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波斯馆


    快要步入五月,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偶有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逐个审问了,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都是普通的良民,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只好训诫一顿,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可愈是这般严管,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就他了,带回去!”


    徐文长自打被买进来后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这般细微之处?


    而这位先生醒来不过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将周遭情势尽握掌中。


    他愈发佩服起这人的冷静聪慧,郑重一拜:“那文长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两刻钟后


    康苏勒正带着沈风禾往西厢房去,忽然,杂役神色仓皇地奔来,向他附耳低语。


    听得禀报,康苏勒眉头紧皱:“两个都死了?”


    康苏勒本就处于两难之地,闻得二人死讯,心底反倒隐隐一松,遂挥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丢到乱葬岗吧,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二人虽压低了声音交谈,奈何沈风禾耳力过人,半听半猜已将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质问道:“院使便是这么办事的?我还没过目,人便先死了两个?”


    康苏勒道:“郡主息怒,不过两个贱奴,死便死了,卑职还替您另寻了八个,您请随我来。”


    沈风禾额角青筋跳动。


    八个,真把她当配种的牲畜了。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沈风禾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若真如此,这个人恐怕就是庆王妃的生父。找到他……这长安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风禾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先皇一向不喜陆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陆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陆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陆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陆俨断绝往来。之后,陆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陆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陆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陆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陆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陆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陆俨构陷?”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陆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陆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陆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陆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


    陆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陆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陆俨。陆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陆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陆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陆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陆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陆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陆俨疑虑,或者说让陆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陆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陆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陆瑾。”


    “难怪。”陆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陆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魏博进奏院


    长平王府诸人不肯放弃,陆瑾也在思索如何尽快脱身。


    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思,杂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来了。


    沈风禾微微一顿,没错,方才陆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这位郡主好心计。


    西厢房


    沈风禾走后不久,医工便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胡医。


    并且这里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陆瑾耳目,当着他面便称其为“副使”。


    陆瑾心下了然,沈风禾必是交代了什么。


    这位副使医术果然老道,所开之药亦显珍贵。


    陆瑾自无推拒之理,温言道谢。


    交谈中,他得知这副使名唤安壬。


    和康苏勒不同,安壬对他毫无敌意,还劝道:“你好好养着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面首是你的福气,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见过她美貌的男儿想要自荐枕席都不得,譬如,咱们这位康院使。”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第 82 章   太子魂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搅乱财帛法度,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便是日日埋首诗书,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别说是官夫人了,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这般没有良心,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陆瑾心定了定,注视着那块黑影道:“不用怕,我过去看看。”


    沈风禾没拉住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走向了那道帷幔,到了帷幔前,他动手一拉,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盏赤红色掐丝花鸟灯笼,样式精巧无比,市面罕见。


    赵贵东拖着废腿走过去,将灯笼从架上取下道:“这盏灯笼是小主人前几日在街上闲逛时所买,这几日新鲜劲儿没过,早晚都爱挂在床头,吓着二位了。”


    陆瑾看着灯笼,忽然伸手捧起,看到灯座下四四方方的工部大印,不由冷嗤出声道:“工部的灯笼,什么时候能拿到街上叫卖了?”


    赵贵东这时老脸一红,低头不敢言语,过了会儿方道:“它其实,其实是小主人从工部的一个灯匠手里得来的。”


    陆瑾声音一重,不怒自威:“得来的?”


    赵贵东头埋更低了,弱弱道:“抢来的……”


    陆瑾一拧眉,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接着问:“那灯匠叫什么?”


    赵贵东摇了摇头。


    “长什么样子?”


    赵贵东还是摇头。


    眼见陆瑾要不耐烦,赵贵东忙道:“不过小老儿听手下人提起过一嘴,说那灯匠满头白发,看着少说也有七十余岁,全身皮包骨头,似乎有点跛脚,行动不甚利索。”


    陆瑾点头,将灯笼从赵贵东手里拿过,道:“这灯笼我先带回大理寺了,相府若其他人还有线索,一定及时上报。”


    “是,辛苦少瑾大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嘴里喃喃道:“手印,刀工,灯笼,天香楼,工部……”


    沈风禾还在打量那只带来的花鸟灯,一方面惊叹这灯笼的精致,另一方面,则是诧异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赵管事说,幸好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否则他这条老命就要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谢长寿是谢丞相独生子来着,所以才被惯成这样子,怎么,难道不是吗?”


    陆瑾停了嘴里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只有谢长寿一个,庶子,怕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只不过不得重视罢了。”


    沈风禾挠了挠头:“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烦,自己的崽儿还要分个尊卑,还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就像我家这样的。”


    陆瑾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口吻戏谑:“寻常人家?你家这样的?”


    陆瑾在这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既倦又利,噙着笑意直?璍勾勾盯着沈风禾,慢条细理道:“可我若没记错,你的户籍上,应该是家中世代贫农吧?”


    沈风禾人傻了。


    何进越说越伤心,丢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说这凭什么啊!明明我和她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她和那人的一面之缘!啊!我不活了!”


    沈风禾摸着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过缘分这事儿,好像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


    何进一听,哭更惨了。


    沈风禾无奈至极:“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会回来找你啊,还是赶紧给你家大人送饭去吧,再过会儿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进赶紧收声,搓了把脸伸手去端抄手,但仅是刚端起来,泪珠子哗啦便又下来了,胳膊肘直打颤,险些将整碗抄手洒了。


    沈风禾:“……”


    沈风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这专心哭你的。”


    少顷,内衙书房外。


    沈风禾正要敲门,门便从里被猛地拉开。


    陆瑾披头散发,两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风禾的两肩便道:“有了!我知道这案子该从哪里查起了!”


    沈风禾被他吓一懵,眨巴着俩忽闪的眼睛道:“哪里?”


    “不是天香楼,也不是工部,还有一个重点的地方被我们给落下了。”


    陆瑾两眼放光,晃着沈风禾的肩膀兴奋道:“是羽林卫!”


    沈风禾诧异地蹙上了眉头,不由反问:“羽林卫?”


    沈风禾听完,脑子还是有点懵,却一针见血道:“可是,如果羽林卫那边真的有线索,哪里会过去这么久不上报?”


    陆瑾拍了下头:“问题就出在这了。”


    陆瑾对上那双气势沉稳的老辣眼眸,拧紧眉头顿了片刻,沉声道:“相爷,果真要如此么?”


    谢玄轻嗤:“陆左瑾信不过老朽?”


    陆瑾缓缓摇头,双目紧盯谢玄:“下官只信自己的判断。”


    谢玄略点头:“人的判断,总会有错的时候。”


    陆瑾心一沉,知晓今日是别想有下文了,神情绷了绷,步伐不由后退,拱手作揖道:“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卫,谢长武亲自斟了杯香茗奉给谢玄,后怕不已道:“幸亏爹及时来到,否则儿子就要被那个姓陆的冤害入狱了,话说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儿子都怀疑,他不知道儿子对阿寿有多——”


    “啪!”的一声,谢玄拍案而起,抬腿照着谢长武便是一脚,谢长武摔在地上,手里的杯子也未能幸免,飞了满地碎瓷。


    “爹,您这是干什么啊?”谢长武有点委屈。


    谢玄弯腰一把揪住谢长武的领子,恨的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长武举手发誓:“当然没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丧尽天良之心,何不将阿寿毁尸灭迹,让你们永远都找不着他,哪里会……会用那种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我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谢玄直勾勾盯了谢长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渐褪去,抬腿又补一脚道:“滚!”


    谢长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顾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转身那一瞬,他面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冷静。


    晌午,工部。陆瑾将锅巴丢入口中,咀嚼两下,香辣之气瞬时冲淡疲倦,人精神不少,头脑也越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尸床前,问仵作:“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仵作指着那身人皮道:“这上面的伤,确是拳打脚踢之伤无疑,甚至个别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与鞋印,只不过指痕细小,鞋印也只长六寸有余,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陆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颈下,胸腔位置,有那么几处不起眼的指状淤青,而鞋印,则是在人皮的腿股,后背之上。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谢长寿死狗一般躺在那条小巷里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照准他的脸落下。因他挣扎闪躲,拳头偶有落错,打在了他的锁骨胸口附近,后来凶手应当是打累了,所以伤痕有重有轻,力度不一。


    谢长寿趁凶手喘口气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却又被凶手一脚踩在背上,接着抬脚猛踢。


    手小,脚小,力气却不小……陆瑾一下子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这阴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总不能人是我杀的吧。”


    “你这几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陆瑾问。


    沈风禾摇头:“我这几日光顾着在大理寺忙东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会怀疑谢长寿是阿祭害的吧?这怎么可能,陆瑾你少胡思乱想。”


    陆瑾有点烦,他们这些搞刑讯的,推理案件最忌讳被人说胡思乱想,简直是能把对方直接胖揍一顿的程度。


    他克制着脾气,不悦道:“那你告诉我,光凭这手印脚印,加上最近和谢长寿有些恩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风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谢长寿那么胡作非为,记恨他的哪里光有阿祭,手印脚印又能说明说什么,不就是手小吗,我的手也……”


    沈风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结果手没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软了,要不是陆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么了?”陆瑾忍不住想笑。


    沈风禾小脸煞白,紧抓住陆瑾的胳膊防止瘫倒,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没怎么没怎么,你们忙你们的,我不吱声了,当我不存在。”


    陆瑾轻哼了声,吩咐道:“王才。”


    王才赶紧咽下嘴里的锅巴,上前拱手:“大人。”


    “你拨出一队人马,亲自带领他们秘密隐藏在城中各处,一经发现那个叫阿祭的小子,立马将人拿下带到大理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张宝暂时得以休息,放下笔册,嚼起锅巴提神道:“少瑾大人,属下觉得,不见得是那个叫阿祭的小子干的。”


    张宝闻着工部膳堂飘出的菜香味,开始忍不住琢磨小沈今日会做什么好吃的,馋虫一上来,不由咽了口唾沫,催促道:“怎么样,孙兄,可能看出这灯笼是出自哪名工匠之手?”


