”


    冯嫂子放下被单盆,朝付家的门努了努嘴:“我早上听广播了,付清风前妻在德国拿了个电影大奖,《人民日报》头版,人家飞黄腾达了,这两口子不得怄气死啊。”


    丁老师挑了挑眉:“谢书君?就是之前跟他离婚那个?”


    “可不是嘛。”冯嫂子压着声音,凑近了丁老师,“谢书君当年也是住我们家属院的,多好的一个人,知书达理的,长得又好看,待人接物样样周到,逢年过节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


    “她在的时候他们家那日子过得多好啊,”冯嫂子啧了一声,“谢书君娘家有钱,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付清风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结果他倒好,没良心的,跟自己教的学生搅和到了一起。”


    丁老师皱着眉头:“这付老师,当老师的人居然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冯嫂子哼了一声:“岂止难听,他这是把老师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说谢书君那么好的女人,供他读书供他评职称,他倒好,功成名就了就嫌人家碍眼了,找了个年轻的,可不就是陈世美的做派嘛。”


    “现在的这个吴梦娇也不是个好的,”冯嫂子继续道,“当初明知道付清风有老婆有女儿还往上凑,图什么?图他长得帅?他哪帅了?她就是图谢书君的钱呢,没成想人家谢书君也不是个傻的,离婚的时候让付清风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给他带走,吴梦娇竹篮打水一场空,嫁过来才发现付清风自己根本就没几个钱。”


    丁老师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呸,这就叫自作自受,两个人都算不上干净,一个抛妻弃女,一个明知故犯,正好配一对。”


    楼下二楼的窗户也推开了,住在下面的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哎,三楼又打起来啦?”


    冯嫂子朝下面摆了摆手:“可不是嘛,吵架呢,今天付清风前妻在外国拿了大奖,你没听广播啊?”


    黄嫂子“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八分了然:“怪不得,前妻出息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呗。”


    冯嫂子幸灾乐祸地点头:“可不是,那两口子哪能舒坦呢。”


    黄嫂子趴在窗台上,朝楼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感叹道:“谢书君离了他才是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国际大奖,全国报纸都登了,再看看付清风和他现在这个,住着筒子楼的破房子,天天吵架,啧。”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吴梦娇的哭嚎夹着付清风的怒骂,从门缝里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冯嫂子弯腰重新端起了被单盆,嘴里嘟囔着:“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谢书君争气啊,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呢自己作的孽,活该。”


    第99章


    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


    他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边角都浸得发皱了,心里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终于下了决心冲过来,可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周围是提着名牌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一样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十万美金的启动资金,一家属于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个真正看懂了他七层硅胶分层技术的合作伙伴,全部因为他自己的犹豫蒸发了。


    马克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响:“谁会买?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东西,有人愿意掏五十万美金跟他合伙,可他犹豫了,他怎么能犹豫呢,活该啊理查德,他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台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涩的笑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柏林早春的冷风灌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理查德·泰勒你活该穷死在惠灵顿的车库里。


    他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肩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个矮小的身体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跄了一步,紧接着脚边传来“哎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个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下腰去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连忙用英语道歉,然后想起这应该是个亚洲小孩,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发音极其蹩脚的中文音节,“对,对布起……”这还是他这几天紧急学的,不过也只会那么几个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圆溜溜的脸蛋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没看路撞上来的,不关叔叔的事。”


    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强听懂了“没事”两个字,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刚刚叔叔没认真看路。”


    说完理查德看小男孩没有什么事,便准备绕过小男孩离开。


    这时,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歪着脑袋,忽然改用流利的英语开了口道:“叔叔,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


    理查德一怔,这小孩英语说得相当利索,发音干脆利落,听到小男孩的话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小家伙,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蠢的错误。”


    “什么错误?”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


    理查德对上小男孩关心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哑:“之前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实现梦想,给了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机会,可我害怕,我犹豫了太久,等我想通了跑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理查德说着神情变得更苦涩了,他想他应该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那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还会犹豫,他那么穷,也没什么好给别人骗的,犹豫那一刻他大概是脑子抽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认真消化他说的话,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糖袋,从里面挑出一颗红色的小熊软糖,递到理查德面前:“给你。”


    理查德愣住了:“嗯?”


