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喝热水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看似有三条路,实则两条都是死路,只有一条勉强算得上生路。


    但依照此女短短几句所透露出的狠辣心性,只怕这仅存的生路也不可信。


    陆瑾微微一笑:“贵人好口舌,陆某还有何可选的余地?若非要选,那便只有第一条了。”


    沈风禾扬眉:“过奖。你既然选了第一条,日后便乖乖留在此处,不许再生出二心。若再叫我发觉你耍弄手段,意欲私逃……”


    她声音转冷,“我会先按第二条处置你,再将你扔进乱葬岗曝尸。可听明瑾了?”


    陆瑾道:“好。”前几日她并未料到会在这长平王府久待,因此也不甚在意此处布置。


    如今怕是有段时日要待了,这一细看,她发觉这薜荔院布置得也十分雅致。


    描金屏风,小叶紫檀,没想到她那位宿敌竟然颇有品味。


    然而老王妃丧子悲痛,怕睹物思人,将陆瑾从前的物品全部封存了,因此他的私物一个不剩,甚至连张字画也没有。


    沈风禾颇有些遗憾,她还没见过此人是何模样呢。


    从前倒是听说过他长身玉立,冠绝长安,颇有太宗遗风。


    但死都死了,无论他长什么样子沈风禾都已不在意。


    恨只恨他不是死在她手里,毕竟这些年他着实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犹记得她十七岁那年阿爹举兵南下,她也随军参谋。


    恰好,当时还是长平王世子的陆瑾也任随军司马,又是献上火攻计,又是用上投石计,硬是让她和阿爹功败垂成,无功而返。


    沈风禾恨不过,搭弓射箭,一箭穿云,将他重伤,这才解了些许心头之恨。


    可惜射偏了,没能正中心脏,让他命大活了回去。


    不过这一箭着实伤他不轻,后逢老长平王去世,养病加丁忧三年,陆瑾鲜少再公开露面,也就是去年才担任宗正卿。


    然而,他一上任便要魏博遣质子入长安,沈风禾自然不能容忍,断然回绝。


    今年年初,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狼子野心,诛杀刺史,沈风禾趁机拱火,共谋大业,没想到陆瑾又恰好被敕命宣慰幽州,威逼利诱之下竟把徐庭陌说服了,坏了她的大计。


    一而再,再而三,沈风禾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在燕山天堑陆瑾回朝必经之路上设下弓弩,打算伏击此人。


    没想到突发雪崩,陆瑾死了,她也被埋了,还阴差阳错被送到了长安,不得不假扮他的遗孀。


    更可恨的是她遭叔父威逼,除了要继续编造和他的恩爱事迹,还要日日替他哭丧守灵。


    简直屈辱之极!说来话长,当今天子的生母只是一个位分低下的才人,且早早去世,因此皇帝从十四岁起便由位分高一些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淑妃抚育。


    这位王淑妃正是老长平王的母亲,故而,老长平王和皇帝也算是名份上的至亲兄弟。


    后来,先太子因厌祷之案被废,如今的皇帝则被立为太子,登上皇位。


    按理,王淑妃身为养母理当被尊为太后,但皇帝却“孝亲生母”为由,追封生母为睿贞皇太后,仅册养母为贵太妃,将其迁居兴庆宫。


    此举引起颇多揣测,最可信的一种便是老长平王乃是先太子旧党,先太子当年与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上位后自然对老长平王心存芥蒂。


    若是封王淑妃做太后,老长平王便也是正统,万一他行先太子旧事,以皇太弟之名举兵谋逆该如何是好?


    老长平王心知肚明,不久便称病辞朝,甘作了一个闲散亲王。


    皇帝也大显宽仁之风,对老长平王的几个孩子毫不吝啬,将其长女封为华阳郡主,食邑千户,还为她赐了一门好亲事。


    世子即陆瑾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皇帝便恩准长平王不必居住在十王宅,为其在兴宁坊寻了一处幽静之地单独开府建衙,也就是如今的长平王府。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长平王薨逝,陆瑾袭爵嗣王。


    未料当今天子诸子或夭或诛,自身也沉疴难起。朝臣遂奏请立宗室为储,以防万一。


    皇帝初始大发雷霆,去年年末却松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议论。


    如此一来,过继哪位宗亲便成了当今最要紧的事。


    若当年的王淑妃被封为太后,陆瑾便是第一顺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贵太妃,名分丝毫未变,因此陆瑾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没什么不同。


    何况,陆瑾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后便体弱多病,纵然他从前颇有功绩,现在立他为储君也着实不合适。


    如今,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乃是庆王和岐王。


    据沈风禾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沈风禾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陆瑾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沈风禾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沈风禾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沈风禾一想到陆瑾便恨得牙痒痒。


    转念又一想,倘若陆瑾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还日日唤他夫君,恐怕要气得活过来吧!


    沈风禾顿时心情舒畅,恣意地躺在陆瑾费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榻上来回翻滚,甚至用褪了罗袜的脚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爱物。


    不过,这长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才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说服老王妃,三日之后必须去荐福寺给陆瑾做法事呢?


    毕竟,那些神策军好骗,流言也容易传,但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至今对她仍旧不冷不热。


    沈风禾其实也摸不准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别提横生枝节了。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沈风禾赶紧整理好仪容骨碌爬了起来。


    这现成的借口,不就恰好送上门了?


    沈风禾这才作罢,目光掠过他那张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脸,复又含笑:“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处是为何事?”


    陆瑾神色从容:“贵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岂敢有异议?”


    沈风禾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郁闷。


    此时,康苏勒面带怒容,拳心紧攥:“此人狡诈多端,又是贱奴之身,你当真愿与他苟合?”


    沈风禾奇道:“不是你们命我两月之内必须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欢喜,与他一处,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业。怎么,你反倒不乐意了?再说,你凭何不准?”


    康苏勒一时无法反驳。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倒是不难。


    但貌比潘安,才过宋玉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遑论四者兼之? 正想着,魏博进奏院的名刺递进来了。


    两家有宿怨,晾了来人一会儿后,老王妃依旧称病未见,但命典事娘子引客入了灵堂。


    只是,这来人着实出乎沈风禾意料。


    服紫佩金,高鼻深目,并不是从前沈风禾指派的那位进奏官,而是她在魏博时的心腹——康苏勒。


    康是粟特大姓,多年前粟特灭国,昭武九姓流散,一部分王族北徙河朔,康苏勒的父亲就是之一,还凭骁勇善战成了她父亲麾下的一员镇将。


    至于康苏勒本人,自幼与沈风禾相识相知。


    沈风禾掌权后,康苏勒也成了她的心腹——兼未婚夫。


    毕竟,她若外嫁,必失权柄,招赘入幕方为上策。可她压根无心情爱,遍观河朔子弟,更没有入得了眼的,康苏勒同她青梅竹马,勉强算合适。


    只是还没下聘,她便出了事。


    沈风禾凭借从前的默契掩袖清咳,示意康苏勒进行下一步。


    康苏勒会意,焚香奠酒后将视线移到沈风禾身上,道:“这位便是叶夫人吧,夫人面瑾如纸,咳带痰音,恐是寒邪入腑。某副使精于岐黄,若不嫌冒犯,可替夫人诊治一番。”


    典事娘子立时截话:“夫人玉体自有尚药局供奉调理,不劳尊使。”


    沈风禾见势不好,又扶着头假装不适,娇喘微微,云鬓斜坠。


    “夫人!”典事娘子眼见她快晕倒,赶紧让进奏院的人替沈风禾诊治。


    稍后,沈风禾又以胸痹气短为由屏退左右。


    青烟缭绕的灵幡后,她总算和魏博的人接上了头。


    看来沈风禾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身于他。


    康苏勒顿觉羞辱:“我已说了父命难违,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难我?”


    “刁难?”沈风禾丹唇轻启,“连个人都找不到,进奏院就这点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与尔等共谋大业?”


    康苏勒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沈风禾又睥睨道:“再说,我乃魏博节度使长女,又主镇一方两载,裂土封疆,放乱世也是一方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陆唐太子也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才貌双全的面首而已,你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魏博不配?”


    沈风禾眼眸流转,摄人心魄,那张烛光后的脸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视。


    康苏勒之所以一心复国,也有自卑的缘故。


    他是散落天际的星子,而沈风禾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与明月争辉?


    “卑职……岂敢。”康苏勒声音艰涩,“郡主身份高贵,天人之姿,卑职只是担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罢了。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卑职必全力寻找。”


    “三日,三日之后,郡主可借口为长平王做法事前往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礼佛,此寺毗邻进奏院,安插了我们的人,有秘道直通内院,到时卑职会带备好的人在内院恭候郡主,万望郡主如期赴约。”


    沈风禾讥笑:“好。”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


    康苏勒只道:“韩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将其奉为座上宾,郡主尽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没死,但其余人都惨遭毒手。


    沈风禾手心紧攥,指甲几乎要反刺进自己肉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那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啊,亦是康苏勒刎颈之交,全都没了……


    此仇不报,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旧人!


    但此刻纵然杀了他也没用,真正的仇人远在魏博。


    沈风禾压下翻涌的恨意:“多谢你辛劳,特意来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转告叔父,他的好意风禾此生没齿难忘!”


    康苏勒低声答应,心头却苦意翻滚,难以言喻。


    此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典事娘子带着尚药局的侍医赶到了。


    康苏勒赶紧退后,一抬头,只见转瞬之间沈风禾已换了一副神情,姿态柔婉,目露哀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要将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难怪能蒙骗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际,沈风禾已经和典事娘子攀谈起来了。


    只听她婉声道:“妾不过神思倦怠,血气不足,方才稍作休憩已没什么大碍了,劳娘子挂怀。”


    “夫人玉体金贵,侍医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医,沈风禾眼波微漾,康苏勒立时命副使劝阻,副使道:“某适才切脉,发觉夫人乃悲恸伤肝之症,此刻最忌惊扰,最好独卧以敛神。”


    典事娘子这才罢休。


    不过,经此一晕,叶氏女因为长平王连日守灵,哀毁晕厥的流言又传了出去。


    全长安大街小巷的人愈发赞叹起叶氏女的赤诚来。


    沈风禾又轻笑:“还有,你与其在意这床笫间见不得光的事,不如多费些心思在正事上。譬如……那个书生……”


    康苏勒一愣:“何意?”“阿兄竟还同你说这些?”陆汝珍颇有些惊奇。


    沈风禾脸颊微红:“郎君一向待我极好,与我无话不谈。”


    陆汝珍哑口无言,瞥了一眼沈风禾尚未隆起的小腹,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她那位兄长和此女的恩爱事迹传的轰轰烈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何况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枕边私话肯定无所不包了。


    陆汝珍于是道:“荐福寺自是极好,虽不及慈恩、资圣二寺宏阔,但乃是为高宗皇帝献福而建,正经的皇家功德院。”


    “那再好不过了。”沈风禾拿起手中的佛经,“这往生经誊写得还不够,待我再多誊写一些,三日之后小姑带我一同前去荐福寺如何?”


    陆汝珍爽利应下:“行!到时我叫人备好油壁车便是,顺便为阿兄添些灯油。你好好将养吧,阿兄不在了,阿娘伤心不已,你腹中这个孩子可千万要护好,万一再出事,阿娘可承受不起。”


    “郎君已不在,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妾岂敢不珍重?”


    沈风禾点头答应,提及陆瑾时声音甚至略带哽咽。


    陆汝珍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头一个比两个大,小声嘀咕:“阿兄怎么会喜爱这种柔弱的女子,真是奇了……”


    沈风禾才不管陆瑾喜爱什么样的女子,横竖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陆瑾还能掀棺辩驳不成?


    此时,陆汝珍不耐道:“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阿兄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哭哭啼啼,不如想办法为阿兄复仇。”


    她将手中的红缨长枪重重拄在地上:“如今我日日操练,就是在准备替阿兄报仇,待我习得阿父阿兄九成本事,定亲赴战场,手刃那个害我阿兄的魏博妖女!”


    沈风禾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陆汝珍口中的魏博妖女说的正是她。


    她收起眼泪,骂起自己来也毫不手软:“小姑说得有理,那妖女着实可恨,不千刀万剐实难泄心头之恨!”


    陆汝珍愈发愤恨,拎起红缨枪便气冲冲地去前院操练,誓要把沈风禾砍成八截。


    沈风禾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暗自嗤笑。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可惜,她就站在她面前,她非但认不出来,还得唤她一声长嫂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瑾的尸骨至今没找到,他会不会真的还活着?


    很快,这个念头又被否定。


    当初雪崩之时,沈风禾所在的地方波及较小,被埋得也浅,才侥幸逃过一劫。


    但陆瑾可不同,他所在之处最是严重,所有随从无一幸免,连贴身的叶氏女也死了,他绝无生还可能。


    至于暂时没找到尸骨,兴许是被大雪深埋,又或是掉到某个狭洞里了?


    毕竟,除了他,元随们的尸首也有十之一二未曾找到。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冰消雪融,不是陆陆续续又找到一些么?


    大不了等找到的时候她再装模作样哭一哭便是了。


    沈风禾果断将陆瑾抛之脑后,转而又琢磨起长安的局势来。


    这几日待在长安,沈风禾除了替这个死鬼哭丧,还从守灵时听到闲言碎语渐渐摸清了长平王府的底细,愈发坐实了她从前的关于长安局势的猜想。


    沈风禾目光讥诮:“这位陆先生是诈死,先前被抬出去的那个书生难道就是真死?依我看,他们必是串通好的。不,兴许,正是陆先生给那书生出的主意,对么?”


    陆瑾咳嗽两声,虚弱道:“贵人过誉了。在下只有小慧,无大才。贵人试想,我刚刚醒来,同这书生不过见了一面,如何便能让他深信我,甚至将性命交托于我?何况,我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去救他人?”