    工部主事孙兴捋着胡子,锁紧眉头,又仔细打量一遍张宝手里的花鸟灯笼,道:“看这精细程度,倒像是出自老汪之手,他做事认真至极,除了他,怕也没人能将上面的金银丝掐的这般精细。”


    “好,我这就过去问问,有劳孙兄。”


    张宝提着灯笼告别孙兴,动身前往位于工部最偏僻处的制灯坊。


    刚踏入制灯坊的大门,张宝便闻到股扑鼻菜香,只见几名工匠端着刚打来的饭菜,正在檐下围坐吃饭。


    张宝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得赶紧找到人,好早点回大理寺吃饭。


    工匠们聊天正聊到兴头上,从满城皆知的人皮灯笼,聊到自家老婆要生孩子,话茬没完没了。


    张宝犹豫片刻,上前稍一拱手,温和道:“叨扰诸位,敢问汪老先生现在何处?”


    几人见他一身大理寺公服,说话自然客气,特地起身给他指了个方位。


    张宝再度拱手:“多谢。”


    他转身,只听身后闲聊声继续——


    “唉,这鬼案子一出,哪儿也去不了,活儿还得接着干,我娘子生娃我不在身边怎么成。”


    “和主事说说便是,哪里还能阻你回家抱孩子了。”


    “那活儿又该怎么办?”


    “让老汪来呗,他老光棍一条,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张宝听这几句,未多留心,抬腿继续。


    坊中,灿烂的阳光穿过窗子,直直照在堆满半间房屋的灯笼上,灯笼形态各异,有花鸟灯,楼灯,动物牛羊灯,美不胜收,教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仙境。


    张宝不由看呆了眼,直到听到一声“呲啦”利响,才回过神,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这“仙境”的尽头,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背对着外界,正在专心箍做手里的灯笼。


    背影的主人手持巴掌大的双-刃-尖刀,刺入长竹一路下割,走刀极为利索,轻松得到一根竹条。


    削竹如泥。


    陆珩的声音在空荡的署内散开。


    “这少卿署就这么点地方,是本官亲自抓你,还是你自己出来。掖庭待得不顺心,非来大理寺?”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响动,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垂着首,身形单薄。


    “果然是你。”


    陆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样。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第 83 章   上官家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而后笑笑,“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她摸索了好久,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沈风禾转头,视线从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逐渐落到手主人的脸上。


    这张脸太过年轻,寻常官吏在这个岁数,大多还在基层打拼,每日忙于点卯上值,奔走于上头落下的琐碎差事,运气好点,忙碌一二十年,大概能爬到个八品小吏的位置,每月俸禄堪堪养活全家。


    大理寺少瑾,正儿八经的四品官,就算是殿前三甲,千古奇才,也没有这么年轻从四品做起的道理。


    沈风禾一时间不知是惊还是惑,但更多的还是怕,怕到动都不敢动弹,声音弱弱的,怀揣些许不可思议试探道:“相识至今,不,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陆瑾被她这怂样逗乐了,稍稍颔首道:“免贵姓陆。”


    沈风禾面皮子僵了一僵,再次颤颤确定:“陆……陆瑾的陆?”


    何进急了:“小厨你疯了?你怎能当着少瑾大人的面直呼大人姓名!”


    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把沈风禾劈了个外焦里嫩。


    没错了,冤枉她,把她关进大牢,把她关大牢半个月错过天香楼招工时间,又酷爱吃辣怎么都不上火的狗官,就是面前这货。


    苍天无眼啊!


    沈风禾头脑直嗡嗡,原地愣了片刻,胳膊一抽就要跑路,跟跑慢了小命就难保一样。


    可陆瑾眼疾手快,直接又把她一把拽了回去,圈臂弯里揽了个结结实实,笑了声道:“跑什么跑,本官还能把你吃了?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你再乱跑添乱,小心我把你再关牢里去。”


    沈风禾吓得浑身一哆嗦,但气性上来,随即嗷嗷大骂道:“你爱关就关!反正你权力大你厉害,你想关谁就关谁,但我告诉你,你这狗官我不伺候了!我要离开大理寺!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啧。”陆瑾咂舌,“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叫我好大哥呢。”


    “我去你爷爷的大哥!我不跟你翻脸难道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吗?你个狗官!大坏——呜唔!”


    陆瑾嫌吵,直接动手把她嘴给捂上了,怕闷死,还特意留了点缝用来喘气。


    之后他瞥了眼何进,蹙眉不忍直视道:“你这,怎么回事?”


    晚间的小风一吹,何进捂着两胸,冻得哆哆嗦嗦道:“一言难尽啊大人,小人只记得好像是要去给您打水来着,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从后面给拍晕了,醒来就已经在了假山后面,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要不是刚刚被小厨一嗓子吵醒,小的现在八成还昏着呢。”


    这时,搜查刺客的护卫跑来,将手中之物呈上道:“回禀大人,没发现刺客,只找到了这身被扔在地上的夜行服。”


    陆瑾打量着那漆黑衣裳,目光不自觉发沉,只觉得难办。


    何进被扒走的公服定是穿在了那人身上,大理寺胥吏的公服都长一个样子,刺客若混到胥吏之中,怕是轻松逃脱生天。


    陆瑾沉默片刻,果断下达命令:“封锁所有出入口,召集所有人集中二堂,点名筛查。”


    “是!”


    沈风禾挣扎半晌,总算在这时候得以挣脱开,她本想继续对着陆瑾喝骂,可抬脸一对上陆瑾的眼神,瞬间老实住了。


    这家伙本就生了双上挑狐狸眼,刚刚眼皮肿起还有几分滑稽在,现在被风一吹,红肿褪去,便只剩下凉薄和凌厉了。


    有点吓人。


    没过多久,大理寺所有胥吏整齐集中在二堂,不少人揉着睡眼而来,满目茫然不清楚状况,不过看这阵仗,便知道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张三。”


    “到。”


    “赵大龙。”


    “到。”


    “陆小虎。”


    “到。”


    “等等,”陆瑾被粥呛到,活见鬼似的满脸不可思议,边咳嗽边问,“你刚刚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沈风禾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陆瑾的表现,只些许惴惴不安道:“放……放走了啊。”


    陆瑾“砰”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怎么能把抢劫犯放走呢?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若他抢的是别人的钱财,那你此举就是帮凶,是要跟着一并坐牢的!”


    沈风禾顿时被吓得不敢喘气,紧张到两手攥紧衣角,顿了顿小声道:“可,可他若被你们抓到,肯定要从重处罚,要是你们把他鼻子割去了,他下半辈子该怎么活啊。”


    “你还知道偷盗抢劫要处劓刑啊!”


    陆瑾气得起身踱步,指着沈风禾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


    沈风禾最讨厌别人对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当即便有些哽咽了,却还死鸭子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反正我就是不后悔放走他,他年纪那么小,十一二岁的样子,抢钱怕也只是一时糊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怎么了。”


    陆瑾当即顿住脚步,狐狸眼一瞪,怒视沈风禾高声呵斥道:“这机会要给也是官府给,轮得到你来吗!”


    这一声呵斥实在太过响亮,沈风禾的眼泪“唰”一下便落下来了,脚步跟钉死在原地似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瑾,也不敢动弹。


    这画面若放在别人身上,陆瑾肯定不耐烦地加吼上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样子!”,但放在沈风禾身上,陆瑾就有点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子实在长了张讨巧无辜的脸。


    “行了,”陆瑾压下怒气,极力放缓语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凶两句就掉眼泪,被人看到不够丢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


    沈风禾抹着泪,心想我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陆瑾见沈风禾还是只抹泪不说话,便叹了口气走向她,站到她面前,温声道:“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我现在给你赔礼,别哭了行不行。”


    真要死了,长这么大连女孩子都没哄过,现在居然要耐着性子哄一个大小伙子。


    陆瑾打心眼儿里鄙视自己。


    沈风禾听到陆瑾这样说,总算停住了抽泣声。她轻掀眼皮,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轻声细气地嘀咕一句:“早知道这样,那么凶干什么嘛。”


    陆瑾:“……”


    怎么感觉,有点娇。


    陆瑾一听,便明了这是什么情况了。


    谢长寿是谢相老来子,也是谢夫人搭去整条性命生下的唯一嫡子,因生来便没了母亲,他自幼便得到了谢相的万般溺爱,也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嚣张性子,所以能干出来当街暴打平头百姓的混账事。


    眼下圣上龙辰在即,谢相忙着在宫中伴驾,自顾不上这行事恣意的小儿子,相府又没个女主人震家,便只能将他托付给管家照料。


    而管家失职,谢长寿不见踪影,若谢相得知,怕是根本等不到赵贵东前来秘密报案,只会当场将人杖杀,以解心头之愤。


    这事儿,确实称得上是“天大”。


    沈风禾感觉到他要被逼疯,连忙讪笑劝慰:“事已至此,不如大人你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亮好做事啊。”


    沈风禾被宛若疯狗的陆瑾吓到,步伐往后一挪,转身打算开溜。


    陆瑾却幽幽叫住她:“你干嘛去?”