    小男孩把糖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道:“吃颗甜的就不难过了,我每次伤心的时候只要吃颗糖就会好了哦,甜甜的就没有什么好伤心了的。”


    理查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小糖,鼻头骤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有些发哽,蹲在原地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满意地拍了拍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不用谢。”


    *


    “安安。”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男孩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了笑容,两条短腿撒开了丫子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爸爸!妈妈!”


    理查德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糖,目光追着小男孩跑去的方向看过去,一男一女正从人行道的拐角处走过来,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步伐从容,小男孩一头扎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弯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咕咕地回答着。


    理查德看到女人的面孔,瞳孔猛地缩紧了,那个女人的面孔,他这几天都在脑海里反复想起,那是跟他在电影市场的展台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说想和他合作成立特效公司的沈知薇导演。


    理查德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自己,他踉踉跄跄地迈了两步,张着嘴巴,声音又惊又喜地结巴起来:“沈,沈导演?你……前台说你们退房了,说你们走了,我以为……”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来:“剧组其他人是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不过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多留几天,带安安在柏林转转,他头一回出国什么都想看。”


    理查德的大脑还在剧烈运转,他看着沈知薇,又看看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还嚼着一颗软糖,原来刚才蹲在地上给他递糖安慰他的小家伙,居然是沈导的儿子。


    安安被妈妈抱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理查德,看到这位叔叔惊喜高兴的表情,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冲着理查德嚷了一句:“叔叔,你刚才说错失的机会,是跟我妈妈有关系的吧?”


    理查德被这个小男孩机灵的直觉惊到了,他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沈知薇,脸上泛起一阵窘迫,嘴巴动了动:“是,你妈妈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合作,我考虑了几天才想通,跑过来发现你们退房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以为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弄丢了。”


    安安歪着脑袋,两只手还搂着沈知薇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小短腿:“叔叔你运气好,我妈妈还在呢,机会没丢掉呀。”


    理查德听了眼眶一热,是,他的机会还没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知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沈导,你在电影市场上说的合伙成立特效工作室,你出启动资金,我出技术入股,”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我答应了,全部条件我都接受,只要……只要你说的还算数。”


    沈知薇把安安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让他去拉爸爸的手,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理查德,开口道:“算数,我在电影市场上和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理查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仰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安安给他的糖,他想他今天还是很幸运的。


    沈知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脑袋冲理查德咧嘴笑的安安,唇角微扬:“走吧,上楼谈。”


    “好,好!”理查德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脚步。


    安安牵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转身古灵精怪地说道:“叔叔别忘了吃糖啊!”


    理查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把那颗软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了,真甜。


    *


    几个小时后,凯宾斯基酒店的旋转门被从里面推开,理查德·泰勒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紧紧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合同文件,上面盖着知觉影视的公章和他本人的签名,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国


    际支票,面额五十万美金。


    五十万美金,他手里居然捏着五十万美金,理查德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牛皮袋,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支票边角,纸张粗粝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是真的,全是真的,他有钱了,他可以开公司了,他可以继续做自己不被其他人理解的电影特效了。


    他一步一步跨下台阶,两腿激动得几乎发软,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原地蹦了起来:“YEEEEES!!!”


    牛皮纸袋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在柏林早春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他像个疯了的孩子一样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人行道上蹦跳着,旋转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德国老太太牵着腊肠犬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吓得往旁边让了好大一步。


    “WOOOOOO!!!”他又跳了一下,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石板路面上砸出了闷响,对面公交站等车的几个上班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理查德完全不在乎,他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仰起头朝着柏林的天空大喊了一声:“我有工作室了!我他妈的有工作室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偏过头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疯子。”


    理查德听到了,朝那个骑车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灿烂地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骑车人听了车头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经病了,骂他居然还恭喜自己,瞬间骑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搂着改变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几岁的理查德·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头,怀里抱着他梦想的全部重量。


