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沈知薇一家三口是在焦北市过的, 他们腊月二十八到的焦北,掐指算算,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焦北市了。
过年前,沈知薇也给张嫂子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回家过年了, 顺便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毕竟这两年多张嫂子一直陪着他们在深市, 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因此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张罗的,虽然只有三口人,但沈知薇和李兆延照样张罗了满满一桌。
李兆延负责掌勺, 沈知薇打下手,安安在旁边蹲着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时不时伸手想捞一块尝尝, 被李兆延拿锅铲轻轻拍开了手。
安安撅着嘴嘟囔:“爸爸小气。”
李兆延头也没回:“等做好了再吃,半生不熟的到时候你闹肚子不要喊疼。”
安安想想觉得有道理, 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开学。
年夜饭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蒜蓉粉丝虾、炖鸡汤,再加一盘饺子,满满当当一大桌, 乐得安安蹦得老高。
沈知薇看着觉得好笑, 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这么高兴,平时在深市张嫂子也不是给你烧的这些菜吗?”
安安歪着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啊,张奶奶做的菜虽然也很好吃, 但是今天的菜是爸爸妈妈一起做的呀!”
沈知薇听了和李兆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内疚,这些年他们俩一直在忙事业, 陪孩子的时间是少些,导致孩子能吃到他们做的菜而已就这么开心了。
他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安又小大人般地摆了摆手:“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其实安安一点也不伤心哦,平时你们也会陪我啊,每周末都会陪我啦,比我学校其他孩子的爸妈好了很多了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眼眶泛起泪意,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两人抱起他不顾他的挣扎猛亲了几口,安安越长大以后就越不给人抱和亲了,也是有了小包袱。
“宝贝儿子真让人稀罕,来,妈妈亲亲。”
“咯咯嗝,不要,爸爸妈妈把安安放下来啦。”
“就不,木嘛。”
“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
“臭小子,说谁小孩子呢?”
一番玩闹之后,一家三口才开始吃晚饭,李兆延开了一瓶从深市带来的红酒,给沈知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安安举着杯里的橘子汽水凑过来:“我也要碰杯!”
一家三口人笑着碰了杯,人少,饭桌上的笑声却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初一一早,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安安裹着棉袄跑出去捡没响的炮仗玩,李兆延跟在后头看着他。
沈知薇在屋里包汤圆,揉好的糯米团子白生生的,一个接一个摆在竹匾上。
吃了汤圆,一家三口围着火炉嗑瓜子看电视,安安窝在沈知薇怀里,看了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李兆延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角。
哄睡孩子,李兆延重新坐在沈知薇旁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不仅他们两人陪安安的时间少,他们两人其实也很久没过二人世界了,有时候不是她出去拍戏几个月,就是李兆延满城市飞去开发楼盘。
李兆延捋着她的头发,开口道:“初二去柳教授家,东西都备好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备好了,两瓶柳教授爱喝的五粮液,几盒人参和灵芝,还有给师母带的几套衣服和围巾。”
李兆延点头:“柳教授当年帮了你不少忙,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沈知薇伸手到火炉边烤了烤点头:“当年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柳教授给我的帮助最大,给我引荐了当时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没有他我也不会开始就走得顺当。”
*
正月初二上午,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一路到了焦北大学。
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区在校园最东边,清一色的红砖楼,楼道里贴满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沈知薇领着安安上了三楼,在贴着“福”字样的门前停下,那字一看就是柳教授写的,她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师母探出头来,看清是沈知薇,顿时乐开了花:“知薇!快进来快进来,你柳老师念叨了你好几天了,说你要回来过年,天天问我到了没有。”
师母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往里喊,“老柳!知薇来了,快出来!”
柳尚文从书房里走出来,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精神头倒很好,看到沈知薇笑了起来:“回来了?好,好。”
“柳老师,师母,新年好,”沈知薇把礼品放在桌上。
柳尚文瞥了一眼那大包小包,直皱眉头:“又破费,上回寄来的东西我们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师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人家大老远带回来的心意,你就收着吧,别在那里教训人家了。”
安安乖乖地站在沈知薇身边,脆生生地喊了声:“柳爷爷好,柳奶奶好,新年快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用彩笔画的贺卡,双手递过去。
师母接过贺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老爷爷和老奶奶在笑,旁边写着“祝柳爷爷柳奶奶身体健康”,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画得多好,比他们学校美术老师画的都好,我们安安真棒,来,奶奶给安安个大红包。”
旁边柳教授皱着的眉头也笑开了:“好好好,我们安安有灵气,字也写得好!”也塞了一个大红包给他。
安安开心地接过大红包,嘴甜地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直哄得两老把他搂怀里塞了好多吃的,引得沈知薇打趣道:“看来我在老师和师母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安安了。”
师母笑骂了一声:“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孩子比。”嘴上这样说着,也把沈知薇搂在怀里直说她瘦了要吃多点。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师母张罗着端来了茶水和炒花生瓜子,又拿出一盘自己做的枣糕。
安安坐在沈知薇旁边规规矩矩地吃枣糕,柳尚文和沈知薇聊了起来,柳尚文这两年一直在关注沈知薇的动向,从《深港情缘》到柏林获奖再到《宫墙》,件件没落下。
“《宫墙》我和你师母追完了,每天晚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一集不落,”柳尚文端着搪瓷茶杯,“拍得确实好,你在镜头语言上又精进了不少,有几场群戏的调度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功力见长。”
沈知薇笑道:“柳老师还是老习惯,看电视剧都在研究镜头语言。”
柳尚文摆了摆手:“职业病改不了了,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你现在的水平,放眼整个华国导演圈,除了那几个老东西,也没有人比得上了。”
师母在旁边插话道:“你柳老师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呢,系里开会的时候,别的老师都知道你叫他老师,一提起你,他就坐在那里笑,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柳尚文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别听她胡说。”
师母朝沈知薇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在柳教授家待了一上午,师母留他们吃了午饭,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柳尚文在老伴允许下破例开了一瓶沈知薇带来的五粮液,高兴得和李兆延碰了几杯。
饭后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安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知薇才起身告辞。
柳尚文送到楼梯口,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是本钱。”
沈知薇点头应下,心里涌过暖流,虽然她以前只上过一个多月柳教授的培训课,可以说算不上他的学生,但是老师他对她可以说是倾尽余力,有时她在拍摄上有不会的问题打电话向他求助,老师都会耐心地给她解答,遇到他不懂的,他也会舍得下脸去询问其他人,自己琢磨透了再回来教她,可以说就没有比他再好的老师了。
*
正月初三,沈知薇一家去陆柯然家拜年,她和这位好友虽然经常通信,但是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陆柯然住在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上午十点出头,沈知薇一家到了公安局家属院门口,安安手里拎着一袋子从深市带来的进口零食和糖果,一蹦一跳地跟在沈知薇后头,他知道今天要见念慈了,兴奋了一整个早上。
“来了来了!”陆柯然打开门,看到沈知薇的瞬间,眼圈有些发红,两年多没见面了,虽然一直通信,可纸上的字到底比不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她上前一把拉住沈知薇的手臂:“你瘦了,是不是又拍戏熬夜了?快进来。”
沈知薇被她拽进屋里,笑了起来,难得见柯然这副真性情的样子,嘴上打趣道:“你倒是胖了点,大作家是不是整天坐在房里创作没动啊?”
陆柯然拍了她一下:“哪有胖,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讨打。”
两个女人对视着笑了起来,几句话就找回了她们相处时的熟悉感。
赵连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刚刚在擀饺子皮,他在公安的事业是越干越稳当,前年还是刑警大队队长,今年已经升了副所长,人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和沈知薇李兆延一一握手,客气道:“知薇、兆延,新年好,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李兆延把酒和礼盒放在桌上,和赵连成寒暄了几句,两个男人虽然比不上各自妻子的交情深,但也是老相识了,又都是话不多的性子,几句话就把近况聊完了。
赵连成拉着李兆延进厨房帮忙,说饺子馅调好了还差人包,李兆延二话没说卷了袖子跟着进去了,两个大男人便承担起了午饭的任务。
安安进了门就四处张望,他在找赵念慈,两个小家伙两年多没见了,两个人以前在幼儿园天天黏在一起,吃饭要坐旁边,午睡要挨着 ,放学了还要在幼儿园门口多玩一会儿才肯分开。
搬去深市之后,安安时不时念叨着他的“念慈姐姐”,沈知薇每次写信都会代安安问候,陆柯然的回信里也总会夹上念慈画的小画儿。
“念慈!安安弟弟来了!”陆柯然朝里屋喊了一声。
屋里一间房的门“吱呀”一下推开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圆脸大眼,正好奇地朝外看。
安安认出了小伙伴,虽然小伙伴长高了变了模样,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兴地朝她挥手:“念慈!是我!安安!你还记得我吗?”
赵念慈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哒哒哒”地跑了出来,直接扑到安安面前,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都咧着嘴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
念慈仰头看着安安,睁大眼睛惊叹道:“安安弟弟,你长好高了!比我高了好多!”她这个当姐姐的快赶不上他这个弟弟的身高了。
“嘿嘿,那是因为我整天在学校踢球,”安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零食袋子递过去,“给你的,我从深市带回来的哦,有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可好吃了。”
念慈接过袋子翻了翻,掏出一块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拆开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好甜!好好吃!”
安安双手叉腰,得意得很:“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尝过很好吃的才给你买的哦。”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又熟悉了起来,念慈拉着安安的手往里屋跑,说要给他看自己画的画,陆柯然和沈知薇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着笑了。
“两年多没见,这俩孩子一碰面跟没分开过似的,”陆柯然给沈知薇倒了杯茶,“念慈这孩子有些文静,在学校跟同学处得一般,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也是安静得很,成天就是画画写字,我都担心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太内向了,刚才见她跟安安那么热络,我还怪意外的。”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这孩子你知道的,自来熟,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不过他确实一直惦记着念慈,前两天跟他说要来你们家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催我出门了。”
两个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太阳打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
中午的饭桌上,六口人围坐在一起,赵连成和李兆延联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苗炒腊肉、凉拌皮蛋、清炒时蔬,再加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
赵连成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说李兆延带来的五粮液不舍得喝,李兆延笑骂道:“五粮液就是带给你喝的,今天不开什么时候开?”
赵连成被说动了,嘿嘿一笑,把五粮液也拧开了。
两个男人碰杯喝酒,聊着各自的工作,赵连成说去年所里破了一个跨省抢劫杀人案,他带着手下蹲了一个月的点才把人逮住,累得掉了十斤肉。
李兆延说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已经在好几个城市铺开摊子了,今年准备再在其他不同城市拿地开发。
安安和念慈坐在桌子的一角,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念慈给安安夹了一块排骨,安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分给念慈两个,两人吃着吃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饭后,赵连成和李兆延在客厅喝茶下棋,两个孩子已经跑进念慈的房间关上了门,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沈知薇和陆柯然端着茶杯坐到了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几本稿纸和画稿,陆柯然顺手把它们拢到了一边。
沈知薇瞥了一眼桌上的画稿,认出是陆柯然的连环画底稿,陆柯然这些年一直在创作儿童连环画,先后出了不少作品,在焦北市的儿童书店里卖得不错,在省内的儿童文学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都夸她画得好、故事讲得好,只是市场推广有限,影响力始终没能走出省外。
沈知薇喝了口茶,开口道:“柯然,我这次回来,除了过年,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陆柯然听了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截了当道:“我想买你的作品。”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买我的作品?买什么?”
沈知薇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画稿:“你的儿童连环画我全部都看过了,每一部我都很喜欢,《月亮上的小裁缝》、《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红灯笼姑娘》等,还有去年出的那两部,故事都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很适合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我想购买这其中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另外还有作品相关的衍生产品开发权,比如玩具、文具这些。”
这个动画动漫策划是沈知薇策划很久了的,也是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的重点工作方向。
此时的国内动画市场,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岔路口,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一辈艺术家们,手里握着世界一流的水墨、剪纸、木偶技艺,却困在计划/经济的围墙里,年产量不及日本一个零头。
电视台播的是《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孩子们手里传的是《圣斗士星矢》的贴纸,国产动画几乎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再过二十年,樱花国动画会成为文化输出的核武器,而中国动画只能靠代工养活自己,曾经的“中国动画学派”变成教科书里的一页历史。
而且动漫电影的票房不比其他电影差,甚至更赚钱,迪士尼能用各种ip,每一部动漫电影在全球收割几亿到十几亿的美金票房,日本能用《龙猫》让全世界记住吉卜力,动画从来不是小儿科,是比真人电影更长尾、更能赚钱的生意。
一部好动画票房只是开始,之后的各种衍生作品也才是赚钱的大头。
迪士尼最懂这个道理,米老鼠诞生近百年,每年仍能从T恤、玩具、主题乐园里吸金几十亿美金;小熊**的周边销售额比许多电影的全球票房还高;一部《冰雪奇缘》,光是一条“艾莎裙”就在美国卖了四亿美元,这还是没算上华国这个大市场的,挣的远超电影票房本身。
这就是IP的力量,电影只是敲门砖,一旦角色住进观众心里,他们就会用一辈子为那份喜欢买单,图书、玩具、文具、服装、主题乐园,每一个衍生品都是一座持续喷涌的油井。
陆柯然听完她的话,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写了这么多年连环画,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出版社给的稿费和每本书的版税分成,加在一起一年到头也就几千块钱,够维持日常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画的小故事还能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更没想过还有什么衍生产品开发权。
“你说真的?”陆柯然迟疑地问道。
沈知薇点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公司拍了不少电视剧和电影,但在儿童内容这块一直是空白,我们公司未来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打算。而且现在国内的动画片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更少,几乎要被外国动画侵蚀了,可动画的市场是巨大的,未来动画挣钱不比其他影视作品差。”
陆柯然低头看着桌上自己画的稿子,几年前她开始画连环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不务正业,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不好好去学校教书或者进报社当编辑,偏偏要窝在家里画小孩看的连环画。
赵连成倒是从头到尾都支持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每个月工资交给她,让她安心在家创作,她熬了这么多年,出的书销量和名气始终不温不火,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现在沈知薇坐在她面前,说要把她的故事拍成动画片,陆柯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知薇:“知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才来买我的作品的,还是你真的觉得我的东西能拍?我,我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好……”
沈知薇打断她未说完的话,认真道:“你觉得我是会拿公司的钱做人情的人?我要是觉得你的作品不行,就算你是我亲姐姐我也不会买,现在跟你对话的是一个商人,因为有利可图我才找你谈。在我看来,你的作品自然有可取之处,比如那部《长安双侠·猫鼠传》,说的是一个御鼠和御猫两个天敌被一道皇命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一起去查案,里边你还设了完整的妖精体系,案子也搞笑有趣,有很多可以拍的内容,完全可以拍成一个大合集。所以你的作品很好,有改编的价值我才会来找你谈。”
陆柯然被她这么一说,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的作品还有价值。
“你认真考虑考虑,不着急回答我,”沈知薇端起茶杯,“合同我来之前就让公司法务部拟好了,条款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商量。生意归生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含糊过去,每一项权利和对应的价格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柯然看着沈知薇,她说得很平静,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区别,可她知道她嘴上说着生意归生意,但是也是个最仗义的人。
“合同拿出来吧,我签。”陆柯然没想多久,开口干脆道。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不看看再说?不怕我坑你啊?”
陆柯然笑着摇头:“知薇,你要是想坑我,按你的脑袋我也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信你。”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倒好,连合同都不看就敢签,你这人以后要是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办。”
陆柯然哼了一声:“别人我可不信,就信你,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啊你,”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起身回到客厅,从带来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份合同,每份都有十几页,用订书针整齐地钉好,最后一页盖着公司的红色公章。
她回到阳台把合同递给陆柯然:“你好歹看一遍吧,每一条我都跟你说清楚。”
陆柯然接过合同翻开,前面是一些条款和法律用语,她看得有些吃力,沈知薇就在旁边耐心地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清楚。
合同的核心内容很明确:知觉影视公司一次性买断陆柯然五部连环画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相关衍生产品的开发权利,买断后知觉影视有权将这五部作品改编为动画片、电影、电视剧等任何影视形式,并开发包括玩具、文具、服饰等衍生产品,其衍生产品作者享有5%的分红,所有作品原作者保留署名权。
陆柯然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定价的部分,手指停住了,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一次性买断总价二十五万元整。
陆柯然抬起头看向沈知薇:“知薇,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写错了?”
沈知薇喝着茶,摇头:“没写错。”
“二十五万?”陆柯然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知薇,我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就算是一线的大作家,改编费也就几万块钱顶天了,我算什么一线作家?我连二线都算不上,我的书出了焦北省就没几个人知道,你给我开二十五万太多了。”
沈知薇放下茶杯:“柯然,我给你的价格是按照作品本身的潜力定的,你的故事值这个价。你现在觉得二十五万多,等将来这些作品被拍成动画片播出去,你就知道二十五万其实是便宜的了。我做生意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既然出这个价,就说明我对你的作品有信心,你只管签,别替我心疼钱。”
陆柯然攥着合同,鼻子有些酸,二十五万,赵连成做了十几年公安,工资加奖金一个月才两百来块,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字,她的连环画一年的稿费和版税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块,二十五万够她画一辈子了。
她知道沈知薇嘴上说生意可还是照顾到她了,而且她居然还有5%的衍生作品分红,她是知道沈知薇的厉害的,之前的cosplay活动,还有其他剧的周边都搞得有声有色,那么这些衍生作品在她营销下一定不会卖得差。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沈知薇递过来的钢笔,在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知薇收好属于公司的那一份,把另一份留给了陆柯然,随后从皮包里取出支票簿,填好金额,签了名,撕下来递给陆柯然:“二十五万,你拿着支票去银行直接兑就行了。”
陆柯然双手接过支票,她低头看着支票上“贰拾伍万元整”几个大写汉字,感慨不已。
沈知薇站起身来:“好了,正事谈完了,我去叫安安该回去了。”
陆柯然抬头看她:“谢谢。”
沈知薇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谢什么,生意归生意,你的作品值这个价钱。以后要谢就等动画片播出的时候再谢我。”
说完转身走进客厅去叫安安,两个孩子正在念慈的房间里画画,满桌子都是彩笔和画纸,安安画了一架飞机,念慈画了一只大熊猫,两人互相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安安,该走了。”沈知薇在门口喊了一声。
安安听了“啊”了一声,满脸不情愿,转头看着念慈:“念慈,我们还没画完呢。”
念慈也舍不得,拽着安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知薇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耐心道:“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下次暑假妈妈带你回来,或者让念慈去深市玩。”
安安一听还有下次,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临走前把自己画的飞机送给了念慈:“给你,我画的,你留着看。”
念慈也把自己画的大熊猫塞给安安:“那这个给你。”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在门口挥手告别,安安走出了几步还不断回头看。
赵连成送沈知薇一家到楼下,和李兆延拍了拍肩膀:“兆延,常回来,下次来了咱俩还喝一杯。 ”
李兆延应了一声:“一定。”
陆柯然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望,目送沈知薇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巷子尽头。
客人走后,赵连成上楼回了屋,女儿念慈已经抱着安安送的零食跑进房间去了,他看到陆柯然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开口道:“柯然?怎么了?”