    “这书生本就桀骜不驯,不堪折辱,他自刎不成,趁着我昏睡又烧炭自杀,我当时的确昏死过去,被裹入草席,后干脆将计就计,顺势诈死。他同我着实没半点干系,也多半是死了。”


    沈风禾半信半疑,但她自小便从后宅内斗里明瑾斩草除根的道理。


    遥想当年,姨娘柳氏虽被她设计遭父亲厌弃,安置在别院,但后来又使了花招复宠,沈风禾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其彻底逐出魏博。


    眼下亦是同样道理。


    沈风禾笑意盈盈:“也许你所言不虚,可我这人疑心病重,眼里揉不得沙子。还不速速派人去追?那书生若未死便就地打死!即便是真死了,也要拖回来,埋在这院子里。待他化作瑾骨,我方能彻底安心。”


    康苏勒已经习惯了沈风禾的狠辣。


    但已沦落到如此境地,她心性丝毫不减,便是他也不禁佩服。


    他尽管不愿再听她发号施令,却知她所言不虚,赶紧又命人去追捕那书生。


    陆瑾神色自若,指尖却微微蜷起,此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远超他所料。


    不过,徐文长先他一步被处置,被运走已逾半个时辰,此刻应早到了乱葬岗。


    可惜,他自己棋差一着,被这女子识破,强留于此。


    思及此,陆瑾心头微沉,又低咳数声。


    沈风禾被困在长安多日,连日做小伏低,这回难得畅快一次。


    只是么,此人虽才貌俱佳,却病怏怏的,眼下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况且,她养面首无妨,却不愿被他人所逼。


    便是畜生求欢,也讲究个两厢情愿呢!


    沈风禾琢磨着时候也不早了,于是道:“我瞧这位陆先生病体未愈,这身子骨恐怕经不起折腾,莫要一次便折在榻上。不如再调养几日,待他好些,我们再秉烛相欢。”


    副使皱眉,康苏勒既妒且急,闻此言,倒也乐得应承:“那便再等五日。五日后您再借抄经之名,往荐福寺一叙。”


    沈风禾嗤笑:“好。这五日你可得好好照拂我这新宠。若他有个闪失,只怕我再难瞧上旁人。”


    康苏勒冷笑,命人将这姓陆的带下,道:“郡主放心,卑职定遣医工好生给他调补。”


    沈风禾整理了一下鬓发:“行了,那便这么办,天色不早了,我又是个寡妇,待在外面容易遭人非议,五日后再说。”


    “郡主留步。”康苏勒又叫住她,“都知大人前日又传信来,还要您办一件事。”


    沈风禾不悦地回眸。


    康苏勒低声道:“此事正是郡主从前筹谋之事。您也说过,如今老皇帝绝嗣,欲从宗室择立储君,庆王、岐王争得如火如荼。我等既要扶持您腹中子嗣,剪除此二王便势在必行。如此,将来举旗,方能少些阻碍,一举功成。”


    另一个农妇跟着点头,啧啧有声,“比那关阳强了何止百倍。关阳那小子,整日里鼻孔朝天,瞧着就讨人嫌,哪有这位郎君这般俊朗周正。”


    “我就说阿禾是有福气的。”


    有人笑道:“当初关阳他娘堵着门骂,说阿禾配不上她家儿子,如今瞧瞧。”


    “就是就是!这种场面我最爱看了!你瞧不上的人,偏偏过得比谁都好!”


    一声声议论钻进关母的耳朵里,她盯着陆瑾那张俊朗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不必去找里正。”


    陆瑾淡淡道:“关阳奸/淫师长,罪证确凿,却越狱而逃,已被格杀。”


    第 72 章   胀胀的


    关母先是一愣,但是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尖利。


    她笑到浑身发颤,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陆瑾。


    “笑死个人了!我儿?奸/淫师长?你也不瞧瞧你这一身商贾打扮,满嘴胡说些什么我儿的文章,那是当年考功员外郎亲自批阅,赞过识见卓越的!在明德书院,他更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门生,品行端方,哪个不夸?你这是眼红,眼红我儿有大好前程!”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响亮,“你不过是个商贾,一商一乐,日后生的孩子都无法科举。你嫉妒我儿,嫉妒他能登朝堂我告诉你,我关家四代单传,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的好苗子,你再敢污蔑他,我就跟你拼了!”


    见关母这般疯狂,老丁上前,立马将她和陆瑾隔绝了几步远。


    陆瑾打断关母的疯言疯语,“三司会审的文书,几日前便已下发渭南县衙,按律早该递到你家。”


    寿桃在火中燃烧,于火光中释放出万只天灯,天灯升空,漫天明亮,万民同乐。这就是独属于大魏王朝一年一度的盛景——仙人点灯。


    天香楼下,沈风禾气喘吁吁扶着腰,耳边太吵,她未免加大音量,放声吼道:“陆瑾你有病吧!你出来断个案子你带狗就算了,你怎么还把我带上了!”


    陆瑾手拿谢长寿的衣服,正在给大黄嗅味道,闻言默默道:“老实说,我觉得你的鼻子不一定比狗差。”


    “我去你大爷的!有你这样夸人的吗!”


    沈风禾跑了一整天,此时又累又饿脾气又暴,干脆转身开撤:“我不跟你玩了!你爱使唤谁使唤谁去吧!”


    陆瑾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你怎么能走,说好了接何进的班呢?”


    “我不接了!我反悔!我要回去做饭!”


    “你冷静点,我可以给你涨工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那我……”


    陆瑾看向旁边的豪华酒楼,眼波沉了沉道:“事成之后,我让你进天香楼。”


    沈风禾瞬间安静下来,转过脸,眨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道:“你说真的?”


    陆瑾认真地看着她,点了下头:“君子一言,驷马难——啊!”


    二人手拉手在人群狂奔起来,沈风禾恼羞成怒:“你说话就说话!你跑个铲铲啊!”


    陆瑾也怒:“不是我在跑!是狗在跑!”


    他牵着狗,狗拉着他,他拉着沈风禾,一狗两人玩命狂奔,场面一度十分失控,到哪哪里人仰马翻。


    沈风禾:“它跑什么跑!你就不能让它停下吗!”


    陆瑾:“我都不能让你听话!我有什么本事让它听话!”


    “那它到底是怎么了!”


    “谁知道,可能闻到谢长寿的气味了?”


    一炷香后,气喘吁吁的二人在一个烧鸡摊子前停下。


    大黄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了看烧鸡,又看了看陆瑾。


    沈风禾:“……”


    沈风禾:“它的意思是,谢长寿变成了烧鸡?”


    陆瑾只觉得脑子疼,无奈地揪了揪眉心道:“走吧,回大理寺,先把这臭狗炖了。”


    他一步没迈出去,转脸见沈风禾抓着他的衣袖,脸上的表情与大黄一致,身后若有尾巴,此刻怕也已经摇了起来。


    陆瑾仰面朝天,长吐了口认命的气,动手掏钱买鸡。


    片刻过去,沈风禾手拿两只烧鸡腿走在街上,左一口右一口,同时还不忘饮水思源,把鸡腿伸到陆瑾嘴边:“来一口?”


    陆瑾满脸嫌弃:“我不吃肉。”


    沈风禾收回手,心想你可没少吃。


    这时,只听皇城上传来三声钟响,一支长箭携火破风而来,正中天香楼上的巨大寿桃。


    寿桃燃烧,裂出大口,万盏天灯腾空而起,夜空亮如白昼。同时间,万民沸腾,男女老少齐声高呼——“仙人点灯!四海同庆!天佑大魏!吾皇万寿无疆!”


    呼声响彻云霄,有排山倒海之势。沈风禾被这场面所震撼,不知该是看灯,还是看人。


    她干脆看向陆瑾。


    陆瑾闭眼祈福,睁眼见这小厨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沈风禾:“少瑾大人长得好看不让人看啊?”


    陆瑾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后滚热,声音冰冷:“有这油嘴滑舌的工夫,不如替我想想谢长寿还有可能出现在哪,过了今日他爹可就要回府了,若还是找不着他,到时候大理寺上下一个也别想闲着,都得为这破案子操心,你还想安安静静在厨房做个饭?我告诉你,有你哭的时候。”


    他嘟囔一大通,结果回过头一看,发现沈风禾正背对他用鸡骨头逗狗。


    “沈风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二人再度吵吵起来,正事抛到九霄云外。


    天上灯海如山,地上人海如潮,照亮千家万户。


    拥挤的大街上,闺阁少女结伴而出,以灯火为掩护,轻瞥情郎。白发老翁摆摊卖糖,捏出的糖人惟妙惟肖,吸引来一帮小儿,清脆的笑声不断。男人们走在人潮中,脖子上骑着孩子,手里挽着妻子,夫妻俩时而看灯时而逗弄孩子,相视而笑。


    忽然,脖子上的孩子指天发问:“娘亲,那个灯是什么灯啊?”


    妇人抬头望去,本想回答,不料也皱了眉头,拍了下孩子爹道:“你看那个灯,光秃秃的,一点都不好看,好像还有手有脚,是牛灯?还是羊灯?”


    “不对,牛灯羊灯是横着的,那个是竖着的,有点……像人。”


    那边,陆瑾沈风禾正吵兴头上,忽然听到人群一阵喧哗,哭声喊声齐齐响起,妇人们抱起孩子便往家跑,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个别胆大之士手指天空,嘴里大嚷:“那是个人!头被去掉的人!”


    沈风禾一怔,后知后觉地喃喃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哦,他如果不听我的话,继续抢钱为生,那我不是给其他可怜人挖了个大坑吗?”


    她瞬时慌张起来,懊悔万分道:“坏了,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层呢,我,我再出去找找他吧。”


    想法说来就来,沈风禾转身说跑便跑,留下满面无奈的陆瑾。


    陆瑾叫了她两声,没叫住,只好摇头苦笑,随她去了。


    另一边,沈风禾又回到早上逛的那条街,整整寻了一个上午,都没再见到那小孩的身影。


    晌午阳光正热,沈风禾坐在榆钱树下,看着树上随风摇摆的各式精美灯笼,无力地叹口气道:“老天爷啊,我要怎么才能再找到他呢,京城这么大,想找个人可太难了。”


    就在这时,对面勾栏中又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忽然一把钱票从楼上撒了下来,蝴蝶似的飘摇而下,街上的人顿时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赶去抢钱,口中高呼:“国舅老爷撒钱了!国舅老爷撒钱了!”


    一时间,摆摊的不看摊,卖菜的不吆喝,开铺子的也不做生意了,齐刷刷跑去抢钱捡钱,你推我我绊你,欢笑声,叱骂声,小孩子的哭闹声,通通响起,不绝于耳。


    沈风禾懵懵看着眼前一切,看了眼楼上的人,又看了眼楼下的景,刚开始是皱眉觉得有毛病,后来忽然得到了偌大的启发,展开眉头起身便跑回了大理寺。


    半个时辰后,沈风禾推着独轮车沿街吆喝:“包子!槐花馅儿的包子!大理寺膳堂蒸出来的包子!不要钱的包子——”


    一听到“不要钱”三个字,立马便有人围上去了,伸手去摸道:“你这包子果真不要钱?”


    沈风禾抬手冲那人的手背便是一巴掌,没好气道:“这是我们大理寺专门布施给乞丐的包子,你是乞丐吗?你是吗?”


    对方碰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离去。


    沈风禾有样学样,将独轮车停在了繁华地段,正对着的便是京城最大的勾栏,往来人流无数,一嗓子吆喝出去能引好些人注意。


    “包子!甜滋滋槐花馅儿的包子!大理寺布施给乞丐的包子,不要钱的包子——”


    她这法子颇为奏效,一个下午的工夫吸引来好多来讨要包子的乞丐,老的小的,健全的残疾的,数量多到沈风禾都忍不住惊讶。感叹原来繁华似锦的天下脚下,也会有这么多人吃不上饭。


    她给人拿包子的同时不忘向他们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长得也木木的,表情有点呆,但是反应很快。


    可惜她说的实在太过笼统,加上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导致听者全部一问三不知。


    眼见日头西沉,沈风禾要抓紧回到大理寺准备晚饭。她看着车上的最后一笼包子,忍不住叹气道:“不会吧,这样都找不到你。”


    而就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只脏兮兮的手,手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一枚可抵二十文钱用的大铜板。


    沈风禾瞬间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眉眼霎时便弯了起来,欣喜道:“可终于被我找到你了!你今日一整天都去哪了啊?”


    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要是去干坏事了。


    小孩还是那副木头表情,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街尽头的大桥——码头,说:“那边,可以赚钱。”


    他回过脸,又将自己拿钱的手掌往前递了递,说:“你的钱,还给你。”


    沈风禾大为欣慰,本来还在头疼如何将他带回衙门自首,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了。


    “我不要。”沈风禾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这钱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你好好收着就是。”


    小孩不言不语,还是维持着递钱的动作。


    僵持片刻,沈风禾败下阵来,只好收下钱,长舒口气道:“你这弄得我多不好意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边嘟囔边收好了钱,忽然想到个点子,抬脸盈盈笑道:“这样好了,我这里还剩下最后一笼包子,全都给你了,就当是我用这钱请你吃饭如何?”


    小孩还是没什么反应,只看着她。


    沈风禾心道这孩子怕不是个傻的,忙动手将空笼屉挪开,把剩下的最后一笼包子举到他面前,笑道:“尝尝看。”


    笼屉里卧着五只半个手掌大的包子,和面时想必加了些糯米粉,导致包子皮看起来晶莹剔透,肉眼可见的软糯。


    小孩伸出脏手,手上的脏污与包子的洁白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包子,眼神顿住了,过了很久才下手抓住其中一个,缓慢地拿起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咀嚼之后,他空洞的目光瞬间大放光彩。


    “好吃吗好吃吗!”沈风禾忍不住询问。


    小孩点头如捣蒜,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接着便去抓第二个,第三个……


    沈风禾从高兴变成傻眼,连忙提醒:“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噎到了我可没有水给你喝——对了,你有名字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手上已经拿了第四个,努力地吞咽着喉咙,口齿不清地回答了沈风禾的问题。


    沈风禾听完,咧嘴笑道:“阿寄?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啊,哪个寄,是夜雨寄北的寄么?”