    *


    华国,某省,太行山脚下一个叫朱家沟的小村庄。


    朱家四嫂两只手各提着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装着一斤五花肉、一块豆腐和两根大骨头,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半斤粉条,这些东西是她去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来,把钱塞她手里,嘱咐她买这个买那个,嘱咐得仔仔细细的,连五花肉要买哪个摊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着菜从村口往家走,路过村中间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底下石墩子上坐着一圈纳鞋底、择菜的大妈大婶,正唠得热乎。


    “哟,朱家四嫂子。”王大妈第一个瞅见她,扬着手里的鞋底子招呼道,“买这么多菜啊?你家今儿来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脚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来了。”


    树底下几个妇女听了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婶子手里的韭菜择到一半扔进了盆里,撇着嘴乐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来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舍不得让你跑镇上买这么一大堆好菜,前阵子你家老三的孩子过满月,你婆婆可都没舍得买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赵大妈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疼哪个不疼哪个,全村人心里门清,大姑子回来一趟比过年都隆重,那几个儿子加上孙子全得靠边儿站。”


    朱四嫂笑笑没接话,低头拎了拎手里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这件事,她嫁过来没多久就看出来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过节大姑子从县里回来,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大姑子在她心里分量重。


    不过朱四嫂倒也没觉得怎样,婆婆除了对大姑子偏心些,平日里对几个儿媳妇都挺和气的,干活麻利,家务活也不会全推给儿媳干,说话爽快,从来不会搬弄是非挑拨妯娌关系,在村里的婆婆堆里算是顶好相处的了。


    王大妈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边挪了挪,压低了嗓门:“四嫂子啊,我跟你说这话你别往外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嫁过来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纳闷地看着她:“王大妈,什么事啊?”


    胡婶子也凑了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边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们要扯你家婆婆的闲话,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这她还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对,不是,”赵大妈抢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过来的,四几年的事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有一天村口来了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的,饿得走不动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王大妈接过话:“后来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许配给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时候都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嫁进来,管她带不带孩子呢。”


    朱四嫂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菜袋子垂了下来:“大妈,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带过来的?”


    赵大妈点了点头:“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亲生的,那丫头是你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我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大姑子是公公的亲闺女……”


    胡婶子摆了摆手:“亲闺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们朱家四个儿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个人姓杜,杜念容,姓杜,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婆婆带过来的孩子,或许是跟前头的那个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确实纳闷过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儿,为什么姓杜,她问过丈夫朱建军,朱建军含含糊糊也说不清楚,她也没多想,现在听几个大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王大妈啧了两声:“也就你公公老朱那个性子,换了别的男人,哪里肯接手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赵大妈补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当年多难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逃荒,能活着走到咱这穷山沟里来,那是拿命换的,是你婆婆护下来的,可不得多疼点。”


    朱四嫂站在榕树底下,手里的菜袋子晃来晃去,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对大姑子偏心成这样了。


    几个大妈还想继续往下说,忽然王大妈的目光越过朱四嫂的肩膀,看到了从村口方向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两辆车在村口的泥路上颠簸着慢慢驶了过来。


    “哟,这是谁家来车了?”王大妈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车子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前面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了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捧着几份文件袋子。


    四个人站定之后,打头的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榕树下的妇女,礼貌开口道:“各位大娘好,我们想打听一下,朱家沟是不是有个叫柳叶翠的同志,请问她家住在哪里?”


    朱四嫂被问懵了,柳叶翠?她嫁过来两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她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柳叶翠?”她摇了摇头,“我们村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她扭头看向几个大妈,大妈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忽然赵大妈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哎哟!柳叶翠!这说的可不就是翠嫂子嘛!”


    她转过身对着朱四嫂激动道:“四嫂子,柳叶翠就是你婆婆啊!你婆婆的名字就叫柳叶翠!我们平时都叫她翠嫂子翠嫂子的,把全名都叫忘了。”


    朱四嫂吃了一惊,她压根不知道婆婆的大名叫柳叶翠,平时家里人都喊“娘”或者“奶奶”,外人也都是“翠嫂子”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婆婆的名字。


    打头的中年男人听到赵大妈的话,面色一松:“请问柳叶翠同志在家吗?”