陆柯然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支票递给他看。
赵连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二十五万?!”
陆柯然点了点头,还有些恍惚,她也觉得不真实。
赵连成拿着支票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金额、签名和公章都是真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手里。
“这知薇也太大手笔了,”赵连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二十五万啊,老婆,你知道我的工资可能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二十五万。”
陆柯然没吱声,赵连成扳着指头算了一下,又放下了手,算不出来,太多了。
陆柯然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她画了好几年连环画,出了不少童话书,加在一起的版税和稿费总收入还不到两万块。
她是真真切切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的作家们,哪怕是写长篇小说的知名作家,作品卖给电影厂拍电影,改编费也就是几千块到一两万,有些小作家把作品改编权卖出去,连一千块都拿不到。
而沈知薇给她开了二十五万,平均每部作品五万块,放在当下的市场上,完全是给一线顶级作家才会开出的价格。
可她陆柯然算什么顶级作家呢?她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连环画作者而已,她坐在竹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支票的边缘,她想她这辈子因为性格朋友不多,但是有一个沈知薇足矣。
*
正月初八,焦北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飞往各地的航班信息,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和李兆延并肩走向登机口方向。
李兆延和安安坐的是上午十点飞深市的航班,沈知薇的航班则在下午一点,目的地是海市。
安安仰头看着沈知薇,不舍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沈知薇蹲下来替他拢了拢领口:“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妈妈去海市办点事。”
安安撇了撇嘴:“七天,好长啊。”
李兆延揉了揉安安的头发:“你妈妈忙正事,咱爷俩回家等她就行。”
安安嘟着嘴点了点头,又抬头问沈知薇:“妈妈你去海市干嘛呀?是去拍电视剧吗?”
沈知薇摇头笑了笑道:“去谈一个跟动画片有关的合作。”
安安一听“动画片”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动画片?妈妈你要拍动画片了?像铁臂阿童木还是葫芦兄弟那样的?”
沈知薇站起身来:“嗯,这是个秘密,等妈妈做出来给你第一个看。”
安安兴奋地蹦了两下:“好耶!”
广播开始催促旅客登机,李兆延提起行李,朝沈知薇道:“海市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钟嘉琳到了没有?”
沈知薇应道:“昨天就到了,已经在海市等我了,倒是你要忙着带安安了。”
“没事,家里有我,”李兆延开口道,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别担心,你忙你的事。”
安安搂住爸爸的脖子,冲沈知薇挥手:“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沈知薇挥了挥手,看着父子俩走进登机通道,转身在候机厅的座椅上坐下。
她从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近年来的作品目录、厂内主要技术人员名单、以及这家老牌国营制片厂最近几年的经营状况。
资料她来焦北之前就看过好几遍了,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全国唯一一家专门从事美术片制作的国营制片厂,鼎盛时期出品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三个和尚》,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更是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被全世界的同行奉为经典。
去年刚完成的水墨动画短片《山水情》,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上斩获了短片大奖。
沈知薇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美影厂归上海电影局管辖,属于事业单位编制,制片计划由上级部门下达,经费由国家拨款,上面给多少钱就拍多少片子,拍什么题材、拍多长时间,都得等批示。
这样的体制下,创作周期少辄一年多辄两三年,一部十分钟的水墨动画短片可以磨上一年半载,艺术品质确实登峰造极,产量却极低,根本形成不了市场规模。
更要命的是人,厂里目前在编的原画师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年轻一辈留不住,南边的合资企业开出三四倍甚至五六倍的工资在挖人,能画能动的年轻画师走了一批又一批。
下午一点,沈知薇登上了飞往海市的航班,近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钟嘉琳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
两人碰面后简单交换了几句,钟嘉琳把预订好的宾馆地址和明天去美影厂的路线告知沈知薇,两人坐上出租车直奔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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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万航渡路上,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院里冷冷清清,正月初九已经是上班的第二天了,按理说该热闹起来了,可整个厂区看上去没什么人气。
传达室的老大爷守着收发台翻当天的报纸,行政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好几间办公室的门紧锁着。
三楼尽头的厂长办公室倒是开着门,屋里坐了六七个人,厂长严忱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叠报表,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宽厚的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副厂长唐伯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他比严忱小几岁,四十七八的样子,身板精瘦,颧骨突出。
他是从原画室干上来的,画了二十多年的动画分镜,后来被提拔到行政岗,可骨子里还是个搞创作的人。
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四个老师傅,都是厂里原画室和动画室的骨干。
坐在最左边的是原画一组组长周德生,五十三岁,厂里资格最老的原画师之一,当年《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腾云驾雾的经典镜头就有他参与绘制的部分。
挨着他的是动画室主任方秀莲,全厂唯一的女性技术骨干,擅长剪纸动画,手底下的功夫在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再过去是原画二组的林海清和水墨动画组的顾板山,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却已经算是厂里最年轻的“老师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吱声,桌上的搪瓷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想得起来续水。
严忱盯着面前的报表,拿铅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最后把铅笔搁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过年福利,到底还是没发出来,”严忱开口了,“局里拨下来的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去年赶着做完《山水情》,后期制作超了预算,窟窿到现在还没填上,我跑了三趟局里,每次都是让我再等等、再想想办法。”
唐伯文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何止过年福利,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到现在也没着落,好几个同志私底下问过我,我每回都说月底月底,月底都说了四五回了,我现在看见人家都觉得没脸,都不好意思在走廊上碰面了。”
周德生靠在墙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前头,半闭着眼,听着两位领导的话,他是老资格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可眼下的光景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他睁开眼,慢吞吞地说了句:“钱的事先不提,我想说说厂里人的事。”
严忱抬起头看着他,周德生伸出手掌,五根指头张开来,一根一根往下扣:“小赵,走了,去了深市一家港资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月薪六百。小孙,走了,去了珠海的合资公司,月薪八百。小刘、小陈、小杨,三个人结伴走的,去了广州一家台资动画公司,听说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一千出头。”
五根指头扣完了,周德生把手放下来,看着严忱:“厂长,光是去年一年,原画室就走了五个年轻人。我带的八三年八四年进厂的学徒,二十来岁正是出活儿的年纪,一个没剩,我现在手底下最年轻的画师是三十五六岁的老李、老杜,三十二岁的老钱和老莫,再往下能画的年轻人就没了。”
方秀莲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有些激动地开口道:“我剪纸的动画组也是,我组里现在算上我总共就五个能干的人,还有两个都五十往上了,老花严重,一天画不了几张,其他小年轻还没上手练熟就走的差不多了。去年底有个美院毕业的小姑娘来实习,我高兴坏了,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结果人家实习期一到扭头就走了,去了樱花国一家动画公司,画一集电视动画的原画工资比我们一年挣的都多。”
说到这儿,方秀莲叹了口气:“我也不怪她,搁谁谁不走?我们厂里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干了二十年,现在每月到手一百二,周师傅干了三十年,一百四。外头开出六百八百一千的工资,年轻人拿什么理由留下来?拿艺术理想?但人总得吃饭啊。”
这几句话戳到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下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旁的林海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去年差点也走了,广州一家合资厂找到他,给的条件相当优厚,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师父就是厂里退休的老原画师陈守仁,师父临退休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走了,这门手艺就断了”。
就因为这句话,林海清把广州的聘书压在抽屉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可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想想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想想女儿马上要上中学的学费,想想家里已经漏了两年没修的屋顶,他也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顾板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抖开来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厂长,你们看看。”
严忱伸手接过报纸,是一张春节前的《参考消息》,上面转载了一篇关于樱花国动画产业的文章,标题是《樱花国动画年产值突破两千亿日元,已成重要出口产业》,严忱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没话说,递给了旁边的唐伯文。
顾板山等他们看完,开口道:“人家樱花国光是电视动画一年就能生产几十部,每部几十集,产量大得吓人。他们走的是工业化流水线的路子,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我们呢?《山水情》磨了将近两年,前前后后动用了厂里最好的一批画师,最后成片十八分钟。”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说我们的动画片不好,毕竟只靠十八分钟拿了蒙特利尔的大奖,拿了好几个国际奖项,全世界的同行都服气,可是十八分钟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电影院不肯给排片,因为太短了;电视台播了一遍,给了几千块的播放费,连制作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来。”
唐伯文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老顾说的没错,我们厂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手艺、有名声,可没钱、没人、没市场。水墨动画全世界独此一家,剪纸动画也是我们的绝活,技术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技术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严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里从鼎盛走到如今,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厂里年产美术片十几部,全国大小电影院都抢着放,孩子们排着长队买票看《天书奇谭》《金猴降妖》。
当时厂里有几百多号人,画室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排着队想进来,进厂当学徒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转直下,电视机进了千家万户,电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动画电影更是排不上号。
与此同时,樱花国的电视动画铺天盖地涌了进来,《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们放学回家打开电视,看的全是樱花国的动画片,国产动画的地盘被挤得越来越小,市场份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忱不止一次在局里的会议上提过转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试着做电视动画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场接轨,自己创收补贴开支?可他一个厂长能做的决定有限,制片计划归局里管,经费归局里拨,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难处,全国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拨款,僧多粥少,局里也不宽裕。
“最让我心疼的是,”周德生看了他们一眼,“是手艺。”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粗糙干裂,指腹上全是老茧,是画了三十年画留下的痕迹:“水墨动画的技法,全世界只有我们厂会,可会的人就剩这么那些了,十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再者就是已经退休的几位老先生,但等我们这批人也退了,谁来画?年轻人都走了,就算没走的也没几个肯学,水墨动画工序繁琐,一笔一画全靠手工,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上不了手。”
一旁的方秀莲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的剪纸动画组,最辉煌的时候有几十个人,现在只剩十来个,几乎都是上了年纪了的。
她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手艺学得最好的小王,前年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一个月拿七百块,再也没回来过,小王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方老师,我也想留下来画剪纸动画,可我得养家”。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笑着帮小王收拾了东西,送他出了厂门,回到画室以后,她一个人对着空了大半的画桌坐了很久。
林海清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最怕的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掌握的东西就真的没了。不光是我们厂的手艺,整个华国动画的路子都在往窄了走,外面的动画公司越做越大,人家一年能做上百集的电视动画,我们的孩子天天看人家的东西长大。等他们长大了,谁还记得中国动画?谁还记得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到时候人家提起动画片,想到的只有樱花国和美国,没有华国的份儿了。”
这几句话说完,办公室里久久没人接茬,这几年樱花国动画在中国市场上的渗透速度有目共睹,电视台的儿童时段几乎被国外动画包场了,国产动画片少得可怜,质量参差不齐,根本打不过人家一年几十部的产量。
严忱把搪瓷杯端起来想喝口水,凉茶到了嘴边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老伙计们,周德生满头白发,方秀莲两鬓斑驳,林海清和顾板山也不再年轻了,这几个人,加上外头画室里零零散散的几十号人,也只剩这些能真正画出像《大闹天宫》级别的原画师了,再多没有了,等他们老去,难道华国的水墨画就只能这样断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严忱缓缓开口道,“再干几年也该退了,退之前我就想干成一件事,给厂里找到一条能走下去的路,让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别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可我琢磨了几年,也没琢磨出个好办法来。”
唐伯文叹了口气:“要是能跟市场接轨就好了,可我们是国营单位,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们也不能擅自去外面拉活儿干。就算能拉,我们也没有搞市场的经验,画画我们在行,做生意卖东西这套,我们一窍不通。”
周德生闷闷地应了一句:“我们就是一群只会画画的老头子老太太,能怎么办呢。”
方秀莲扭过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说的是实话。
顾板山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大闹天宫》的原画复制品,美猴王手持金箍棒,踏着筋斗云,神采飞扬,画挂了很多年了,四角已经微微泛黄卷边。
谁也不说话了,正月里的喜庆劲儿全被挡在了厂门外头,屋里只剩下搪瓷杯里凉透的茶水和几张皱巴巴的报表。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虚掩的办公室门,一个年轻的行政科员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厂长,有人找!”科员开口道,“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他们老板来了,叫沈知薇!就在楼下传达室等着呢!”
第132章
行政科员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德生最先反应过来:“你说谁?知觉影视?”
科员连连点头:“对,知觉影视公司,沈知薇沈总,名片上印着, 就在楼下传达室坐着呢。”
顾板山猛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沈知薇?就是柏林电影节拿金熊奖的沈知薇?”
其他人也震惊地站了起来, 知觉影视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年前光光是一部《宫墙》的收视率就冲到了百分之七十六点五,创下华国电视史的纪录。
更不用说其他辉煌的作品了,而且她手碰过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 手带过的人就没有不红的,业内称她为“点金圣手”。
一旁的唐伯文疑惑道:“这位沈总她来我们厂干什么?”
这个疑问也正是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在国际动画圈子里名头虽响, 可说到底现在就是个揭不开锅的穷庙,和知觉影视这种年营收几千万的庞然大物比起来, 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严忱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经费拨款、人事调动、对外联络全从他手里过,嗅觉比搞创作的老师傅们灵敏得多,沈知薇亲自跑到美影厂来,绝对是不可能走错地方, 她做事向来目的明确。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站起来推开椅子道:“快,请沈总上来……”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摆了摆手改口, “不行,人家大老远来的,我自己下去迎接。”说着已经绕过办公桌, 大步往门口走。
其他人看了赶紧跟了上去,一窝蜂地跟在后头往楼下涌,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把隔壁办公室几个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探出头来张望,搞不懂这群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师傅们今天怎么跟赶集似的。
一楼传达室里,沈知薇和钟嘉琳正坐在木头长凳上,跟守门的王大爷聊天,王大爷六十出头,在美影厂看了几十年的门,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传达室难得来两个人,他乐呵呵地倒了两杯茶,正跟沈知薇聊起厂里的老黄历。
“我们厂啊,以前可热闹了,”王大爷感慨道,“六几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光是画孙猴子的画师就有好几十号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我在门口登记本子都要翻好几页,现在嘛,唉,你看看这大院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知薇听着微微点头,她来前也是了解过这厂里情况的,但现在一来发现比她想的要衰落得快。
王大爷正聊得起劲,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严忱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王大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好家伙,厂长副厂长带着四个组长主任,浩浩荡荡六个人挤进他这间巴掌大的传达室,他当了二十年门卫头一回见这阵仗。
沈知薇看到来人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严忱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连连摇了几下:“沈总,欢迎欢迎!怠慢了,我们刚才在楼上开会,不知道您来了,该早点下来迎接才对。”
沈知薇笑着回握:“严厂长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她松开手,依次跟身后的人握手打招呼,“你们好。”
各自打完招呼,严忱赶忙侧过身让出路来:“沈总,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坐。”一边说一边做出请的手势,身后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让路。
王大爷看一行人离开了,砸吧着喝了口茶,看来这厂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
一行人上了三楼,回到厂长办公室,严忱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摊着的报表和旧报纸归拢到一边,腾出位子来,又吩咐科员去倒热茶。
唐伯文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擦了擦凳面上的灰,请沈知薇和钟嘉琳坐下,方秀莲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茉莉花茶,塞给科员让赶紧去泡上,几个老师傅也在旁边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能招待的东西全翻出来。
沈知薇看着连忙开口阻止道:“严厂长,你们不用忙了,太客气了。”
严厂长摆手:“厂里简陋了一些,是我们怠慢了。”
等茶端上来,大家各自落了座,寒暄几句,严忱问起沈知薇是什么时候到海市的,沈知薇说昨天刚到,正月里各处拜完年就赶了过来,唐伯文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宫墙》他们全厂上下都追完了,拍得实在是好。
方秀莲也跟着点头,说她女儿那时天天追剧,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沈知薇笑了笑,客套了几句,随即敛起笑容,开门见山道:“严厂长,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贵厂商量。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有计划长久发展动画产业,而贵厂的技术实力在全国范围内是顶尖的,无论是水墨动画、剪纸动画还是传统手绘,美影厂的水准代表着华国动画的最高水平。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和贵厂谈一个合作的。”
“合作”两个字砸进办公室里,在座的人反应各不相同,严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是从这位沈总嘴里听到还是惊诧不已。
其他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纳闷,合作?知觉影视要跟他们合作搞动画?