    沈风禾停住脚步,强颜欢笑道:“大人辛苦,我,我给大人做碗面去。”


    “本官不饿。”


    沈风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兴高采烈道:“好嘞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早点休息小的就不多奉——”


    陆瑾:“我不饿你就不做了?”


    沈风禾:“……”


    好想把这狗官的狗头一拳打爆。


    她憋着半肚子火气回到厨房,看到晚饭还剩下半大盆米饭,干脆连脑子也不动了,心想那狗东西不是说自己不饿吗,那就做个锅巴给他当零嘴嚼,堵住他的嘴,省得听他叽歪。


    说干就干,沈风禾将盆中米饭倒出,在案板上揉成团擀薄,最后切成小块下锅炸,炸到表面金黄,捞出即可。


    沈风禾往锅巴上小撒了层薄盐,又撒了点秘制辣椒粉,还特地分成两份,给陆瑾吃的那份是爆辣,一口下去七窍生烟。


    回到验尸房,仵作们还在加班加点推测死者生前都遭受了什么,录事困得直打哈欠,也得提笔将重点记下,有少瑾大人亲自监督,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神。


    沈风禾过去的及时,正好赶上大伙最困的时候,急需往嘴里塞点什么提神。


    锅巴炸的火候正好,入口酥脆,咸淡合适,回味满是米香,滋味美极,赢得了一众赞赏。


    沈风禾管住了自己的眼睛,刻意没往停尸床上去看,端着锅巴径直走向陆瑾,手一伸:“喏,尝尝。”


    陆瑾发完了疯,此时安静如鸡,漫不经心摸起一块锅巴,可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细细端详起来。


    “干嘛?怕我给你投毒啊?”沈风禾板起脸。


    陆瑾摇头,稍皱眉头,摸着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它的颜色光泽,和谢长寿的皮特别像。”


    沈风禾:“……”


    沈风禾:“你不吃就给我放下。”


    这少卿署里,陆瑾脱着上衣,她还凑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见像什么样子。


    “怎、怎么办?史主簿进来看到”


    若是穿戴好,再开门,再相见。那她在里头这样久,便更说不清了。


    陆瑾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着桌案的遮挡,将人轻轻往桌案下一塞,用薄毯盖住。


    他将官袍往身上披了,对露出半边脸的沈风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进。”


    第 84 章   有分寸


    史主簿捧着卷册应声而入,抬眼便见陆瑾衣衫敞着,官袍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他连声惊叹:“少卿大人,您怎了,可是查案时受了伤?属下这就给你去唤位大夫来。”


    陆瑾用手拢了拢衣衫,“无妨,不是本官的血。你方才在外头禀卷宗,可是张大牛家那案子,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敛了惊色,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捧着怀里的卷册,放在陆瑾的桌案前,“少卿大人,属下核检长安坊户籍底册时,发现了一桩极蹊跷的事。”


    “讲。”


    “尸体白九娘,于修缘客栈后厨发现——”


    崔群青打了个哈欠,又低头扫了尸体一眼,懒洋洋道:“处正东方位,穿红绫窄薄罗衫,着浅石绿长裙,衣裳沾满血迹,伤在脖颈,伤口深阔,长三寸,皮肉卷缩,确是生前伤无误,初步判定乃为尖头刀所伤。”


    他身后的录事张宝蓦然顿笔,犹豫一二抬头道:“崔大人,小的在大理寺任职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这伤口虽长阔,但伤痕两头尖小,没有起手收手的轻重分别,看着不像尖头刀留下的啊。”


    崔群青转头,两只桃花眼沉成了死鱼眼的形状,冷不丁道:“那你来?”


    张宝忙摇头,提笔讪笑老实记载。


    崔群青哼了一声,极不乐意的德行,回过头继续检看尸体:“小爷我好歹也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放着在御史台的大觉不睡,头没梳脸没洗,天不亮跑来给你们大理寺当仵作,知足吧你们。”


    “大理寺的风水,自是比不上御史台藏风聚气,人才辈出。”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低沉严肃,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现场胥吏齐刷刷往门口望去,看到那抹朱红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崔群青从镜子里看到某人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块脸,冷不丁打一哆嗦,忙将镜子收起来,转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听闻陆兄近来贵体抱恙,不好生养着,怎么还亲临案发之地?”


    陆瑾抬腿迈过厨房门槛,表情寒冷,声音里也冒着森森寒气儿:“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断,本官尚没咽气,怎好劳烦崔御史屈尊降贵,越俎代庖。”


    崔群青笑笑,揣起袖子道:“陆兄此话严重,自古三法司一家亲,这怎么能叫越俎代庖呢,这都是崔某应该做的。”


    张宝在一旁听着,冷汗都快淌出来了。


    见了鬼的三法司一家亲。沈风禾这话一出口,大理寺卿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朗声大笑起来。崔九娘也忍不住捂着嘴直笑,就连一旁的陆瑾,嘴角也向上翘起了些。


    大理寺卿笑够之后,满脸感慨的说道:“沈小娘子实在是有趣,难怪做出来的吃食皆新奇有意思。嗯,想是因为沈小娘子本就心思灵巧,不但心思,而且连口舌也是极灵巧的。”


    沈风禾开了个小玩笑,此刻也规规矩矩地陪着笑,她不再多说话,而是盛了两碗绿豆粥,摆到崔公和崔九娘面前,一人一碗。


    沈风禾笑吟吟的开口:“儿口舌再灵巧也不管用,关键还是要吃食好才行,崔公和九娘不妨尝尝,看这吃食究竟好不好吃。”


    一旁的陆瑾见没有自己的,不禁挑了挑眉,自食案上移开视线。


    沈风禾却没有留意陆瑾的举动。她正弯起眼睛看向大理寺卿和崔九娘,见他二人舀了一勺绿豆粥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


    果然如沈风禾所说,这绿豆粥被冷水镇过,此时清清凉凉的刚好入口,一勺绿豆粥下肚,那清爽的绿豆香气夹杂着米香,在这炎炎夏日喝起来,实在是一种享受。


    大理寺卿拿着勺子,发自肺腑的称赞道:“这绿豆粥的确又软烂又清爽,比旁人做的那些,都要美味上许多。”


    崔九娘在一旁笑着说道:“我就说沈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之前在沈小娘子那里吃的红豆甜粥,又软糯又香甜,我当时问过沈小娘子,做法比咱们家中还要细致讲究,阿翁如今相信了吧?”


    沈风禾听着崔九娘在崔公面前夸赞自己,笑吟吟的看她一眼,嘴上乖巧回道:“九娘谬赞了,儿在外靠做吃食谋生,自然要仔细些。”


    大理寺卿见沈风禾说的诚恳,也跟着点点头:“嗯,小九赞的确实极对,阿翁如今信了。”


    崔九娘听大理寺卿如此说,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些。


    沈风禾又道:“若是喜欢吃甜的,在这粥里加些饴糖也是极好的。另着,这粥里的米可以随意调换成稻米或是糯米,皆可依着客人的口味改变。”


    大理寺卿听沈风禾这样说着,不禁连连点头。他又问若是冰镇,该用怎样的做法,米和绿豆是一起泡,还是分开泡等等,沈风禾皆一一回答。


    等一碗绿豆粥下肚,大理寺卿满意的舒出一口气,将碗放回食案上。沈风禾见客人吃好了,笑笑告辞,拎着食盒离开。


    等离了那凉爽惬意的书房,外面的暑热再次袭来,金灿灿的阳光再次晃得人眼花。


    沈风禾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享受清凉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些。


    陆瑾自书房中迈出来,便听到沈风禾叹气的声音,他朝她看过来问:“女郎因何事叹气?”


    沈风禾连忙转过头来,朝他笑笑:“无事,只是感叹天气暑热罢了。早知道这样,该带扇子出来的。”


    本朝扇子被称作摇风,外观上已经同后世差不多,既有像沈风禾那日那种细竹蔑编的,也有绢制的。不过,像方才书房里那大型摇风,沈风禾也是头一次见到,风力比普通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效果自然也好上许多。


    陆瑾听沈风禾提起扇子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小铺面中,扇尾上小坠子一晃一晃,她坐着悠闲消夏的模样。


    陆瑾抿直了嘴角:“今日,辛苦女郎跑这一趟。”


    咦?听这位陆少卿的语气,是觉得歉意内疚的意思吗?


    沈风禾听到他的话,吃惊的眨眨眼睛。不过可惜,他面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实在是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沈风禾将视线从陆瑾脸上收回来,晃了晃手中食盒:“无妨。不知陆少卿办公地方在何处,这里还剩下一盅绿豆粥,是特意为陆少卿留的。”


    陆瑾又挑了一下眉,他看一眼那食盒,又看看沈风禾,朝她一点头:“多谢,请女郎随某来。”


    话落,他迈步带着沈风禾朝另一处屋舍走去。沈风禾踩着地面上平整的青石板路,跟着陆瑾一路往前走着,顺便参观了一下这大理寺内部。


    这大理寺后院不像自己原先想象中的沉闷无趣,反而设置精美,随处可见的松竹奇石,配上古朴大气的屋舍,实在可以称上一句景致极好。


    沈风禾正从心里想着,就见陆瑾自一间侧面栽了竹子的屋舍前停下。


    他说道:“此处就是某平日查阅案卷的地方,女郎将粥放在这里就好。”


    沈风禾好奇的瞧了瞧那敞开的屋子,又朝左侧那片竹子看了一眼,她发现这位陆少卿似乎极喜爱竹子,连办公的地方都要种上一排,这实在是喜爱到极致了吧。


    陆瑾见沈风禾盯着屋外那排竹子瞧,难得开口朝她解释:“这片竹子是前岁老师让人种下的,老师极喜爱松竹,某对此倒是一般。”


    沈风禾听着陆瑾的话,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睛。咦,竟然不是这位陆少卿喜欢竹子,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了。只是,若不喜欢松竹这类文人雅士的东西,不知这位陆少卿却喜欢些什么?