    “在呢在呢!”赵大妈抢着回答,“今儿她大闺女回来了,她肯定在家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麻烦带我们过去一下。”


    朱四嫂稀里糊涂地提着菜袋子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四个陌生人,再后面乌泱泱缀着一大串看热闹的大妈大婶,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全跟上了,还有几个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跑出来凑热闹的。


    走到半道儿上,迎面碰上了朱家沟的村长老朱头,老朱头正蹲在路边的水渠旁边捣鼓他的水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扫到朱四嫂身后那四个人,手里的扳手“啪嗒”掉进了水渠里。


    “哎哟,这,这……”老朱头腾地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认出了打头那个人,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在主席台上见过,“刘书记?李县长?你们怎么,怎么到我们村来了?”


    老朱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一瞬间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跟在后头的赵大妈们听到“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沟这种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别说县委书记了,连镇长都难得来一回,今天居然书记和县长一起来了,还是来找翠嫂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朱家四嫂还没走到家门口,身后已经缀了二十来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跟着,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来找翠嫂子?翠嫂子犯什么事了?”


    “能犯什么事,看人家书记笑眯眯的,像是来抓人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的官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泥巴垒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屋里头,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着大女儿杜念容的手说话。


    翠嫂子虽然已经六十多了,可身板硬朗,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脚麻利得很,家里上上下下的活计她一个人包了大半,四个儿媳妇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杜念容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娘刚给她倒的红糖水,边喝边听娘唠叨。


    “你在县里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饭菜有没有油水?我听你三弟说县里的猪肉一斤涨多了几毛了,你别省着不舍得吃啊。”


    杜念容哭笑不得:“娘,我都四十好几了,还能亏了自己?况且我在机关食堂吃着呢,有菜有肉有汤的,饿不着。”


    翠嫂子撇了撇嘴,伸手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大概有一百来块钱的样子。


    “拿着。”她把手绢包塞到杜念容手里。


    杜念容赶紧推回去:“娘,我有工资的,一个月大几十块呢,够花了,你留着自己用。”


    翠嫂子把钱又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我的钱我乐意给谁就给谁,你四个弟弟谁也别想惦记这笔钱,这是我种菜卖菜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杜念容看着手里那个手绢包,心里泛起了温热的酸楚。


    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隔壁刘家的闺女十二岁就被拉回去不让念书了,让她在家带弟弟干农活,东头张家的闺女更惨,十五岁就被许了人家换了两袋粮食,可她家,她娘一直护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她,四个弟弟排在后面,弟弟们为这事没少跟娘闹脾气,可翠嫂子一瞪眼,谁也不敢吱声。


    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几乎烧糊涂了,村里的大夫都说她要烧傻了治不好了,是娘一路背着她翻了几座山到县上给她治。


    她也没烧傻,读书也聪明,只是几岁以前的事都记不住而已。


    后来,供她上学更是翠嫂子一个人拍板定的,她爹当年也犹豫过,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翠嫂子当场把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天就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学校。


    后来她考上了中专,分配到了县里的机关单位当科员,成了朱家沟头一个吃公粮的人,村里人都说翠嫂子有远见,供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可只有杜念容自己知道,她娘对她好,从来不需要理由,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杜念容把手绢包仔仔细细收进了口袋里:“娘,谢谢你。”她想着大不了给娘买几件衣服,或者给娘存下来,之前娘给的钱她也都存下来了,连丈夫都没有告诉,她想着存着钱到时娘万一生病也有钱。


    翠嫂子白了她一眼:“跟你亲娘说什么谢,矫情。”


    杜念容被骂得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过了一会儿放下碗,开口道:“娘,下午还跟往年一样去山上吗?”