    “不是。”小孩抹了下嘴,抬眼,漆黑的瞳仁正映出沈风禾的模样。


    “是祭祀的祭。”


    沈风禾哑然失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讪讪反应过来,干笑道:“你这名字……挺独特的嘛。”


    这时,路对面传来喧哗,只见勾栏的大门口,一群锦衣华服的豪奴,簇拥一名身着紫色绸缎广袖袍的大胖子,前呼后拥,高调入市。


    在他们的后面,鸨母龟公齐齐下跪叩首,嘴里高呼道:“恭送国舅爷!”


    同样的傍晚时分,有人忙碌整日刚刚下工,有人鬼混多时堪堪餮足。


    沈风禾看着那白软的大胖子,又看了看笼中仅剩一个的槐花包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目光,生怕以后再不能直视包子。


    可那大胖子的注意却着实落到了她身上,对上那张素白小脸的瞬间,那双本就已经胖成缝儿的眼睛又是一眯,唇上勾起抹笑,懒洋洋地对随从道:“爷酒喝多了,胸口烧得慌,不必急于上轿,且先吹吹凉风。”


    他迈开步伐,身上的肥肉一步一颤,好似一座行走的肉山,还是全肥的那种。


    目标明确,直奔对面卖包子的娇俏小郎君。


    今日未下雨,天刚蒙蒙亮。


    陆瑾睁开眼时,便见沈风禾支着胳膊趴在身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阿禾,怎这么早便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早好透了。”


    沈风禾笑了一声,“我知晓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了。”


    陆瑾挑了挑眉,“嗯?”


    “给阿兄家的田插禾苗吧。”


    陆瑾:?


    第 73 章   回长安


    陆瑾觉得阿禾的体力好得惊人。


    往日上值,她一早便鲤鱼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还能忙里偷闲给他们烤些胡麻饼、面包解馋。


    如今回乡虽然感了风寒,躺了两日便又生龙活虎。


    昨夜她被陆珩缠磨了半宿,今晨竟还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陆瑾站在灶台边,将面团上每一根揪下来的面片都拉扯得宽窄如一。他又取了两枚鸡子来煎,将面片抖散下锅。


    沈风禾一会儿转到他左边,一阵夸赞,“陆瑾郎君,你做的馎饦好漂亮,怎的每一根面片都揉得这般均匀。”


    说着又绕到他右边,一阵感叹,“这鸡子煎得也外焦内软的,看着就香。你还知晓我爱吃菘叶不爱吃梆子,陆瑾陆瑾,你的心思怎的这般细?”


    说到这,她还大着胆子抬脸扫了陆瑾一眼,低头小声道:“大人不是也很白吗,还说我……”


    陆瑾忽然抓住她的手,拇指指腹从她的指根摩挲到指尖,意味深长说:“我的手指可没有你的这么娇嫩,一丝薄茧没有,再是溺爱,你爹娘总不能让你连地都不下吧。”


    他说话的声音冰冷,手上温度却足,烫得沈风禾抽回手,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故作愠怒来掩盖内心的心虚,口吻不善道:“你不就是怀疑我户籍造假吗,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了,就像过去那样,要关多久都随你的意,反正你官大你厉害,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陆瑾瞬间感到浓重的疲惫,闭眼叹了口气:“又提这茬。”


    沈风禾:“我提怎么了?你自己做的你还不能让人说了?我还就偏要提了,你越不让我提我越——”


    剩下的话沈风禾没说出来,全僵在口中了。


    因为陆瑾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狭小的车厢中,烛火跳跃不安,投出的影子也跟着紧张。


    陆瑾闭着眼睛,缓声道:“听着,沈风禾,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到底从哪来,只要老老实实的,别犯法别惹事,别让我操心,我就能对你睁只眼闭只眼,知道了吗。”


    沈风禾吞了下喉咙,肩颈也跟着僵硬,手抓衣角不断收紧,乖巧道:“知道了。”


    “嗯,好孩子。”陆瑾夸她。陆瑾猛然睁开眼,沉声说:“就只能我亲自过去,问问他们的领头了。”


    沈风禾还在思考这其中深意,抬脸便见陆瑾大步离去,连忙拎着食盒追上道:“大人!抄手!你还没吃早饭呢!”


    马车出了大理寺一路向北,直奔宫城西角楼内的卫所衙门。


    陆瑾到了地方坐在厅堂,二话不说直接开门见山:“小国舅失踪当晚,敢问谢统领身处何处?”


    谢长武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睡,稍加回忆道:“圣上龙辰在即,京城各处须多加防范,谢某自然是领兵巡逻,日夜在外,忙碌不休。”


    陆瑾目光一利:“既是日夜在外,谢统领为何对撞见小国舅下落之事只字不提?”


    谢长武面色短暂一僵,眼里划过丝慌乱,随即恢复脸色,浓眉一皱道:“陆少瑾此话何来?我若撞到长寿在外,必定是要派人将他送回家去,就是因为当日羽林卫重点勘查各个城门,未能着重注意城中坊街,所以才间接促就血案发生。”


    说到此处,谢长武眼眶更红,掩面哽咽道:“都怪我,若非那日恰巧没有巡逻长欢楼附近,长寿或许便没有今日光景,都怪我啊,我不是个好兄长……”


    陆瑾面不改色道:“谢统领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谢小国舅残余尸首,将凶手缉拿归案才是。所以本官还有几个问题询问谢统领,有劳谢统领配合。”


    “陆少瑾尽管开口。”


    陆瑾神情愈发肃穆,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威严:“敢问谢统领,你当日巡逻外城之时,可有人证证明。”


    “有,我的属下皆可作证,路上遇到的百姓,也能为我作证。”


    “据大理寺调查,小国舅身边那几个看管不力的下人,原先乃为谢统领所用,此事可否属实?”


    “这……是为我所用没错。”


    陆瑾唇上勾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本官知道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来人,将嫌犯谢长武给我拿下。”


    不仅谢长武惊呆了,沈风禾都惊呆了,直直望着陆瑾话都说不出。


    谢长武久未回神,直到两只膀子都被大理寺武吏擒住了,才怒不可遏道:“姓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寿是我亲弟弟!难道你还怀疑是我对他下的毒手吗!天下岂有此等荒沈之事!”


    “可天下也没有此等巧合之事。”陆瑾手端茶盏站起身,悠悠走向谢长武,“先是大量的五石散,再是误服冷酒,下人看管不力,让他跑了出去,又那么巧,跑的那几条街没有羽林军巡查,而这一切,又恰巧都建立在谢相入宫伴驾的前因上。”


    他狐狸眸子一眯,老谋深算的味道便出来了,视线死死锁在谢长武的脸上,轻笑道:“你说,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也太牵强,倒像有人故意而为之。”


    甚至连那个看着老实可怜的赵贵东,都很有可能是被他谢长武事先收买妥当。


    “你血口喷人!”谢长武通红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陆瑾,咬牙切齿道,“我与阿寿是亲兄弟,你这般污蔑我,他在下边是不会放过你的!”


    陆瑾用茶盖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那就让他来找我,我好亲自问问他,到底是谁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


    “啪”一声脆响,青瓷茶盖被丢在盏上。


    陆瑾冷冷发话:“都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将谢统领押去大理寺。”


    武吏正要动手,门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整个厅堂瞬时安静。


    谢长武活似看到救命稻草,大睁着两只眼睛使劲哭嚎:“爹!爹救我!这姓陆的小子要把我押去大理寺!我是冤枉的啊爹!阿寿的死怎么可能会与我有关系!”


    谢玄仍旧昨夜那身装束,显然一夜未睡,头上本就花白的发接近全白,也不知他在此夜究竟心痛到何等地步。


    他经人搀扶,步伐缓慢却又有力,走到行礼作揖的陆瑾跟前,伸出只手将人扶起,声音老迈嘶哑:“陆左瑾素来探案如神,未料一夜过去,竟是将凶手的名头安到我自家人身上了。”


    陆瑾神情不改,不卑不亢道:“回丞相,下官断案只看嫌犯动机,不看身份。”


    “那你说,我家武儿有什么动机,去谋害他最小的弟弟。”谢玄沉声问。


    陆瑾抬眼,认真看着谢玄:“从古至今,是非生死,皆逃不过个利字,谢统领身为您的庶长子,从小最得您的器重,几乎是作为嫡子培养长大,若不出意外,以后谢氏一族的大权非他莫属。可偏偏的,非要横生出来一个嫡弟,样样不如他还当了摘桃子的人,您说,他心里恨不恨,气不气?”


    谢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下沉。


    谢长武急了,挣扎着骂道:“这小子满口胡言!爹你别听他乱说!血浓于水啊,儿子心疼阿寿还来不及,怎会恨他!”


    “是吗?”陆瑾重新摸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打量着道,“谢统领似乎很喜欢青色的瓷器呢,我记得小国舅房中就有一只青瓷瓶。”


    谢长武连忙抢答:“那正是我送给阿寿的!汝窑出的天青色瓷瓶,万金难买!足以看出我对他有多么疼爱!”


    陆瑾眉梢一挑,神情似是有些同情,补充道:“谢统领听我说完啊,那只天青瓷瓶——被他用来当了尿壶。”


    谢长武话语瞬间僵住,面皮子抽搐起来,眼中直冒凛凛狠光,憋屈的脸红脖子粗。


    陆瑾放下茶盏:“眼神骗不了人,谢统领有在这卖兄弟情的工夫,还不妨编几个可信点的供词,到了牢里好跟我解释清楚,五石散,冷酒,看管不力,都是怎么回事。”


    沈风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心想这狗官又在放屁,我才不是小孩呢。


    临近立夏,车厢里温度渐升,热得沈风禾有点坐不下去,不自觉便活动了下肩膀。


    陆瑾嗓音疲倦,带些淡淡沙哑,轻声抱怨:“别乱动,困。”


    沈风禾顿时不敢再动了。


    不晓得为什么,她觉得安静下来的陆瑾,比板下脸的陆瑾,还要让人紧张一点。


    忍忍吧,反正最后一天了,天亮何进就要滚回来上值,以后就用不着她了。沈风禾如是想。


    转眼次日清晨。


    天气越来越热,大家都没什么食欲,寻常吃食不愿入口将就。沈风禾特地起了个大早,忙活着做红油抄手。


    抄手包好,下锅煮熟,粉嘟嘟的白里透红,盛时先往加辣加醋的碗里浇上勺热汤,酸辣之气顿时熏人眼眶,令人食欲大增。若嫌天热,可用冷汤冲开,更加爽口。


    一口两口下肚,整个膳堂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这馄饨真是绝了!肉馅怎么能这么香这么嫩,我下馆子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


    “瞧瞧你这不讲究的劲儿,小厨分明都说了,这叫抄手,不叫馄饨。”


    “长得都差不多嘛嘿嘿,反正就是好吃极了!”


    沈风禾倚在打饭窗口,美滋滋地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夸奖,心中的成就感越膨越大,心道这才对嘛,厨子就该整日待在厨房做好饭,别的事情与我何干,嘁,以后再不要和陆狗官打交道了。


    这时,何进拎着食盒走到窗口前,恹恹开口:“小厨,来碗馄饨。”


    沈风禾拿起勺子嘟囔:“我说了是叫抄手嘛。”


    馄饨盛好,她端起来递给何进,却被何进的脸色吓了一跳,紧张道:“三日不见,你脸怎么白成这样?生病了吗?”


    何进摇了摇头,紧接着人便跟绷不住似的,眼泪哗啦下子便落下来了,扶着窗台直不起腰,捂脸便哭。


    沈风禾更害怕了,连忙放下勺子碗道:“你到底怎么了?哭什么啊,家里出事了?”


    何进摇头连连,却是更加泣不成声道:“小翠,小翠不要我了……”


    沈风禾不由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只是被姑娘甩了。


    她长叹口气,手伸出去摸着何进的肩,安慰道:“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成了亲还有和离的呢,缘分到了大家就好聚好散呗,又不掉下块肉。不过你俩这可够奇怪的,这两日不是还一起看灯的吗,怎么说掰就掰了。”


    何进抽抽噎噎,上句不接下句道:“就是看灯……看出事儿来了……


    水温恰到好处,帕子柔软,可沉睡中的沈风禾还是被惊动了些许,迷迷糊糊地蹙起眉,“陆瑾郎君你最好,我真真最喜欢你真做不动了。”


    陆珩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肺已然气炸。


    她的睡颜恬静又疲惫。


    陆珩深吸一口气。


    黑着脸,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清理。


    第 74 章   有欲瘾


    清明过后,日头便开始盛了,风漫天漫地开始卷柳絮,整个长安都白蒙蒙的。


    大理寺后院的桃杏落得快,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


    除了富贵、丧彪与馒头,后院的角落里,近来又多了两位宠儿,是沈风禾从嘉木村带回来的两只芦花鸡。


    少卿大人既不许杀来吃,也不许旁人随意逗弄,只让人每日好生喂着粟米。


    不过月余,那两只鸡便养得油光水滑,肥硕得走路都一摇一摆,鸡冠子都红得发亮。


    偶有前来交割文书的刑部与御史台的人路过,见这一番光景,都直摇头叹气。


    他们心中默念,这是大理寺,不是司农寺下的钩盾署。


    没走错,没走错。


    陆瑾一路都没什么动静,沈风禾跟在他身后,好像能感受到他连头发丝儿都绷成了不好惹的形状,不能碰,一碰就炸毛。


    直到出了卫所衙门,陆瑾才冷不丁一个转身,冲着门口的石狮子便是一脚,一脚下去石狮子毫发无损,他老人家自己差点当场撅过去。


    “不是,你怎么一个不好还带自残的。”沈风禾扶住了他。


    陆瑾捂着心口窝子大喘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谢长武明明就是有鬼,偏还动不了他,气死我了。”


    沈风禾无奈道:“陆瑾我发现你的脑子有些时候也够犟的,谢长武就算真的把谢长寿宰了呢,他到底也是谢丞相的亲儿子,谢相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还会让自己再失去第二个吗?”


    “那让我调查个屁!”陆瑾气到老眼冒黑星,“直接结案算了!”


    “结案也要有凶手啊。”


    “上街随便逮一个。”


    “嘶,你真是个狗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吵得不可开交,陆瑾眼角余光瞥到街市中,神情忽然一顿,指着其中一抹人影道:“沈风禾你看那里,那个人像不像我们要找的那小子?”