他们太清楚沈知薇的分量了,她经手的项目,从电视剧到电影,从综艺选秀到艺人培养,桩桩件件砸下去都能听到响,回回都能砸出金子来。
如果沈知薇说她要做动画,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做不成,现在听到她居然要跟他们美影厂谈合作,心都忍不住跳快了几分。
严忱把茶杯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住,开口道:“沈总看得起我们厂,我们当然高兴,说实话我们也一直想找机会跟市场接轨。”如果真能跟知觉影视合作,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道:“只是沈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在前头,我们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隶属于海市电影局管辖,跟私营企业之间的合作,不是我们厂自己能拍板的,得上报局里请示领导。”
唐伯文也在旁边补充道:“对,我们厂的制片计划、经费使用、人事调动,都得经过局里审批。就算我们自己愿意合作,局里那关能不能过,我们也没有把握。”
他说得实诚,其他几位老师傅听了脸上的兴奋劲落下了一些。
唐伯文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一九八八年六月,华国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私营企业在法律上刚刚获得合法地位,可以雇工经营、依法纳税,但条例管的是工商登记层面的事,至于国营事业单位能不能跟私营企业搞合资合营,政策上仍是一片模糊。
合作可以谈,合资不行,改制更不行,边界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没有明文禁止,也没有明文允许,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美影厂归海市电影局直管,属于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连人事权和财务权都捏在局里手上,厂长想多招一个临时工都要打报告,更别提跟一家深市的私营公司搞什么合作了。
严忱以前动过找外面拉活儿的念头,每回想到体制的条条框框就打了退堂鼓,说白了,他一个厂长管得了画笔,管不了其他。
不过,自一九八六年起,国家也在积极推动“横向经济联合”政策,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进行技术协作和经济联合。
在沿
海开放城市,已经出现了一批国营单位和外资、港资企业通过“来料加工”“技术合作”“联合经营”等方式展开合作的先例,美影厂所在的海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政策尺度比内陆城市要宽松得多,这也是沈知薇选择从美影厂切入的原因之一。
她点了点头,听懂了严忱和唐伯文的顾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严厂长、唐厂长,我理解,国营单位有国营单位的规矩,你们说的这些我来之前都考虑过了,所以知觉影视这边准备了一套方案,专门针对我们双方的实际情况设计的。”
她侧头看了钟嘉琳一眼,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严厂长。
看严厂长接过去,沈知薇继续道:“我们双方可以联合成立一个‘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它是美影厂内部的一个特设部门,独立核算,独立运作,人还是厂里的人,编制关系不动,但按市场规则办事。”
严忱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听着沈知薇的话,心中一动。
其他几位老师傅也都竖起了耳朵,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他们听不太懂,但“联合制作部”几个字他们听进去了。
沈知薇继续说道:“出资比例上,美影厂占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美影厂控股,保留国有身份,知觉影视出资金和海外发行渠道,厂里提供场地和设备,算作美影厂出资的一部分。”
“至于人员方面,美影厂在职员工以‘借调’的形式进入联合制作部工作,人事关系保留在厂里,原来的厂里工资照发,联合制作部再额外发放项目奖金,等于说,参与联合部项目的员工可以领双份收入。”
“双份收入”四个字一出来,长条凳上几个老师傅的身体齐齐往前倾了几寸,他们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是事关他们工资的事还是听懂了的,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沈知薇接着往下说道:“至于管理架构上,联合制作部由我担任执行总监,美影厂派一位副总监,日常运营由我负责决策,重大事项报美影厂备案。财务上,联合部单独建账,利润按照出资比例分配,知觉影视的海外合作资金走联合部的账户,美影厂收取管理费。”
她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补上最后一条道:“另外,合同里会加一条附加条款,将来如果国家政策调整,法律允许不同所有制企业合营或合资的时候,双方同意按届时的法律规定,将联合制作部整体改制为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合资公司,在同等条件下,知觉影视享有优先增资权。”
这一条是沈知薇根据后世政策特意加上的,到时候国营制片厂彻底改制的时候,她可不希望自己栽的桃子被端了。
方案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板山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脑子还没拐过弯来,“独立核算”“出资比例”“优先增资权”这些词对于搞了一辈子画画的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严忱坐在办公桌后面,好一会儿没出声,他在厂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跟局里打了十几年交道,什么叫国有控股、什么叫编制借调、什么叫独立核算,这些概念他比谁都熟。
沈知薇的方案他逐条都听进去了,而且越听越心惊,心惊的是这套方案设计得实在太周全了。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就是厂内的一个特设部门,行政隶属关系没变,人事编制没变,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牢牢守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比例意味着美影厂在名义上握有最终决策权,上面查下来,这依然是一个国营单位内部的生产部门,只不过引入了外部资金搞联合生产。
走“横向经济联合”这条路子可以,毕竟中央的文件里白纸黑字写过,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开展经济技术协作。
沈知薇把每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而且“借调”制度解决了人事关系的敏感问题,人还是国营单位的人,只是被调去厂内另一个部门干活,这在体制内司空见惯。
独立核算解决了财务审计的问题,钱进钱出有据可查,跟厂里原有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管理费的设置更是给了上级部门一个交代,美影厂从中收取了合理的行政管理费用,国有资产不仅没流失反而增值了。
严忱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硬是挑不出一条毛病来,心里对这位沈总叹服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想人家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同时,他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有了知觉影视的资金注入,厂里的产能可以翻好几番,一年能做更多新片。
员工进了联合部拿双份收入,一个月多出不少的项目奖金,谁还惦记着南下跳槽?人留住了,手艺就留住了,这就是他苦苦寻了好几年的那条路。
严忱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知薇,郑重地开口道:“沈总,你这个方案,我翻来覆去琢磨了,挑不出错,我代表美影厂表个态,我们非常愿意合作。”他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厂长能拍板的,我需要上报海市电影局,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上级领导的决策。”
沈知薇颔首没觉得意外,这事是需要报备,开口道:“当然,我完全理解,严厂长可以拿着我公司拟定的合作方案,拿去给局里的领导过目。我们会在海市待一段时间,等严厂长的消息。”
谈完事,沈知薇起身提出告辞,严忱带着众人一路将她和钟嘉琳送到了厂门口,握手道别时又说了好几遍“沈总放心,我会尽快给您回话”。
直到沈知薇和钟嘉琳的身影走远了,拐上了万航渡路的大马路,严忱还站在厂门口没动。
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几个老师傅立刻围了上来。
周德生第一个急吼吼地开口道:“厂长,她说的那个方案靠谱吗?真能成?我们厂是不是有救了?”
顾板山也跟着追问道:“厂长,知觉影视要是真往我们厂投钱,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多做几部片子了?”
方秀莲急切地抓着严忱的胳膊:“厂长,她说的双份工资是认真的吧?我们组里那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年轻人,要是知道能涨工资肯定就留下来了!”
严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只要方案通过,到时候光是工资这一项就能有很大提升,我们的动画产量也会大幅度提高,厂里的收益也跟着大幅度提升。”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吴局长!趁热打铁!这事拖不得!”
说完从桌上抓起那份方案文件,急匆匆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个老师傅在后头差点追不上。
唐伯文赶紧跟了两步喊道:“老严,你慢点,别跑摔了!”
严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蹬蹬蹬地下了楼,直奔车棚里推出他那辆骑了十来年的飞鸽牌自行车,翻身上去就蹬了出去,车链子“咔嗒咔嗒”地响,一路往海市电影局的方向飞奔而去。
*
海市电影局坐落在永福路上,离美影厂骑车大约三十分钟的路程,严忱蹬得飞快,平时半小时的路他十五分钟就到了,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撂,拎着文件就往楼里冲。
二楼局长办公室里,吴局长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推门进来道:“吴局,美影厂的严厂长又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吴局长听了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很,严忱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已经是常态,每回来都是要钱,可局里的预算早就见底了。
吴局长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严忱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就是一路赶过来的。
吴局长抬手示意他坐下,没等他开口就先堵了一句:“老严,你先别着急说话,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局里的资金实在是拨不出来了,前几天海市第一、第二、第
三制片厂几家刚报了年后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大部分都批下去了,局里也是没有余粮了,你也体谅体谅,大家都不容易。”
严忱连连摆手:“吴局,我这次来不是找你拨款的。”
吴局长听了一愣,狐疑地看着他,这位老严来电影局居然不是要钱来的?真是怪事,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忱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激动,尽量让自己说话稳当些:“局长,我给厂里找了一条生路。”
“生路?”吴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什么生路?”
严忱坐直了身体,继续道:“今天下午,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亲自到我们厂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起做动画片。”
吴局长听了眉头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深市的知觉影视这几年风头无两,他们这些可是很羡慕深市电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影视公司就比他们好几个国营制片厂创收多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是一家私营公司,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两者要怎么合作,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严,知觉影视我了解,能力很强,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谈,但要是越过线那可不行,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忱没急着辩解,而是把怀里揣着的方案文件掏出来,双手递到吴局长面前:“吴局,你先看完这个方案再说。”
吴局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渐渐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页的“哗哗”声。
严忱喝完几杯茶水后,吴局长把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听说深市知觉影视的老板沈知薇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厉害,这个方案设计得精巧,绕开了合资的红线,走的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控股权留在厂里,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守住了,人事编制也没动,挑不出大毛病来。”
严忱一听吴局长的口风,就知道有戏,急切地追问:“吴局,这个方案可行吧?”
吴局长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严忱就着急地打断道,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吴局啊,我跟你交个底,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过年福利发不出来,加班费欠了半年,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走,我手底下能画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冷下去,心里头那是急得睡不着觉,我是只有几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时就把这厂子一放,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前几辈厂长啊,对不起厂里每位员工,对不起我们华国动画啊,吴局……”
吴局长听得脑仁疼,他何尝不知道美影厂的难处,每年年底拨经费的时候,他也想多给美影厂一些,可盘子就这么大,局里下辖的制片厂有好几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
但他也清楚,美影厂要是真的垮了,华国动画就算完了,到时候孩子们看的全是外国的动画片,他这个当局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手制止住还想大诉苦水的严忱:“行了行了,老严,你的难处我都知道。这方案我看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局里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跟他们开会讨论过才能给你准信,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快安排这件事,行了吧?”
严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吴局长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说“不行”“不合规”,他说的是“尽快安排”是“开会讨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严忱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领导要是真觉得不行,当场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着开会讨论,愿意讨论,就说明心里是认这个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吴局,那我等你的消息!”严忱站起身来,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在吴局长办公室里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纠缠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等出了电影局的大门,他翻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劲踩着踏板,朝万航渡路的方向飞驰而去,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劲。
*
半个月后,海市电影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二十几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着电影局的几位领导和受邀的嘉宾,后两排坐着《解放日报》《文汇报》《海市电视台》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体的记者。
会议室正前方的长条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同文件,桌角还竖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隐约能看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
长条桌后方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签约仪式”。
严忱坐在长条桌左侧,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等了半个月,从吴局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几乎天天盼着回信,中间又被叫去补了两次材料、开了三次协调会,总算把所有关卡都趟过来了,今天坐在这儿,他精神头十足,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
沈知薇坐在长条桌右侧,面前摆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签约流程单,她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放到一边。
前排嘉宾席上坐着海市几家制片厂的厂长,大家看着台上的严厂长,那是羡慕得眼红啊,这个老严,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上午九点半,海市电影局吴局长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几页讲话稿,在主席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签约仪式,”吴局长开口道,“经过局党/委研究讨论,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同意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与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以横向经济联合的形式,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双方优势互补,共同开发美术电影的生产能力。”
他翻了一页讲话稿,继续道:“美影厂是我们海市电影系统的一面旗帜,几十年来为华国动画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但我们也要看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文化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我们的国营制片厂要主动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积极探索新的发展模式,这次与知觉影视公司的合作,就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吴局长又讲了几分钟,把联合制作部的性质、双方的权责关系、国有资产保障等要点逐一点了一遍,末了抬起头扫视全场:“希望双方珍惜这次合作机会,为繁荣我们华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下面,请沈知薇女士和严忱同志上前签署合作协议。”
掌声响起来,沈知薇和严忱同时起身,走到长条桌前站定。
严忱拿起钢笔,手腕微微发紧,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用了力,签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知薇接过笔,在另一份合同上签了字,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交换合同,再各自签上一遍,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签字完毕,沈知薇主动伸出手,严忱握上去,两人面向台下的镜头。
后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照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接连闪烁。
吴局长走上前来,揭开桌角牌匾上覆盖的红绸,露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沈知薇和严忱也走上前,一人捧着牌匾的一角,吴局长站在中间,三人面向镜头合影,闪光灯又是一阵密集的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
合影结束,仪式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
第一个举手的是《文汇报》的记者,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沈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知觉影视公司一直以来的主业是电视剧和电影,现在突然转向动画领域,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公司怎么会有往动画方向发展的想法?”
沈知薇看着他开口道:“谢谢这位记者的提问,知觉影视做动画,谈不上跨度大,影视行业本身就包含动画,动画片和电视剧、电影一样,都是用画面讲故事。我们做这个决定,源于一个很简单的观察,你们去看看现在小朋友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视在看什么?《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等,几乎全是国外的动画片。我们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动画技术,水墨动画独此一家,可我们自己的孩子却看不到多少国产动画片,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所有做影视的人反思。”
“所以知觉影视愿意在这个领域投入资源,和美影厂的老师傅们一起,把我们自己的好故事拍给我们的孩子看。”
第二个站起来提问的是《解放日报》的记者:“沈总,目前华国的动画电影市场几乎是空白的,电视动画的产量也远远落后于樱花国和美国,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您投入大量资金进来,不怕摔跟头吗?”
沈知薇笑了一下:“怕,做生意哪有不怕亏钱的?但是有些事情,怕归怕该做还是得做,我在业内这几年,从电视剧做到电影,从内地做到港岛,再从港岛做到柏林,每一步踏出去之前也怕,但你不踏出去永远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市场空白恰恰说明机会在,谁先做谁就占住了位置,樱花国的动画产业能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我们起步晚,但我们有美影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底子,起点已经很高了。”
《解放日报》的记者追问了一句:“沈总能透露一下,联合制作部成立后第一个项目会是什么吗?”
沈知薇摇了摇头:“项目正在筹备中,现在还不方便透露细节,等时机成熟了我们会对外公布。不过我可以说一点,我们的第一部作品一定是讲华国自己的故事,用华国自己的动画技法来呈现。”
紧接着海市电视台的记者站了起来,问题犀利:“沈总,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美影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但据我们了解,资金主要由知觉影视方面出,那在日常管理和创作决策上,到底谁说了算?会不会出现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
沈知薇挑眉,接过话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联合制作部的日常运营由我负责统筹,但创作上的事,我充分尊重美影厂的艺术判断,说句实在话,论画动画,在座的周德生老师、方秀莲老师、林海清老师,随便拿出一位来,专业功底都比我强一百倍,我要是跑去指挥人家怎么画水墨动画,那才叫笑话。我的作用是解决资金、市场和发行的问题,让老师傅们心无旁骛地搞创作,各司其职。”
坐在后排的几个老师傅被沈知薇当着媒体的面夸了一通,有些不自在,心里却实实在在地觉得暖和。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又有记者问了几个关于联合制作部的人员编制、薪酬结构以及未来产品发行渠道的问题,沈知薇一一作了回答,严忱也被点名回答了两个关于美影厂技术力量和厂内员工安置的问题。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围着沈知薇和严忱又拍了几组照片,吴局长跟沈知薇握手道别后先行离场。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海市制片厂的厂长却没急着走,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严忱跟前。
第一制片厂的老马拍了拍严忱的肩膀,咧着嘴笑道:“老严,行啊你!我们几个还在为资金发愁的时候,你倒好,悄没声儿地把财神爷给请回来了!知觉影视啊,沈知薇啊,全国影视圈谁不知道她的名号,你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二制片厂的老郑也凑过来,满脸酸溜溜的:“老严,你以后可就不用三天两头跑电影局要钱了吧?人家沈总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你们美影厂吃一年的了,我们厂要是也有你这运气就好喽。”
其他人也是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羡慕不已,老严可是搭上财神爷了。
严忱被几个老同行围着,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们厂这几年日子过得有多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连过年福利都发不出来,沈总这次来合作,对我们厂来说是救命来的。”
老马叹了口气:“老严,你以后可得帮衬着我们点儿啊,我们第一制片厂今年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还差一大截呢,你跟沈总熟了以后,看看能不能帮我们说说好话?”
老郑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第二制片厂也是,厂里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导演,要是能跟知觉影视搭上线就好了。”
严忱连连摆手:“我哪有那个本事,你们别拿我当中间人,我自己都还没摸清楚门道呢。”他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呢,他碗里的肉还没全吃进肚里呢。
几个厂长笑着又推搡了他几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另一头,沈知薇正和唐伯文讨论联合制作部的近期筹备事项。
唐伯文开口道:“沈总,我们厂里原画室能调出来的骨干大概有十来个人,加上方秀莲老师的剪纸组和顾板山老师的水墨组,满打满算能凑出二十多个人的班底,你看够不够?”
沈知薇点头道:“先把骨干班底搭起来,后面慢慢扩充,我们还会从知觉影视这边调一批做项目管理和市场运营的人过来配合。另外,人才培养的事也得尽快启动,我计划安排美影厂的骨干到深市公司做交流培训,费用由知觉影视全额承担。”
她也不能全依赖着美影厂,她更看重的是这个人才培训班,通过它培养起知觉影视公司的班底。
*
当天傍晚六点多,林海清从美影厂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他今天一整天都处在恍惚里,上午去电影局参加了签约仪式,下午回到厂里就接到了行政科的通知,让各部门的人去财务室领钱。
领钱,这两个字他多久没听到了,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拖了大半年,过年福利更是提都没人敢提。
今天财务室的窗口前排了长长一溜队,全厂上下叫得出名字的同事几乎都来了,一个个领完钱以后都挂着笑,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排到他的时候,财务科的小张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金额,他拆开信封数了数,去年七月到十二月共六个月的加班费,一共两百四十块。
小张又递出第二个信封来,比第一个厚实得多,林海清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人才培养补贴”,下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一看,里头是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一千块。
林海清看到这数量,愣在了窗口前,手指捏着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他的月工资是一百零八块,一千块相当于他九个多月的工资。
小张在窗口里头催他:“林老师,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您先让一让。”
林海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把两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内侧口袋里,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贴身放稳了才走出了财务室。
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沿着万航渡路往东拐,兜里揣着的钱隔着衣服贴在胸口,暖烘烘的。
骑到淮海路路口的时候,他本该右拐回家,可脚下的踏板踩过了拐弯的路口,往前多蹬了几百米,在安达广场门前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锁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逛商场是什么时候了,平时家里的开销全靠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工资撑着,每个月精打细算,到月底还要东挪西凑。
女儿的书包用了两年多,带子都磨断了一根,打了个结继续背着,妻子心疼得不行,可一个新书包要二十几块钱,够家里吃好几天的菜了,谁也舍不得花。
林海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商场一楼的柜台灯火通明,他径直走向文具专柜,柜台后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文具盒、铅笔,他在几个书包上扫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帆布书包,正面印着两朵白色的小花,挺好看的。
“同志,这个书包多少钱?”他指了指橱窗里的红书包。
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块五。”
林海清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要了,帮我拿一个新的。”
营业员麻利地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红书包,递给他。
林海清接过书包,用手小心摸了摸帆布面料,想着到时女儿看到新书包一定很开心。
他提着书包又往二楼走,丝绸柜台在二楼。
二楼的丝绸柜台前陈列着各种花色的丝巾和围巾,价格从十几块到几百块不等,林海清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上,颜色素净,他妻子平时就喜欢素净的东西,他翻了翻吊牌,七十五块,手心捏着钱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对营业员说:“这条丝巾帮我包起来。”
营业员用白色的薄纸将丝巾包好,递给他,林海清小心地把丝巾和书包一起提着,下了楼,跨上自行车,往家里蹬去。
车把上挂着书包和丝巾,骑起来有些晃悠,他放慢了速度,生怕把东西颠掉了。
*
林海清到家的时候,女儿小歆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妻子陈芳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啦啦地响,他推门进去,女儿抬头叫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写字。
林海清把藏在身后的红书包一下子亮到了女儿面前:“小歆,你看这是什么?”
小歆抬头看见红书包,整个人高兴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抢过去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摸着上面印的小白花:“爸爸!新书包!好漂亮!”
厨房里的陈芳听到动静,关了火走出来,她看见女儿怀里的红书包,又看见林海清手里提着的白纸包,愣了一下:“你买了书包?还买了什么?”
林海清把白纸包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陈芳犹豫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接过来拆开,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从薄纸里滑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丝巾的料子,又软又滑。
她再看价钱,七十五块,顿时急切地问道:“海清,你哪来的钱?一个书包加一条丝巾,少说也得百来块了?你上个月工资不是说交完水电和小歆的学杂费就剩二十多块了吗?厂里不是一直发不出钱吗,你该不会是借了钱吧?”
林海清听着妻子一连串的问,反而咧开嘴来,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来,把里头剩下的钱全倒在了饭桌上。
去掉买书包和丝巾花的一百零三块五,桌面上还摊着一千一百三十六块五毛钱,在一九八九年的海市,这够得上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了。
陈芳看着满桌子的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歆也不摸书包了,凑过来扒着桌沿往上看,“哇”了一声。
“你别担心,这钱是正经来路,”林海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给妻子解释道,“今天厂里发了两笔钱,第一笔是补发的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六个月的,一共两百四十块,第二笔一千块,是知觉影视公司发的‘人才培养补贴’。”
陈芳听了满脸困惑:“知觉影视?你们厂跟知觉影视有什么关系?”她当然知道知觉影视,今年初她还和女儿一起追完了这公司出品的《宫墙》。
林海清继续开口解释道:“今天上午我们厂和知觉影视正式签约了,成立了一个联合制作部,以后一起做动画片。知觉影视出钱,我们厂出技术和人,说白了,就是人家沈总觉得我们厂的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有价值,愿意投钱进来跟我们一起干,以后厂里就有钱了,加班费也能按时发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又说道:“这一千块的‘人才培养补贴’,是知觉影视那边先发给我们这些被选进联合部的骨干的。唐厂长说了,过阵子我们还要去深市知觉影视的总部做交流培训,而且来回的路费和住宿全由知觉影视出,我们不用掏一分钱。”
陈芳听完,看着桌上铺开的钞票,久久没有动,她伸出手拿起一张百元钞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赶紧扭过头去,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掉眼泪。
林海清看着妻子这副神情,鼻子也跟着发酸,他太清楚这几年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女儿的学杂费、一家三口的伙食,物价涨了工资却不怎么见涨,所以每月月底兜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去年冬天家里的炉子坏了,修一下要十五块,他愣是拖了两个星期才凑出钱来修,陈芳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六十块,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将将够活,可谈不上什么体面。
年前他差点就接了广州那份工作,但师父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加上他也不想,不舍得看着华国动画这样下去,所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现在好了,他留下来了,手艺以后也有人学了,厂里的路也能走通了,他站起来伸手搂了搂妻子的肩膀:“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芳偏过头来看着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你把钱都收好了,别乱花,先把小歆下学期的学费留出来,再把欠赵家的三十块还了。”
林海清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钱都交给你管。”
“爸爸妈妈,所以今晚可以吃一点腊肉吗?”