    翠嫂子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了下来,杜念容口中的“山上”,说的是村后面老虎岭半山腰上的一个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光秃秃的青石板,连个字都没刻,坟头年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还种了一棵小柏树。


    每年这个时候,翠嫂子都要带着杜念容去山上祭拜,烧些纸钱,摆几样供品,翠嫂子告诉她那是她的干娘,让她管那个坟包叫“容娘”。


    杜念容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山的情景,翠嫂子领着她跪在坟前,教她磕头,说:“容容,叫容娘。”


    她乖乖地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容娘。”


    翠嫂子当场就哭得泣不成声,趴在坟包上嚎了整整一下午,杜念容被她吓坏了,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妈妈哭,年幼的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知道妈妈和这个容娘的关系一定好得超乎她的想象。


    后来年年如此,每到这个日子翠嫂子都要上山,风雨无阻,杜念容长大以后每年都请假回来陪她。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杜念容问过好几次容娘是什么人,翠嫂子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现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没有告诉她容娘到底是什么人。


    “去。”翠嫂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把叠好的被子搁在炕头上,“我昨天就准备好了供品,蒸了两个馒头,切了块肉,还有一壶酒。”


    杜念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干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女儿的面颊,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杜念容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翠嫂子说的是“像,真像。”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


    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还想过到她死后,她会没脸下去面对华容,如果华容问她现在大家还骂她汉奸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今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组织上查清楚了,说华容是大英雄,说不会让她的功勋被埋没。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她整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粗粝的嚎哭声从胸腔深处炸了出来。


    “华容啊!”翠嫂子仰着头喊道,“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来给你说公道话了,你不是汉奸!你从来都不是汉奸!他们知道了,国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好像这么多年坚守的精神气随着这一喊都消散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从后面紧紧搂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别激动!”


    “娘!”朱家其他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着急着,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挂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杜念容的胳膊,边哭边喊:“华容啊,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被人骂了那么多年的汉奸,我多想跟别人说你不是汉奸,可是我不能……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不再是被人喊骂的汉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搂着翠嫂子,感觉到娘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她的鼻头也酸得厉害:“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容娘终于可以正名了,您守了这么多年,值了,都值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刘书记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见过很多苦难,可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哭出来的委屈,让他的胸口也跟着堵得难受。


    四十多年啊,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英雄坚守着四十几年的秘密,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边的朱家四个儿子也鼻子发酸,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娘这副样子,他们的娘是朱家沟最厉害的女人,骂人骂得村里的狗都绕道走,干活干得四个壮小伙加起来都不如她,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其他村民听着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个滋味,有那感性的转过头去抹眼泪,他们都知道翠嫂子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人前哭,想想这些年翠嫂子守着这个秘密活着也是不容易啊。


    翠嫂子哭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哑了,才慢慢从杜念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浑浊的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嘴唇颤抖着,哽咽道:“领导,华容的事真的能正名?能写进档案?以后没有人再骂她是汉奸了?”


    刘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道:“柳叶翠同志,我向你保证,组织上既然查清了杜华容同志的功绩,就一定会给她应得的荣誉和功勋,绝对不会让她的功绩埋没。”


    翠嫂子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的泪里面带着笑,嘴角咧着,泪珠子却止不住地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又流下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挂着两道泪痕,朝着老虎岭的方向喃喃道:“华容,你听到了吗,国家没有忘记你。”


    *


    过了好一会儿,翠嫂子才止住了哭,杜念容扶着她坐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歇了歇,又给她端了碗水喝了两口,翠嫂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刘书记看她缓过来了些,走到翠嫂子面前问道:“柳叶翠同志,我想确认一下,在您从北平逃出来时,是不是一同带着杜华容同志的孩子?”


    “是,”翠嫂子用力点了点头,“华容在日本鬼子打进来之前就生下了一个女儿,一直瞒着没让人知道,后来她成为了地下党,在1945年的一天,华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下来了,便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刘书记听了点了点头,这跟他们找到的记载符合,杜华容同志在成为地下党之前是有个孩子的,那时候他们的同志在杜华容同志牺牲后想要找到她的孩子,可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是杜同志把孩子托付给了戏班子的人。


    说到这,翠嫂子侧身伸手重重握住杜念容的手腕:“念容,娘从来没给你说过,你其实是你容娘亲生的孩子,你的母亲是容娘。”


    杜念容张了张嘴,握着翠嫂子的手有些抖:“娘,你说什么?”