    沈风禾随之望去,眼前顿时一亮,放声喊道:“阿祭!”


    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小孩转过头,看到她的那刻,眼神似乎也跟着亮了亮,但注意到她身边的阵仗,二话不说,拔腿便跑。


    “阿祭你别跑啊!我有事找你!”沈风禾赶紧追他。


    陆瑾对手下人吼:“都愣着干嘛!一起追啊!”


    大理寺武吏齐上阵,陆瑾也不闲着,手捂心口窝,冒着猝死的风险追了上去。


    本就繁闹的街市更加乱成了一锅粥,阿祭跑起路来不计后果,撞翻不知多少摊位,水果饮子洒了一地,所到之处骂声一片。


    沈风禾边追他边替他赔不是,明明已经很努力不去撞到人了,脚下却还是一个没提防,踩中了一块香瓜皮,径直扑向了身旁卖豆腐的摊位。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沈风禾将整大块豆腐压了个稀碎,自己还因为磕到胳膊肘而疼得呲牙咧嘴。


    她抬头想对摊主道歉,却在看清摊主的脸时犯起了花痴,一张口,方言都情不自禁蹦出来了:“姐姐……你长勒好苏气哦。”


    陆瑾气得头顶冒烟:“你小子现在忙着什么呢!”


    沈风禾如梦初醒,被美貌冲击到的魂魄得以归位,连忙爬起来继续追阿祭,就是临走不忘回头对卖豆腐的漂亮姑娘咧嘴傻乐:“姐姐,你等我回来找你赔钱噻。”


    陆瑾:“沈风禾你有完没完!”“照您这么说,国舅爷是被江湖人替天行道了?”张宝匪夷地说。


    “还真不一定,毕竟那些刀客除了行侠仗义,便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谢小国舅树敌甚多,踢到块铁板也算不得稀奇。”


    “那天香楼和工部,又该如何解释?您这话未免过于不切实际了。”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沈风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陆瑾身后弱弱来了句:“那什么,你们大家就没听说过庖丁解牛吗?”


    那二人顿时安静下来。


    陆瑾垂眸看向了她。


    沈风禾认真道:“我虽不了解什么刀客,但这种程度的剥皮抽筋,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困难,找个刀工十年往上的厨子便能做到,我觉得再给我三五年工夫,我上我也行。”


    陆瑾挑眉:“哦?你上你也行?”


    沈风禾先是点头,然后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这种杀人手法本质上和杀猪杀牛也没太大区别,不都是剥皮抽筋吗,当厨子的哪个手里没沾点血?我是说猪血!”


    陆瑾笑而不语,就垂着那双阴沉沉的狐狸眸子瞥着她。


    正当沈风禾越解释越乱的时候,门外有胥吏来报,拱手道:“回禀少瑾大人,相府那几个下人招了,说国舅爷失踪那日之所以行为异常,是因为服用了大量的五石散,之后又不小心喝了冷酒,故而才招致毒发。”


    陆瑾听完,冷嗤一声道:“好一个不小心,服用五石散喝冷酒是大忌,轻则发疯重则要命,主子不懂事,他们还能不懂事?留心这几个人,接着审。”


    “是。”


    陆瑾闭眼长舒口气,睁开眼,嗓音郁结道:“本想直接去天香楼的,没想到这相府也有点意思,走吧,和我去一趟。”


    沈风禾左右望了望,心想这狗官是在和谁说话?然后脖领子便被猛地一薅,听到陆瑾斥她:“傻愣着干嘛,就是你。”


    沈风禾哀嚎:“这个点狗都睡了!陆瑾你不是人!”


    半个时辰后,相府西南宅院。


    沈风禾浏览着房中陈设,不由看呆了眼。


    谢玄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当真宠爱至极,不仅住处金砖碧瓦,房中摆设更是价值连城,随便摸一样都够买京城好几间铺子。


    不过这谢长寿显然不是个爱惜东西的主儿,名人字画被他撕着玩,典籍名著被他垫桌脚,千金难买的汝窑冰裂天青瓷瓶,被他用来当尿壶。


    沈风禾捏着鼻子,目光从瓷瓶上移开,又落到当桌布使的寒江垂钓图上,心想这哪里是焚琴煮鹤,这根本就是焚琴炖大鹅,姓谢的也太会糟蹋东西了。


    赵贵东拄着拐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手端烛台对二人讲道:“这里就是我小主人的屋子了,相爷下令将房屋封锁,要保持的和以往一样,本以为它要就此沉寂,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客人。”


    陆瑾打量着四周,视线最后落在赵贵东的腿上,道:“赵管事行动不便,不妨下去歇着,我二人看看便完。”


    赵贵东苦笑一声:“多谢少瑾大人好意,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皮实着呢,只是断了条腿而已,不妨事的。说来也庆幸,今夜若非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小人这条老命怕是都要搭上了,唉。”


    陆瑾点了下头,不再多话,专心看起这房中陈设。


    忽然,沈风禾抓住了陆瑾的袖子,颤颤抬手,伸手指向里间,哆嗦着声音道:“大人,你,你看那边,那是个什么东西。”


    陆瑾顺着一望,下意识也有些屏声息气。


    只见一幔之隔的寝榻前,竟然高高悬起一小块黑影,圆不隆冬地看不真切,有风自门外吹来,那黑影还会随帐漂浮。


    活似一颗人头。


    大理寺兵分四路,终于在一炷香的时间后,把猴子似的阿祭围堵在了小胡同。


    陆瑾全身骨头都快跑散架了,感觉有些日子没有这么活动过,气儿都要断了。


    他扶着墙缓了片刻,抬脸阴恻恻地笑道:“跑啊,接着跑啊,不是能耐着吗,厉害的你,回头腿给你打——”


    “折”字还没发出声,陆瑾面前便晃过一拳,所幸他躲的及时,并未迎面挨上,否则这张脸算是别想要了。


    他皱紧了眉,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小孩道:“你会武功?”


    如果说之前他对阿祭的怀疑只有五成,那现在就是九成。


    怪不得受那么重的伤都没伤到骨头,原来是个练家子。


    阿祭未言语,眼中闪过狠色,手指一勾照准陆瑾的脖子挥去,陆瑾倾身躲开,同时抬腿,照着阿祭的小腿便是一扫。


    阿祭吃痛跪地,再想反抗,脖子便被陆瑾狠狠掐住了。


    陆瑾彻底扔掉了在沈风禾面前的随意不正经,此时狐狸眼低瞥,气势凌然升起,声音冷到近乎恶劣——“下手这么狠毒,真当我不敢杀你?”


    阿祭站不起来,但眼神依然强硬,半点不服。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剑拔弩张。


    “啊!”


    巷子口,沈风禾看到这一幕,尖叫的同时人都要气昏过去了,冲上去便使劲掰起陆瑾的手指道:“你干什么啊你!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你掐一个小孩,你还是不是人了!”


    陆瑾凭空挨了顿劈头盖脸的骂,气得说话都结巴:“我,这,你,是他先动的手!大家伙都看见了,不信你问问!”


    沈风禾:“整个大理寺都和你穿一条裤子,我有什么好问的!”


    陆瑾审了那么多冤案,头一回感觉自己蒙受了千古大冤,心里别提有多憋屈,气得将手一抽道:“那你问问他自己!是不是他先对我动的手!”


    阿祭终于得以挣脱,站起来却不急着报仇,而是躲在了沈风禾的身后,瑟瑟发抖。


    沈风禾:“你看看你看看,你看你都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他还对你动手?陆瑾你说谎你不打草稿啊你!”


    陆瑾百口莫辩,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我就对他动手怎么了!你清不清楚他现在的身份?他现在是嫌犯,还动手,我不对他动刑就不错了!”


    沈风禾眸子瞪圆,满脸震惊地盯着陆瑾,倒吸凉气道:“你还想对他动刑?”


    陆瑾:“……”


    陆瑾:“你能不能把话听全。”


    沈风禾望着陆瑾的眼神两分心痛三分失望五分愤怒,转身对阿祭说:“阿祭你别怕,你说,谢长寿的死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身上的那些伤根本不是你留下的对不对?大胆说就是,说完你就清白了,某些人就再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某些人”陆瑾冷哼一声,别过脸懒得看她。


    巷子静悄悄,寂静到反常。


    阿祭的瞳仁还是死寂般的漆黑,就这样静静回望沈风禾的眼睛,接着,缓缓点了点头。


    沈风禾瞬间愣了,忙问:“你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阿祭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字句清晰道:“谢长寿的伤,是我给他揍出来的。”


    沈风禾怔在原地,还未有所反应,便被陆瑾一把拉到了身后。


    陆瑾死死盯着面前连情绪都流露不了一丝的古怪孩子,冷冷吩咐:“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我怎敢打住呢?”


    陆珩双臂抱得更紧了,“反正你也不碰我,你也不愿意碰我。你嫌弃我,你就喜欢陆瑾那个慢慢悠悠的模样。”


    “哪有的事!”


    沈风禾连忙反驳,“不是因为陆瑾清明那日把自己折腾狠了,正养着身子吗?我这是心疼他,也心疼你啊。”


    二人一路进院子,陆珩一路反复念叨:“我不管,我不开心,我很难受。”


    沈风禾伸手去揉他紧锁的眉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


    陆珩将门反手一带:“操.你。”


    第 75 章   神女梦


    这话说得放浪。


    沈风禾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一顿,随即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巴掌她打得不算重,但陆珩顺势将自己的脸往她的掌心一倾,稳稳接住。


    他轻笑一声,“喜欢夫人奖励我。”


    “不要脸,你总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沈风禾觉得,陆珩每次都要先在她面前似是垂怜般唱上一场苦情大戏。


    而后,蹬鼻子上脸。


    可她却次次都上当。


    当当不一样。岂止是有理,简直切中要害!


    沈风禾也打探到圣人不满二王的苗头,原本是打算借庆王妃假托身份一事挑拨离间,不巧被叔父这个蠢货坏了大事,丢了证人。


    如今这科举舞弊案恰好可以弥补。


    沈风禾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随即,又心生疑窦:“你毕竟是官宦出身,年纪看起来也已经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参加过科考,怎会至今仍是瑾身?”


    陆瑾未料她心思缜密至此。


    好在他编起故事亦是信手拈来,从容对答:“在下的确不止一次应试。然而科举及第与否,与才智并无必然关联。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权者却易如反掌。尤其那等生来便有权有势的,许多事,从落地那刻便已注定,非后天人力所能强求。”


    沈风禾听罢,嗤笑一声:“原来陆唐已堕落至此!我们魏博可要远胜你们,至少在我治下绝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亲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从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身寒门,他传我诗书,授我礼义,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他比你们长安那些所谓大儒不知高明多少!我曾不解,如此人才为何在长安屡试不第,竟辗转流落魏博,沦为一教书先生?如今倒是明瑾了……”


    提及夫子,沈风禾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


    她身陷囹圄,夫子亦被囚禁。那小老头顽固又清高,必不肯为叔父所用。


    此刻……定然也在忧心她吧?


    思及此,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忧虑,旋即又绷紧,不想让别人看出任何弱点。


    “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卖惨了,你想报仇便拿出本事来。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的挚友含冤而死,其他举子或死或囚。即便要给皇帝老儿递刀子,现在也无人证可用。”


    “有。”一番剖析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竟能从晨钟暮鼓、法会吟唱这些蛛丝马迹中窥得真相,便是自诩聪慧的沈风禾也不由佩服几分。


    沈风禾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瑾衣领将他拉近,年纪虽比他小,个头虽比他矮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弱:“你的确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太聪明的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难缠的对手。”


    陆瑾心知她所指的对手多半便是从前的自己,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得永安郡主这般‘记挂’,想必那人,亦非等闲之辈吧?”


    沈风禾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不过一抔黄土。此刻他尸骨指不定曝于何处荒野,受虫蚁啃噬,蛇鼠撕咬呢!”


    陆瑾也笑:“郡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郡主权柄旁落,困守长安,还被一小小进奏官挟制,对您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而言,这般如笼中鸟雀的滋味恐怕比虫蚁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这话正戳中沈风禾痛处。


    她攥住他衣领的手骤然发力,将他重重掼在门板上:“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惹人生厌?”


    有。崔王妃未料女儿有此胆识,一时无言。


    此时,陆清沅的夫婿、礼部郎中崔儋率先应和:“阿沅所言极是。我与阿郎既为挚友,亦是郎舅,他的仇便是我的仇,就此罢手,如何甘心?”


    陆清沅望向夫婿,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情意更胜往昔。


    沉默间,清虚子谢法善亦开口道:“贫道观之,华阳县主此言在理。先太子于贫道有再造之恩,纵不为他事,贫道亦当为先太子洗雪沉冤!”


    “老道说得对!”神武军大将军周焘声若洪钟,“俺倒不为啥太子,是为老王爷!当年俺被贼子砍得半死,是老王爷拼了命把俺背回马上,从那天起俺这条命就是老王爷的!就是死,俺也要剁了那狗皇帝,给老王爷报仇!”


    方士陆郇也开口道:“在下的命是郎君救的,只要长平王府需要,在下肝脑涂地。”


    谋士和武将都开了口,陆瑾的两个元随则直接跪地拱手。


    崔王妃心潮翻涌,慨然道:“尔等既有此心,我又岂能退缩!既如此,咱们便依计继续行事,扶持阿郎的遗腹子罢!”


    安福堂内一时间群情激昂,同仇敌忾。


    “只是……”身为礼部侍郎的崔儋提醒道,“叶氏女虽怀有遗腹子,然九月之后,若诞下女婴,又当如何?”


    “女婴又如何?”陆清沅魄力尽显,“大不了寻一男婴暂代便是!何况先前武后便是以女子身登基,太平、安乐也数度谋求皇位。只要大业得成,乾坤在握,便是女儿身又如何?一切还不是由我等定夺?”


    崔儋惭愧:“娘子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就此议定大计。自此,叶氏女腹中胎儿便成了重中之重。


    不过说过这话的人都死了。


    陆瑾面无表情,却没说真话,只是垂眸看她:“喜和厌只在一念之间,随时变换,唯有利益永恒不变。纵使郡主此刻厌我入骨,但只要我对郡主尚存几分用处,您必会立时改换态度,待我如珍如宝。”


    “狂妄自大!”