“你这孩子,可以,我去给你们炒。”
第133章
签约第二天, 海市各大报纸都登了消息,《文汇报》在文化版的右上角刊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知觉影视携手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正式挂牌》
正文写道:“3月10日,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与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签署合作协议, 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双方将在美术电影的制作与发行领域展开深度合作。海市电影局吴局长出席签约仪式并致辞, 称此举为海市文化产业改革的一次有益探索。”
消息传到港岛,港岛影视圈反应第一是不相信,怀疑这位沈知薇脑子可能是被驴踢了。
毕竟一九八九年的港岛影视圈, 正沉浸在真人电影的黄金年代里。
年产两百多部电影,票房动辄千万,嘉禾、新艺城、德宝几大巨头分庭抗礼, 警匪、喜剧、武打、赌片四大类型片轮番上阵,院线排片满满当当, 连文艺片导演都在挤破头抢档期。
至于动画, 港岛本土压根儿没有像样的动画制作能力,漫画产业倒是算红火,黄玉郎的玉皇朝靠着《龙虎门》《天子传奇》等港漫做得风生水起,可漫画归漫画,动画归动画, 两码事。
港岛人看动画片看的是日本货, 《龙珠》《圣斗士星矢》的录像带在旺角的租带店里卖得火热,可从来没有哪个港岛老板动过念头自己去做动画,原因简单得很, 不赚钱。
一部真人电影几百万港币的成本,票房好的话能翻好几倍,拍摄周期也快, 而动画呢,制作周期几个月算短了的,有的甚至需要好几年,回本慢,全球范围内能靠动画赚大钱的只有美国迪士尼和日本几家大公司,门槛高得吓人。
港岛影视圈对动画的态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儿,不赚钱,没搞头。
所以当报纸上登出沈知薇跟美影厂合作搞动画的新闻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们看完都觉得纳闷不已。
九龙尖沙咀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扭头对坐在对面的副总嗤笑道:“沈知薇搞动画?她疯了吧 ?拍电视剧拍电影多好,收视率纪录、柏林金熊奖她都拿了,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钻进动画这个死胡同里去。”
副总拿起报纸扫了两眼,丢回桌上,也嘲讽道:“可能是钱赚多了没地方花,有些人一旦成功了就容易膨胀,什么都想碰,什么都觉得自己能做,动画这个行当全世界能玩转的就那么几家,她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人,以为有钱就能砸出门道来?等着瞧吧,一两年之后亏得她哭鼻子。”
那老板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沈知薇这几年太出风头了,知觉影视的势头现在压得港岛大半个影视圈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看到她干了一件看起来要栽跟头的事,他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我跟你打赌,”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到时候亏个几百万上千万的,够她肉疼一阵子了。”
副总点头附和:“可不是,动画这碗饭,日本人吃了几十年才吃明白,迪士尼更是从二十年代就开始做了,她半路杀进去,凭什么跟人家比?”
持这种看法的在港岛影视圈里占了大多数,几家大公司的高层私下聊起来,都把沈知薇做动画当成了一个笑料,有人甚至开玩笑说“看来沈知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也有少数几个人不那么认为,环艺影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着这条新闻,没有跟着同行们一起取笑,沈知薇从出道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件事当初都有人唱衰,拍偶像剧的时候有人笑话她拍“小儿科”,结果《深港情缘》横扫亚洲;搞唱歌节目的时候有人说她“不务正业”,结果《华夏之声》把全国的报刊亭都挤爆了,现在人家选出来的几个歌星已经稳稳当当地成为了华语乐坛里的新星,假以时日成为巨星也不在话下。
人家沈知薇走过的路,旁人看着像是条条走偏,最后却条条都通了。
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对面接起来后开口道:“帮我盯一下知觉影视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动画方面的项目进展,有什么消息随时报给我。”
电话另一头应了声“好的”,他挂了电话琢磨,虽然动画这个东西港岛没人碰过,赚不赚钱谁都说不准,可按沈知薇做事的风格,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或许动画真有搞头也说不定。
港岛影视圈的议论纷纷,沈知薇自然知道风声,不过她也不在乎,签约之后的后续事务,她交给了严厂长和唐副厂长去落实,唐伯文接到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带着知觉影视开出的聘约书,去请厂里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傅出山。
*
海市虹口区一条老弄堂的尽头,陈守仁的家在二楼,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框上贴着春联还没揭,红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
唐伯文拎着两斤桔子和一包茶叶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守仁的儿子陈卫国,三十出头,在虹口区一家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他认出唐伯文,赶忙把人让进屋:“唐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唐伯文把桔子和茶叶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跟着进了客厅。
屋里,陈守仁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一本旧画册,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可精神头还算不错,腰板也挺得直。
陈守仁在美影厂干了整整三十八年,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开始,先后参与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厂里公认的水墨动画泰斗级人物。
三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感谢厂里培养我三十八年”,第二句是“希望厂里的年轻人好好把手艺传下去”,可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美影厂的光景他看在眼里。
退休之后他也没怎么闲着,在家里支了一张画桌,有空就画几笔水墨,画的都是动画角色的草稿,孙悟空、哪吒、牛魔王,一张接一张地画。
看到唐伯文进来,陈守仁合上画册,招呼道:“伯文来了,坐,卫国去倒杯茶。”
唐伯文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年过得好不好,陈守仁一一应了,末了打量着唐伯文:“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过来跟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这些废话的吧?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还是陈师傅你懂我,”唐伯文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守仁面前,“还真有事,厂里最近出了件大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他把知觉影视与美影厂合作成立联合制作部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守仁听得很认真,手搁在画册上。
“知觉影视?”陈守仁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去年他那老伴天天守着电视追《宫墙》,“就是拍《宫墙》的沈知薇导演?”
唐伯文点头:“对,就是她。她这回要做动画,看中了我们美影厂的技术底子,投了钱进来成立联合部。”
陈守仁的手在画册封面上轻轻拍了几下,抿着嘴没吱声,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不少。
唐伯文看出老爷子心里高兴,趁热打铁道:“陈师傅,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专门的事,知觉影视在深市新成立了一个动漫部,准备大规模招收培养动画人才,沈总点名要请我们厂退休的几位老师傅去深市当培训导师,这是给您的聘约书,您看看。”
陈守仁伸手接过聘约书翻看起来,第一页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着“特聘高级培训导师”几个字,他往下看,聘期一年,期满可续签,工作内容是指导知觉影视动漫部新招员工的原画、水墨动画技法培训。
翻到待遇那一栏,他扫了一眼愣住了,月薪底薪两千元,另外还有住房补贴、交通补贴、伙食补贴,加上每季度的绩效奖金,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少说也有三千块。
陈守仁退休后每月领的退休金是八十七块,两千块的底薪是他退休金的二十多倍,他把聘约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可真正让他激动的不全是钱,唐伯文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厂里有了新资金,联合部成立了,以后要做新的动画片了。
几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心里清楚,美影厂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这些独步天下的技法如果没有年轻人接班,十年之内就会彻底失传。
他为这个事愁了几年,睡不踏实觉,可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除了在家里画几张草稿,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有人愿意掏钱、建场地、招新人,请他去教,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守仁拍了下膝盖:“笔呢?我签。”
唐伯文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卫国急了,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蹲到老爷子跟前,紧皱着眉头:“爸,您等等,别急着签,您都六十三了,正是该在家享享清福的时候,深市离海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要两天两夜,您大老远跑过去还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陈守仁瞪了儿子一眼,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到茶几上,不高兴地摆手:“享什么清福?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弄堂走三圈,你别拿年纪来压我。”
他指了指藤椅旁边的画桌,上面摞着厚厚一沓画稿:“我在家天天画这东西,画完了往画册里一夹,只有落灰的份,白瞎了,现在有地方让我教,有年轻人愿意学,我不去谁去?”
陈卫国还想再劝,陈守仁把脸一板:“卫国,你听好了,你爸我干了一辈子动画,这辈子就会这么一件事,可就这么一件事,放到全世界去看能干的人没几个了。我老了,画不动了,可我脑袋里装着几十年的东西,水墨怎么调、墨分几色、宣纸怎么裱、镜头怎么拍,这些东西我不教出去,等我死了就真没了,我不能把它们带进棺材里头去。”
陈卫国被老爷子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了解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退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再出声了。
陈守仁接过唐伯文递来的钢笔,在聘约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签完字,陈守仁把钢笔还给唐伯文,忽然想起什么:“伯文,黄金河、沈长明、柳南他们几个老家伙,是不是也签了?”
唐伯文正把签好的聘约书收回布包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讶异地看着陈守仁:“陈师傅,您怎么知道他们签了?我今天上午才刚去过黄师傅和沈师傅家,下午又跑了柳师傅那里,三个人都签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您就猜到了?”
陈守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得很,黄金河、沈长明、柳南,加上他自己,四个老头子退休前在厂里就天天凑在一起唠叨年轻人不学手艺的事儿。
黄金河是剪纸动画的老行家,跟方秀莲一个师门出来的,退休前就嚷嚷着要编一本《剪纸动画技法大全》留给后人。
沈长明搞了一辈子木偶动画,手底下雕出来的木偶能当工艺品卖,退休之后在家摆了满满一柜子的木偶,天天擦灰。
柳南是背景绘制的高手,水墨山水画得比美院教授都好,退休后在少年宫教了几年水墨画,天天跟他们抱怨现在没几个孩子能坐得住,乐意去学这东西了。
四个人的心思都一样,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攒了几十年的本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不甘心华国的动画一步步被外面的赶超吞没,现在有人搭好了台子请他们上去教,他们怎么可能拒绝?陈守仁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唐伯文收好文件站起来告辞,陈守仁送他到门口,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了句:“伯文,你跟我说实话,沈知薇这个人靠得住吗?”
唐伯文回头看着老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傅,靠得住。她做事的风格我见识过了,说到做到,就如答应给厂里的钱一分没少,昨天财务室发补贴,厂里上上下下都领到了。”
陈守仁听了松开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总部里,沈知薇已经从海市回来,此时坐在办公室里。
坐在她对面的是新成立的动漫部主管萧何,三十五岁,之前在知觉影视的策划部干了两年,做事利索,条理清楚,沈知薇把他调出来专门负责筹建动漫部。
萧何手里捏着一沓汇报材料,逐条汇报筹备进展:“沈总,十七楼已经全部租下来了,上个月底装修完工,春节前最后一批设备也已经到位,目前已经可以投入使用。”
“场地方面,十七楼整层被划分为六个功能区,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和剪辑室。”
沈知薇端着茶杯听着,点了下头:“设备到齐了?”
萧何点头:“都到齐了,从美国进口的三台Oxberry动画摄影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配合35毫米胶片摄影机可以完成高精度的逐帧拍摄。另外从日本进口了二十台专业级透写台,全部配备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确保每一张画稿的定位精度。赛璐珞片和专用水性颜料从日本东映动画的供应商处采购了一批,共计五十万张赛璐珞片和三十六色全套颜料。”
沈知薇放下茶杯:“线拍设备呢?”
萧何继续道:“也到了,从美国引进了一套视频线拍系统,可以把铅笔稿直接拍摄成低分辨率的视频预览,原画师画完草稿后当场就能看到动态效果,省去了以往要上赛璐珞片拍摄后才能验证动作流畅度的麻烦。剪辑方面,从德国进口了两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配了两台备用的国产剪辑设备做辅助。录音棚也布置好了,声学处理请的是港岛一家专业公司做的设计。”
沈知薇一一听着,对设备采购的进度很满意,动画制作是手艺活儿,工具不到位,再好的画师也出不了活,她接着问道:“人呢?招得怎么样了?”
萧何接着道:“人员招聘这块,按您之前的吩咐,我们从上个月开始在《深市特区报》《南方日报》《知觉影视报》以及几家美术院校的校刊上刊登了招聘启事,岗位涵盖原画师、动画师、上色员、背景绘制师、赛璐珞描线员、摄影师和剪辑师。招聘启事发出去以后收到了五百多份简历和自荐信,经过三轮筛选和面试,目前已经录用了六十六个人,已经全部到岗。”
“六十六个人的基本构成说一下。”
“美术院校应届毕业生占了大头,有三十六个人来自广州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院、浙江美院等几所院校,基本功扎实,大部分有绘画或雕塑的专业背景。另外有十七个人是从深市和广州几家港资、台资动画代工厂挖过来的,他们有实际的动画制作经验,画过赛璐珞、做过中间画,上手就能干活。剩下十三个人是社会招聘进来的,有美术功底,经过面试考核合格录用。”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六十六个人的底子不算差,可距离真正能独立制作一部高质量的动画片还差着很远,这些人里真正有动画制作实战经验的只有十七个代工厂出来的,其余四十多个画功有,但动画制作的规范流程、时间轴掌控、镜头语言这些东西全得从头学。
所以海市的老师傅们至关重要,没有他们手把手地教,这六十六个人再过几年也上不了手。
“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师们下周日就会到深市,”沈知薇开口道,“一共十七个人,包括六位退休的特聘导师和十一位厂里借调过来做培训交流的骨干。你们动漫部的对接工作要做好,住宿安排、培训教室布置、教材讲义的印刷,全部要在他们到达之前落实到位,不能出差错。”
萧何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住宿后勤部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们的员工宿舍,培训教室我们把十七楼最大的一间空房改成了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个人。教材讲义的事我跟唐副厂长那边对过了,他们会把几位老师傅的教学大纲提前寄过来,我们收到后马上安排印刷。”
沈知薇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一件事,之前安排你去跟内地和港岛的漫画家谈版权合作,进展怎么样了?”
萧何手上翻到材料最后几页开口道:“版权这块,大部分都谈下来了。内地方面,除了之前您亲自拿下的陆柯然老师五部作品的版权之外,我们又跟几位儿童文学作家和连环画作者达成了合作意向。港岛方面,我们接触了三位港漫作者,其中两位已经签了改编授权协议,另外一位还在考虑,问题不大,他的经纪人态度很积极。”
沈知薇颔首,版权储备、人才招募、设备采购、场地建设、老师傅聘请,几条线同时在推进,每一条都在按计划落地,动漫部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等海市的老师傅到位开始培训,到时候就可以稳步前进了。
她看了萧何一眼:“做得不错,继续盯着,有问题随时汇报。”
萧何收好材料站起来,应了声“好的沈总”,转身出了办公室。
*
星期一,上午八点半,陈守仁十七个人站在国贸大厦一楼大厅里,仰头看着头顶挑高的天花板和满墙的玻璃幕,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他们昨天下午从海市飞到深市,知觉影视后勤部派了两辆面包车去机场接人,当晚安排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宿舍楼。
一路折腾下来,老师傅们倒头就睡了,今早吃了后勤准备的早饭,步行十来分钟到了国贸大厦门口。
陈守仁站在大厅最前头,微微仰着脖子打量四周,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厂里最气派的地方就是一楼的放映厅,两百来个座位,年头久了椅面都磨秃了,国贸大厦的大厅能装下三个放映厅,地面铺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金河靠近陈守仁,开口道:“老陈,深市的楼真
高啊,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楼里头。”
陈守仁点头认同,他何尝不是。
身后的方秀莲和周德生、林海清站在一堆,方秀莲双手拢在身前,目光在大厅的前台和墙上挂着的公司标识之间来回扫,她活了五十年,出过最远的差就是去京市参加全国美展,这回飞了一千多公里到深市,下了飞机看什么都新鲜。
周德生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嘟囔道:“我们以前在厂里画孙猴子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跑到深市来上班。”
一旁的林海清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这时,萧何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摞材料,远远看见这群人就加快了步子,走近后伸出右手跟打头的陈守仁握了握。
“陈老师好!几位老师好!我是动漫部主管萧何,昨天后勤那边接待得还周到吧?宿舍住得习惯吗?”萧何一边握手一边寒暄,挨个跟十七个人都打了招呼,名字职务一个没叫错。
陈守仁点了点头:“都挺好的,宿舍干净,比我在海市家里还宽敞。”
沈长明在后头接了一句:“我那屋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条件真不错。”几个老师傅七嘴八舌地附和了几声。
萧何笑着伸手往电梯方向引:“各位老师,我们上楼吧,我带大家去十七楼动漫部看看,设备场地都准备好了,同事们也在等着各位。”
十七个人跟着萧何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开,十七楼整层的格局铺展在面前。
走廊宽敞通亮,两侧的房间门上都各自挂着不同的标牌,“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剪辑室”,一间一间排过去,看起来敞亮不已。
萧何领着众人先进了拍摄间,房间正中央立着三台崭新的Oxberry动画摄影台,黑色的金属支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摄影头固定在顶端,底下是带刻度的升降轨道和标准规格的拍摄平台,旁边的工作桌上摆着35毫米胶片摄影机和配套的灯光组件,全套设备擦得锃亮。
陈守仁看到这些设备,忍不住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Oxberry摄影台的金属轨道,指腹顺着刻度线缓缓划过。
美影厂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摄影台是国产的,精度差,拍出来的画面经常有轻微的抖动和偏移,他跟厂里的摄影师抱怨过无数次,可一台进口摄影台要几十万,厂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来。
黄金河也挤了过来,蹲下去仔细看底座上的铭牌:“美国货,正宗的,老陈,咱在美影厂画了一辈子画,连Oxberry的边儿都没沾过,这位沈总真是大手笔啊。”
萧何又带他们看了原画室,二十台日本进口的专业级透写台整齐地排成四排,每台透写台的台面都装了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灯箱亮度可调,工作台旁配着专用的画纸架和颜料格。
方秀莲走到一台透写台前坐了下来,双手按在台面上试了试,灯箱打开,柔和的光均匀地透上来,她在美影厂用了二十年的透写台,台面已经磨出了深深的凹痕,灯管换了一根又一根,亮度忽明忽暗的,有时候画到一半灯灭了,还得拍两下才能重新亮起来。
“这设备,”方秀莲摸着透写台的边框,嘴角往上翘了翘,“比我们厂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德生在旁边弯腰细看定位尺系统,用指甲扣了扣金属卡槽:“精密得很,画稿往上一卡,纹丝不动。”
萧何领着老师傅们把六个功能区逐一看了一遍,连录音棚和剪辑室也没落下。
一圈转完,十七个人的表情都变了,来之前他们每个人心里多少存着些忐忑,深市离家一千多公里,人生地不熟,万一知觉影视搞动画只是一时兴起,干两年就撂挑子不干了呢?