    翠嫂子流着泪抚摸着杜念容的脸:“那时你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带着你离开……你的眉眼、鼻梁跟你娘的一模一样。”


    杜念容听着娘的话,鼻头猛地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她其实隐隐约约地猜测过。


    每年上山祭拜的时候翠嫂子都会带着她一起去祭拜,其他弟弟没去翠嫂子不会说什么,但是她每年都是一定要去的。


    再加上她的名字,杜念容,翠嫂子给她取名叫“念容”,念的是谁?想的是谁?容娘也有个容字。


    这些年她隐约有过猜测,却从来不敢往深了想,更不敢开口问。


    现在得知自己真的是容娘亲生的孩子,杜念容只觉得又酸又涩,原来她每年祭拜的是亲娘,眼泪模糊着,脑海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很远很远的记忆了,好像在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她抱在怀里,在昏暗的屋子里轻声唱着戏曲,唱的什么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得很好听,那个怀抱很温暖,听着听着她就在那个怀抱里睡着了。


    后来她发了一场大烧,烧了很久,醒来以后很多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只有这个画面始终留在脑海最深处,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梦,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她亲娘抱着她唱曲儿哄她睡觉的记忆,原来那年轻女人是她的娘。


    杜念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反过来紧紧抱住翠嫂子,母女两个搂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杜念容哽咽着开口道:“娘,我知道了,你这些年辛苦了,你养了我四十多年,你就是我的亲娘,容娘也是我的亲娘,我有两个娘。”


    翠嫂子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死死地搂着杜念容的后背:“乖女儿,你娘听了在天上会开心的,你终于可以喊她一声娘了。”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对母女抱头痛哭的场面,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也跟着红了眼眶。


    “老天,念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儿。”


    “我的乖乖咧,念容这身世也是可怜。”


    “翠嫂子也不容易啊,这么多年守着秘密把人家的孩子拉扯大。”


    朱家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震惊极了,老大朱建国愣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娘,大姐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儿?”


    翠嫂子听了瞪了他一眼:“你大姐从小到大哪里亏待过你们几个?她是谁的女儿有什么要紧?她是你姐,这一辈子都是你姐。”


    朱建国赶紧缩了缩脖子:“娘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了不起,咱家念容姐居然是英雄的后代。”


    刘书记适时开口道:“翠嫂子,这么多年您辛苦了,把杜同志的女儿抚养大,组织是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翠嫂子听了摆摆手:“没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这是我答应了华容的事,既然答应她,我就要把念容这孩子养好。”


    刘书记他们听了,心里对她更是佩服不已,这是得多高尚的品格才能如此大无私。


    院墙外头的赵大妈扯着嗓子插了一句:“翠嫂子你还没功劳啊,你可是把念容养得好着呢!供她读完了中专,念容现在在县政府工作,一个农村丫头能走到今天,翠嫂子你功不可没啊。”


    王大妈也跟着帮腔道:“可不是嘛,翠嫂子当年供念容读书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硬是把几个儿子的口粮省出来给念容交学费,这份心谁比得了。”


    刘书记听着村民们的话,频频点头,声音里带着赞许:“大家说得对,翠嫂子你的功劳功不可没,你能把我们英雄的后代养得如此好,我们国家感谢你,组织上会对你进行表彰的。”


    刘书记说完,和蔼地看着杜念容:“你母亲杜华容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你娘柳叶翠同志也把你抚养成了一个好同志,你现在在哪个部门工作?”


    杜念容回道:“我在县机关办公室当科员。”


    刘书记“嗯”了一声,和身旁的李县长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刘书记对杜念容继续道:“你妈妈的事迹值得全县人民学习和铭记,你也要好好工作,对得起你母亲和你娘为你付出的一切,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说。”


    杜念容看了一眼翠嫂子,翠嫂子拍了拍她的手点头,她不需要什么功劳不功劳,但是念容需要。


    杜念容接收到娘的信息,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院墙外面围着的村民里,有几个脑筋活络的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杜念容是“好同志”,又问她在哪个部门工作,这是话里有话啊,英雄的后人,组织上肯定要另眼相看的,这杜念容往后的路怕是要宽敞得多了。


    胡婶子在人群里撞了撞赵大妈的胳膊:“你说念容这回是不是要高升了?”