    沈风禾冷笑,却越发来了兴趣,将他衣领猛然往下拉。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绕。


    沈风禾眼波潋滟,语气更是嗳昧至极:“你再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也只是一个罪奴,除却这副皮囊尚可悦目,你于我,还有何用?”


    陆瑾眼眸深邃:“在下的用处在郡主目所难及的地方。”


    “哦?”沈风禾勾起他腰带,柔软的手指如藤蔓缓缓缠紧,眼神下滑,目光轻佻,“目所难及,那是何处?”


    陆瑾微微笑,“尚有一条漏网之鱼。此人必愿做点火的燧石。这个人我认识,郡主也认识,说起来,他能活着还要多亏了郡主。”


    “你我都认识?”


    沈风禾微微眯眼,仔细思索。


    不对啊,她和这个姓陆的素无交集,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怎么会有共同认识的人,这么巧,还是今年科举的举子?


    正纳闷时,沈风禾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生疏又确凿的人选——


    她知道是谁了!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荐福寺的飞檐斗拱映到室内,衬得殿内金身佛像愈发宝相庄严。


    沈风禾自佛像后的密道步出,抬眼便是这菩萨低眉、佛光普照之景。


    皇帝信佛,世家大族争相供奉,长安百姓亦多崇敬。


    可这世间若真有神佛,为何还有如此多黎民受苦?


    为何她母亲如此虔诚敬佛,却落得个父死母亡,夫君背叛,儿女被囚的下场?


    为何在她图谋大业,振兴魏博之际,偏偏无能的叔父篡了她的权,害得她身陷囹圄?


    故而,沈风禾不信神,不信佛,只信自己。


    沈风禾眼眉一敛,自贴身香囊中取出一小块用手帕裹好的胡葱,置于眼下轻熏。


    辛辣之气立时刺得双目发红,泪水盈睫,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将那胡葱投入香炉焚尽,她才同守候在门外的女使一道往另一处殿宇寻陆汝珍会合。


    陆汝珍早已做完法事,等候多时,面露不耐。正蹙眉间,却见沈风禾双目红肿走来,眼睫犹带湿意,心头那点责怪顿时烟消云散。


    这叶氏虽出身小门小户,对阿兄倒是一片真心。


    瞧这模样,定是抄完经又躲着哭了一场。


    陆汝珍非但不恼,反上前劝慰:“阿兄素来心善,又于社稷有功,功德无量。人既已去,你就算把眼睛都哭瞎了也没用。”


    沈风禾低眉顺眼:“小姑说的是。日后我定当多多抄经供奉,为郎君祈福,盼他来世托生个好人家。”


    陆汝珍道:“你有这份心也是好的,这回带你熟悉了路,也引你见过了法师,日后你若是要来供经随时可来。”


    沈风禾得此允诺自然是再好不过,顺势答应下来。


    天色不早,再晚些便要宵禁了。“你父王也不负盛名,三月内便将魏博逼退回去。然就在此时,陆俨膝下二子相继染天花夭亡。雪上加霜,仅存的独苗澧王亦染此恶疾,命悬一线。各地藩镇闻风蠢动,你父王乃他名义上的亲弟,当时又手握重兵。若陆俨绝嗣,你父王被拥立上位几无悬念。”


    “在此局势之下,阿郎佯装中箭兵败,整饬军伍,实则是想以此为由,拖住你父王暂缓回朝,一旦澧王薨逝,他们便即刻拥兵自立!”


    “可惜……你父王虽恨毒了陆俨,却无取而代之之心,只求偏安。加之澧王病情竟奇迹般好转,再不回朝恐遭弹劾,遂班师回去。其后,你父王便被卸甲,圣人又遣他去治水,再后,大坝溃决,你父王一行殁于洪水……”崔王妃语带哽咽,长叹一声。


    陆清沅也终于明瑾了一切,


    父亲之死恐怕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当年赈灾一事圣人的心腹宦官王守成当时恰好是监军。


    其他人都死了,王守成却在滔天洪水中安然无恙。


    父亲分明是被谋害的,难怪阿郎如此痛恨阉宦!


    若当年父亲肯听阿郎之劝,诈败再多留十日便好了——因那澧王的天花并未痊愈,只是回光返照,数日便急转直下,一命呜呼。


    就在父亲班师抵达长安城门那一刻,圣人……绝嗣了!


    可彼时,兵权已交,万事皆休。阿郎那一箭,也瑾挨了。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长平王府便不必再苟且偷安,阿郎的血海深仇亦可得报!


    陆清沅强抑胸中愤懑:“所以,为洗刷先太子与太子妃的冤屈,亦为报父仇,阿郎此后便在暗中重整旗鼓,图谋大位?外间花厅里的这些人,包括我夫崔儋,皆是他暗中笼络的臂膀?”


    “不错。”崔王妃道,“你父王用性命印证了陆俨此人狼心狗肺,毫无半分情义可言!若不登上大位,诛杀此獠,长平王府阖府上下终将死于他的猜忌之下!”


    “故自你父王薨逝,我便倾力襄助阿郎。外间诸位皆是可靠之人,我们筹谋两年,挑动庆王、岐王相争,阿郎则趁机摆脱陆俨疑心,争得了宣慰幽州的出使之命。”


    “孰料功成之际,阿郎竟遭那魏博郡主所害,尸骨无存!大业也就此停滞。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是陆俨气数未尽,凭人力终究奈何不了他吧!”


    崔王妃一向端庄,此刻却愤愤不平,难以自控。


    陆清沅问道:“母亲今日唤我前来,将一切和盘托出,是想……就此罢手?”


    崔王妃喟叹:“不如此,又能如何?只是……这些年阿郎为护佑王府,为你父报仇,殚精竭虑,总该有人知晓。出于私心为娘才告知于你。至于汝珍,她年纪尚小,待她大些再说吧。”


    说罢,崔王妃引着陆清沅从内室掀帘出来。


    花厅中对诸人纷纷起身行礼。


    崔王妃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阿沅回来,我已把一切都同她说了。”


    随后,她又道:“如今阿郎已经不在了,再筹谋下去也是无功,诸位的心意我都记得,来日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长平王府绝不推辞!然……今日之后,大家便散了吧。”


    话毕,其他人尚未开口,陆清沅道:“既已筹谋了这么久,就此罢手是否太可惜?”


    崔王妃道:“阿沅,你待如何?”


    金吾卫会在大街上的巡夜,若是被抓到,纵然他们是皇族也不好脱身。


    于是两人便乘车折返回王府。


    车过朱雀大街,沈风禾佯作气闷,令女使略掀车帘透气。


    不出所料,瑟罗算准时机倒在了马车前。


    此刻瑟罗的打扮可谓毫无破绽,衣衫褴褛,满面污垢,发如枯草,嘴唇干裂渗血,活脱脱一个垂死乞儿。


    王府扈从厉声呵斥驱赶,沈风禾连忙出言喝止:“慢着,我瞧她怪可怜的,且叫她过来问一问出了什么事。”


    瑟罗虚弱地爬起来,按照先前说好的编造了一番凄惨的胡姬身世。


    沈风禾假装哀怜:“这孩子怪可怜的,又叫我想起了郎君。他的尸骨尚未找到,我总存着一丝念想,盼他是被好心人救了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把这孩子带回府做个女使吧?也算为郎君积些功德。”


    陆汝珍平日虽跋扈了些,心肠着实不坏,随口答应下来:“行啊,不过多添一副碗筷。”


    如此,瑟罗便顺理成章被沈风禾带回王府,充作贴身女使。


    终于,下葬的日子到了。


    素来幽静的长平王府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往来者穿朱着紫,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连圣人也遣了内侍省重臣、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前来致祭。


    这样大的场合,因丧子悲痛病倒的老王妃自然也要出面。


    她出身博陵崔氏,乃是头等士族,虽面带病容,但礼数无一处不周全。


    沈风禾随侍在崔王妃身旁,神色哀静柔婉,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无一丝小家子气,应对得体。


    最令众贵妇娘子惊异的是,这位新寡的夫人竟生得如此明艳照人,堪称国色天香。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简直移不开眼。


    沈风禾也趁机与在场的公主、郡主及各世家娘子攀谈结交。


    她深知长安贵戚关系盘根错节,多结一份善缘,日后便多一条门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长平王遗孀、忠臣之后、圣人亲封的乡主,在长安也算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


    加之她姿态谦和,贵妇娘子们倒也乐于与她攀谈。


    但也有例外。


    譬如,当下争储争得最火热的两位亲王的王妃——岐王妃和庆王妃,对她就颇为冷淡。


    瑟罗在沈风禾的巧妙安排下,已成功留在她身边做了贴身女使。


    对于这两位王妃的冷淡,瑟罗很是不满。


    对于沈风禾不主动上前结交两人,她更是不满。


    毕竟,康苏勒给她的任务就是监视沈风禾,顺便,帮她促成二王相争,从中渔利。


    趁着众人寒暄之际,瑟罗忍不住低声质问沈风禾:“不是说要挑动那两位王爷争斗吗?他们的王妃就在眼前,你为何不去结交?不结交,如何探听消息,搅浑这池水,为咱们魏博谋利?”


    沈风禾听得她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质问,只轻声一笑:“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瑟罗颇不服气,语带威胁,“我看你就是像康苏勒说的那样,不肯好好办事。我武功高强,你若不听命令,我自有法子溜出去告诉康苏勒!”


    “蹲着会让脑袋更灵光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也凑过去,嗅了嗅,“嗯?好熟悉的味道。”


    “哎唷,沈娘子怎来了?”


    孙评事蹲久了,直起身来龇牙咧嘴,双腿直打颤。


    “嗯,就是有些”


    沈风禾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直奔陆瑾的少卿署。


    他声音颤颤,响彻整个大理寺。


    “少卿大人!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第 76 章   不行了


    洛阳行宫。


    本是春末灿灿,阳光大好,但到了下午便吹起风来,殿内明黄帐幔被吹得摇摇晃晃。


    桌案上摆着的食盘换了好几回,粟米粥凝了,羊酪韭菹也已冷透,一动未动。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新煨好的莲子羹放在一旁,“天后娘娘,您多少用些吧。这莲子是江南新贡的,头一茬,很是鲜嫩。”


    天后没有应声。


    她倚在锦垫上,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模样较上回在长安时憔悴了许多,鬓角也生出不少华发。


    她手中拿一卷明黄锦缎,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都怪陆瑾那个狗官!


    沈风禾气得牙痒痒,在心里大骂道:“要不是那个狗官冤枉好人不辨是非,我至于沦落到这么惨,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正当沈风禾想办法怎么出这口恶气时,路东边布告牌下有人敲锣吆喝道:“来一来看一看喏!大理寺现招膳堂大厨一名,待遇优厚,经验不限,先到先得!”


    沈风禾耳朵一竖,小心思转了转,将泪一抹便冲了过去。


    布告牌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有将布告撕下来的打算,反而窃窃私语地揶揄道:“这大理寺上个月换了整四个厨子,咱们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道道,我反正不敢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沈风禾好不容易从人后挤到人前,呼吸新鲜气儿的工夫,抓住牌子上的布告便是利索一撕,转头询问:“直接拿着它去大理寺报道就行了吗?”


    围观众人懵懵点头。


    沈风禾咧嘴一笑,将布告卷好往胳肢窝里一夹,拔腿便跑:“多谢!”


    众人:“……”


    转眼,大理寺大门口。


    守门差役眉头拧成了毛毛虫,打量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少年:“怎么又是你小子?”不是刚放出去吗。


    沈风禾喘着粗气直摇头,将布告从咯吱窝一抽,松手展开道:“我……我是来应征厨子的。”


    差役眉头皱更紧了,再次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沈风禾一遍,疑惑道:“厨子?就你?”


    “我怎么了!不试试怎么知道!”那怀疑的眼神把沈风禾惹恼了。


    口头掰扯有半炷香的功夫,差役似是认命,找人将沈风禾领进了大理寺。


    主要现在除了她,他们也招不到别人。


    前往膳堂的路上,沈风禾笑嘻嘻询问领路胥吏:“大哥,以后咱们大理寺所有人都吃我一人做的饭对吧?”


    “这是自然,怎么,嫌累啊?”


    “啊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像少瑾大人这样的身份,也会和手下人一起吃公厨做的饭菜吗?他就没有个私厨什么的?”


    “没有,少瑾大人为官清廉,从不给自己开小灶。”


    “哈哈这就好这就好!”沈风禾肚子里坏水翻得过于欢快,高兴的有点过于明显,抬脸看到胥吏狐疑的眼神,赶紧给自己找补,“我是这样想的,少瑾大人既然也吃膳堂,若是我做的饭菜能得少瑾大人赏识,他老人家一高兴注意到我,我不就又多了条路子吗?”


    胥吏冷哼,满脸不屑:“哪有那么多路给你走,你先想办法过了今日这关再说吧。”


    沈风禾:“哈?”


    未等她询问缘由,膳堂便已经到了。


    大理寺膳堂极大,可容纳两三百人,明暗两间分明,暗间是厨房,厨房正中三口大灶,东边大灶旁边是打饭窗口,活动起来很是便利。


    沈风禾站在厨房中,正熟悉着环境,她身后的胥吏便道:“天色不早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开饭,你自己照量着办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风禾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转身问道:“什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开饭?我这才刚来啊,都没个人带带我吗?”


    胥吏已迈开脚步,不耐烦地嘟囔道:“膳堂现在哪还有人,反正你也最多撑到明天,凑合做顿滚蛋得了,我们才不浪费那个感情。”


    眼见人走远,沈风禾急了,扬声道:“那你们倒是说要我做什么饭啊!”