现在看到满满一层楼的专业设备,每台机器每件工具都是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进的,这份投入绝对不像玩票,看来人家是真的下了决心搞动画,这让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
参观结束,萧何把老师傅们领到十七楼最大的房间,一间改造好的阶梯教室。
推门进去,招聘来的六十六位员工已经在里边坐得整整齐齐了,看到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六十六双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萧何走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事们,今天请大家过来,是要给大家介绍几位非常重要的人。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你们的老师,负责我们动漫部的专业培训和技术指导。”他侧过身,伸手示意站在讲台一侧的老师傅们。
“首先,这位是陈守仁老师,”萧何单手指向站在最前面的陈守仁,“陈老师在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工作了三十八年,参与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我国水墨动画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话落,底下好几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前排一个广州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猛地扭头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张大了嘴。
《大闹天宫》,学动画的谁没看过,一九六一年上集上映,一九**年下集上映,获得过伦敦电影节最佳影片奖,被全世界动画同行奉为殿堂级作品。
他们在大学课堂上反反复复分析过里面孙悟空的原画动态,每一帧都当作教材来临摹,现在画出这些帧的人活生生站在讲台上,离自己不到五米远,能不激动吗?
萧何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黄金河老师,美影厂剪纸动画专家,参与过《猪八戒吃西瓜》《渔童》《金色的海螺》等剪纸动画名作的制作,黄老师的剪纸动画技法在全国独树一帜。”
说完,他又转向旁边的精瘦老头:“至于这位是沈长明老师,美影厂木偶动画组的元老,参与过《阿凡提》系列和《神笔马良》等木偶片的制作与指导。”
他又指向队列末尾一个清癯的老人:“柳南老师,美影厂资深背景绘制师,参与过《山水情》《小蝌蚪找妈妈》等水墨动画的背景绘制,柳老师的水墨山水功底在整个动画行业首屈一指。”
六位退休老师傅介绍完,萧何又逐一介绍了方秀莲、周德生、林海清、顾板山等十一位在职骨干。
方秀莲是美影厂动画室主任,剪纸动画的绝对权威。
周德生是原画一组组长,三十年原画功底,同样参与过《大闹天宫》的制作。
林海清是厂里中坚力量,去年刚完成的《山水情》,他是主力原画师之一。
顾板山是水墨动画组骨干,对传统水墨技法和现代动画镜头语言的结合有独到心得。
萧何每介绍一个,底下的骚动就大一分,六十六个人里有三十六个是美术院校的应届毕业生,学的就是绘画和动画相关专业,讲台上站着的每一个名字他们在课本里都见过、在作品里都研究过,现在说他们未来居然能和这些大师一起工作,还能受他们指导,大家都有些不敢置信,好像坐在梦里似的。
坐在第二排中间的小何是中央工艺美院的毕业生,她去年底看到知觉影视在校刊上登的招聘启事,当时心里直犯嘀咕,知觉影视拍电视剧拍电影是出了名的厉害,可搞动画?在国内,除了美影厂有成熟的制作体系,其他地方谁碰过动画?
她觉得这事多半干不长久,可招聘启事上写的底薪八百块实在太诱人了,她在学校当助教一个月才拿六十块,冲着钱,她投了简历,面试通过就来了。
来了以后她就傻眼了,十七楼整层都是动漫部的地盘,设备一水儿的进口货,Oxberry动画摄影台她之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图片,知觉影视直接摆了三台真家伙。
透写台是日本原装的,比她在学校实习时用的国产货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赛璐珞片和水性颜料也是日本东映动画供应商出品的,她在学校连摸都没摸过。
当时她就跟同宿舍的舍友说道:“冲这些设备,知觉影视要是倒了,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接手的动画公司了。”
现在一看,给她们培训的老师阵容更是夸张,《大闹天宫》的原画师,《山水情》的主力画师,《阿凡提》的木偶动画元老,随便拎出一个来,在国内动画圈都是教父级的人物。
小何在座位上攥紧了拳头,心跳得厉害,她学了四年动画,画了无数遍孙悟空的动作分解图,做梦都想亲眼看看当年的原画师是怎么下笔的,现在人家就站在面前,以后还会天天教她画画,她回想起当初投简历时的犹豫,忽然觉得自己运气好得离谱。
介绍完毕,教室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之前他们还觉得人家知觉影视可能干得不长久,现在一看,没准以后他们都有机会成为骨灰级员工了。
萧何等掌声平息,朝台下压了压手:“好了好了,各位老师以后就跟大家在一起工作了,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尽管向老师们请教。接下来的培训计划和课程安排,我过两天会发到各位手上,今天先让老师们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散会。”
话落,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
*
萧何引着十七位老师沿走廊往西边走,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专门给培训导师和骨干们准备的,比普通工位宽敞,每间配了一张大画桌、一把可调节的工作椅和一套工具柜。
队伍路过原画室门口的时候,方秀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原画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十来个人正在各自的透写台前整理画具。
方秀莲扫了一圈,猛地顿住了,靠窗第二排的座位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正弯腰往颜料格里摆瓶子,方秀莲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之前教的学生,王丽。
是她亲手带了三个月的美院实习生,学得最快、画得最好的学生,之前实习期一结束,小王就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
方秀莲当时笑着恭喜了她,她知道各有各的难处,不能强求。
几乎同时,周德生也看到了原画室另一头的小赵,小赵是他带过的学徒,八三年进厂的,手底下功夫扎实,走之前已经能独立画关键帧了。
去年小赵辞职去了深市一家港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一个月六百块,比在美影厂翻了四五倍,周德生当时气得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可气归气,他知道留不住人。
原画室里的王丽先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见走廊上一群人,目光扫到方秀莲的面孔,手里的颜料瓶差点掉地上,她赶忙放稳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旁边的小赵也看见了周德生,同样僵在座位上,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两个年轻人磨蹭着走到原画室门口,低着头站定,心里忐忑、内疚,难为情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
王丽张了张嘴,小声地叫了声:“方……方老师。”
小赵也局促不已,两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脑袋压得低低的:“周老师。”
方秀莲看着面前低头的王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哎呀,是小王啊!在深市过得还好吧,看着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王丽被她拍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方秀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老师,我……”她没想到老师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的生活,她以为老师会骂她,毕竟那时她直接撂下担子走了。
方秀莲收回手,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哭什么,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年轻人嘛,往高处走很正常。你能来知觉影视说明你眼光不错,现在我们又在一块儿了,以后我还教你剪纸动画,你以前学的底子可别丢了。”
她不觉得当时王丽的选择有什么错,梦想是梦想,但生活也是现实,再说人活一辈子论迹不论心,现在王丽能来知觉影视公司,起码说明她也是对华国动画有心的。
旁边周德生上下打量了小赵一番,哼了一声:“啧,胖了不少啊,在代工厂画赛璐珞片画胖的?”
小赵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周老师,我当时走的时候……”
周德生一抬手打断了他:“行了,别解释了,走了就走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又不是不懂。你只要手上的功夫没丢就行,以前教你的原画基础还在不在?”
小赵赶忙点头:“在的在的,一直在画,没落下。”
周德生咧嘴乐了:“没丢就好,这比什么都强,回头我看看你的画,退步了我可饶不了你。”他说完拍了拍小赵的后脑勺。
小赵听了,鼻头发酸,他当初从美影厂辞职的时候,最对不起的就是周老师,周老师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从最基本的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倾囊相授。
可他却为了六百块钱的月薪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后很长时间都不好意思往美影厂打电话。
而现在周老师居然没骂他,反而还跟他开玩笑,小赵心里的愧疚和感激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一旁的陈守仁和沈长明他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欣慰,他们从海市大老远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的吗。
*
下午两点,二十层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十七位海市来的老师和骨干,萧何带着几个动漫部的重要员工也在场。
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了一圈众人开门见山道:“培训的事按计划推进,但培训和制作要同步进行,边学边干,光练不出活儿,手感上不来,今天我们把动漫部的组织架构和近期项目先定下来。”
她翻开文件继续道:“动漫部前期准备下设三个原画组,原画一组,负责华国神话传说、寓言故事等方向的衍生作品。原画二组,负责原创动漫作品。原画三组,包揽其他类型的项目,包括外包合作和技术试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原画一组现在准备先启动的项目是《西游记》动画。”
这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大家同时抬起了头,《西游记》,华国人最熟悉的故事,老少通吃,就没有谁不知道《西游记》的。
美影厂六十年代拍过《大闹天宫》,可那时只取了西游记里的一段,完整的《西游记》动画至今没有人做过。
陈守仁激动道:“《西游记》好啊,太好了,当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我们就想把整部西游都做成动画,可厂里没条件,光做大闹天宫一段就花了很长时间,要是真能把整部西游做出来,那可了不得。”
其他人在旁边也跟着激动起来,连声附和,如果能把《西游记》动画做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沈知薇等他们议论了一阵,继续开口道:“至于原画二组这边,原创作品先做三部。第一部,《长安双侠·猫鼠传奇》,原著作者陆柯然,讲的是大唐长安城里一只御鼠和一只御猫奉皇命联手查案的故事,世界观完整,妖精体系成熟,喜剧元素丰富,适合做成面向少年观众的系列动画,版权公司已经拿到了。”
她继续说道:“第二部,《敦煌宝藏之旅》,讲的是一位少年手里有残破的敦煌密图,和认识的小伙伴一边寻宝一边探险的事,作者张秋实,张秋实是甘省敦煌研究院的美术研究员,根据壁画内容创作了一套连环画,在西北几省出版后反响很好。我们已经跟他签了改编授权协议,他本人也会参与动画剧本的改编,美术风格可以走敦煌壁画的路子,跟水墨动画有相通之处,技法上可以请柳南老师和顾板山老师来把关。”
“第三部,《南海蛟龙记》,原著作者何小北,广州的青年连环画家,画的是一个渔村少年误入南海龙宫、跟随老龙王周游四海的冒险故事,版权也谈下来了。”
沈知薇合上文件,扫了一圈台下的人:“三个组的负责人和人员分配,萧主管这两天会跟各位老师商量着定。各位老师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说,我们知觉影视会解决,老师们只需要安心创作就行。”
陈守仁他们听得连连点头,鼓起掌来,看来知觉影视准备得很充分,他们只需要动笔就行了。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多才散,众人陆续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回到十七楼,十七楼立刻忙碌了起来。
萧何拉着几个老师傅回到办公室对着名单分配人手,根据他们擅长的方面分配每个组。
其他人也各自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熟悉岗位,或和其他人讨论未来工作内容。
整层楼里到处是搬画材、调颜料、翻资料的动静,安静了一个多月的十七楼顿时都动了起来。
*
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带着钟嘉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几份文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嘉琳,理查德·泰勒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从新西兰飞过来了没有?”
钟嘉琳翻开手里的行程本核对了一下:“刚刚惠灵顿那边打了电话过来确认,理查德一行人下午已经从惠灵顿起飞了,中间要在新加坡转机,预计明天中午九点左右能到深市,我已经安排后勤部去机场接人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去年二月她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发现了未来的特效大师理查德·泰勒,当时这个二十三岁的新西兰小伙子正在摊位上卖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作品无人问津。
后来沈知薇和他一起成立了工作室,这一年理查德都在进行工作室筹备和人手培养。
每个月也会寄一份进度报告过来,附上他最新制作的模型照片,这位未来特效大师不愧是在特效方面技能点满了,进步很快。
“好,明天下午我抽时间见他。”
第134章
从新加坡飞往深市的航班穿过一片积雨云后逐渐平稳下来, 机舱里大部分旅客正在补觉,靠后排的七个西方人占了两排座位,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好几个超大号硬壳箱子几乎把头顶的隔板撑开了缝。
理查德·泰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膝头摊着一本速写簿, 铅笔在纸面快速勾勒着什么。
隔着过道的布莱恩·科尔扭过头来看了他两眼, 拍了拍前排同事汤姆·伍德的椅背。
汤姆回过头,布莱恩朝理查德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用英语说道:“嘿, 你说老板这回叫我们大老远飞到华国来,到底要干嘛?还让我们把工具箱全带上了,光翻模工具就有四十多磅重, 我的胳膊差点在樟宜机场给废了。”
汤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有活儿干吧, 理查德说合伙人要见我们, 让把家伙都带上。”
布莱恩撇了撇嘴:“合伙人,就是传说中那个出钱的华国老板?我们在惠灵顿干了快一年多了,只有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钱,那老板人影都没见过一个。”
坐在布莱恩后面的安德鲁·米勒探过身子插嘴道:“我查过,合伙人是知觉影视的老板, 是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 老板叫什么沈,好像是个女的。”
布莱恩瞪大了眼睛:“女的?开影视公司的?华国内地的?”他连问三句,满脸困惑。
在一九八九年的西方影视从业者认知里, 华国内地和影视产业很难联系到一块儿去,好莱坞是全球影视的绝对中心,欧洲有法国新浪潮的余晖和德国的艺术电影传统, 亚洲范围内,樱花国靠黑泽明的名头撑了几十年门面,港岛功夫片近几年也在北美院线刷了不少存在感。
至于华国内地,特效行业的人几乎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影视,更不用说特效了。
汤姆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去年柏林电影节好像有部华国片拿了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过。”
安德鲁点头:“对,叫什么《北平廿四戏子》,战争片,导演好像就姓沈。可得了个电影奖跟特效有什么关系?华国人连像样的电影工业都还在起步,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老板,跑到新西兰来投资特效工作室图什么。”
布莱恩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说实话,钱准时到账就行,管她图什么呢。就是这回突然让我们飞过来,还让带上全套工具,搞得我心里没底,你们说,她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在华国内地搞特效吧?不过,这华国条件够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对华国内地的了解有限,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长城、熊猫、满大街骑自行车的人,至于影视制作,他们连华国有什么电影公司都叫不出名字。
过道对面,理查德始也听见了下属们的对话,他没说什么,铅笔在速写簿上停了几秒,又继续画了起来。
去年二月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理查德带着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摆摊,整整几天无人问津,他都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
是沈知薇在他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硅胶异形头颅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从浇注工艺到关节铰接结构,问的每个问题都踩在专业要害上。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选择他,沈当时回答得干脆:“因为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
回到惠灵顿后理查德拿着这笔钱租了厂房、买了设备、招了人,每个月沈的公司准时把运营经费打过来,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一次进度,布莱恩他们只看到了“打钱”,理查德看到的远比钱要多。
这时,布莱恩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老板,你跟沈总见过面对吧?她人怎么样?”
理查德合上速写簿,想了想,用英语回了句:“她是我见过的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布莱恩等着下文,可理查德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打开速写簿,布莱恩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心想这是什么评价。
*
中午十点,航班降落在深市机场,钟嘉琳已经等在到达大厅,接上理查德一行七人后直奔公司宿舍楼,安排他们放下行李休整。
下午两点半,钟嘉琳领着理查德和六个下属从电梯出来,沿着二十二层的走廊往沈知薇办公室方向走。
二十二层是公司高层办公区,平时来往的都是各部门主管和秘书,走廊里冷不丁碰见七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好几个人都愣住了。
策划部的小刘端着文件夹迎面走来,跟钟嘉琳打了个照面,目光扫过她身后排成一列的七个外国人,脚步放慢了下来。
小刘走过去以后,赶紧拐进隔壁办公室,靠在门边冲同事小周招手道:“快看快看,钟助理带了一群老外去沈总办公室!”
小周听了从桌后探出头来:“老外?哪儿的老外?”
“不知道,七个呢,有几个手里还各自拎着个大铝箱子,沉得很,看着像装什么机器的。”
小周好奇得很:“该不会是哪个国外电影公司来谈合作的吧?”
小刘摇头:“说不准,我看他们穿得挺随意的,可不像什么大公司的人。”
两人正嘀咕着,路过的行政部老李也探头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小刘把情况一说,老李沉吟片刻:“沈总之前去柏林拿奖的时候,好像认识了不少国外的人,说不定是从欧洲来的什么剧组。”
小周听了抿嘴笑道:“反正沈总每回搞什么大动作之前,都会突然冒出来几个谁都想不到的人,上回港岛赵姿来签约的时候不也是突然的吗?”三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
沈知薇办公室里,理查德七个人依次走了进去,办公室宽敞,靠墙一排书柜,对面摆着一组会客沙发和茶几。
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率先朝理查德伸出手去,理查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上回见还是在柏林电影节。
沈知薇打量了他一眼,比去年瘦了些,手上多了几道新疤,是长期接触石膏和硅胶留下的印记。
“理查德,欢迎来深市。”沈知薇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又转向他身后的六个人,逐一握手问好。
布莱恩跟沈知薇握手的时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传说中那位华国内地影视公司老板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面容姣好,气质干练利落。
几人寒暄了几句,沈知薇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理查德的六个下属拘谨地挤在两张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从惠灵顿经新加坡转机到深市,个个都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可眼下谁也顾不上累了,都在好奇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
最惹眼的是一个透明玻璃书柜,里边放了一排奖杯,最中间的位置摆着柏林金熊奖的奖座,布莱恩认出了金熊的造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汤姆的腰。
汤姆多看了那几眼奖杯,不说华国影视怎么样,单单这位老板能拿到柏林金熊奖,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沈知薇坐到理查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直接切入正题道:“泰勒,先聊聊工作室的情况吧,这一年进展怎么样了?”