    见陆瑾朝自己看过来,沈风禾收回目光,胡乱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屋舍,心道不知这间屋子里面,会不会有冰鉴和摇风?


    她心里面期待,表面上却规规矩矩地抬脚迈进去。当进了屋子,发现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清凉时,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一阵失望。


    唉,这大热天的,这位陆少卿怎么不用冰呢?


    沈风禾失望的从心里想着,动作却十分利落,她将搁在食盒中的那小瓷盅拿出来,然后又揭开一层,自食盒最下面一层,拿出一碟子糕点来。


    见陆瑾目露询问,沈风禾朝他解释道:“这木犀花毕罗,用的是上回陆少卿送的木犀花卤子。儿想着木犀花卤子不易得,不知该用什么作为回礼,索性便做了这毕罗,希望陆少卿不要嫌弃。”


    “不会,女郎有心了。”陆瑾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木犀花毕罗,眼眸中却划过一丝犹豫之色。


    陆瑾视若无闻,闭眼重现当夜场面。


    马白二人的过往从未与外人说过,若非陆瑾派崔群青去他老家一趟,又使计谋诈出实话,这案子远没那么好结。


    又是一夜过去,天际翻出鱼肚白,晨光照耀在官位后的獬豸腾云图上,邪祟散去,万物明朗。


    陆瑾站在公案前,手捧参茶小呷一口,看着堂外抱头痛哭的三人,冷不丁道:“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崔群青还是穿着那身红配绿的女装,眼瞅着陆瑾,十分做作地捂紧自己小心脏,倒吸凉气道:“好可怕,好残忍的一句话,你这大理寺少瑾怎么当的。”


    不过确实,无论换哪朝律法,刻意杀人都是斩首示众的死罪。更不提陆瑾还是个劳碌命,做事极其讲究速度和效率,阎王要他三更死,陆大人不留他到二更,早死早完工。


    “有因必有果。”陆瑾又喝了口参茶,淡然道,“我虽不能保证将这个大理寺少瑾当的有多好,但起码不会放过一个真凶,冤枉一个好——阿嚏!”


    陆瑾揉着鼻子,不解道:“着凉了吗?”


    此时此刻,大理寺监牢中。


    沈风禾手抓牢栏,嘶声力竭地大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陆瑾你善恶不分冤枉好人!你个狗官!大狗官!”


    “桑葚桑葚,紫红紫红甜到心坎儿的大桑葚——”


    “鸡丝凉面,浇红油撒小葱,香辣管饱的鸡丝凉面——”


    “梅饮子哎,冰凉酸甜的梅饮子,开春喝乌梅,百病立马没——”


    京城马行街上,沿街到处是小吃摊的吆喝声,打眼望去,挑担子的举篾盘的,各式点心果品,茶汤熟肉,令人目不暇接。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沈风禾穿梭在人流中,跟条逆流而上的鱼儿似的,步履极快,表情极慌。


    她在大牢蹲了小半个月,灰头土脸,身上又脏又臭,五官模样都看不见了,就剩下双眼睛圆又亮。


    过往行人注意到这脏兮兮的“少年”,只当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叫花子,一个个跟唯恐躲避不及似的往两边退,自不会挡她的去路。


    沈风禾一路连气儿不敢喘,马不停蹄地跑入大货行巷,一眼便看到天香楼门口飘舞着的彩楼欢门。


    转眼太阳落山,膳堂中的人都走干净了,沈风禾乐得清闲,待在她的小厨房里刷起锅碗瓢盆,边刷边哼起老家民谣——


    “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么姑儿说闲话。”


    “花脸巴儿,偷油渣儿,婆婆逮到,打嘴巴儿……”


    她哼的正专心,身后冷不丁响起句:“小厨这是在哼什么呢。”


    沈风禾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起来了,转头见是何进,松口气道:“是你啊。”


    何进笑眯眯,面上又回到基层工具人的标准和事佬表情:“不是我还能是谁啊,我是特地来找小厨你的,毕竟你那碗粉做的可真是——”


    沈风禾小脸一垮,正想掉两滴子泪使苦肉计装无辜,便听何进吐出见鬼二字:“漂亮!”


    沈风禾:“……”


    沈风禾:“你嗦啥子?”


    何进激动到握紧双拳,就差原地转起圈,兴奋地看着沈风禾道:“小厨你不知道啊!我们大人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把你那碗粉吃光了,一根都没剩,你敢相信吗!”


    沈风禾目瞪口呆,眉头紧皱在一起,心说这我还真不敢相信。


    她甚至动手掐了一下胳膊,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听错,不是在做梦。


    那姓陆的把她那碗追魂夺命酸辣粉吃光了?还一根没剩?


    “等等小哥,我想问一下,”沈风禾扶了下头,尽量维持着平静道,“陆狗啊不是,陆大人吃完之后,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很快,他抬眸冲外头唤道:“明毅。”


    少卿署的门一开,明毅躬身入内,垂手立在一侧,“属下在。”


    “去查。近日长安城内,凡身故者。无论老死、病死、遭害,年岁与张余相仿,且尤是非商非工的,尽数查清楚,造册呈来。”


    明毅应声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


    陆瑾开口叫住他,眉峰微蹙,补道:“不止长安城内,长安周边州县也一并查。多带些不良人,可查绝户之家,乡中、村中无亲无眷收殓的,且也需是非商非工者,一点线索都不许漏。”


    明毅心头一凛,领会其意,“属下遵令!”


    第 85 章   讨欢心


    待临近黄昏,陆瑾处理完少卷宗杂事,便去了饭堂寻沈风禾。


    他尝了半只鸽腿,道:“阿禾,我去查些线索,晚些回来接你下值。”


    “出神入化。”


    陆瑾笑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这两只大雁,是午时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后院。


    院内悄然无声,沈风禾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沈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沈风禾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沈风禾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沈陆瑾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沈陆瑾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沈陆瑾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沈陆瑾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沈风禾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沈风禾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


    我不能死,阿禾还在等我。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晏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晏决明,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晏决明不一样。他是晏家的嫡长子,他是要承担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他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晏决明的命。 沈风禾跌跌撞撞奔向竹林深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熊熊火光。


    风中传来滚滚热浪,燎卷了她的发丝。空气愈发稀薄,焦糊的气味弥漫半山。


    沈风禾终于跑到了小院门口,前方,是她被火舌侵蚀的家。冲天烈焰将山林映得仿若白日,摧枯拉朽一般,吞噬她眼前的一切。


    怎么办,沈陆瑾还在里面。


    沈风禾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她呆滞地望着火中的破庙,浑身打着寒颤,恐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身体的反应却快过理智,她无意识地奔进火海之中,火舌卷过她的身体,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浓烟不断侵入鼻腔,她一边躲闪着窜到她跟前的火苗,一边努力在火焰中张望寻找。


    沈陆瑾。王翠儿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急忙转移话题,“你既然同意了,最好今日就拿着书契去胡府,找一个叫万平的小厮,他会给你交代的。”


    离开书铺,沈陆瑾往胡府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胡家在溧安县根深叶茂,良田万亩、佃农无数,也算是一方豪族。若只是豪奢也就罢了,可如今胡家主支出了一位吏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没几年,又出了位进士,候缺没多久,就被点回原籍地做了县令,从此胡家在溧安县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几年前,县令胡瑞升任太原通判,留下妻儿在家,独自赴任去了。许是多年不在身边教养,胡家独子胡品之成了县里有名的浪荡子。算算时间,大抵是三年期满,胡通判如今又回乡了。


    沈陆瑾隐约知道沈风禾和胡家有些恩怨,可是具体发生何事,她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只记得他们过的第一个中秋夜,她偷偷窝在毯子里哭了许久。


    那时他假装睡着,等哭声渐歇,悄悄睁眼,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荷包,竹枕上全是泪。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胡府。抬头望去,朱门绣户,好生气派。


    他识趣地走到侧门,叩响门环,半晌才有人来应门。他拿出书契、报上来意,那小厮才漫不经心道:“等一会儿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万平来了。他长得尖嘴猴腮,先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沈陆瑾,又拿过书契仔仔细细看了,才把他带进门。


    迈过狭窄的垂花门,走到抄手游廊之上,视野才豁然开朗。廊下垂着纱帘,人穿行其中,能闻到淡淡的熏香。庭院里,奇珍异石与琉璃金瓦交相呼应,远处依稀可见一重重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甚是华贵。


    沈陆瑾心下诧异,区区一个六品官而已……


    万平在前带路,语气敷衍轻慢:“我们胡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今日是你运气好,王掌柜举荐你来抄书。想来你今后也没多少机会来如此福地了,能看就多看两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陆瑾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愤慨或难堪。


    万平许是觉得无趣,啧了一声,两人一路兜兜转转,花了一刻钟才走到一间厢房前。万平独自进去取了书,将书递给沈陆瑾,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通抄书要求和还书的时日,带他出府。


    走到一半,遇到一个中年男人找他去正院帮忙,万平立马收起高傲的表情,溜须拍马、一阵应和,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跟着那男人走了。


    沈陆瑾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功夫,万平依然没出现。眼看天色渐暗,想起一整天都没回家,他心中不耐,决定自己按来时原路出府。


    夜幕已然降临,院内却还没来得及点灯,屋舍层叠、树影重重,一片暗色下,沈陆瑾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一处垂花门前,他听到前方隐约传来些衣料拖地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座假山,他看不真切,却本能地警惕心神,停下脚步。


    “谁在哪?!”刹那间,只听见前方一声厉呵,一个身着锦衣的高大男子从假山后现身,看上去初初及冠的模样,神情紧张。


    青年见只是个瘦削的少年,面色稍定,恼怒道:“这小子哪个院的?!拉出去打板子!”