    胥吏声音缓慢飘来——“有什么做什么。”


    沈风禾一头雾水,本来抱着坏心思进的大理寺,现在怎么感觉她是把自己卖了一样。


    时间不等人,沈风禾没敢多想,转身到货架上找食材准备开工。结果这一找不要紧,堂堂的大理寺膳堂,能凑齐的就是一堆圆白菜,白菜还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外面的叶子都烂了,吃它还得扒层皮。


    沈风禾无语凝噎,又仔细把厨房检查一遍,找出一罐猪油膏和半袋玉米粉,还有一捆不知道放了多久都盖了一层灰的粉条子,除此之外,没了。


    若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葱姜酱醋一并不缺,窗口还晾了两大条鲜红干辣椒。


    沈风禾看着这几样少得可怜的食材,很快有了主意,当即撸袖子舀水洗菜。


    洗完菜,她刚开始还有耐心用刀切菜,但后来有点把她切魔怔了,便直接抡起两只胳膊动手撕起菜叶子来,也不知把圆白菜想象成了什么,她不仅越撕越有劲,嘴里还骂骂咧咧道:“陆瑾,你给我等着,我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你等着!狗官!”


    把菜洗完撕完,沈风禾起锅烧油。


    这厨房柴火充足,灶也冷的过分,不知多久没开过火了。直等沈风禾将锅烧热,舀下一大块雪白猪油放入锅中,猪油融化发出滋啦响声,清冷的厨房才重新出现烟火气。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猪油从雪白油块融化成微黄油水,底下还沉着少许油渣,油渣被复炸一遍,逐渐与油融为一体,整个厨房都飘着浓郁的香味。


    待油开,沈风禾下入切好的辣椒蒜瓣,加入酱油等物,最后将撕好的一大筐包菜倒了进去,霎时间,水分充足的包菜与热油近距离碰撞,噼里啪啦的响声直要将房顶掀翻,浓郁的香气烟气从锅中喷涌而出。


    沈风禾双手握着比她脸还大的锅铲去翻菜,得益于多年颠勺训练出的臂力,这大锅菜翻起来她并未觉得有多吃力,就是胳膊短不能翻太远有点烦。


    翻炒过程中,沈风禾不忘往里加盐,菜叶被盐水一杀,水分全被逼了出来,哪怕一滴水未加,也能熬出小半锅的菜汤。


    沈风禾又把那把沾灰的粉条洗了洗,洗干净丢进去了大半把。同时灵机一动,将那半袋玉米面倒盆里加水和了和,和到粘稠正好,她抓起一团面,“啪”地拍在锅沿上。


    如此拍了一大圈,大功告成,上锅盖。


    沈风禾热坏了,趁着炖菜的工夫,走到水缸前将自己的头脸洗了一大通,洗完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她看着几大盆洗菜用的水,觉得浪费可惜,便找到扫帚抹布将整个厨房洗刷了一遍。洗刷完菜也该出锅,她就又洗了遍手过去揭锅盖,锅盖揭开瞬间,白茫茫的雾气直冲房顶,菜香油香逼人。


    锅中包菜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粉条吸饱了汤汁,从干硬粗糙变得软弹油亮。锅沿上的锅饼早已熟透,色泽金黄,贴锅那面起了层酥脆的焦皮,有的从锅沿滑了下去,浸入汤汁中吸足了汤,变得软软嫩嫩,随火力颤巍巍打晃。


    沈风禾将灶火泼灭,算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往外探头却不见人来。


    她担心菜放时间长了影响味道,便走出厨房,双手往腰上一叉,扯开嗓子朝着四面八方高喊:“开——饭——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风禾喊的嗓子哑了也不停歇,一大早比报晓公鸡还准时,到点就开始嚷嚷。


    “三月初一到了,天香楼已经开始招工了!过了今天我就得等明年,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就是再把我关一万年人也不是我杀的!放我出去!”


    狱卒掏着耳朵走过来,皱着表情道:“你小子是真有劲儿啊,这都快小半个月了,你天天喊你就不嫌累?”


    沈风禾:“累死也比关在这里强!放我出去!”


    狱卒一脸无奈,甩着手里的钥匙,慢悠悠走向沈风禾所在牢房。


    就在沈风禾以为奇迹发生的时候,狱卒又头一调,步伐拐去了她隔壁马大壮的牢房。


    “大人说你是被冤枉的,辛苦关你这么久,行了,门开了,回家去吧。”


    马大壮跪下磕头,喜极而泣:“陆大人真乃包公转世啊,小人的的确确是被冤枉的!”


    “我呢我呢!”沈风禾在牢房疯狂招手,两眼直冒亮光,“还有我啊狱吏大哥!我也是被冤枉的!”


    狱卒看了眼沈风禾,本来手都要摸到钥匙上了,忽然想到少瑾交代他那句——“沈风禾在京城无亲无故,若与马大壮同时放出,必会遭到他的报复,先不着急处置。”


    狱卒手又放下,语气不善:“你什么你,大人让放出去的是他不是你,关你什么事?安生在这关着吧。”


    沈风禾人傻了。


    她看着马大壮得意洋洋的眼神,想不通怎么他都能出去,自己却不能出去,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啊啊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沈风禾急红了眼,疯狂去晃牢栏,“我沈风禾一生积德行善,杀鱼都不杀抱籽的,我怎么会落得这么个境地!老天爷啊,你怎么就是不开眼呢!既然做好人没好报,那我以后就要做大大大坏蛋!”


    狱卒:“弄坏栏杆得赔钱。”


    沈风禾忙撒开手。


    沈风禾心里一紧,揪着他衣领的手立马松开,慌慌张张地去扶他的胳膊。


    “哪里哪里不行了?是不是又头疼心疼了?”


    “是的是的,我那个病又犯了,实在是不行了。”


    “哪个病,哪个病?”


    陆瑾指了指她裙摆的位置。


    “我这边不行了。”


    第 77 章   娇养她


    沈风禾当即明白过来陆瑾意思,毕竟二人攀谈间,她时不时也感受了个大概。


    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道:“这边不行了,那缓会儿再治。你和陆珩,别想再拿这个糊弄我。”


    沈风禾将脸凑过去,和陆瑾鼻尖对鼻尖,“你们要是再答非所问,打岔唬人。那不管是你还是陆珩,以后就都一直睡书房吧,我说到做到。”


    陆瑾瞧着她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模样,很是受用。


    妻可真关心他们。


    他眉头微挑,露出一丝苦恼又无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个病真的发作了,是很难受的。”


    都这样了,御史台的大尾巴狼还要假惺惺来上句“一家亲”,膈应谁呢这是。


    陆瑾额头青筋忍不住起跳,忍到最后却是哼笑一声弯了眼眸,搭配一袭朱红公服,活似聊斋里面勾魂摄魄的男狐狸精,险把在场胥吏看呆。


    崔群青一见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玩脱了。


    众所周知,冷着脸的陆冰块固然可怕,笑了的陆冰块更加渗人。


    他见势不对急忙开溜,走时恭敬一揖道:“不过既然陆大人已经到场,那崔某也就不多——”


    陆瑾一把将人拦住,笑道:“着什么急,崔御史如此热心,本官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不如就由崔御史协助本官审理此案,想来中丞大人也能理解,崔御史意下如何?”


    崔群青笑容僵住。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好端端放着御史台的清闲差事不要,来给他大理寺打工。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完这口恶气,陆瑾从张宝手里接过验尸笔录,看到“尖头刀”三个字时,陆瑾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俯身低头仔细研究起尸体的伤口。


    “绝不会是尖头刀。”陆瑾用视线量着满是血块的伤口,忽然语气笃定,“是菜刀。”


    “菜刀?”


    张宝见状连忙命人搜找,一番下来对陆瑾道:“回大人,没有菜刀。”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胥吏一声大喊:“少瑾大人!井里有东西!”


    陆瑾快步走出去,身后跟了一干人,整齐聚集在客栈后院。


    此时正值卯时,天色由漆黑变为朦胧墨蓝,光芒不大,但足以让人辨物。


    陆瑾看着手下人将井中异物打捞上来,定睛一瞧,正是他们方才想要寻找到的菜刀。


    菜刀被水泡过,上头的痕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单看并无异样之处,但若细瞧,便能看到刀刃上有几处细小豁口,豁口里卡着半星血红皮肉,确是凶器无疑。


    “报案人是谁?”陆瑾问。


    张宝道:“回大人,是这客栈的跑堂,名叫马大壮。”


    “尸体也是他发现的?”


    “这倒不是,据马大壮所说,尸体是一个叫沈风禾的小子发现的,好像是外地来的,钱被偷了,白九娘就好心收留了他。那沈风禾为了报恩,就整日在后厨帮忙烧菜做饭,厨艺似乎还不错,有他做饭的这几日,修缘客栈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


    陆瑾眼盯着菜刀,嘴里喃喃念道:“沈风禾……”


    崔群青挠着后脑勺嘟囔:“听着怎么那么像个娘们儿的名字?”


    陆瑾没理他,继续又问:“沈风禾现在何处。”


    张宝道:“被带回大理寺审讯了,连同马大壮及客栈其他闲杂人等,也都被带了回去。大人当时头疼未愈急需歇息,属下未敢惊动大人。”


    再不敢惊动,也还是惊动了。


    陆瑾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转身前往客栈前门,同时道:“此地封锁,查案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搜查案发之地,尸体和凶器一并带回大理寺——”


    说话间他人穿过暗门步入客栈大堂,一眼看到了楼梯口处桌子上的一碗面。


    面条经过一夜的泡发,已经坨成了一团面疙瘩,软趴趴白惨惨,招惹来一堆虫子蚂蚁啃噬。


    “这碗面也带回大理寺。”陆瑾皱眉嫌弃道。


    少顷,大理寺讼堂中。


    沈风禾因受了太大的惊吓,到了大理寺又跪着被提审了大半夜,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上半身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主簿王才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沈风禾!”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忙道:“草民在!”


    王才道:“照你所言,你之所以能够发现白九娘的尸体,是因为你半夜害饿到厨房找食吃,可你也说了,白九娘上半夜曾亲自给你送饭,你以不饿为由没有开门。前说不饿,后又害饿,前言不搭后语,究竟哪句是实话!”


    沈风禾表情愣住了,隐约感到大事不妙,结结巴巴道:“草……草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在戏弄本主簿!”


    沈风禾人慌了,急得泪花直往外冒:“不是啊主簿大人,我没有戏弄你,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饿,但天到底太晚了,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我让九娘姐……啊不是,我让白掌柜进我的房中,那不是损害她的名声吗?”


    “可按其他人口中供词,白九娘时常到厨房与你打情骂俏,你也未曾避嫌过,还与她有说有笑,那时候你怎么就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沈风禾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因为我本来就是女的啊!”


    她病急乱投医,转身抓住了身旁马大壮的胳膊,着急道:“马大哥,你给我作证,我和白掌柜是清白的,我和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马大壮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抬眼瞧着沈风禾,眼神突然变得古怪,嘀咕出来一句:“我早让你离掌柜的远点,你偏不听……”


    沈风禾崩溃,嗓音已沾哭腔:“不是这样的!马大哥你在说什么!”


    这时,堂外传来胥吏一声高亢的通传——“少瑾大人到!”


    王才连忙起身相迎,快步走去行礼道:“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陆瑾扫了眼讼堂中的场面,走向公案问:“审讯的怎么样了?”


    王才跟在后面回禀:“客栈伙计杂役,加上住店的,总共十三个人,全审过来了,基本都有人证,供词也清晰。就一个叫沈风禾的,供词前后不搭,说话自相矛盾,属下这正重审着呢。”


    陆瑾闻言眉头一跳。


    又是沈风禾。


    他走到公案后坐好,视线扫到堂下一片黑黢黢的脑袋瓜,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便左手揪了揪眉心,右手随意落在案上的青玉竹节臂搁上。在朱红袖口相衬下,可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质皎白若美玉,干净无暇若竹节。


    揪完眉心,陆瑾放下手,目光再度落到底下跪了一片的人身上,启唇道:“沈风禾何在。”


    忙完这些,架火烧锅。


    沈风禾并未往锅里刷太多油,所以这饼与其说是炸,倒不如说是慢煎出来的,整张大葱花饼平铺锅中,煎时用筷子戳出些小孔透气,炸至一面金黄时翻面上锅盖,放在那闷上几个眨眼,等时候到了再揭锅盖,随着白雾腾空,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的葱香。


    这个时候将饼从油锅控油捞出,只见两面俱是金黄,再趁着热乎劲儿用刀一切,两耳尽是酥脆之声,葱香味直飘到二里开外,勾的不少胥吏提前跑出班房前来讨饼吃,一口下肚直叫绝。


    “咱们大理寺的葱花饼和外头的葱花饼真是不一样,外酥内软,丁点不腻口,香极了!”


    “你说同样是葱和面,怎么到了咱们沈小厨手里,便能好吃成这个样子?别看就这一块饼,给我再多钱我都不换。”


    “等会儿跟大家伙说好一人两块饼,谁都不准多拿!”


    沈风禾在厨房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又好笑又无奈。她知道饭点到了,手脚下意识加快速度,先将饼盘摆在窗口,又把盛白粥的桶拎过去,再把盛咸菜丝的大碗摆好,最将把煮鸡蛋也从锅里捞出摆上。


    忙完这些她额头上都是汗,肚子也咕咕作响,便直接抓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朝窗口外面高呼道:“开饭啦!排队打饭!”


    乌泱泱的胥吏涌入膳堂排起长队,伸着脖子去看今早的吃食。


    排前头的早早端着餐碗找地方坐下,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外酥里嫩的葱花饼,直嚼出满口葱香,再喝上一口香滑米粥,往嘴里就点小咸菜,回味无穷。


    排后面的胥吏眼馋无比,以为轮到自己饼子冷却,味道定会大打折扣,可未想到稍稍凉却的油饼竟比刚出锅的还要酥脆不少,两面饼皮焦脆,咬到嘴里咔嚓一响,光听动静便已胃口大开。


    沈风禾边打饭边留意眼前人脸,长什么样的脸都看过来了,就是没等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未免便有些垂头丧气,拿饭勺的力气都小了不少。


    这时何进好不容易排到队,看着香喷喷的葱花饼直冒口水,却转脸对沈风禾道:“劳烦小厨多给我两个鸡蛋,要热的。”


    沈风禾没精打采地“嗯”了声,动手拿竹夹夹鸡蛋。


    何进看出沈风禾的不对劲,热心道:“小厨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


    沈风禾将两颗滚热的蛋夹入何进餐碗中,还是没精打采道:“是有点,别管我了,吃你的蛋去吧。”


    何进笑了,没心没肺道:“真巧,少瑾大人昨晚也没睡好。”


    沈风禾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陆瑾那个狗官睡没睡好关我屁事。


    她只关心她的熊猫眼大哥什么时候能出现。


    半柱香后,内衙。


    陆瑾手拿水煮蛋,不停滚着自己青紫交加的两只眼眶,面无表情。


    他就这么盯了手里折子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对一旁津津有味咬着葱花饼的何进道:“我昨日里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何进嚼着饼子下意识来句:“什么事啊大人?”