理查德坐正了身子,开口道:“工作室目前一共招了十五个人,大部分是从惠灵顿和奥克兰本地招的,有几个是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有几个是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模型的,我自己带着他们培训了大半年。”
“业务方面,这一年接了两个项目,都是恐怖片的特效订单,一部是澳大利亚的恐怖片,我们负责做怪物的全身乳胶皮套和几组血浆效果。另一部是新西兰本地的独立制作,做了三个妖怪面具和一套机械手臂。两个活加起来,大概创收了八万多新西兰元,刨掉材料和人工,利润很薄。”
他说着抬眼看着沈知薇,有些惭愧道:“沈总,实话说,目前工作室的规模还很小,能接的活儿也有限,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竞争激烈,大单子轮不到我们,小单子利润又低。”
沈知薇听完倒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在她意料之中,两部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对于一个成立才一年的小工作室来说已经算迈出了第一步。
一九八九年的全球特效行业正处在新旧交替的临界点上,好莱坞的工业光魔公司虽然已经在尝试用计算机生成图像,去年詹姆斯·卡梅隆的《深渊》里出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水触手CGI画面,但这项技术造价惊人,运算速度极慢,一帧画面要在昂贵的工作站上渲染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整个行业的主流依然是实体特效,微缩模型、定格动画、乳胶假体、机械装置、光学合成。
好莱坞的大制作依赖工业光魔和斯坦·温斯顿的工作室,中小制作靠遍布洛杉矶周边的十几家独立特效公司,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特效行业体量更小,能接到的订单以恐怖片和广告片为主,利润微薄却能磨练手艺。
理查德的工作室能在成立第一年就接到两部长片订单,起步已经比预想中快了。
沈知薇开口道:“恐怖片特效是很好的练兵场,乳胶造型、机械骨架、血浆配方这些基本功都能在里头练到位。工作室现在的体量和业务量我心里有数,不用着急,先把人手培养上去再说。”
理查德听了点头,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他跟沈知薇打交道一年多,最让他服气的就是她从来不催、不压,给够时间和空间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沈知薇又简单询问了几个下属各自的专长方向,布莱恩擅长硅胶翻模和假体上色,汤姆主攻微缩模型和场景搭建,安德鲁负责机械骨架和关节铰接结构,其余三人分别在造型雕塑、模具制作和特效摄影方面各有所长。
沈知薇一一记在心里,聊了约半个小时,看了看表,朝钟嘉琳道:“钟助理,通知萧何,把动漫部主要骨干请到二十层大会议室来,三点半开个会。”
*
下午三点半,二十层大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
沈知薇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萧何和动漫部两名副主管,右手边坐着理查德和他的六个下属。
长桌对面一排,陈守仁居中,左边是周德生和方秀莲,右边是顾板山和林海清以及其他人员,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负责全程中英文翻译。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陈守仁他们头一回在会议桌上碰见外国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同时心里嘀咕沈总怎么让他们和一群老外开会,难道是有什么合作。
对面的布莱恩几个下属也在偷偷打量这群华国人,搞不懂他们跟特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接下来要和这群华国人搞特效,可是他们会吗?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陈守仁面前摊着的一本旧画册,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张孙悟空原画草稿,笔触老辣流畅,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知薇等人到齐,开口道:“今天这个会,是让两边的团队互相认识,同时宣布一个新项目。”
她先用中文把理查德团队的身份和工作室的业务方向做了简要介绍,老师傅们听到“特效”“模型”几个词,表情各异,陈守仁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其他人皱了皱眉没太听明白,不知道这和他们水墨画有什么关联。
沈知薇又向理查德团队介绍了陈守仁等人的身份和美影厂的历史,她特意提到了《大闹天宫》,说这部一九六一年的动画长片在国际上获过多项大奖,在座的陈守仁老师和周德生老师都参与过原画绘制。
钟嘉琳翻译完以后,理查德忽然坐直了身子,用英语问了句:“‘Uproar in Heaven’?一九六一年的?”
沈知薇点头,理查德忍不住从座位上探过身去,指着陈守仁画册上翻开的孙悟空草稿:“原画?”
钟嘉琳翻译了他的问题,陈守仁看见年轻的外国人指着自己的画册一脸郑重,便把画册推了过去。
理查德小心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翻越慢,手指划过纸面上遒劲的墨线。
旁边的布莱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画面上的孙悟空腾空翻身,肢体舒展,衣带飞扬,每一根线条都饱含力度和速度感,功底深厚得一目了然。
他们被这栩栩如生得好像要活过来的孙悟空震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理查德对陈守仁竖起了大拇指,小老头矜持地昂了昂下巴。
沈知薇等他们坐回座位继续开口道:“昨天我跟大家宣布了动漫部近期要启动的几个项目,今天要追加一个,知觉影视将启动一部动画大电影的制作,《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有我来执导。”
话落,会议室里陈守仁他们讶异又激动地看向沈总,他们昨天已经听沈知薇说过要做《西游记》系列动画,可“系列动画”和“动画大电影”完全是两个概念,系列动画走的是电视片路子,每集十来分钟,制作起来快速,投入可控。
动画大电影意味着九十分钟以上的完整叙事,每一帧画面都要达到大银幕的放映标准,工作量和质量要求翻着倍地往上涨。
沈知薇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部动漫电影,我将打算采用一种全新的制作方式,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相结合。”
等钟嘉琳把话翻译给理查德团队,两边人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水墨画怎么和特效结合?他们怎么听不明白这位沈总在说什么。
沈知薇看着大家困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白板左侧写了“水墨动画层”,右侧写了“实体模型层”,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光学合成”。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方案:“整部电影按镜头类型分成三大类,第一类,远景和写意段落,比如花果山全景、天宫俯瞰、云海翻涌,全部用传统水墨动画来做,由陈老师和几位美影厂的老师傅带着动漫部的原画师完成。水墨动画在远景和氛围营造上有天然优势,大面积的留白、墨色的浓淡变化,可以呈现出真人电影和普通动画片都达不到的意境。”
下首的陈守仁和周德生听得频频点头,水墨动画是他们几十年的看家本事,用在远景和意境段落上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类,近景和动作段落,比如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与二郎神交战、在炼丹炉中翻腾,这些镜头需要极强的立体感和细节表现力。”沈知薇转向理查德的方向,“由理查德团队制作实体微缩模型和可活动关节的角色模型,用定格动画的方式逐帧拍摄。孙悟空、玉帝、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等这几个核心角色,都需要制作精细的全身模型,内部用金属骨架做支撑,外层覆盖乳胶或硅胶,手工上色。同时搭建微缩场景,天宫大殿、蟠桃园、水帘洞、炼丹炉,按比例缩小制作,还原建筑和环境的质感。”
钟嘉琳翻译到这里,理查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定格动画加微缩模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在惠灵顿的工作室里已经做过大量的角色模型和场景搭建,两部恐怖片的经验让团队在硅胶翻模和关节骨架制作方面积累了相当的实战功底,可他还有一个疑问,水墨动画和模型拍摄的画面怎么合到一起?
他用英语问道:“沈总,水墨动画是平面的,模型拍摄是三维的,两种画面的质感和透视体系完全不同,怎么让它们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
钟嘉琳翻译完,老师傅们也纷纷抬眼看向沈总,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顾板山开口附和道:“对啊,水墨画讲究散点透视,跟西洋画的焦点透视根本走的两套系统,硬拼在一起肯定不对劲。”
沈知薇等两边都说完了,转回白板前,在“光学合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就是第三类镜头——复合镜头。水墨动画层和模型拍摄层分别独立完成,最后通过光学印片机进行多层叠合。”
她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方框叠在一起的示意图:“具体做法就是,水墨动画拍摄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生成35毫米胶片底片。模型拍摄用定格动画的方式在蓝幕前完成,同样生成胶片底片。两组底片送入光学印片机,将模型角色从蓝色背景中抠出来,叠加到水墨动画的背景层上,合成为最终画面。”
理查德听完翻译,眼睛一亮,两只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他
做过蓝幕拍摄,也用过光学印片机做简单的合成,这原理他太熟了,可他从来没想过可以把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
仔细一琢磨,这思路其实妙得很,水墨画的留白和晕染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空间暗示,模型角色叠上去以后,背景的虚化效果反而能强化前景模型的立体感,两者形成天然的前后关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孙悟空的模型踩在筋斗云上、背后是大片水墨晕染的云海的画面了。
陈守仁也在琢磨,他虽然听不太懂“光学印片机”“蓝幕”这些术语,但钟嘉琳解释了原理以后他大概明白了,把水墨画当底,把立体的小人偶放到上面去,最后用机器合在一起。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大闹天宫》当年做的时候,孙悟空从头到尾都是手绘在赛璐珞片上的平面形象,不管画技再高超,终归是平面的,如果近景用立体模型来表现,孙悟空身上的猴毛、铠甲上的鳞片、金箍棒上的纹路全都能做出真实质感来,这是手绘动画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他拍了一下桌子:“好办法!远的用水墨画意境,近的用模型做质感,观众看到的就是一部既有华国韵味又有立体冲击力的动画电影,沈总,你这个法子好啊!”
一旁的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这样就不再是他们以前拍的平面画了。
一旁的顾板山听完,想了一下,开口打断大家的兴奋劲:“等一下,我有个技术上的问题。”
他站起来朝白板走了两步,指着示意图上叠加的两个方框:“水墨画的墨色是有渗透感的,整体偏灰偏淡,色调统一,可模型拍摄出来的画面是全彩的,色彩饱和度和亮度都比水墨画高出很多。两层叠在一起的时候,模型角色会不会像从另一个世界贴上去的?看起来特别割裂?”
钟嘉琳把顾板山的问题翻译给理查德团队听,理查德想了想,斟酌着用英语回答道:“确实,如果模型直接用写实上色,会和水墨背景有冲突。但我们可以在模型上色阶段做调整,比如降低色彩饱和度,整体往灰色调和淡墨色调上靠。另外,模型表面的涂装可以借鉴华国水墨画的笔触质感,用干刷法做出类似墨痕的肌理效果,模型本身看起来就带有水墨韵味,跟背景的融合度会大幅提高。”
钟嘉琳翻译完,顾板山拍了下大腿:“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干刷法他虽然没接触过,但听明白了原理,就是在模型表面用半干的颜料做出类似皴擦的效果,和华国画里的皴法异曲同工。
沈知薇趁热打铁补充道:“还有一个办法,在模型拍摄完成以后,在胶片上额外增加一道水墨渲染层,用赛璐珞片覆盖在模型画面上,手工添加淡墨的笔触和晕染效果,再通过Oxberry摄影台逐帧拍摄叠合,等于给模型画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墨滤镜,进一步统一整体的视觉风格。”
理查德当即表态:“可以做到,定格拍摄的时候我们就按水墨色调来控制布光,用柔光灯降低对比度,配合模型本身的低饱和上色,再加上你们后期叠加的水墨渲染层,三重处理下来,视觉上的统一度能保住。”
陈守仁听完钟嘉琳的翻译,朝理查德竖了个大拇指,虽然两人语言不通,但在技术问题上的共识超越了语言,理查德看到老爷子的手势也笑了,回了个大拇指。
方秀莲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提了个实际的问题:“沈总,孙悟空的模型归他们做,可孙悟空长什么样?造型设计谁来定?是按照我们美影厂六一年《大闹天宫》的经典造型来,还是重新设计?”
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了沈知薇。
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指了指陈守仁面前的画册道:“造型设计由美影厂的老师们主导,六一年的经典造型可以作为基础参考,但大电影需要更多的细节,毕竟银幕放大以后每一寸都要经得起看。我的建议是,陈老师带着原画组先出一套完整的角色设计稿,正面、侧面、背面、各种表情和动作的参考图,定稿以后交给理查德团队,由他们根据设计稿来雕刻和制作三维模型,两边要反复沟通对照,确保模型跟设计稿高度一致。”
陈守仁当即应道:“没问题,设计稿我来牵头,周德生、林海清你们跟我一块儿画。”周德生和林海清齐声应了。
理查德听完翻译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他又追问了一个细节:“每个角色模型的尺寸定多大?定格动画常用的模型高度在八英寸到十二英寸之间,大尺寸模型细节表现力更强,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也高。”
沈知薇想了想回答道:“主角孙悟空的模型做大号的,十二英寸,其他核心角色十英寸,配角八英寸,成本上不用担心,知觉影视会全额投入。”
理查德听了爽快地点头,沈总在制作上依然这么舍得下本:“十二英寸足够了,面部表情的细节都能做出来,孙悟空的模型我亲自雕。”
沈知薇看了看两边团队的状态,趁着热乎劲做分工安排:“陈老师这边,原画一组抽出五个人,专门负责《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角色设计和水墨动画的分镜绘制,尽快出第一批角色设计草稿。柳南老师负责背景的水墨画,先从花果山和水帘洞两个场景入手。顾板山老师带几个人做水墨动画的技术测试,先拍几组云海和山水的短片试试效果,摸索墨色在胶片上的呈现参数。”
她说完,转向理查德:“理查德,你们这边需要先跟陈老师沟通孙悟空的造型,看到草稿以后尝试做一个缩小版的试验模型,验证从平面设计到三维模型的转化效果。然后,做一组光学合成的技术测试,用顾板山拍出来的水墨动画底片和你们拍的模型底
片试着叠合,看看实际效果怎么样、有哪些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理查德点头应下:“没有问题。”
会议进行到这里,大的框架已经立住了,沈知薇最后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是知觉影视动漫部成立以来的第一部大电影,也将会是全世界第一部将华国传统水墨动画技法和西方实体模型特效进行融合的动画长片,希望我们大家一起合作努力做出这部动画。”
大家听了鼓起了掌,同时心里澎拜不已,如果他们真能做出这么一部电影,那对全世界动画圈子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创新。
*
会议散后第二天一早,十七楼原画室和拍摄间同时亮了灯,各方工作忙活了起来。
陈守仁把画桌搬到原画室最靠窗的位置,铺开两张四尺整宣,用镇纸压住四角,从工具袋里取出毛笔和老砚台。
周德生和林海清各占一张透写台,三个人背对背坐着,埋头画了整个上午。
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陈守仁桌面上已经铺满了几张孙悟空的造型草稿,正面、侧面、四分之三侧面,蹲姿、跃姿、持棒姿态,每张草稿的墨线遒劲利落,收笔处带着枯笔飞白。
走廊另一头的拍摄间里,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也没闲着,他们把从机场托运来的八只大铝箱全部打开,翻模用的硅胶、石膏条、铝线骨架、各型号的雕塑刀和刮刀铺了满满一张工作台。
理查德蹲在地上,用铝线和球形关节拧出了一副八英寸高的人形骨架,布莱恩在旁边搅拌硅胶,汤姆开始用石膏翻模具的底座,七个新西兰人挤在拍摄间的一角,工具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上午。
两个团队隔着一条走廊,各干各的,最初前一周几乎没有交集。
老师傅们在原画室里磨墨铺纸,新西兰人在拍摄间里搅硅胶削石膏,最多互相路过的时候点个头,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话。
萧何找了两个翻译作为他们交流的桥梁,两个翻译每天上午跑原画室收草稿,下午送到拍摄间给理查德看。
理查德拿着陈守仁画的第一版孙悟空正面定稿,开始往骨架上堆雕塑泥,做初版头部造型。
第一场磨合争执在第十天爆发,理查德用雕塑泥捏出了孙悟空的初版头部模型,巴掌大小,五官轮廓已经成形。
他捧着模型穿过走廊走进原画室,陈守仁听到动静放下毛笔,接过模型端详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模型搁在画桌上,拿起旁边自己画的正面定稿,一手举着画纸一手指着模型,朝翻译小何连说了几句。
小何把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理查德听:“陈老师说,这孙悟空模型的眉骨太高了,颧骨也太突,整个脸的骨骼结构太偏向西方化了,他画的孙悟空脸型是圆中带尖,额头饱满,眉弓压得低,眼窝浅,你做的模型眼窝凹进去太深,跟设计稿差距很大。”
理查德接过画稿和模型反复对照,他承认眼窝的深度确实做过了头,但颧骨的突出他认为是必要的,模型在镜头前需要明确的骨骼结构来承接光影,平面画稿上一根线条就能交代的面部转折,到了三维模型上如果不做出足够的起伏,打灯以后整张脸会显得扁平,缺乏立体感。
他用英语说了一大段,另一个翻译小李连忙逐句翻译给陈守仁听。
陈守仁听完摇了摇头,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勾了两笔,一笔是孙悟空侧面的颧骨弧线,弧度柔和,收得圆润,另一笔是理查德模型上的颧骨弧线,棱角分明,骨感锐利。
老爷子搁下笔,朝小何道:“你告诉他,孙悟空是猴子,猴子的骨相跟人不一样,猴脸的特征在于颧骨圆、下颌短、面部整体往前凸,是‘鼓’出来的。他把颧骨往外推是对的方向,但推的角度错了,应该往前推,往圆了推,别往两侧撑。”
小何翻译完,理查德低头重新审视手里的模型,拿起雕塑刀在颧骨位置比画了几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模型翻了个面,从侧面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走到原画室角落里的废纸篓旁边,把初版头部模型直接掰成了两半,扔了进去。
陈守仁愣了一下,周德生和林海清也从透写台后面抬起头来,理查德转身朝陈守仁竖起大拇指,小李还没来得及翻译,他自己先蹦出了两个中文字:“重做。”发音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守仁乐了,得,这位也是对作品很较劲的痴人,他摆了摆手:“行,重做,我再给你画几张侧面的细节图,把每个角度的骨骼走向都标清楚。”
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理查德把孙悟空的头部模型重做了三遍,每做完一版就捧着穿过走廊,去找陈守仁核对。
第二版,陈守仁看了看说嘴部轮廓还差点意思,猴嘴应该更短更翘,上唇要兜住,下巴收回去。
第三版,周德生凑过来看了半天,指出耳朵的位置偏高了,猴耳应该贴着头两侧长,跟人耳的生长角度不同。
理查德每次听完翻译就回拍摄间重新埋头改,削掉重塑,塑完再削,雕塑泥用了一盒又一盒,工作台上堆满了废弃的泥块和石膏残渣,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周德生私底下和陈守仁说这人也是个能人,要是其他人做了这么多遍,早就不耐烦了,这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都会从头再来。
陈守仁听了笑了笑,想到自己年轻时画美猴王也是这样的,哪怕有一丝神态不对,他都会从头再画,现在大家都夸他的美猴王画得栩栩如生,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此下了多少功夫。
到第四版的时候,陈守仁捧着模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朝理查德伸出大拇指,嘴里蹦出一句英文:“Good。”
理查德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回了句中文:“好。”
旁边的两个翻译对视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人,倒是在“好”和“Good”上头达成了默契。
*
头部造型敲定以后,工作节奏骤然加快,理查德开始制作全身模型,安德鲁负责内部的铝线骨架和球形关节系统,每个关节都要能灵活转动,保证定格拍摄时模型能摆出各种姿态。
布莱恩调配硅胶,准备给雕塑泥原型翻模,汤姆则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开始搭建微缩场景,第一个场景选的是水帘洞,他对着林海清提供的水帘洞水墨背景画稿,用硬纸板和石膏搭出了洞口的基本框架,再用铝箔和透明塑料片模拟瀑布水流。
然而,工作中双方的第二场争执比第一场更激烈,也更难收场。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莱恩负责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会议上提出的方案,用干刷法在硅胶模型表面薄薄地扫了几层丙烯颜料,降低色彩饱和度,让整体色调偏灰偏淡,试图贴近水墨画的调子。
他干完以后自己看了看,觉得效果还行,捧着上好色的孙悟空头部模型走进原画室给老师傅们过目。
顾板山看了第一个摇头,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画的水墨云海测试画稿旁边,左看右看,拍着桌子说:“不对,颜色降得够低了,可质感完全不对,水墨画的灰是活的,有浓淡干湿的变化,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层递进,你这个模型的灰是死的,通体一个调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两套东西,完全不搭。”
翻译把顾板山的话翻译过去,尽量把“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些专业术语解释清楚。
布莱恩听完一脸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从来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皮肤要像真皮肤,伤口要像真伤口,血要像真血,现在告诉他,颜色要往“像画出来的”方向靠,还得有什么浓淡干湿的变化,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用英语跟理查德嘀咕:“老板,他们要的效果我没做过,降饱和度我会,可让硅胶表面呈现出水墨画的笔触感?这怎么搞?丙烯颜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颜料的质感,我变不出墨的效果来。”
理查德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能理解顾板山说的问题,干刷法能降低饱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质感跟丙烯完全是两回事,墨迹渗在宣纸上会自然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浓重,丙烯再怎么刷也刷不出这种效果。
僵局持续了几天,大家互相争论着,顾板山他们坚持色调要有层次感,要活,布莱恩他们反复试验,觉得这在实体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时间大家都僵持住了。
这天,顾板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几支毛笔,又折回拍摄间,他朝布莱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台上。
布莱恩犹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点了下头,顾板山拧开墨汁瓶盖,拿起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直接在硅胶模型的脸颊上落了一笔。
拍摄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六个新西兰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盯着顾板山。
布莱恩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冲上去拦,他花了两天上的色,这老头拿毛笔在上面乱涂什么?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莱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
只见顾板山全然不管旁边的人什么反应,笔尖贴着硅胶表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拖,力道由重渐轻,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到下颌线的位置收笔,留下干湿相间的墨痕。
他又换了更细的笔,蘸了焦墨,在眼窝四周勾了几笔细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和布莱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画完,顾板山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个凑上去看,模型脸颊上,丙烯的底色还在,但被墨线勾勒以后,整个面部忽然活了,颧骨位置的浓墨强化了骨骼的体积感,下颌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虚化过渡,眼窝周围的焦墨细线替代了原本均匀的阴影色块,让五官轮廓变得生动而富有韵律。
布莱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信息和硅胶质感,顾板山的墨笔在上面加了一层属于水墨画的“骨法用笔”,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在同一张脸上叠合,产生了前所未见的效果,竟然奇异地搭配融合了起来。
理查德直起身来,用英语朝顾板山说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他用毛笔解决了你用丙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后上色分两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调子,然后请顾老师用墨笔做第二层肌理处理,两种材料叠加,东西方的技法并用。”
布莱恩听了,弯腰凑近模型仔细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颌处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迹交叠在硅胶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头来朝顾板山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得不服,这华国人确实有两下子。
*
又是半个月过去,第一份合成测试片正在慢慢成型。
顾板山和两个年轻画师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了一组十五帧的水墨云海测试动画,宣纸上画的云层层叠叠翻涌,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推开,每一帧之间的差异极细微,连贯播放以后,云海缓慢地起伏涌动,墨韵流转。
理查德这边,孙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经完工,十二英寸高,铝线骨架撑着硅胶外壳,表面经过布莱恩的丙烯打底和顾板山的墨笔处理,整体色调沉入水墨灰调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铠甲上带着淡淡的皴擦痕迹,安德鲁调试完所有的关节,每个铰接点都能平稳地锁定在任意角度。
理查德把模型固定在拍摄台的蓝色背景布前,架好摄影机,调整灯光,两盏柔光灯从四十五度角打在模型上,压低了光比,让模型表面的明暗过渡尽量平缓柔和,避免出现硬边阴影。
他逐帧调整模型的姿态,第一帧,猴王右手持金箍棒斜扛在肩,左脚前踏,身体微微前倾。
第二帧,右臂抬高三十度,棒头上扬;第三帧,身体重心后移,左腿弯曲,做出蓄力的姿态。
十五帧,每帧之间模型的姿态变化控制在五度以内,保证连贯播放时动作流畅,摄影机快门逐帧按下,胶片一格一格地走。
两组胶片都冲洗出来以后,最关键的步骤到了,合成。
那天,拍摄间的门关了整整五个小时,理查德和顾板山蹲在Oxberry摄影台两侧,一个负责换底片、调焦距,一个负责核对每一帧水墨画稿和模型画面的对位关系。
十五帧画面,每帧要曝光两次,任何一次对位偏差超过半毫米,合成出来的画面就会错位。
两个人趴在摄影台上,头几乎碰在一起,一帧一帧地核对、调整、拍摄,两个翻译守在旁边,随时传递两人的技术交流。
中间出了两次事故,第五帧模型底片放反了,顾板山发现后拍了下桌子喊停,然后第十一帧又曝光过度,理查德关掉灯箱检查了灯管亮度重新校准,好在两人都一一耐心互相讨论解决了。
下午,冲洗好的合成测试胶片从暗房里取了出来,萧何把十七楼能腾出来的人全叫到了剪辑室,陈守仁、周德生、方秀莲、顾板山、林海清等坐了一排,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站在后面,二十来号人把剪辑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小房间里只有一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萧何提前把测试胶片转印到了十六毫米格式上,装入剪辑台的供片盘。
萧何扳下剪辑台的播放键,胶片走带器转动起来,画面从小屏幕上亮了出来。
剪辑室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这是他们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成果,大家心跳得很快,成不成就在此刻。
屏幕上,水墨云海翻涌着铺满整个画面,墨色的浓淡层次分明,从画面底部的深灰到顶部的留白,浑然天成,而在云海正中央,孙悟空的模型,经过丙烯打底和墨笔二次处理以后,以令人惊讶的和谐度嵌入了水墨背景之中。
孙悟空右手扛着金箍棒,身体前倾,虎皮裙上的皴擦墨痕和背后云层的墨韵浑然衔接,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随风飘扬,立体的角色与平面的水墨画完美地共存在同一个画面里。
十五帧画面依次播过,极短的动态中,孙悟空挥棒蓄力的动作在云海之间展开,每一帧的动态顺滑连贯,模型的立体质感和水墨背景的写意氛围在同一画面内共振。
播完以后,剪辑室里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久久地沉浸在那只有十五帧的画面中,虽然画面很短,但是带给他们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有一瞬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做出的东西。
陈守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激动地蹦出两个字:“成了!”