    青年身后闪出一个仆从,正要上前拽沈陆瑾,却被他灵巧地闪身躲过,分秒之间他便转了个心眼,不卑不亢道:“贵府请我来拿胡老爷的几册孤本,让我带回去抄。”


    青年眼神狐疑,却止住了仆从,以为他是胡老爷招揽的年轻学子,一时不敢妄动。


    沈陆瑾后退一步,作揖道:“若无事,那学生便先走了。”而后转身,另找路出府。


    出府后,沈陆瑾想起青年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不过宵禁在即,他怕误了时刻,不敢耽搁,将府中事抛之脑后,急急出城去。


    胡府中,胡品之神色焦躁,在院内来回走动。不多时,仆从从别院赶来回话:“公子,那人不是老爷请来的学生,不过一个穷抄书的小子。估摸着,应该也没发现什么。”


    胡品之没被他的话宽慰到。他眉头紧皱,狠狠握起拳头,踌躇纠结良久,半晌后还是咬牙吩咐:“不行,以防万一,不能放过他。”


    “去找人,不管你是打死、淹死还是烧死,”他揪起仆从的衣领,眼睛充血,青筋暴起,神色狠厉狰狞,“都不留活口。”


    他松开手,仆从被吓得瘫软在地。


    “快去!”


    沈陆瑾!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屋中布置这么多竹编,这火怎么都烧不完、烧不尽。眼前除了灼目的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沈陆瑾——咳咳、沈陆瑾!”


    浓烟熏烤她的眼睛和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窒息感愈发强烈,四肢逐渐不听使唤。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努力喘息,全身的力量却越来越微弱,不由自主地委顿在地。


    她撑在高温又粗糙的地面上,努力维持神志,艰难地向正殿深处爬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她不能把沈陆瑾一个人留在这。


    沈风禾匍匐在地,刺啦的火焰声中,她听见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菩萨像矗立在火光里,慈悲的面容上清晰可见地崩出裂纹,显得扭曲而可怖。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流动,她的脑中轰鸣不断。在这万物停滞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缥缈的哭声从何处传来。


    菩萨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庄严神秘,她听见自己的悲泣和怒吼,她质问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陆瑾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十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以一副凡人之躯在这世上苟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艰难求生,他们吃尽苦头,多少个夜晚,咀嚼着饥饿和贫穷入睡。


    他们年年岁岁拼命付出的辛劳、遭受的奚落和白眼,只是为了在这茫茫人世中寻一方可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是想睁眼有饭吃、有水喝,闭眼有床睡、有屋眠。


    是他们太过贪心?还是他们不够虔诚?


    她瘫软在地,无力动弹,只剩一口气支撑着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张低眉垂目、好似在怜悯众生的脸。


    胸中燃起的火焰好像比这屋中的还要烈,顷刻间就要将她燃烧殆尽。


    眼泪划过她的面庞,她心中愤恨不甘地呐喊,作奸犯科、大恶不赦之辈尚且还在金银窝、温柔乡中安乐,凭什么要死的是他们?


    凭什么!


    滔天的恨意在胸膛翻滚,拳头奋力砸在地上。


    她不服!


    她不服!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头顶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从头顶高高落下!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摇摇欲坠地起身,仓皇躲闪。一块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将她压到在地。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炙热的疼痛从肩头传来,她闻到了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背上的木板掀开,一双大手将她扯了起来,拖着她匆匆逃出火海。


    沈风禾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将她抱出殿外,慌乱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才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沈陆瑾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烧断了房梁的破庙轰然倒塌。


    容纳了她和沈陆瑾这对孤儿六年的家,彻底成为火海上的废墟。


    灭顶的绝望如雷般降下,她疯狂爬起身,扑向火海,石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风禾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咆哮:“那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石虎被她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


    火光映着沈风禾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无力地跪在火海前,头颈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颤抖着身体,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听见她低哑悲戚的呢喃:“怎么办……沈陆瑾……沈陆瑾……”


    他不忍地移开视线,心中酸涩。


    山林间,火星漫天飞舞,像是无数飘摇的魂灵在风中驻留。


    无垠的天幕之下,万物仍在安眠。四台山上透出一点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谁会在意呢?


    晏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他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清晨,雾罩山林,浓烟弥散,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的气味。


    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火烧了一夜,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


    昨夜,他在城中看见沈风禾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


    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他没有多想,慌忙冲进火中,将沈风禾拉了出来。沈风禾在小院里跪了一夜,水米未尽,睁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


    石虎心里难受,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


    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沈风禾,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


    他们与沈陆瑾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沈风禾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沈风禾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沈风禾身边:“阿禾,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沈风禾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沈风禾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沈风禾记得,昨夜沈陆瑾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沈风禾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沈风禾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沈陆瑾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禾,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沈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沈风禾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沈陆瑾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沈陆瑾去买吃食,沈风禾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禾,你哥去哪了?”


    沈风禾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沈风禾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沈风禾,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沈风禾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沈陆瑾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沈风禾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禾道个歉……”


    沈陆瑾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沈陆瑾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沈风禾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沈风禾抱着饮子,凑到沈陆瑾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沈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沈陆瑾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唔……”


    沈陆瑾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干肉脯,无奈道:“小祖宗,你少说几句吧。”


    疼痛模糊了沈陆瑾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沈陆瑾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他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他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他如此孱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他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我厌弃来势汹汹,他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他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他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沈陆瑾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他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他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沈陆瑾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他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沈风禾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沈风禾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沈风禾心头一动,随口道:“莫不是我那妹妹来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画册,往大理寺门口快步走去。


    想来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难受了,来寻她安慰。


    她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沈风禾眼中先是满是惊奇,而后是狂喜。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作一团。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来长安了!”


    第 86 章   见穗穗


    司徒穗生得高挑,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回:“这不想阿禾了吗,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你怎才来看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风禾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沈风禾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沈风禾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沈风禾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沈十道,沈陆瑾,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沈风禾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沈陆瑾,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沈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沈风禾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沈风禾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


    松烟顿时正色,眼神询问她。她没遮掩,低声回道:“玉盏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对她说:“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边,一路掩藏在阴影里。松烟带她绕到一处草丛前,他跳下去时她才知道下面居然是条废弃的水沟,只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盖。


    松烟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搬开,示意沈风禾。


    “从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面那条街上有医馆,快去吧。”


    沈风禾感激地看他一眼,从狭窄的洞中钻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灯笼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


    沈风禾踏着一地红白,跑过之处红纸、雪花飞扬。风纠缠着她的发,她不断催促双脚,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跑到医馆门口,奋力砸门,伙计不悦地抬开门板,她喘着粗气,把之前的药方子伸到伙计眼前:“求、求你,给我抓药。”


    等她钻过洞,松烟还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等她。她来不及说话,拍拍松烟的肩,跑远了。


    偷摸进厨房煎好药,路过二门,婆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一路顺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药强灌进去。等小半个时辰,玉盏没有好转,她咬咬牙,又灌了两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时刻紧盯着玉盏的状态。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深深牵扯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玉盏的高热退了,神情也和缓下来,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沈风禾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天光缓慢地透进来,如湖上涟漪,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荡开。


    疲惫至极,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空茫之中。精神进入一种完全放空的虚无状态,平静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问自己,她赢了吗?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妱儿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玉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泄力般瘫倒在地,直愣愣地看着头顶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儿,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转瞬就渗进发丝里,消失无踪。


    玉盏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几缕霞光破开灰蒙的天际,她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伏在床边,感受到手背传来痒意,恍惚睁眼,掉进玉盏苍白的笑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过头去试温,又是摸她的脉搏:“怎么样?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玉盏笑着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风禾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她以为是玉盏太过虚弱,凑过去听,仍是一片沉默。


    玉盏愣住了,脸上的笑也逐渐变得勉强。


    沈风禾的心如坠冰窖。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沈风禾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沈风禾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沈风禾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沈风禾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沈风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大年初一,胡瑞带上儿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沈风禾使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子,请来一位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玉盏之前的情况,叹了口气:“应是高热温病所致,将来多半是……”他摇摇头。


    沈风禾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笑,强忍着将大夫送走,进门前,她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


    进门后,还没待她说话,玉盏就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站出来,一面让丫鬟将刘氏带进里屋,一面上前拦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们夫人绝无他意,只是近来没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决明回来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小几掀翻在地,“当年的事我尚且没和你们算账,她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真当我们崔家人都死绝了不成!”