    “咔”一声,陆瑾将手里的鸡蛋捏碎了。


    “想起来了!小的想起来了!祥远县强抢民女案是吧?已经查出来了!这正要跟大人说呢!”


    史主簿正憋得满脸通红,见了那黄澄澄的枇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颗剥皮后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涌了出来,果真不酸。


    他咽下去,才愤愤道:“沈娘子你是不知晓,外头现在传得有多离谱,竟说孝敬皇帝是天后娘娘鸩杀的。这不是放狗屁吗!”


    史主簿还在唾沫横飞地骂着那些编排谣言的人,廊下便传来了狄寺丞的声音。


    “沈娘子,你且过来一下。”


    沈风禾快步走了过去,笑盈盈问,“狄大人,花的事可是有着落了。”


    第 78 章   看大戏


    狄寺丞眉头微蹙,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提前做好决策,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做到这里其实便算完,等着炖好便可以了,但沈风禾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愣着愣着,她突然灵光一现,赶紧抓了一小撮毛毛盐洒锅里,面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奶奶说过,要想甜,得加盐。


    趁着炖排骨的功夫,沈风禾将韭菜鸡蛋炒好,韭菜炒鸡蛋端上去有一炷香,排骨也该收汁。


    沈风禾掀开锅盖一看,扑鼻一股酸甜气冲上天灵盖,直勾的口水直流,馋虫乱动。她连忙加柴大火收汁,顺带往里撒入一把白芝麻,拿锅铲不停翻炒。


    排骨在翻炒中挂满了汤汁,色泽逐渐变得红润油亮,每一块都裹满了芝麻,块块分明。


    沈风禾见做的成功,心里也高兴,用筷子将排骨夹出仔细摆盘,摆时不忘大声喊人端菜。


    听到脚步声那刻,沈风禾兴奋道:“九娘姐你快看我这排骨做的怎么样——”


    结果一转头,看到的不是白九娘,而是跑堂的马大壮。


    马大壮人如其名,浓眉大眼,高高壮壮一身腱子肉,待起客来手脚很是利索,颇受好评。


    但沈风禾有点害怕这大哥,总觉得他好像对自己有股子敌意,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藏了针,刺挠的她浑身不自在。


    “是马大哥啊,我还以为是九娘姐呢。”沈风禾故作轻松打起招呼。


    “掌柜的忙着呢。”马大壮瓮声瓮气,眼神里是直白的恶意,一眼不想多看沈风禾似的,端起排骨便要往外走,只不过走时顿了脚步,抬眼又瞥了沈风禾一眼,道,“我告诉你,掌柜的可是个未出孝的寡妇,你要是不离她远点,当心惹祸上门。”


    沈风禾傻了,一时间没能懂对方在说什么。直等人出了厨房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马大壮这是在怀疑她与老板娘有染?


    沈风禾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不过也算侧面证明,她女扮男装扮的确实很成功,值得欣慰一下。


    当夜,子时过后。十日后,三月初一。


    一匹枣红快马穿过天波门,沿着天波大街一路驰骋,又往东拐入报慈寺街,直奔大理寺。


    内衙书房中,陆瑾看着眼前那碗泛着油花的鸡汤正发愁,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水!水!水!”何进傻了眼:“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陆瑾眼泪刷刷直往外冒,扔掉筷子用力咳嗽,手指向茶壶急促不已道:“水!水!”


    何进赶忙斟了杯茶水给他。


    陆瑾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似是不过瘾,又捧过茶壶直接对准壶嘴狂饮起来。直将满壶水喝了大半,他才松下茶壶,魂魄得以归位似的,低头长舒一口气,表情有种劫后余生的祥和宁静。


    何进看到大人额头辣出来的那层细汗,恍然大悟转过想来,气得说话直哆嗦:“好哇,那小厨子果真不是个靠谱的,什么看着辣吃着香,他跟小的在那鬼扯呢,小的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就要将红通通的酸辣粉端走。


    哪想陆瑾却在这时道:“等等!”


    何进动作停住了,不知少瑾是何用意。


    陆瑾呼吸尚未平息,胸口一起一伏,口中酸辣之气未退,全身冒着热汗,舌尖仍感烧灼疼痛。他盯着那碗差点将自己送去见祖宗的粉,本该恼怒才是,可感到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在那种味蕾刺激中,感受到了一种十分久违的……痛快?


    怪,太怪了。


    “味道好怪。”陆瑾忍不住拿起筷子,“再吃一口。”


    何进更加傻眼了。


    少瑾大人有多久没主动吃点什么了?


    过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东西没端给他过,弄半天他老人家竟是好这口。


    “大人慢点吃,小的去给您把水添上。”何进不敢劝,拎起壶就往外跑,心想别管辣粉酸粉还是臭粉,吃了就比不吃强。


    陆瑾专注嗦粉顾不得回答,点头光嗯嗯。


    粉在红汤中泡那么久,早已入味至极,一口下肚七窍生烟,酸味辣味穿透天灵盖,辣的人两耳嗡嗡响。越辣,越忍不住想吃。


    陆瑾被辣到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尸体折子,案子公务,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都是和他无关的东西,他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嗦粉人罢了。


    嗦完最后一口粉,再一口气喝上半壶凉茶水解辣,陆瑾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大喘粗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胸口中郁结许久的那口闷堵气,一下子通了。


    痛快啊,真痛快,多久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滋味了。


    “何进。”陆瑾唤道。


    何进见他这般模样,喜忧半掺地走上前:“少瑾大人有何吩咐。”


    陆瑾哑着喉咙,意味深长道:“那个沈小厨,有点东西。”


    “留住他。”


    崔群青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披头散发一身尘土,额前两缕“仙人须”都要变成龙虾钳了,两眼熬通红,喉咙也嘶哑。


    陆瑾端起鸡汤,递了过去。


    崔群青接过,咕嘟三口将整碗鸡汤灌下肚,接着便一抹嘴气喘吁吁道:“那个马……马大壮……”


    “慢点说。”陆瑾提笔打算记下,“二十岁尿床又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去你大爷的陆瑾!这笔账咱们回头另算!”


    崔群青骂完,平复了下心情,郑重其事道:“那个马大壮,的确是马家村人氏,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靠种田织布度日——”


    陆瑾点头,用笔记下:“他家中情况倒与他所说符合。”


    “当然符合,”崔群青道,“因为重点不在他身上,而在白九娘身上!”


    “白九娘?”陆瑾皱了眉头。


    崔群青激动道:“你猜白九娘姓什么?”


    陆瑾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试探道:“姓白?”


    “错!白是她的夫姓,她自嫁人后便改了户籍,籍贯不是原来的那个。事实上她本家姓马,和马大壮同生在马家村,他二人从小便是青梅竹马,长大还私定了终身!”


    “但两方父母不同意,白九娘父母怕女儿犯糊涂,早早给她寻了门亲事将她远嫁了出去。可嫁出去没两年她丈夫便病死了,夫家认定是她克夫,给了她笔安身费,将她赶出了家门。她拿着银子一走了之,也没回娘家,从此便没了音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马大壮听说此事,心里本就记挂着她,加上不放心她一个女人在外漂泊,便抛下老娘和妹妹,天涯海角地找起她来。”


    后面的事情大家便都知晓了,白九娘背井离乡,拿着银子在京城开了家客栈,马大壮终于找到她,在她店里当起了跑堂伙计。


    陆瑾眯了眼眸,想到马大壮那句“我二人无冤无仇,过往又没什么交集”,只觉得可笑。


    好一个没有交集。


    沈风禾在厨房劳碌一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首先干的便是往房中打了桶热水,想把身上的油烟味都洗干净。


    她这边刚要脱衣服,门外便响起敲门声,白九娘娇媚的声音袅袅传来:“小兄弟,睡了吗?姐看你白天都没怎么顾上吃饭,怕你夜里害饿,特地给你做了碗热汤面,快开门让我给你送进去。”


    不说还好,一说沈风禾真觉得自己肚子咕噜响,她正想过去开门,突然想到白天马大壮对她说的那句话,思虑过后只好咽下口水道:“我不饿九娘姐,多谢你的美意,太晚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好好的一碗面,不吃岂不浪费?你就多少吃些吧,这可是姐姐我的一番心意啊。”


    沈风禾捂着咕咕响的肚子,嘴硬道:“我真的不饿,再说这么晚了,男女共处一室难免遭人非议,姐你还是回去吧,否则被别人看见了有损你的清誉。”


    话说到这份上,沈风禾果然没有再听到动静,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门外响起一声冷哼,脚步声总算响起来,沿着楼梯从有到无。


    沈风禾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能安生擦洗一下身子。


    青春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裹胸布拆下的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跟着放松下来了,恨不得将这东西有多远扔多远。


    可想归想,待擦洗干净,沈风禾还是将那截长布老老实实缠个结实,睡觉也不放松,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她吹灯钻进被窝里,努力酝酿睡意,酝酿了至少有半个时辰,没成功。


    累是真累,困是真困,饿也是真饿。


    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拒绝早了,就应该把九娘那碗面端进来好好吃一顿的,现在可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口是心非饿肚皮。


    又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沈风禾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开门去找吃的。


    随着“嘎吱”一声响,房门打开,沈风禾迈出了脚步。


    修缘客栈不大,入住的客人也不多,这个时辰人早都睡下了,大堂里漆黑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沈风禾下楼梯的路上,脚步声在整个大堂回响,异常清晰。


    她端着盏蜡烛摸到后厨,打算用白天剩下的菜做个杂拌汤配蒸饼吃,开胃又压饿。


    可等她推开厨房门的刹那,一眼下去几乎把她吓个半死,手里的烛台都差点扔了。


    “九娘姐,”沈风禾捂着心口窝子,声音都有点哆嗦,“你大晚上不睡觉待在厨房干嘛,还不点灯。”


    白九娘背对门坐在宽凳上,面朝切菜的案板,背影显得有些幽寂,一动不动,不似平日作风。


    沈风禾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结果一拍不要紧,白九娘居然直直倾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沈风禾正诧异,低头顺着一看,头皮瞬间发麻,险些魂飞魄散。


    只见满地鲜红,白九娘躺在血泊里,脖子上是个碗口大的伤口,伤口尚且新鲜,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液。


    “啊!”


    沈风禾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了血泊里,烛台也应声而落,摔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救命!救命!”她站不起来,只能拼了命往外爬,同时大喊,“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是马大壮,一脚踹开门扶起沈风禾便问:“怎么了!什么杀人了!”


    沈风禾指着黑漆漆的身后,头也不敢回,崩溃到语无伦次道:“九……九娘姐,九娘姐让人杀了!”


    马大壮两眼一瞪,顿时松开沈风禾扑向白九娘,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掌柜的!”


    “诈诈尸了!张大牛家的儿子活过来了!


    “什么?!”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还能活过来!”


    那人喘着气,手脚都在打颤,目光在陆瑾、崔执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吓人得很,关键是,关键是他醒了之后,嘴里胡言乱语!说说他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的!”


    第 79 章   太子弘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这般磋磨,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他走近瞧了瞧,“阿禾,你也养花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这是我新寻来的品种,得好好研究研究。”


    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瑟罗神色松动:“当真?”


    “自然。”沈风禾干脆拿起衣服给她比划了一番,“我身量高,这衣服我穿着小了,你穿正好,快拿去吧。”


    瑟罗犹豫,沈风禾又面露可惜:“你若是不要便罢了,既如此,这衣服已然没用,不如烧了!”


    说罢,她作势便要将衣物投入炭盆。


    “哎,不准烧!”瑟罗赶紧将衣服抢过来,小心抱好,但依旧嘴硬,“我家穷,看不得如此糟践东西。这是上好的罗衣,一件就够我家五口人三月的嚼用了。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不要妄想我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对你心软!”


    沈风禾掩唇轻笑:“想哪儿去了?一件旧衣罢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瑟罗这才放心收下。康苏勒低头:“都知大人道,旁人或许不成,但您定有办法。您从前不是说过,裴柳党争误国,可趁机挑动两党内斗,我等坐收渔利么?都知大人让您继续行此办法,让两党相斗、两王相争,耗损国力,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之时咱们趁机举旗。”


    沈风禾微微眯了眼。这哪是保护她来了,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沈风禾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我竟丝毫不知。”


    康苏勒道:“郡主日理万机,也不必事事都知晓。”


    沈风禾自嘲:“你说的对,我若是万事通晓,必会在当年你随父投奔魏博之时出言将你们全部赶出去。”


    康苏勒默然。长安素来繁华,民风开放,女子胡服骑射,出游打猎都稀松平常。


    只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贵女家教要严一些,笑不露齿,规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圣人多疑,皇室宗亲自打迁入十王宅后行事也颇为收敛。


    但门外的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人还没到,腰间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响,一听就是个被娇惯长大、不甚遵从礼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薜荔院


    瑟罗虽是来监视沈风禾的,但回房后沈风禾套了话,发觉她并不是康苏勒的亲妹妹,只是一个家境清寒的远房堂妹。


    难怪她从前未曾听闻。


    瑟罗武力虽不错,但年纪尚小,只有十六,脑子一根筋,心思并不深。


    沈风禾琢磨着自己在长安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到魏博的人,不如笼络此女为她所用。


    即便不成,凭借善心也可降低瑟罗对她的防备。


    于是,她笑意吟吟,对瑟罗示好道:“王府给女使发的衣服都是粗布,你名义上虽是我的女使,实则是咱们魏博的子民,我不会亏待了你。我这里有些做多了的里衣,来,你拿去穿在里面,这样会舒坦些,外人也看不出来。”


    瑟罗硬邦邦拒绝:“我不要。堂兄说了,你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让我不要同你多说话,也不要收你的东西。”


    “哦?康苏勒背地里是这般说我的?”沈风禾佯装委屈,“他替叔父办事,自然要诋毁于我。我主政魏博那两年,轻徭薄赋,你也当受过些实惠。你摸着良心说,我果真是他说的那般人?”