周德生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前,弯下腰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连声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一旁的方秀莲眼睛依然死死地落在屏幕上,她在美影厂干了二十多年剪纸动画,见过水墨动画最好的时代,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水墨画居然还能跟外国人做的立体模型搁到一个画面里,而且搁得浑然天成,两种东西各自保留了最好的部分,既有艺术上的水墨美感,又兼备了模型的立体动态。
理查德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他做了好几年的怪物面具和恐怖片假体,在惠灵顿的小工作室里,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让观众在银幕前被吓一跳。
可眼前屏幕上的孙悟空站在水墨云海之间,呈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特效的范畴,画面里有种奇异的美感,模型的立体质感被水墨背景裹上了诗意的柔软,而水墨画的平面性又被模型的三维存在感打破了,两者在碰撞中诞生出全新的视觉语言。
理查德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看过的所有定格动画作品,捷克的杨·
史云梅耶、美国的雷·哈里豪森……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做过类似的尝试,可以说这技术创新是开拓性的。
想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一部动画片诞生新的技术时,它的历史地位就已经在奠定了,而他们都是参与人。
布莱恩站在理查德身后,嘴巴更是惊得大张着,久久合拢不起来,他想起飞机上自己跟汤姆嘀咕的话,什么“华国内地能搞什么名堂”,什么“条件够不够”。
现在这组画面摆在面前,十五帧,每一帧都稳稳当当地立住了,水墨和模型的衔接找不出破绽。
他以前在洛杉矶几家特效公司干过临时工,见过好莱坞大制作里的光学合成效果,可从来没见过把东方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的,想法本身就足够大胆,更何况执行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汤姆从后排挤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低声跟安德鲁说了句英语:“如果整部电影都是这个水准,安德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这是全世界都没见过的东西。”
汤姆使劲点了下头,对,全世界都没有的技术,而现在被他们做了出来。
他搞了五年的微缩模型搭建,一直觉得定格动画是小众中的小众,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排在末尾,永远争不过真人特效和越来越热的计算机图像。
可眼前这个项目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当定格动画跟全世界独有的古老绘画技法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突然拥有了其他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好莱坞做不出来,日本做不出来,只有在深市国贸大厦十七楼的拍摄间里,由这群华国画师和他们七个新西兰人合力,才能做出来。
萧何把测试胶片又播了三遍,每播一遍剪辑室里就多几声赞叹声,第三遍播完,陈守仁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理查德面前。
老爷子今年六十三了,背已经开始弯了,站在一米八几的理查德面前矮了一大截,他仰起脸,朝理查德伸出右手。
理查德低头看着老爷子伸过来的手,他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守仁的右手,握得很紧。
陈守仁用另一只手覆在理查德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个人依然听不懂彼此的语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
当晚,理查德一个人留在拍摄间里加班,把合成测试的所有技术参数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水墨底片的曝光时间、模型底片的曝光补偿值、两次曝光之间的间隔、灯箱亮度参数、摄影机光圈设置。
他写完数据以后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只猴子的侧面速写,线条潦草,但轮廓里带着陈守仁教他的圆润弧度,颧骨往前鼓,下颌短而收,额头饱满。
他端详了一会儿,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英文小字:This could change everything.
布莱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理查德还在画画,靠在门框上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板,飞机上我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说错了。”
理查德头也没抬:“哪些话?”
布莱恩张了张嘴:“就是,我说华国内地搞不出什么名堂。”
理查德搁下铅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布莱恩往拍摄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工作台上摆满的模型零件、石膏模具、已经上好色的猴王全身模型,最后落在墙上贴着的陈守仁画的孙悟空正面定稿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等这部电影做完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工作室的名字。”
理查德笑了笑,拿起铅笔又低头画了起来。
布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十七楼其他房间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拍摄间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汤姆和安德鲁还没睡,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铺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之前他们从惠灵顿出发的时候,以为这趟只是来跟金主碰个面、交个差而已。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下来,他们在华国深市十七楼的拍摄间里参与创造了一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动漫特效制作方式。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欢呼着:“老天!我们居然参与创作了一种新的动漫特效的创作方式!汤姆,快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安德鲁,这是真的!”
“我已经能想到一年后,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工作室会享誉全世界了!”
“哦,英国的阿德曼、樱花国的东映动画、好莱坞的工业光魔他们会疯的!”
第135章
三个月时间, 足以让一件事情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个部门脱胎换骨,三月初动漫部开工的时候,整个部门挤在十七楼一层, 五十六个刚招来的新人加上十七位海市老师傅, 勉强凑了七十来号人。
期间, 动漫部主管萧何又组织了两轮招聘,从内地几家美院大学和几家港资代工厂陆续招进了八十多人,十七楼彻底坐不下了。
沈知薇大手一挥把十六楼也租了下来, 打通了楼梯通道,两层楼连成一体,一时间动漫部的在册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原画组从最初的三个扩编到了六个,六条生产线同时运转。
老师傅们三个多月的培训没有白费, 陈守仁等手把手教原画技法, 从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从墨色调配到赛璐珞上色,每堂课都是几十年功力的倾囊相授。
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底子好,学得快,代工厂来的更不用说, 实操经验充足, 经老师傅点拨之后通了脉络,进步飞快。
到五月份,大部分员工已经能独立完成从原画到动画的全套流程, 不再需要师傅逐张审稿了。
员工能力上去后,产量也跟着上来,原画一组专攻的《西游记》电视动画, 从三月开画到六月,已经完成了十集的全部制作,每集二十分钟,涵盖了从石猴出世到龙宫借宝的故事线。
原画二组的《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更快,十五集的成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剪辑室的片架上,第一季全部收工。
其余四个组也各自领着不同动画任务埋头赶工,十六楼和十七楼的走廊里随时能碰见端着颜料盘跑来跑去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大电影的前期工作也步入了快车道,经过头两个月的磨合,陈守仁的原画团队和理查德团队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协作流程,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几个核心角色的模型已经通过了陈守仁的终审,正在进行最后的上色处理。
顾板山和柳南带着背景组完成了花果山、水帘洞、天宫大殿等几组水墨背景的定稿绘制,每组背景足足画了上百张不同角度的水墨画,摞起来有半尺厚。
*
眼看动漫部进展稳步进行,沈知薇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的有动漫部主管萧何、广告部主管许总监、策划部主管,以及知觉视听频道的编排负责人,议题只有一个:《西游记》和《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的播出方案。
沈知薇开门见山道:“不等做完再播,我们边做边播。《西游记》放在每周六晚上七点档,一次播两集。《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放在每周日晚上七点档,同样一次两集,等后面产量跟上了,再加播放量。”
频道编排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点头应好。
一旁的许总监听了,开口问道:“沈总,两部动画的广告位要不要提前招商?按照我们电视剧的惯例,广告商肯定不愁,光《西游记》一部就能卖不少钱。”
沈知薇听了摇头:“动漫部出品的所有动画,广告时段全部放公益广告,不接商业广告。”
许总监听了愣住,动画片的广告客户虽然不比电视剧多,但零食厂、文具厂、玩具厂这些面向儿童市场的品牌商一直在问,只等沈总点头就能签单,一个广告位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两部动画加起来轻轻松松过百万,居然全部放弃?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沈总,真的全部放公益广告?一条商业广告都不放?”
沈知薇点头,答得干脆:“对,一条都不放。看动画片的是小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分不清广告和正片的边界,商业广告对他们来说等同于洗脑,公益广告可以潜移默化地教他们一些好的东西。”
其他下属听了没话说了,心里感概也就他们沈总能做到这地步了,不过一想也是,小孩子三观还没形成的年纪,很容易受一些事物影响。
沈知薇转向策划部主管继续道:“公益广告的创意由策划组来操刀,我提一个大致方向,可以用动画里的角色来演公益广告,比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等,想一些延伸趣味小故事,让他们在广告里教小朋友爱护粮食、尊敬长辈、注意安全等等。孩子们喜欢这些角色,有时候角色说的话比爸妈说的话、老师说的话都管用。”
策划部主管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广告创意好,让动漫的主角出演公益广告,确实能更让孩子们看进去。我们部门会仔细商讨的,尽快给出方案。”
“这些公益广告一定要严格审查,同时终审我会审核,不能有其他夹带的东西。”
“明白。”
*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京市某家属院里,六七个孩子正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疯跑,几个男孩拿着棍子当金箍棒互相比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猴子,画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随着天色暗下来,楼上窗户接二连三地推开,好几个家长朝下面喊道:“军军!回来吃饭了!”
“小蕾!饭都凉了你还不上来!”
“二宝,你妈叫你回家!”
喊了几遍,没一个孩子搭理的,军军挥着棍子追着二宝满院跑,小蕾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家长们又喊了两轮,院子里的孩子照旧自己玩自己的,充耳不闻。
二楼的铁头妈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这群野猴子似的孩子直发愁,她儿子铁头也在里头,正骑在花坛的矮墙上挥拳头,嘴里哇哇叫着“吃俺老孙一棒”,铁头妈喊了四五遍“铁头你给我回来”,铁头跟没听见一样。
三楼军军他爸忽然灵机一动,朝楼下吼了一嗓子:“军军!你再不回来吃饭,等一下不给你看《西游记》了啊!我现在就把电视关了!”
这句话的杀效力十足,只见原本好像聋了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军军手里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楼道口跑。
二宝听见了也赶紧撒丫子往家冲,其他几个孩子更是一窝蜂地涌进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瞬时响起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爸妈我回来了,我要看《西游记》!”
眨眼间,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顿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被丢在地上的棍子。
几个还站在窗口的家长看着这瞬时万变的局势一时间面面相觑,军军他爸得意地拍了拍窗框,朝隔壁楼的铁头妈喊了句:“嫂子,看,还是《西游记》好使!”
铁头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可真行,这招以后天天使,等孩子免疫了你就没辙了。”
*
铁头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踢掉鞋子自己洗好手以后,蹿到饭桌前坐下。
铁头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放到桌子上,正想开口怎么哄这崽子吃饭,毕竟每天让孩子吃饭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铁头今年五岁,可吃饭从来不老实,要么含着饭不嚼,要么扒拉两口就跑,非得大人追着喂才能勉强吃完一碗。
可今天铁头的表现让她惊诧不已,只见还没等她开口,铁头就自己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着吃,吃得又快又认真,米粒嚼得仔细,菜也没挑,连平时最不爱吃的炒胡萝卜都夹了好几筷子往嘴里塞。
铁头妈在一旁边看着,筷子都忘了给自己夹菜,铁头爸下班回来晚了一步,进门看见儿子在闷头扒饭,也站在门口看愣了。
不到十分钟,铁头就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头看见爸妈都盯着他,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农民伯伯种地很辛苦的,而且孙大圣也说了,粒粒皆辛苦。”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蒙,“粒粒皆辛苦”这话能从一个五岁小男孩嘴里蹦出来,让他们惊讶不已。
铁头妈心里头翻了翻,想起来了上周六播的《西游记》动画片里,正片之间插了一段公益广告,演的是孙悟空蹲在蟠桃园里啃桃子,啃了两口嫌不甜,随手往身后一扔,桃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玉皇大帝看见了,大喝一声:“大胆泼猴!糟蹋粮食!来人哪,把他贬下凡间种田去!”
之后孙悟空便被贬下凡,扛着锄头跟着一个农伯伯下地种田,顶着大太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累得龇牙咧嘴,猴脸皱成一团。
等粮食终于收了,孙悟空捧着一碗白米饭蹲在田埂上吃,吃得满脸幸福,嚼完最后一口对着镜头挠挠猴头道:“小朋友们,粮食来得不容易呀,以后吃饭可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
广告只有四十来秒钟,铁头妈当时随便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广告新颖得很,不过看过也忘了,万万没料到她儿子居然看进去了,还记住了照着做。
铁头爸凑到铁头妈旁边,感概道:“这知觉影视做的公益广告还真有两下子,我们说一百遍‘不能浪费粮食’他不听,孙悟空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铁头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让他崇拜孙大圣呢,孙大圣的话比他亲妈亲爹的话管用。”不过她心里觉得知觉影视这广告是真的好,以后可以让儿子多看。
铁头吃完饭,还哒哒地跑去从碗柜上拽下一块抹布,回来把自己面前的桌子用力地抹了一遍,嘴里嘟囔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这也是他从公益广告里学来的,上一集的广告里,猪八戒吃完饭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被唐僧罚擦桌子擦了一百遍,猪八戒犯懒让沙师弟帮他,孙悟空拦着不让,在旁边笑话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铁头妈看着儿子笨拙地擦着桌子的动作,心里感慨万千,她教了很久没教会孩子的好习惯,一部动画片就给她孩子教会了,也是神奇。
擦完桌子,铁头便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到了电视机前头,距离开播还有十来分钟,他就守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等,谁叫他都不挪窝。
铁头爸端着碗坐到沙发上边吃边等,铁头妈也跟着坐了过来,一家三口的周六傍晚,已经被这部《西游记》动画片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点半整,《西游记》动漫的片头曲响了起来,听到熟悉的歌声,铁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里也跟着哼唱:“我是孙悟空,七十二变样样行……”
铁头妈听着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哼了几句,主要是这歌朗朗上口很好唱,她也唱熟了,她看了眼歌手,讶异地挑眉:“这居然是牧筝唱的?我记得《华夏之声》的时候这姑娘是唱摇滚的吧?没想到还能唱这么可爱的歌曲。”
铁头爸听了也瞪大了眼睛,开口道:“歌手嘛,声音百变。”
主题曲播完,今晚播的是第四集,《官封弼马温》。
画面一开场,孙悟空被太白金星领上了天宫,金碧辉煌的南天门在水墨云海中若隐若现,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左瞅瞅右看看,猴脸上写满了新鲜好奇。
玉帝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随手封了他一个“弼马温”的官职,孙悟空以为捞了个大官,欢天喜地跑去御马监上任,到了地方才发现,满院子都是马,他这个“大官”就是个养马的。
铁头看到孙悟空在马棚里追着马跑,被马尾巴甩了一脸草料,乐得从板凳上蹦起来,拍着巴掌笑,指着电视屏幕喊:“哈哈哈,猴哥被马踢了!”