    孟绍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随母亲来宁远侯府,也是第一次见母亲情绪如此失控外放。


    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沈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 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沈风禾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沈风禾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沈风禾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沈风禾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沈风禾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沈风禾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沈风禾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沈风禾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沈风禾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沈风禾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刘秀岚,是在晏淮的婚宴上。她抱着晏决明,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骄纵却耀眼的女子,占据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当时焦躁又怨恨,她怕这个人会彻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为这个府邸新的主人,成为晏决明新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提剑指着刘秀岚的手,现在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前她面对刘秀岚时,心中恐惧甚至盖过了怨恨。而现在,回想起刘秀岚那张灰暗茫然的脸,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那座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倒塌了。


    “母亲,这是从前表兄刻的吗?”孟绍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她走过去,望见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着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着刀痕,面带感伤:“这是从前他每年量身长时刻的。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高了。”


    面对晏淮与刘氏时,她不惮于将自己最尖锐的一面展露出来。此刻,卸下那些过度的自我防备,在晏决明留下的痕迹前,折磨了她一路的忐忑与紧张,又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望着小院门口。八年前,她绝望地坐在石凳上,期盼着下一秒,五岁的晏决明就能从门口走进来,抱住她的腿,和她说:“姨母,我和你玩捉迷藏呢。”


    现在,她终于等到他了。


    一旁的陈百万与杨钟听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自家上官竟与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旧,那想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的惶恐竟悄悄减了几分,只是依旧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敛了神色,躬身道:“当年少卿大人随陆县尉在渭南,年少有为,小的至今记忆犹新。但不知今日是您传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无妨。”


    陆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传你们前来,是为了渭南户籍之事,与长安某案有所牵扯,需你等核对两地底册,据实回禀。”


    陆瑾抬眸扫过三人,“渭南县近月余,可有绝户之人,身故后无人收殓者?”


    这话一出,少卿署内氛围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司徒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陈百万的脑袋埋得很低,文书杨钟则是捧着怀中的渭南户籍册,不敢与陆瑾对视。


    第 87 章   得真相


    片刻之后,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他回想了一会,“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近十日之内的,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近十日的绝户,尚需里正上门勘察,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端午这日下午,等在曲陆畔看完了龙舟赛,不少人陆续回了坊中,街道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侧,榆树和槐树皆郁郁葱葱,期间还掺杂了几棵绿树成荫的柳树,悦耳的蝉鸣声,时不时从树上响起几声,让人恍然发觉已邻近盛夏。


    陆瑾一袭天青色风袍,仰头听着那绿绦间的蝉鸣,恍神之际,仿佛回到幼年时,和父亲母亲一同游终南山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尚还是公主,同父亲十分恩爱亲密,只偶尔拌嘴,也在父亲的温言轻哄之下,很快便展露笑颜。故这趟终南山之行,一路上都十分开怀。


    回来的路上,年幼的陆瑾好奇的盯着树上一只夏蝉,只觉得那蝉鸣声叫的极清脆悦耳,伴着满眼绿意,瞧到最后连眼睛都花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


    父亲温文尔雅的笑笑:“砚之既喜欢夏蝉,那便回去在院中栽几株柳树,等来年柳树长高了,便有蝉来落窝。另外,府宅书房外的那片院墙十分不错,依我想,该在那里种一片青竹,以后读书的时候,一推开窗子便能看见。”


    文嘉公主闻言,不高兴的撅起嘴来。


    她嗔怪道:“驸马怎么老想着那旧宅子,住在公主府里面不好吗?”


    陆驸马回过头去,脸上笑容温和的解释:“公主误会了,并不是说公主府不好的意思。圣人命匠人新修建的公主府,自然富丽堂皇,哪里都是好的。”


    文嘉公主闻言笑起来,语气娇蛮又自豪:“那是自然的,本宫可住不惯旧宅子,还是公主府住着舒服。”


    陆驸马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看着娇妻,不再多言,他抱起年幼的儿子上了马车,一家人缓缓朝长安城方向驶去。


    陆瑾一边随意在坊间走着,一边回忆这零碎的片段,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突然间,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咦,客人站在这里,是要买吃食吗?”


    沈风禾怀里抱着一大把新鲜艾草,站在小铺面的门外,当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她“咦”了一声,疑惑的开口唤道:“陆少卿?”


    陆瑾收回思绪,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还未从回忆中完全回过神来,他一张清俊面容上,罕见带着几丝茫然之色。


    沈风禾见他神情不似往日,关心的询问一声:“陆少卿,你没事吧?”


    陆瑾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永崇坊里。


    面前盈盈站立着一位女郎,正是那位开铺面的沈小娘子,在她身旁不远处,几只小竹牌悬挂在半空,竹牌下缘还有圆孔,被人心思巧妙的挂了几只五色缠绕的坠子。


    陆瑾定睛看去,原来是五色线编出来的小粽子。


    这小铺面的主人,果然心思巧妙的很。


    陆瑾收回视线,朝沈风禾略一颔首,声音清润道:“沈小娘子。”


    沈风禾见这位陆少卿盯着小竹牌瞧,笑吟吟的开口询问:“陆少卿是来买粽子的吗?”


    不等他回答,又遗憾道:“可惜不巧,今日端午节,粽子在上午的时候就卖光了,陆少卿怕是白来这一趟。”


    陆瑾听到粽子两个字,视线又不自觉地转向那五色线编成的小粽子。


    片刻之后,他对着沈风禾摇摇头:“某只是路过,并非是来买粽子的。”


    沈风禾“哦”了一声。


    想想也对,这位陆少卿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吃的自然是宫中赏赐下来的粽子,哪会特意来她这小铺面里买?


    这样想着,沈风禾将他意外出现在这里,归结为对方闲暇之余的巧合。


    她点点头,抱着那一大把新鲜的艾草绕过陆瑾,伸手推开小铺面的门。


    等将那一大把艾草放到桌上,回头瞧见陆瑾还站在原地,不像要走的样子。沈风禾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几支艾草走了出来。


    沈风禾走到小铺面外,朝陆瑾笑笑,一指手中那几只艾草说道:“今日端午节,儿家中惯是要悬挂些艾草,用来驱虫辟邪的。陆少卿若不嫌弃,这几支新鲜的艾草就赠予阁下,权当那日,咳、在东市酒肆的感谢。”


    沈风禾回忆起那日的尴尬,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掉。


    说白了,就是用这几支艾草当谢礼,感谢这位陆少卿那日的厚道。


    陆瑾朝那几支艾草上看了一眼,似乎看出沈风禾的尴尬,想了想便略一点头。


    他伸手将艾草接过来:“多谢女郎好意。”


    沈风禾见他收下,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必谢。”


    “对了,儿还没问陆少卿,上次儿托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陆少卿尝过了没有,可还合胃口?”


    陆瑾听她这样问,不自觉的想起那盘色白如雪的桂花糕,后来,他似乎让侍从们拿下去分了?


    沈风禾见陆瑾没有回答,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沈风禾又遗憾的说道:“可惜,今日本店的粽子都卖光了,不然可以请陆少卿尝尝。”


    沈风禾随口说完之后,朝陆瑾一点头,然后便转身回了小铺面里面,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外面那道清俊身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颇有点世事竟如此巧合的惊叹。


    李四娘将视线转回到小铺面中,看着沈风禾笑笑:“原本还不一定要买,但如今见到沈小娘子,那就必定要买些回去尝尝了。”


    沈风禾听李四娘语气中的打趣,不禁笑了起来。


    她弯起一双眼睛,口中称谢:“那就多谢二位女郎捧场。另外,能在这闹市中重逢,这是不是说明,儿与两位女郎十分有缘?”


    李四娘和李六娘不料沈小娘子竟如此风趣,齐齐掩着口笑起来,虽身处在市井当中,却十足的世家贵女风范。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两位迤逦丽人,不禁感慨美人就是美人,笑起来当真赏心悦目。


    阿萝在一旁见小娘子同这两位贵客说说笑笑,脸上露出崇拜之色。


    瞧瞧,小娘子平时同客人们熟络也就算了,如今对这两位贵女也能从容谈笑,实在让人佩服的紧。


    沈风禾开过玩笑,又指着头顶上方的小竹牌,略带遗憾的说:“不过二位来的时间不凑巧,今日现成的粽子已经卖完了,如今刚煮出来一锅,皆是甜粽。若要买豚肉粽的话,还需要再等上一阵子。”


    李四娘想了想,自己和六娘不便在外面待太久,便道:“那就只要这一锅甜粽,劳烦沈小娘子了。”


    “也好。”沈风禾点点头。


    她和阿萝一起,将粽子略放凉了一些,然后分别放进竹篮里面。


    这竹篮是不久之前,沈风禾在商城中换的,竹篮的售价不贵,盛起东西来方便又趁手,故沈风禾一下子换了不少,如今给出去三只,不像当初竹筒那样稀缺。


    原本这三种馅料都是甜口,沈风禾索性没有细分,都放在一锅煮了,如今反倒歪打正着。


    沈风禾将粽子放好之后,细细朝两人叮嘱:“这只篮子里是八宝粽,那两只篮子里分别是枣子和豆沙馅的。若是记不住或者记混了也不要紧,看绳结或干脆拆开一只粽子看,同一只篮子里的馅料,都是一样的。”


    李四娘和李六娘连忙谢了,都感叹沈小娘子果然体贴周到。身后的婢子忙接过三只竹篮,细细的记下来。


    沈风禾又开口:“若是买回去不立即吃也不要紧,吃之前用笼屉蒸上片刻,味道和刚蒸出来是一样的。”


    李四娘吩咐婢子掏出一只小荷包,转身交给沈风禾:“多些沈小娘子提醒,改日有时间,一定还来沈小娘子这里。”


    沈风禾点点头,嘴上客气道:“儿到时必候二位女郎大驾。”


    待目送着二人带着婢子离开,沈风禾动作从容的将那只荷包收起来,低头时,余光无意间扫见那荷包露出一角,里面竟是块极精致的小金饼子。


    阿萝惊呼:“呀,小娘子,那二位女郎是什么来头,出手也太大方了。”


    沈风禾同样惊讶的眨眨眼,同时系统声音自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风禾手里拿着那块小金饼子,听着响起来的系统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还未到端午节,节庆任务竟然提前完成了?