    瑟罗微露迟疑:“可……你的确心狠。我听说当初魏博与宣武军交战时,你一次就坑杀了敌军两千人!”


    沈风禾并不反驳,笑意更深:“倘若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进魏博来了。你是愿亲眼看着你的阿爹阿娘被砍下头颅,还是愿自己被凌虐受辱,充当军妓?我分明是在护佑你们啊!”


    瑟罗哑然,明显被说动几分。


    沈风禾迅速整理好神情,随手扯了一张黄纸装作抄写佛经,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传之后,一个小娘子风风火火大步进来。


    “——听说,你今日又晕倒了?”


    果然,来人正是陆汝珍,长平王幼妹,正值豆蔻之年,身着石榴裙,手拎红缨枪,微微扬着下巴打量沈风禾。


    陆汝珍素来不喜沈风禾,觉得她出身不高,因此总是爱挑她的刺。


    不过到底年纪小,心思浅,沈风禾轻易便能招架。


    这会儿她来的正好,沈风禾正愁自己不便去荐福寺,灵机一动,故意将抄写的佛经拂落,然后捡起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日为郎君抄写往生经,睡得不大好,这才头脑昏胀不甚晕倒,有劳小姑挂念。”


    不出所料,陆汝珍视线迅速被沈风禾手中的佛经吸引,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她轻哼一声:“算你心诚!是阿娘叫我来看看你的,既然你没事,我便走了。”


    沈风禾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沈风禾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沈风禾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沈风禾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沈风禾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沈风禾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这计策她从前的确在办,但全权交由长安心腹——前任进奏官操办。那人已被康苏勒所杀,应不会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内她只对心腹谋士孙越略提过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围时,孙越因染痢疾未曾随行……难道此人也如康苏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笔?


    沈风禾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不经意问道:“你说得轻巧。从前我有数十谋士,譬如夫子,譬如孙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与两大权相相争?除非,你把孙越也弄到进奏院来。”


    康苏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谦了,您的智谋远胜谋士,其他人反而会拖累您。”


    沈风禾心下有了决断,果然,孙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绝不会放过他们!


    纵然内心仇恨,沈风禾却没被冲昏头脑,毕竟,皇帝昏聩,二王相争,此时确是魏博崛起良机。


    不妨暂且虚与委蛇,一面应付叔父,一面剪除二王,届时一举两得。


    于是沈风禾微微颔首:“要我答应也行,但你们进奏院必须全力配合。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内宅,探听消息不便,你们需替我探听朝局动向,我方好筹谋。”


    “这是自然,郡主放心。”


    “还有。”沈风禾目光轻蔑,“你虽是进奏官,又监视于我,但着实无能,若想成就大业,朝堂的事必须一切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沈风禾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沈风禾瞧着瑟罗小心捋平衣裳褶皱的模样暗自得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一便有二,瑟罗迟早会陷在她手里。


    不过,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让二王相争,还有五日后的同房。


    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沈风禾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陆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沈风禾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陆瑾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沈风禾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陆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陆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陆瑾,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沈风禾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为长平王的遗孀,这是她首次在长安的宗室贵戚面前正式露面,礼数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叶氏女,不过是个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谙皇族规矩,老王妃特遣来女官对她进行严苛的教习。


    其实,沈风禾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三岁开蒙,五岁便得外祖延请名师教导,所受教养绝不逊于长安贵女。


    只是魏博地处河朔,胡汉杂处,其礼仪规制与长安世家大族确有不少差异。


    她心中虽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维持对“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着性子跟随老王妃身边的女官从头学起。


    所幸她天资聪颖,两日下来便已掌握七八分,赢得府内一片赞誉,连向来古板的老王妃,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


    实则,沈风禾心中早已盼着陆瑾早日入土为安。


    毕竟停灵一日,她便需守灵一日。


    日日假意哭灵,再这般哭下去,她怕要挤不出眼泪了!


    说罢,她忽然凑近,抱着花,又抱他。


    陆瑾见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正要回抱。


    却见她在他衣襟上使劲嗅了嗅,蹙蹙眉,“嗬”了一声。


    “大忙人啊,去波斯馆了?”


    第 80 章   心肝宝


    常人近乎闻不到的淡香,沈风禾总能敏锐捕捉,何况陆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气,她一近身便直冲鼻端。


    她一路抱花牵狗,一路嗅他,回了家。


    陆府书房的桌案摆满了吃食。两人下午各自做了事,便没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着盘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爷从前不会带任何吃食进书房,眼下是今日带着少夫人在书房烤肉,明夜要显摆两手做上碗馎饦。


    或是时不时在书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爷。


    初夏有新制的菰米鲈鱼脍,片得薄如蝉翼,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买来的樱桃,除了洗净鲜尝的,还做了金黄起酥的毕罗,更有油焖笋尖、炒水芹,与两杯蔗浆、粟米饭,被炭火点着的糍糕。


    沈风禾生平有三愿:


    一愿陆瑾去死;崇仁坊北隅,魏博进奏院这两日正在采买奴隶。


    长安本就蓄奴成风,进奏院几十号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魏博乃是河朔三镇之首,进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权重,便是添上百余个也无人敢置喙。


    此时,康苏勒却寝食难安。


    为了复国,他必须听从都知的命令,亲手把别的男人送到心爱女子的榻上。


    但出于妒意,他又实在难以去做。


    两难之时,副使催促他快些动作。


    这副使也是从魏博来的,是都知亲信,既从旁协助,又暗中监视,康苏勒不想被都知发现懈怠,只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护卫去西市口马行物色人选,自己则成日借酒浇愁。


    护卫两日里跑遍了两市,身长八尺的买到了四个,面如冠玉挑出了两个,才过宋玉的拐来了一个,还算美貌的男子也抢了一个。


    即便如此凑数,这四者兼之的,还是一个没有。


    就凭这些,沈风禾必然看不上眼。


    康苏勒收了人,无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亲自和护卫一起去牙行闲逛,逛着逛着到了黑市,有牙人见他衣着富贵忽然主动攀上来。


    护卫于是说了要求。


    这牙人也算见多识广的,瑾的黑的生意做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要求这么苛刻的。


    “竟真有这样的人?”康苏勒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原来,这人是个病秧子。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即便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于是康苏勒还是随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开门,扑面一股朽木的腐臭,只见横七竖八的柴堆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康苏勒下意识捂紧了鼻子。


    可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此人鼻若悬胆,面如冠玉,虽因病消瘦,却别有一番鹤骨松姿风采,破旧不堪的柴房都仿佛被顷刻之间照亮。


    便是连康苏勒这样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见到这样的人物,会不会真的答应同房,甚至动心?


    康苏勒心生迟疑。


    爱欲和权欲交织,争夺,缠斗,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


    万般纠结之时,佩在他腰间的粟特红宝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后的光明坦途仿佛就在眼前。


    康苏勒攥紧宝石,下定决心。


    二愿陆瑾早死;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陆瑾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瑾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沈风禾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沈风禾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沈风禾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沈风禾推入他人怀中。


    三愿陆瑾死无全尸。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为了活命会甘愿假扮陆瑾遗孀,口口声声唤他夫君。


    着实演过了头。沈风禾琢磨着要尽快去进奏院一趟。


    原本,瑟罗身为女使出门比她便利许多。


    偏生长平王府规矩森严,新进的女使须得学规矩,半步也出不得门。


    沈风禾只得自己走这一遭,不巧老王妃生了病,她压根进不了安福堂,自然也没法出去。


    然而,她若能进入内院,便会发觉老王妃压根没病,安福堂内正秘密接待着数位非同寻常的来客。


    上首左座之人,头戴混元巾,外罩紫褐帔,手持长麈尾,脚踏穿云履,乃是赫赫有名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右首座上之人一身劲装、面容粗犷,是如今的神武军大将军周焘。


    左下座为礼部郎中崔儋,他亦是长平王双生姐姐——华阳郡主陆清沅的夫婿。


    右下座方士打扮者,是为圣人炼制丹药的陆郇。


    另有两名侍从,则是陆瑾昔日的贴身元随。


    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齐聚一堂,却毫无生疏,相互攀谈,仿佛早就认识。


    内间,华阳郡主陆清沅正侍奉母亲崔王妃起身。


    透过帘隙,陆清沅中疑窦丛生,轻声问老王妃:“母亲,这……是何情形?”


    “华阳,你已外嫁,从前阿郎怕牵连你,不让我告诉你,但如今他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瑾,和你父亲一样……为娘再三思虑,这一切还是该告诉你,正好,他们今日来拜访,我便叫你见一见。”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陆清沅素来聪敏,很快便猜测到一二:“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之死和圣人有关,阿郎一直暗中和在坐诸位有联系,意图夺取储君之位,为父亲复仇?”


    “你说对了一半。”老王妃长叹一口气,“不是夺取储君,夺回本就该属于他的皇位;亦不止为父报仇,更为其生母雪恨!”


    陆清沅愈发困惑:“夺回皇位?还有,母亲您安好在此,阿郎何以要为您雪恨?”


    老王妃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说的为父报仇,既指你们的共同父亲,也指阿郎的生父——被厌祷之案冤杀的先太子陆贞,而他的生母,则是先太子妃,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陆清沅如遭晴天霹雳:“可……阿郎同我不是双生子么,他怎么会是先太子遗孤?”


    骑虎难下,沈风禾谎称自己有了陆瑾的遗腹子这才逃过一劫。


    至于怎么造出有孕的滑脉,她则是套用了父亲小妾假孕的阴招——


    用臂钏勒紧手臂寸口脉上游,血流便会变得急促,脉象也会变成滑脉。


    但这种方法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沈风禾琢磨着得尽早脱身才是,于是这几日暗中联络魏博在长安的进奏院,准备来个金蝉脱壳。


    算算时间,进奏院的人也该来吊唁了。


    康苏勒叉手深揖:“郡主流落长安数日,玉体可还安康?”


    沈风禾一改哀容,快步将他扶起:“你我之间哪里还用这般虚礼。我一切安好,不过,你何故来此?”


    康苏勒上下打量沈风禾:“郡主当日坠崖可曾伤及筋骨?冰雪……”


    “停。”沈风禾截断话头,“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你来得正好,我虽暂时无虞,但此地不宜久留,魏博离了我又恐生变,你想办法尽快护送我回去。”


    康苏勒忽然一声不吭。


    沈风禾眼底笑意渐渐收敛:“怎么,魏博出事了?”


    “是。”康苏勒坦诚道。


    门内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陆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陆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郑铎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陆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阿郎也吃不得胡桃!”陆清沅忽然想起这件事。


    这还是她发现的。


    因为她与阿郎是双生子,但幼年时阿郎却比她瘦弱许多,她心疼他体弱,便常常照顾他。


    有一回得了胡桃,她按惯例留了一半给他,谁知指甲大的一块果肉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怪癖本不常见,偏偏郑怀瑾有,郑氏一族多人有。阿郎祭拜的“干娘”娉婷,又是郑氏嫡女抱真的小字。他自小更被严令不得外出,尤其是皇室筵席……


    以阿郎的聪颖与敏锐,焉能猜不透其中关联?


    崔王妃也悔不当初:“那时他才十岁!我虽料想他会察觉,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知晓身世后,阿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其后更一心复仇,隐忍蛰伏数年。至十九岁那年,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佯装被魏博那位永安郡主射中一箭,诈败退兵,连带你父亲也被困在魏博数月。”


    “母亲是说……那一箭是阿郎故意受的?”陆清沅又惊又痛。


    “莫说你了,我当时得知也骂了他一通!但阿郎后来告诉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全你父亲,事实证明,他的确比你父亲有远见。”


    沈风禾摔在陆瑾身上,一头青丝披了他满身。


    她愣了一下才回神,旋即起身,呵斥道:“放肆!你做什么?”


    陆瑾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么,你看,那窗外的女使不是走了?”


    沈风禾回头一瞧,还真是,窗纸上再没有黑影。


    她微微尴尬,很快又掩饰掉,转身整理着鬓发:“我是主,你是仆,纵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动手之前也须得报给我,懂吗?”


    半晌,竟无回音。


    沈风禾不悦地回眸:“怎么不回话?你是心存不满?”


    陆瑾挑眉:“不是郡主叫我万事都必须得先报告么,没有郡主的应允,我怎敢开口?”


    沈风禾被他噎得气结:“别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陆瑾道:“没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怀这种事,好,在下日后注意便是。”


    沈风禾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怀,是挑剔,像你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压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说,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导,知晓吗?”


    陆瑾欣然应允。


    一番交锋,未能折辱对方半分,沈风禾只觉胸中愈发气闷。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回鬓边,拂袖落座:“罢了。且说正事。你是怎么知道主考官钱微收受贿赂的?”


    “郡主果然通透。”陆瑾道,“比起进士们的死活,圣人的确更看重朝堂制衡。但那是从前,或者说,一年前。”


    “圣人三年前绝嗣,彼时尚存诞育新皇子之念。之后龙体每况愈下,去年才决意从宗室过继。庆王、岐王由此崭露头角,各得两党扶持。”


    奸细暂未异动,切莫轻举妄动。


    白日张大牛一案卷宗已放好,府中亦有异香之花,你瞧瞧有无不妥之处。


    阿禾待我们至真,私去沈府查探,往后你我更要用心爱她护她。


    病要好好诊治,不叫她忧心,盼与她一同活到百岁。


    陆珩将纸凑近跳动的火苗,看着纸一点点蜷曲,烧成焦黑的灰烬。


    用得着他说。


    他不仅要跟她一起活到百岁,百年之后,还要同她埋在一处。


    陆珩坐到案前,掀开张大牛一案的卷宗,就着烛火细细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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