    赵大妈白了她一眼:“废话,有人家县委书记这话,以后念容这孩子路就好走了,不过这都是人家娘做的贡献,她娘救了那么多人,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这些是她的孩子应得。”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点头,可不是,人家娘做的贡献大着呢,孩子受点关照是应该的。


    *


    翠嫂子又喝了口水,搁下碗,忽然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开口道:“我现在就去山上告诉华容这个好消息,正好今天是她生辰,让她乐呵乐呵。”


    刘书记听了走上前一步,开口道:“翠嫂子同志,杜华容同志是我们国家的英雄,今天既然我们来了,这趟祭拜理应由组织来操办。”


    他说着转头对身后的年轻秘书吩咐道:“小陈,你现在开车去镇上,买些花圈、鞭炮、香烛,贡品多准备一些,水果、点心、酒、肉都要,能买到的全买上,给英雄办一场体面的祭拜。”


    小陈应了一声拔腿就跑,李县长同样叫住另一个下属:“你也跟着一起去,鞭炮多买几挂,长的那种,要够响的。”


    两个年轻人应下,飞快地跑出去了。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听了也沸腾了起来,赵大妈拍了拍大腿道:“杜华容同志是抗日的大英雄,咱朱家沟出了这么大一号人物,我也得去拜一拜!家里那只鸡我要宰了端上去当贡品。”


    王大妈也跟着嚷嚷:“对对对,我家还有半条腊肉呢,也拿上,是要去好好拜拜英雄,咱也得表表心意。”


    胡婶子更干脆,扯着嗓子朝自家方向喊了一声:“老胡,把院里那只大公鸡抓了,今天去给抗日英雄上坟!”


    远处传来老胡闷声闷气的回应:“抓哪只?”


    “最肥的那只!”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各家各户都回去翻箱倒柜地找贡品,有的提着鸡鸭,有的端着刚蒸好的馍,有的捧着一碗鸡蛋,有的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陆陆续续地朝村东头的朱家院子汇合。


    朱家沟的人都是实在人,山里人没什么值钱东西,可谁家都养着鸡鸭,谁家都晒着腊肉,谁家都存着过年蒸的馒头和炸的油馍,这些东西他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可今天拿出来祭英雄,没有一个人心疼。


    *


    下午两点多钟,秘书小陈从镇上赶了回来,小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大花圈立在后座上,几大箱鞭炮摞在脚下,还有水果、贡酒、纸钱、香烛,整整装了一车。


    村民们也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手里提着的端着的捧着的,各家各户的供品五花八门,有鸡有鸭有鱼有肉有果有饼,一眼望过去队伍浩浩荡荡的,从朱家院子门口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榕树底下。


    翠嫂子走在队伍最前头,杜念容搀着她的胳膊走在一起,身后跟着朱家其他人、刘书记李县长,再后面就是朱家沟的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大片。


    翠嫂子手里提着一个挎篮,里面装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两个白面馒头、一块切好的猪肉,一只鸡和一壶老酒,这些是她每年都要带上山的东西,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过。


    上山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长着野草和荆棘,翠嫂子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四十多年来她年年走这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条路上的人比她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见到的都多,前前后后目力所及全是人头,脚步声闷闷地踩在土路上,连山坡上的树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来。


    半山腰的那个土坟包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光秃秃的青石碑立在坟前,一个字都没有刻,碑旁边种着一棵小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坟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见不到。


    两个大花圈被安放在了墓碑两侧,白色的纸花和黑色的缎带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花圈中间的挽联上写着“杜华容烈士永垂不朽”。


    这是翠嫂子第一次看到华容的名字被正式写在白纸黑字上,带着“烈士”两个字,她的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杜念容跟着跪在了翠嫂子身旁,两个女人并肩跪在坟前,翠嫂子把馒头、猪肉、鸡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面,又拧开酒壶,往地上洒了三圈酒,嘴里喃喃道:“华容,今天你过生日,我带念容来看你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你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国家没忘了你,华容,你为国家人民做的事没有被遗忘,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汉奸了,你是英雄,大英雄,花圈上写着呢,你看见了没有。”


    说完,她又拉着旁边杜念容的手,开口道:“还有华容,念容也知道了你才是她的娘,你们母女终于可以相认了,念容,跟你娘打声招呼。”