铁头爸忍住笑拍了拍儿子的脑瓜:“坐好了看,别离电视太近。”
剧情往下走,画面切到花果山水帘洞前,满山的猴子猴孙远远看见大王回来了,呼啦啦围上去,又蹦又跳又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
孙悟空跟猴子猴孙们炫耀起自己上天宫的经历,手舞足蹈地比画,说自己见了玉帝,进了凌霄殿,还当了大官,小猴子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听大王吹牛。
直到一只老猴子弱弱地问了句“大王,弼马温是多大的官呀”,旁边几只猴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是将军的,有说是丞相的,最后孙悟空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晓得天天喂马。
老猴子叹了口气告诉他弼马温就是个养马的小官,孙悟空听了脸当场就黑了下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大喝一声“玉皇大帝小儿,欺俺太甚!”,转头就要去天宫讨说法。
铁头看得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蛋红扑扑的,鼓着嘴替孙大圣气得不行:“太欺负猴哥了!猴哥快打回去!”
铁头妈倒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住了,她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那腾云驾雾的画面,感叹道:“你别说,这知觉影视公司做的动画片,画面真清楚,你看孙悟空身上的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眼珠子也是活的,转来转去的,跟真猴子似的。”
铁头爸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把碗搁到茶几上,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确实画得好,你看后面的山和云,像国画一样的,我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也好看,可那会儿是黑白电视看的,没这个清楚,现在彩电看,颜色也漂亮,水平确实不错。”
一个小时过去,两集动画播完,铁头虽然看得意犹未尽,但是也没吵闹着继续看,而是端着自己的小椅子放好,嘴里嘟囔着:“猴哥说了,小孩子不能经常看电视,要不然眼睛坏了,火眼金睛就用不了了。”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差点笑喷了,心里同时想,这公益广告还真能忽悠孩子。
*
《西游记》动画还没播到第五集,周边市场先火了,京市西单大街一家挂着知觉影视授权牌的文具精品店门口,一到周末就排起长队。
店面不大,三排货架从门口延伸到柜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西游记》动漫主题的周边商品。
伸缩金箍棒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铝合金材质,拉开有一米二长,收起来能揣进书包,两块钱一根。
旁边的架子上是孙悟空贴纸、唐僧师徒四人的文具盒、印着孙悟空图案的帆布书包、猪八戒造型的铅笔刨、沙和尚的塑料水壶等,琳琅满目,挤得满满当当。
店里头挤着十几个孩子,每个身边都跟着家长,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妈的胳膊,指着货架上的贴纸喊:“妈妈我要孙悟空的贴纸!大的!就要大的!”
她妈探头看了看价钱,三毛一张大贴纸,五张一套的礼盒装一块钱,也不算很贵,再想想最近女儿跟着那公益广告学变乖了不少,便拿钱买了。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死死抱着一根伸缩金箍棒不撒手,仰着头朝他爸嚷嚷道:“爸!我要这个!班里好多人都有了,就我没有!”
他爸看了看价钱牌,两块钱也不是很贵,再拿起那根金箍棒颠了颠,还挺有份量的,而且那金箍棒细节做得也好,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嘴上说“太贵了”,手上已经摸出钱来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装袋,手脚麻利地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货架上的金箍棒上午刚补了三十根货,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孙悟空大贴纸更夸张,早上拆了两箱新货,到现在只剩下柜台底下压着的最后五张了。
老板娘赶紧拿起柜台上的座机电话,拨了知觉影视公司周边供货热线,电话忙了好几通才接上,她对着话筒急切地说道:“喂,我要订的金箍棒和大贴纸赶紧给我补货,库存全卖光了!再不补货我就没东西卖了!”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的办公室里,八部电话轮番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二十来个业务员挤在狭长的办公区里,每个人面前都摞着厚厚的订单本,左手按着话筒,右手刷刷地往订单上填数字,电话一挂,下一个立刻又响了起来,间隔不超过五秒。
业务组长老郭刚挂完跟成都经销商的电话,甩了甩写酸了的右手,扭头跟旁边的小陈感慨道:“不愧是孙悟空啊,老少通吃,全华国哪个不认识齐天大圣?才播了四集,光贴纸就卖了两百五十万份了,我在这个部门干了三年,什么《问天》周边、《深港情缘》周边都经手过,没见过哪个产品卖得这么邪乎的。”
小陈刚接完电话,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接话道:“这还只是贴纸一个品类的数字,金箍棒、文具盒、书包这些加起来更吓人。不过也是我们公司的周边做得精细,你看贴纸上印的孙悟空,那是陈守仁陈老师亲笔画的,每根毛都清清楚楚,颜色也鲜亮,跟外面地摊货完全两个档次,家长掏钱也掏得心甘情愿。”
两人才聊了几句,面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老郭又累又开心地拿起话筒,周边卖得好,到时他们的提成也不少:“您好,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
*
十七楼原画室最里头的大画桌旁,陈守仁搁下毛笔,揉了揉画了一整天的右手腕,画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定稿,水墨勾勒的面部已经完成了,只差几处细节的墨色渲染。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办,他从画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拨了海市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喂?哪位?”
陈守仁听到老伴的声音笑呵呵地应道:“是我,老陈。”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好事。”陈守仁手里捏着电话线继续道,“我问你,前几天知觉影视往你存折上转的钱,你收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老伴激动的声音:“收到了!老陈,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就这几个月,你怎么赚了五万块?!还是人家知觉影视多拨了两个零?”
陈守仁被老伴的话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人家没弄错,而且我现在干的活比抢银行赚钱,”他压了压笑意,跟老伴解释道,“我在知觉影视画的孙悟空画像,公司拿去印成了贴纸、书包、铅笔盒等周边产品,公司跟我签了协议,每卖出去一份印着我画像的周边产品,我能拿百分之二的分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光孙悟空的贴纸就卖了差不多三百万份了,还有其他产品,加在一起,目前的分成算下来就是五万多块。”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老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老陈,你画了一辈子画,头一回画画能挣着大钱。”
陈守仁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心里也是感概不已,老伴说的是实话,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画,参与过好几部在国际上拿奖的动画片,可从来没有一张画给他个人带来过一分钱的额外收入。
工资就是工资,死的,画归厂里,荣誉归集体,到头来退休金八十七块,还不够在海市请人吃顿饭的。
现在一张画稿印成周边卖遍全国,百分之二的分成,短短一段时间挣的顶他在美影厂干一辈子的。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又嘀咕了一句:“不光你,你们厂其他去深市的老师傅是不是也挣了不少?上回黄金河的老伴打电话来问我,说老黄也往家里打了一万多块钱,吓了她一跳。”
陈守仁点头回道:“对,每个参与画作制作的师傅都有分成,多的上万,少的也有大几千。知觉影视的沈总是个实在人,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给,一分不少。”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开口道:“哎,那你好好干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陈守仁握着话筒,笑着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背着手往回走,心里的劲越来越足,这深市啊他还真来对了。
*
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陆柯然正在家里的书房伏案写作,手边摊着一摞稿纸,写了大半页的新故事开头。
自从正月里把五部连环画的版权卖给沈知薇以后,她反而比以前更勤快了,新故事的灵感冒个不停,笔都跟不上脑子。
赵连成在客厅陪女儿赵念慈搭积木,让她不要去打扰母亲创作,念慈本来就是文静乖巧的孩子,懂事的没有去打扰妈妈。
这时,敲门声响起,赵连成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士,满脸笑意,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
赵连成认出这是出版社的霞姐,负责跟陆柯然对接日常出版事务的编辑:“霞姐,怎么过来了?”
霞姐朝赵连成点了点头:“连成在家呢,柯然呢,我是过来找她的。”
“她在家呢,”赵连成把人往屋里迎,随即朝书房喊了一声:“柯然,霞姐来了。”
“哎,来了,”陆柯然听到回了一句,从书房走了出来,搓了搓写字写僵了的手指,招呼霞姐进屋坐。
霞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掏了一个最大的给赵念慈:“来,念慈,阿姨请你吃苹果。”
赵念慈看了眼爸爸妈妈,看他们点头才双手接过来:“谢谢阿姨。”
“哎,真乖,不用谢。”
赵连成看她和柯然有事谈的样子,便抱起女儿去洗苹果,不打扰他们。
霞姐收回目光,看向陆柯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柯然,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陆柯然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霞姐,什么好消息?”
霞姐一拍大腿:“你写的《长安双侠·猫鼠传奇》,不是播了吗?”
陆柯然点头,她当然知道,沈
知薇之前给她打过电话通知了播出时间,播的时候她还抱着念慈和赵连成,一家三口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来着。
霞姐继续激动道:“现在这动画片播出的效果出奇的好,虽然比不上《西游记》,但是也火得不得了,你的书也跟着火了!我们出版社这边,光这个月《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的加印订单就有一万五千册!一万五啊!而且不光是《猫鼠传奇》,你之前出的其他几部也跟着加印了不少,书店那边全都在催着加印,说是家长带着小孩来买,指名要你的书!”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一万五千册,她写了这么多年儿童文学,五部连环画陆陆续续出了三四年,加起来总销量也就两三万册。
现在一个月就加印了一万五,等于过去两年的量,她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霞姐看她发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应该高兴啊,现在你写的故事被做成动画片搬上了电视,全国的小朋友都能看到,连带着你的书也卖疯了,这是多少作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陆柯然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了弯,她想起正月初三沈知薇坐在她家客厅里,拿着合同跟她说“你的故事值这个价,相信我。”
她开口道:“霞姐,帮我谢谢出版社,加印的事你们辛苦了。”
霞姐摆手笑道:“谢什么谢,你接着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赶紧把新故事写出来,趁热打铁宣传一波!”
*
六月结束,《知觉影视报》公布了动漫战报,头版右上角用加粗黑体印着十二个大字:“知觉影视动漫战报·首轮捷报”。
报道占了头版三分之二的版面,正文开篇即是两组核心数据:《西游记》动画自六月三日首播以来,三周六集,知觉视听频道最高单集收视率达百分之五十五。《长安双侠·猫鼠传奇》六月四日开播,同期三周六集,最高收视率百分之五十点五,超过了去年引进播出的日本某部动画在港岛创下的同类纪录。
周边销售数据更加惊人,截至六月末,《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系列周边累计售出两百六十五万份,御猫与御鼠的双人组合贴纸最为畅销,单品过百万。
而《西游记》系列周边产品销量更是惊人,累计售出五百八十九万份,涵盖伸缩金箍棒、角色贴纸等十二个品类,其中金箍棒单品突破八十万根,孙悟空大贴纸突破三百五十万张。
两部动画合计周边销售八百五十四万份,创下华国动漫衍生品的历史纪录。
这份战报一经发出,内地港岛影视圈都轰动了,大家直呼不可能,这还是他们眼里认为的华国动漫吗?什么时候这么挣钱了?!
各大报纸更是纷纷刊登报道这惊人战绩。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标题:《金熊女王杀入动漫界!沈知薇跨界再封神!》
正文:知觉影视掌舵人沈知薇又创奇迹!继《宫墙》创七成六收视神话后,沈知薇大手笔进军动漫,旗下《西游记》动画三周收视飙升至五成五,《猫鼠传奇》亦录得五成零五,两部动画周边合计狂卖八百五十四万份,拍剧厉害、拍戏厉害、搞动漫一样厉害,港岛影视圈还有谁不服?
《明报》标题:《八百万份周边背后:沈知薇的“迪士尼式”生意经》
正文:内地知觉影视两部动画首播仅三周,衍生周边便售出逾八百五十万份,以均价两块计算,零售流水已过一千七百万人民币。沈知薇的布局路数同迪士尼如出一辙:以动漫内容为核心,用角色IP撬动衍生品市场,内地十二亿人口的消费体量庞大,单靠贴纸同文具盒就赚到笑,港商若仍当动漫系“细路仔嘢”,恐怕迟早要交学费。
港岛影视圈的众人被这些报道砸懵了,脸也被打肿得不得了。
尖沙咀写字楼里,半年前拍着桌子嘲笑沈知薇“搞动画等着亏”的邱志恒,此刻翻着《东方日报》坐在办公桌后头,脸色铁青。
冯达昌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他把报纸拍到桌面,两人对视了好几秒,谁也没先开口,想起半年前冯达昌还信誓旦旦地断言“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话还热乎着,现在人家三周就卖了八百多万份周边,光零售流水就够他们公司拍两部电影了。
嘉禾那位早就安排人盯着知觉影视动向的副总裁,当天上午把战报数据看了几遍,随即给总裁办打了内线电话,建议立刻派人去深市实地考察知觉影视的动漫部运营模式。
一时间看着沈知薇用动画狂揽挣钱,以前他们怎么没发现孩子的钱如此好挣,家长们为孩子掏钱也如此利索了?
也让他们重新审视了华国动画的可行之处,或许,这个动画还真有搞头。
同时,两部动漫的火热播出,也引得各地电视台蜂拥而至,洽购转播权。
央视少儿部更是直接派人飞到深市面谈,开出的条件是全国独家转播权加央视少儿频道首播权。
沈知薇没有答应独家,她把全国转播权拆成了区域包,华北区、华东区、华南区等分别打包出售,每个区域包定价从五万到十五万不等,区域内各台可共享播放权,而央视单独签了全国联播权,价格比区域包高出三倍。
港岛方面,TVB和亚视的采购部几乎同时打来电话,两家争抢港岛地区的独家转播权,最终TVB以更高的报价拿下。
短时间内,单单转播权的收入就回笼了动漫部半年的运营成本,沈知薇把这笔钱全部拨回动漫部,用于扩充设备和增聘人手。
*
这个夏天,孩子们被知觉影视动漫包揽了,而与知觉影视动漫同样欣欣向荣的是,余水生的全国巡演。
七月一日,海市,海市体育馆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今晚是余水生全国巡回演唱会的第四站,海市站。
从五月一日在深市体育馆拉开全国巡演帷幕算起,余水生的巡演已经走过了深市、京市、南京三个城市,每一场都是开票即售罄。
深市首站的八千张门票在发售当天三小时内全部卖光,黄牛把十五块钱的票炒到了六十块,体育馆门口依然挤满了没买到票却不肯走的歌迷,保安拉了三道人墙才堵住入口。
京市站更夸张,工人体育馆一万两千个座位,门票提前五天告罄,演出当晚场外还聚了上千人,自带收音机蹲在体育馆围墙外头听电台实况转播。
南京站同样一票难求,南京五台山体育馆的九千张票,最后是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卖的,因为售票点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主办方怕出事,只好请公安帮忙维持秩序。
知觉影视的演艺部经理半开玩笑地跟沈知薇汇报:“沈总,余水生的演唱会现在比春运火车票还难买。”
八九年的华国,能开个人演唱会的歌手屈指可数,能连开四场还场场卖光的,只有余水生一个。
有乐评人在报纸上写道:“一九八九年的华语乐坛,余水生就是天。”
海市体育馆能坐一万三千人,今晚满员,观众席从底层看台一直延伸到二层最高处,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舞台搭在体育馆的正北方,半圆形的台面往观众席方向延伸出一条十来米长的T台通道,台面上铺着黑色地毯,两侧各立着四根灯柱,顶上架着大功率的追光灯和彩色射灯。
舞台正后方挂着一块巨幅背景布,印着余水生侧面剪影和巡演主题“独眼看世界”五个大字,余水生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被设计成了巡演的视觉标识。
晚上七点半整,体育馆的灯光齐齐暗了下去,一万三千人同时发出惊呼声,随即化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口哨声。
黑暗中,舞台正中央亮起一束白色追光,光柱笔直地打在T台最前端,乐队的前奏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是余水生的成名曲《水调歌头》的开场旋律,古筝和二胡交织的悠远引子铺展开来,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光柱落下的位置。
余水生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追光灯一丝不落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光柱正中央,右手握着话筒。
身影露出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瞬间被点燃了,一万三千人齐声喊出了他的名字:“余水生!余水生!余水生!”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底层席卷到二层看台,整座场馆都淹没在了人声的浪潮里。
余水生抬起右手朝观众席挥了挥,咧嘴笑了笑,随即将话筒凑到唇边,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第一句唱出来时,全场的喧嚣瞬间被压了下去。
余水生的嗓音从低沉的男中音起势,浑厚饱满,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沉稳:“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旋律往上走,他的声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男声的厚度一层层褪去,到“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柔美的女声腔调已经流畅地接管了整条旋律,高亢清亮,穿透了音箱的极限,直直冲上体育馆穹顶的钢梁之间。
这种穿破耳膜的歌声,让底下的歌迷彻底疯狂了,前排的姑娘们攥着小旗子拼命挥舞,后排的也跟着挥舞起来,甚至有人张口跟着唱了起来。
《水调歌头》唱完,余水生握着话筒站在T台最前端,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潮水般涌上来,经久不息。
他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声浪渐渐落下来,才把话筒举到面前:“谢谢大家,今天来海市,我特别高兴。”
台下立刻有人喊:“水生哥!我们爱你!”
“唱《红颜命》!”
“水生哥见到你我们也很开心,海市欢迎你!”
“你们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余水生拿着话筒笑道,“到海市唱歌,我心里头很荣幸,去年《华夏之声》总决赛的时候,我在深市的舞台上唱了一首《水调歌头》,给我投票最多的城市就是海市。”
台下顿时欢呼了起来,海市观众的自豪感被点燃,好几个人站起来挥拳头,嘴里喊着“海市!海市!”
余水生等欢呼落了,继续说道:“所以今天在海市唱歌,是我莫大的荣幸,感谢你们的支持!”
话落,乐队直接接上了第二首歌的前奏,余水生转身朝鼓手一点头,鼓点炸开。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余水生连唱了十二首歌,有《华夏之声》时期的参赛曲目,有《宫墙》主题曲,有他今年新出的专辑里的原创作品,最后还翻唱了几首其他歌手的歌曲。
十二首歌唱完,余水生在舞台上站定,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握好话筒。
场馆里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沸点,观众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齐声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余水生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拍手声和喊声渐渐收了,一万三千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余水生握着话筒,扫了一圈看台,调侃道:“谢谢大家,今天晚上唱到这里,其实我的肺已经要炸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声音:“不要,你骗人!”
“再唱,还想听!”
余水生笑了笑,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等下还会唱歌,只是中途休息一会儿,其实今天晚上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
与此同时,舞台侧方的后台通道里,五个少年站成一排,通道很窄,两侧堆着线缆和设备箱,头顶的白炽灯泡把通道照得通亮,走廊尽头连着舞台侧门,推开门就是舞台,从门缝里能看见追光灯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以及那一声声顶穿场馆的歌迷喊声。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对讲机的场务小跑过来:“五位准备好了吗?余哥马上要报你们了,准备上场了。”
旁边候着的化妆师又麻利地给五个人检查了一遍妆造:“这里,定妆粉再补一下!”
“这角头发再往右边压一下!”
一旁的经纪人开口道:“加油,别怕,就像平时在练习室那样跳就行了。”
“好了,导演报数了,准备上台,这边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踏踏作响,走到尽头的时候,厚重的隔音门半敞着,门缝里漏进来舞台上的灯光,明晃晃的光线劈开走廊的昏暗,五个少年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缝外面,余水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好,话不多说了,下边有请我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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