    沈风禾掂了掂手里那块小金饼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日的端午节,果然同沈风禾预料的一样,生意十分火爆。


    从早上开始,前来排队的食客,十个里面有十个都是来买粽子的。无法,沈风禾只得暂时把里脊夹饼的生意停了。


    这些回头客里面,不少人都点名要买豚肉粽子,还有一部分买八宝粽子的。枣子和豆沙这两种传统馅料,反而买的少了。


    沈风禾清点了一下粽子数量,见剩下了不少枣子和豆沙馅的,干脆搞了一波促销买一送一。


    反正这几日已经赚足了钱,还提前完成了节庆任务,此刻看着心满意足的拎着一串粽子离开的客人们,沈风禾只觉得心情极好。


    准备了一下午的粽子,只半天就卖完了。


    想着今日,客人们会去曲陆畔看赛龙舟,估计不会再有人来买粽子,沈风禾干脆关了铺子,拎着提前备好的粽子,去了徐二娘那里。


    同徐二娘聊了会天,听她说起南边水患似又严重了,沈风禾陪着叹息了一会儿,然后便回客舍,下厨做了几道小菜。


    中午的时候,沈风禾、杨三娘和阿萝三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就着饮子吃面前的几道小菜。


    饮子仍是平日常喝的菊花枸杞饮子,因着是端午节,所以除了粽子之外,食案上还摆了三菜一汤。


    此时,杨三娘和阿萝的目光正定格在中间那道荔枝肉上,眼中是属于吃货的激动和好奇。


    阿萝用筷子戳了戳那盘荔枝肉:“小娘子,这盘菜不会真是用荔枝做的吧?”


    “当然不是了。”沈风禾笑笑,朝她解释:“只是因为形似荔枝,又酸甜可口,味道同荔枝相仿,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实际上还是用豚肉做成的。”


    杨三娘听后,不住惊叹:“怪哉,怎能将豚肉做成如此形状,一颗颗的纹理细致,当真如荔枝似的。”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惊叹,不禁笑眯起眼睛。说起来,做这道荔枝肉确实是极费功夫的。


    要挑新鲜的五花肉,提前吸去一部分油脂,这样做出来才不会腻口。


    五花肉切片,用锋利的刀子在两面斜切花刀,这一步要特别注意,一定不能切断,若是断了,只能重新再来。


    将切好后的肉片再切小三角块,加入生粉、红曲和酒捏成团,然后起油锅炸。这炸也是极讲究的,总共要炸两次,第一次先炸定型,第二次才炸透炸熟,这样炸出来的荔枝肉外酥里嫩。


    待肉出锅之后,还要另起灶调酸甜酱汁,再将肉回锅,保证每颗荔枝肉都包裹上酱汁。这一盘吃起来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夹起一颗吃到嘴里,保证滋味美妙,将沉睡的味蕾一寸一寸唤醒。


    杨三娘和阿萝听着沈风禾的描述,手里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出去。


    当吃到这外酥内嫩的荔枝肉时,两人同时满足的呼出一口气,心想同沈小娘子住在一起,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张余,“商改良,一旦发现,便会笞几十数百,徒多年,流几千里。张余惊惧,只能‘复活’。”


    这番话毕,司徒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我早闻大理寺少卿陆瑾名声在外,接手的案子从无错漏,定是会彻查此案。可少卿大人并不知”


    司徒山望着陆瑾一愣,随即畅笑。


    “我曾日日想,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个怎样的人物,能这般明察秋毫,这般亲近百姓原来是你。”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那我这一盘险棋,终究是下得好啊!”


    第 88 章   守秘密


    “我原是发现不了。”


    “新岁过后,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就再也没见过。当时,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陆珩醒时,沈风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了然。


    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沈风禾早已准备好了说词,见有人好奇的走过来瞧,她便在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朝过路的人问一句:“客人早,可要买几只粽子回去尝尝?”


    有不熟的客人好奇的望望那粽子,又抬头望着沈风禾问:“小娘子,这粽子是什么馅的?”


    沈风禾便笑吟吟的回答:“有八宝、红枣、豆沙,这三种是甜口,还另外有豚肉粽,是咸口的。”


    那客人听到有这么多种类,而且还都是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口味,不禁来了兴趣。


    沈风禾又推荐道:“客人若是第一次买,建议四种馅料各买一个,尤其是甜口的八宝粽和咸口的豚肉粽,绝对值得一试。”


    那客人想了想,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粽子,和头顶上精致的小竹牌,也点点头。


    反正这粽子卖的不贵,只五文钱一个,跟两张胡饼也差不多的价钱。而且个头大用料扎实,就算味道不尽人意,买了也不吃亏。


    那客人如此想着,也朝沈风禾笑笑:“那就照小娘子说的,四样各来一个。”


    “好咧,客人请稍等。”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连忙将粽子拿起来捆好,递给那客人,嘴上称“若是吃得好再来”。


    那客人见小娘子如此周到,也连忙点点头,口中说着一定一定。看着手里这粽子,心里面忍不住多了几分期待。


    于是,在尝过粽子的味道之后,这些客人们无一例外,第二天全都登门光顾。


    阿萝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忍不住朝沈风禾感叹道:“小娘子做的这甜咸粽子,客人们都喜欢的紧呢。”


    沈风禾对此番场景,却早有预料,只看着那排起的长队,神色自若的点点头:“那是自然,咱们的粽子料足味道也好,若是今日没有人排队,那才叫奇怪。”


    阿萝连忙附和:“小娘子说的是。”


    瞧瞧,小娘子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客人都不慌张,就论这份沉着冷静,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一定就是话本子里面的大将风范吧?


    于是,十分有“大将风范”的沈风禾,顺利解锁了节庆图鉴和001号节庆吃食。


    至于任务要求的那一贯钱,虽然还没有赚够,不过照这个速度,想完成也只是时间问题。


    今日一早,阿萝吃的便是沈风禾主推的八宝粽和豚肉粽。


    这八宝粽里面馅料足足有八种,糯米软糯、枣子香甜,各种豆子煮到沙沙的起了口感。外面包裹的芦苇叶一剥开,立刻露出里面五颜六色馅料,又精致又漂亮。


    等一口咬下去了,豆香糯米香混合着枣香刺激着味蕾,该绵软的部分绵软、该劲道的部分劲道,吃下第一口去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这还只算寻常,待吃到那口感丰腴的豚肉粽时,阿萝连袖子沾了糯米粒都顾不上了,嚼着嘴里咸香鲜糯的滋味,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两张嘴。


    阿萝回味起早上那咸肉粽,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


    见沈风禾看着她笑,连忙不好意思的拿袖子擦了擦嘴巴,将粽子递给面前一脸期待的客人。


    于是,短短两天之内,沈风禾做的端午粽子就闻名坊内,甚至连坊外都听说了,不少人特意绕到永崇坊来,就为了买几只粽子回去。


    大理寺卿家中,崔公正吃完第三只豚肉粽,意犹未尽的摸摸胡子,还要再伸手去拿桌上那豆沙的。


    不过摸摸吃圆了的肚子,大理寺卿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瞧着桌上剩下的那只豆沙粽,一脸的纠结和不舍。


    大理寺卿虽年过五旬,胡子也白了好几根,但胃口却极好,此刻他双目盯着桌上那用五色线缠了、拳头大小的粽子,没吃到嘴里,总觉得有些遗憾。


    正巧崔九娘从门外走进来,她吸了吸鼻子问:“阿翁在吃什么呢,味道这么香?”


    大理寺卿目光亮了一下,朝着她招手:“小九,快尝尝阿翁新命人买回来的吃食。”


    崔九娘挨着崔公身旁坐下,一旁婢子上前,替她拆粽子上的五色线。于是,趁着端午这日,沈风禾三人围坐在院子里面,吃着美味的菜肴和粽子,享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自从沈风禾的小铺面用上长足桌之后,杨三娘试了一下发现极好,回来也在客舍中添置了一套。


    此刻,沈风禾三人坐的便是那张长足方桌。三人坐在桃花树下,一抬头便能看到树上葱葱郁郁的绿叶,视野比之前的胡桌好上不知多少倍。


    杨三娘将最后一块荔枝肉咽下去,依依不舍的咂摸了一下嘴巴。


    她将筷子放下,然后才感叹一句:“若是今后沈小娘子的小铺面改为小食肆,我必定第一个捧场。”


    沈风禾正听着杨三娘的话,不禁冲她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承蒙三娘吉言,不过的如今小铺面虽然经营的不错,但距离开食肆,怕还有些距离。”


    阿萝在一旁开口:“谁说的?我就觉得小娘子开食肆极好。瞧瞧咱们小铺面里,平常来排队买吃食的客人极多,依我看,连东市有些酒肆都比不上咱们呢。”


    杨三娘亦点头:“就是,阿萝说的在理。沈小娘子当日租铺面的气魄哪去了?”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话,亦稍一思索——


    若是真如三娘和阿萝说的,小铺面能再扩大一些,届时在屋内摆上食案,食案皆要靠窗,两侧配蒲团或者胡床,再将每扇窗户上,都装上颜色素净的小竹帘。


    若是天气好了,便将竹帘拉起来,能一眼看到外面热闹的街景。


    平日里做些小菜,招待相熟的客人,当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就和阿萝凭窗远眺,这样的日子似乎、十分不错。


    这么一想,沈风禾突然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拍了拍阿萝的肩膀:“行,那咱们就努力赚钱,争取早日把小食肆开起来。”


    阿萝连忙点点头:“我都听小娘子的。”


    崔九娘瞧着那讲究的五色线,好奇问大理寺卿:“竟连缠粽子的丝线都如此讲究?阿翁这粽子,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大理寺卿想了想:“听闻是永崇坊,似是一间新开不久的小铺面里。”


    说话的工夫,婢子已经拆好了粽子,将那通体莹白、尖端却夹着一抹暗红色豆沙馅的粽子,放进桌上小瓷碗里面,双手捧着递给崔九娘。


    崔九娘“咦”了一声,她拿小银勺舀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粽子,随口说道:“永崇坊?那不就是沈小娘子所在的坊吗?阿翁还记得沈小娘子吧,就是上巳节那日,做桃花酥的那位女郎。”


    “咦,怎么连这粽子里的豆沙馅,尝着也极像是沈小娘子做的。”


    崔九娘疑惑的眨眨眼,将这香甜软糯的粽子拿在眼前看看,总觉得跟沈风禾平日里做的吃食极像。


    大理寺卿听崔九娘这么说,双目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感兴趣。


    那位沈小娘子的手艺当真这么好?