    杜念容跪在旁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她的泪水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张开嘴看着那个无名墓碑,好像能看到小时候那个抱着她给她唱戏曲哄她的娘:“娘,女儿念容来看你了。”


    这是杜念容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这个坟包喊出“娘”这个字,以前她喊的是“容娘”,以为她是她干娘,如今她知道了,这里面埋着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伟大的英雄。


    刘书记带着李县长和随行人员走到墓碑前,庄重地鞠了三个躬,村民们也自发地在坟前排成了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摆放供品祭拜。


    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白米饭放在了碑前,嘴里嘟囔着:“英雄,吃口白米饭,这是咱自家种的新米,可好吃了,没有你们我们都吃不上这白花花的米饭。”


    这话说得其他人鼻子又是一酸,是啊,要是没有这些英雄烈士,他们哪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正是因为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国家才能屹立不倒,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不一会儿,墓碑前就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家各户的供品,堆得碑座都快看不见了。


    小陈和另一个年轻人开始在坟前的空地上摆放鞭炮,一挂一挂的红鞭炮在地上铺开来,足足铺了十几米长。


    “噼里啪啦!”第一挂鞭炮被点燃了,炸响的声音在半山腰炸开,回音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扩散,震得山坡上的鸟群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整片老虎岭都笼罩在浓烈的硝烟和鞭炮声中。


    一挂接一挂,噼噼啪啪的声音连绵不断,炸得整座山都在回响,浓烟顺着风往天上飘去,好像把大家的思念敬意一道送了上去。


    *


    山脚下隔壁的张家坳村里,正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一个个都直起了腰,拄着锄头往老虎岭的方向看。


    “咋了?谁家在山上放这么多鞭炮?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对旁边的人问道。


    恰好一个张家坳的年轻人刚从朱家沟那边看完热闹回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激动得满头是汗:“你们不知道吧?朱家沟的大新闻,翠嫂子养的那大闺女,她亲娘是抗日英雄,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来给英雄正名了,现在全村都上山去祭拜呢!”


    田里的村民一听这话全都炸开了锅,“抗日英雄?在咱们老虎岭上?”


    “县委书记都来了?那可了不得!”


    中年汉子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走走走,咱也去拜一拜,抗日英雄那是为咱老百姓打仗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咱得去磕个头。”


    呼啦啦一瞬间一片人就丢下了锄头和扁担,有人跑回村里喊家人,有人从家里抓了一把自家晒的红枣揣在兜里就往山上跑。


    消息从张家坳传到了王家寨,又从王家寨传到了李家洼,一个村接一个村地传开了,“朱家沟老虎岭上有个抗日英雄的墓,县领导都去祭拜了,咱也得去看看。”


    太行山区的老百姓对抗日英雄有着天然的敬畏之情,这片土地上打过太多的仗,埋着太多的忠骨了。


    爷爷辈的人都还记得当年八路军在山里跟日本人打游击的事,他们的父辈亲眼见过子弟兵从门前经过,亲手给八路军送过粮食送过鞋,所以当他们听说自己身边的这座山上埋着一位抗日英雄的时候,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用谁动员,腿自己就往山上走了。


    山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窄窄的土路挤满了从各个方向赶来的村民,大家都还带着自家的供品,哪怕只是一把枣子,有的捎家带口,牵着孙子孙女让孩子也来看看英雄的坟。


    鞭炮声还在不停地响,一挂放完了又接上一挂,好像人们对英雄的思念永不停歇。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整个半山腰上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从坟前的空地一直排到了上山的土路上,又从土路排到了山脚下,目测足足有三四百号人,朱家沟、张家坳、王家寨、李家洼,周围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翠嫂子看着满山的人,从来没有期望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华容,四十多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坟,一个人带着念容上山,一个人对着空坟包说话,一个人哭一个人下山,可今天,来了很多的人来祭拜华容,华容啊,你看见没有,满山的人都来给你过生日了,你不会再孤独了。


    山坡上的鞭炮还在响着,红色的碎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坟头上,飘落在柏树的枝杈间,飘落在摆满了贡品的地面上。


    这座埋了四十多年的无名坟,在1988年的初春,终于被人们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会很晚了,大家可以不用等了哦,明早起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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