    若是如此,待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亲自去永崇坊尝尝。


    不止大理寺卿府上,长安城内的许多贵人,都尝到了这口味惊艳的粽子。对于沈风禾的小铺面,这些人多多少少起了些好奇心思。


    不过对于这些变化,沈风禾全然不知情。此时,她正在小铺面里,和阿萝煮新一批的粽子。


    沈风禾看着阿萝往锅里面添水,朝她开口:“明日就是端午节了,咱们的粽子提前卖了这两天,名声已经传扬出去,明日来买粽子的人肯定极多,要多煮些才是。”


    阿萝点了点头,终于将锅中的水加满,她放下水瓢,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客人太多了也不好,我见这两日小娘子连饭都吃的少,想来是累着了。”


    沈风禾看着对自己贴心的阿萝,朝着她笑笑,摇摇头:“无妨,明天就是最后一日了,等端午节过去了,来买粽子的人会少上大半,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


    阿萝点点头:“小娘子说的是。”


    一想到过了明日,就看不到这么多人排长队,阿萝又叹气起来。这两日客人虽然多些,但赚的钱也多啊,等端午节过去之后,就赚不到这么多银钱了。


    阿萝将这话同沈风禾说了,这纠结的模样,让沈风禾一阵失笑。


    原本打算将粽子煮完,沈风禾就同阿萝早点回去休息。


    谁料,第一锅甜口粽子才刚煮完,小铺面外竟然来了眼熟的两位客人。


    沈风禾瞧着面前那两位头戴帷帽,通体贵气的女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二位女郎好,好巧,竟然又遇见二位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原本正站在铺子外面,盯着竹牌上头那精致的五色丝线粽子,好奇的细瞧着。


    此时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当看清楚面前卖粽子的店主,是上巳节那日摆摊卖桃花酥的女郎时,两人脸上皆露出一抹诧异神色。


    李六娘当先活泼的开口:“咦,沈小娘子,怎么是你?”


    沈风禾瞧着这活泼的女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李四娘性子沉稳,反应也极快,她惊讶的朝沈风禾问道:“这小铺面,是沈小娘子开的?”


    沈风禾冲着二人笑笑,开口说道:“是。”


    那日在上巳节,因着这两位女郎带头,她的桃花酥才会卖的火爆。却不想两个多月后,竟又从坊中遇见。


    只是,那日这两位女郎皆盛装打扮,并没有戴帷帽,想是节庆家中管的不严的缘故。


    李四娘见沈风禾点头,忍不住惊叹:“听说近日永崇坊做的极好的甜咸粽,原想来看看出自哪位巧手,不想却是沈小娘子,恭喜沈小娘子开了新铺面。”


    沈风禾听着李四娘柔声细语的恭喜,只觉得这位女郎实在是位妙人。只可惜,观这二位通身气派不似寻常人,不然倒能交个朋友。


    沈风禾收回胡思乱想,她看看李四娘,又看看李六娘,问:“这样说来,二位女郎是特意来买粽子的?”


    他决意篆一方“变态”印章,直接换了陆瑾那方正经官印。


    案上摆着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陆珩朝着耳房扬声喊,“夫人,这碗是给我做的?”


    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第 89 章   杀豕菜


    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沈风禾的家便在官道旁。


    她从院内抱出几根细柴,丢在家门前的火盆里,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她刚刚五岁,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小小一团人儿端坐在门前,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样,惹得路过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禾,秀才公还没回来呢?”


    沈风禾摇摇头,遥望县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明明不是送书的日子,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呢?


    行人渐少,天光渐暗,白雾散去,不多时,万山载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沈风禾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吵嚷嚷的,还有车轮碾过细雪的声响。


    她跑到官道上,只见风雪之中,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吆喝着,衣衫单薄的老伯佝偻着背使劲拉板车上坡,旁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富态身影。


    “里长大伯?”她开口唤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滞片刻,随即快步走到沈风禾面前,只见他面露难色:“阿禾啊,是这样的,咱们进去说……”


    “你,把他搬进去。”


    沈风禾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沈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沈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沈风禾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沈风禾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沈风禾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沈风禾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沈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沈风禾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沈风禾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沈风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沈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风禾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沈风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风禾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风禾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沈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沈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沈风禾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沈秀才血红的衣襟上,沈风禾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沈十道。


    她看见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沈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沈风禾好不好?我们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


    三日后,沈家来了两位沈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胡家的十两银子,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吵吵闹闹的那几天,她就躲在沈十道的灵堂里睡觉。


    沈十道下葬后,沈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沈十道的房屋田产是沈氏财产,她既不是沈十道亲生,也不是男子,与继承无关,本不应留在沈家。不过看她年幼,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


    沈风禾没有全然听懂,却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里,童养媳和一匹骡子、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她不要做童养媳,她不要做骡子、不要做会下蛋的鸡。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呗。


    大不了当个小叫花。


    沈风禾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只放了一套衣服,几本沈十道的书,和那个空空的荷包。临走前,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


    沈风禾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


    离开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颔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


    但沈风禾无疑是幸运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些与沈秀才有旧的乡邻们向她伸出了援手,给她吃食,送她旧衣。偶有天寒地冻的日子,好心的刘大婶还会招呼她来家中睡一晚。


    沈风禾也知道世上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去山里拾干柴、去河边洗衣服,尽其所能地回报他们。


    这天傍晚她抱着从山里捡的一窝野鸡蛋,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去给刘大婶,却在门口听到刘婆婆抱怨,不满大婶几次收留沈风禾,怕她就此赖在刘家。


    沈风禾在门口默默站了会儿,将那窝鸡蛋放在柴门前,悄悄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风刮在脸上,眼睛鼻子酸疼,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她盘算着明天要去县里找个活计,酒楼洗杯碟、浆洗房洗衣服,什么都行。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劳力换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外。城门将闭,人群鱼贯而出。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


    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头看,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


    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怀中的小包袱也被一把拽走!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风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沈风禾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沈风禾的脸上踹,沈风禾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沈风禾面前。


    沈风禾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沈风禾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沈风禾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风禾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风禾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沈风禾,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


    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第 90 章   戴金铃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挠了一把脑袋,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孙评事虽有错,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三千钱的花,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沈陆瑾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沈陆瑾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沈风禾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沈陆瑾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沈风禾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沈风禾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沈风禾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沈风禾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沈陆瑾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沈陆瑾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沈风禾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沈风禾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沈风禾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


    去山林中打猎时,为了追猎物,不知道多少次从山间湿滑的坡道上滚下来,跌得满身是伤。若是能猎到野货便算了,多的是带着一身伤空手而归的时候。


    原来吃过那么多苦头。


    为什么那些年却不觉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吧。


    那时,就算潦倒到只能去山中挖野菜吃,两人也有闲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进竹筒里。


    日子艰难,两个人拉着手一路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最后,讲到离别前的那场劫难,他却说不出口了。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沈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沈风禾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沈陆瑾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沈风禾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七皇子刚刚七岁,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虑。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逝,母族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几位舅舅才学一般,不过在朝中领个虚职。


    太子如今不过十六,早年身子骨弱,养在深宫中甚少见人,只有祭祀等大礼才会短暂现身。这几年眼见着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号。


    择选太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面色严肃:“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这不是你该去趟的浑水。”


    “若我不去争,我就只能居于宁远侯之下。”


    “我总要去试试的。”


    眼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嘴里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他温润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最炙热的火山、最尖利的锋芒。


    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沈风禾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按晏决明所说,这沈风禾心气高,自尊自重,幼时连被人收养去做童养媳都不愿意,又怎会卖了身契做奴婢呢?


    “罢了,去将孟管家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阿禾,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沈陆瑾。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沈风禾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沈风禾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沈风禾,“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沈风禾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沈风禾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沈风禾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沈风禾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沈风禾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沈风禾:“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沈风禾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沈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沈陆瑾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沈陆瑾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沈陆瑾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沈陆瑾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沈陆瑾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沈陆瑾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沈风禾闹着要喝,沈陆瑾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沈风禾抱着沈陆瑾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沈陆瑾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沈陆瑾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沈风禾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沈陆瑾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沈风禾和他大吵了一架,沈陆瑾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沈风禾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沈陆瑾,中秋了。


    他手一转,她便被他转回来,面对他。


    他垂眸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沈风禾,漾起一抹浅笑。


    随后他“啧”了一声。


    “阿禾。”


    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脚踝上还未摘下的金链,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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