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嫁陆珩


    杨少连死了,国公夫人和世子今日都去了杨家。


    照规矩,项箐葵原不该来国公府做客,但她一向不喜规矩,想来就来了。


    “师父!”


    眼前的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儿,项箐葵都觉得她都能看见师父炸开的毛了。


    她声音也不高,怎么师父吓了一大跳呢?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沈风禾的睫羽还在轻颤。


    项箐葵忘了问杨少连死的事,反而打量起沈风禾来,“师父,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呢?”


    她仔细一回想,还真是。


    师父到建京之后总是发呆,还很容易受惊吓,整个人像是装了很多秘密一样。


    沈风禾确实装了很多秘密,她抿着唇,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项箐葵就伸手过来了。


    项箐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好像看到师父脖子上有一点红红的东西。


    在她的手指快要探到沈风禾下巴来的时候,沈风禾在电光火石间知晓了小徒弟动作的意图,忙侧身退后一步。


    她支吾了一下,胡乱道:“为师衣衫不整,你现在这儿等一下。”说完趁徒弟愣神的机会,绕进了内室去。


    “师父你……”项箐葵话还没说,师父就消失了。


    她抱臂皱眉,奇奇怪怪的,师父一定是有事瞒着她,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


    项箐葵未尝接触过半点男女之事,靠她自己想根本想不通。


    沈风禾绕进屏风前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小徒弟没有跟进来,压住心跳,才轻步走到铜镜旁,仔细查看自己的脖子。


    果然还有……入夜,雪停了。山抹微云,轻云漏月。


    月照山林,沈风禾艰难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她随那位小神仙一路出城,往城外的四台山去。


    四台山山势陡峭,并非出入要道,还曾有过山神发怒、落石封山的传说,故而溧安县的人都不常往这来。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到最后沈风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两人终于在一处较平缓的坡前停下。沈风禾气喘吁吁地抬头,只见前方一条窄道,两侧竹深树密,窄道深处依稀可见一间破旧的青瓦房。


    沈风禾瞪大眼睛,明月清辉下,此情此景仿若话本里仙人洞府的入口,破败的老屋也透着大隐于市的神秘。


    待走到旧屋前,沈风禾才稍微打住幻想。


    眼前是座已然废弃的寺庙,只有一间正殿,院落破败,围墙残缺,荒草没膝。他推开木门,入眼便是一座斑驳的菩萨泥像,孤零零立在高台前,手上的净瓶碎了一半。


    沈风禾往里走,发现屋中虽然破旧简陋,却干净整洁,明显有修缮过的痕迹。


    地上一张草席,整齐叠着麻布粗衣、碎布头缝起的旧毯子。缺了条腿的香案用石头撑起,案上放了两个缺口的碗,地上随意堆着石锅、火盆、竹筐等杂物。角落堆着杂草和干柴,一张旧弓、一把石斧,质量说不上上乘,却有悉心保养的痕迹。


    深林中被人世所遗忘的破庙,竟被他布置成了一处安居之地。


    她细细打量了四周,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畏和艳羡。男孩没注意她的感叹,轻车熟路地点燃火盆里的细柴,架上石锅烧水。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室内的寒意,沈风禾蹑手蹑脚蹭到男孩身边,小声问:“善人小哥,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男孩愣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句。


    空荡荡的正殿里只听见柴火毕毕剥剥的声响,水在锅中沸腾,他盛了一碗热水递给她。


    沈风禾抱着碗,火光中对面那人冷淡的脸仿佛也柔和了几分,她大起胆子试探:“你经常捡无家可归的人来这吗?”


    “你想多了。”他语气平静,“看你可怜而已。”


    “我叫沈风禾,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沈风禾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好在他很快打破沉默,站起身指指草席:“你睡那。”说罢就去正殿的角落里,抱来一把干草铺在火盆不远处,自顾自躺在干草上,抱着旧衣合眼睡了。


    沈风禾小心翼翼地缩在草席上,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侧身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昏黄火光下,他神态安然,眉眼清逸。若不看他的装束,谁能猜到他不是锦绣富贵乡里出来的小少爷,而是个蜗居破庙中独自养活自己的贫儿呢?


    她忍不住想,他比那菩萨画像里的童子都还要好看几分呢。


    屋外松竹摇动,沙沙作响,屋内柴火静静燃烧,偶有火星子爆开的微响。四下一片寂静,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半夜,风吹开窗户,他被寒风吹醒,起身关好窗,又往火盆里填了几根柴。隔着跳动的火星,他望着毯子里那团小小的身影。


    上元节初遇后,他再也没见过沈风禾。


    那时他伤了后脑,丢了过去的记忆,连如何开口说话都忘了。不知家在何处又身无分文,又不愿跪在地上乞食,便每日在城中钻营,想找个活计糊口。一个口不能言的幼童,自然屡屡碰壁。


    他失落茫然地站在街口时,常常想起那个明明嘴馋,却还要将心爱之物给自己的女孩。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对他散发善意的人。


    或许她早已忘记,那串糖葫芦救了他的命。


    身侧,沈风禾突然挣扎了一下,嘴里喃喃喊着“爹爹”。


    他想起那晚,高瘦的秀才公在灯火里朝沈风禾招手:“阿禾,走吧!”女孩忙不迭将糖葫芦串塞到他手里,小跑到沈秀才身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走远了。


    他望着梦魇中的沈风禾,迟疑片刻,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笨拙地哄道:“阿禾,别怕。”


    沈风禾眼角渗出一滴泪,在他轻柔的安抚下,终于安睡。


    一夜无梦。清晨,山间鸟啼清脆,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淡青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正殿中。火盆早已熄灭,她看见男孩躺在干草堆里,抱着旧衣的身子微微发抖,她连忙将毯子盖到他身上。


    沈风禾心中愧疚,环顾周围一圈,轻手轻脚拿起木桶走出破庙。白白占了他的屋子,她想为他打一桶水,顺便在山中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野果子。


    院里没有水井,她记得来时路上有条清澈的小溪,便一头扎进山间晨雾里。


    时辰尚早,林中云缭烟绕。沈风禾兜兜转转,衣襟和发丝快被云雾打湿时,终于找到山间一泓溪流。她挽起袖子拎着木桶,小心翼翼站到溪边的大石头上,蹲下身打水。


    石头上青苔混着雪泥,异常湿滑,她抓着木桶边缘起身,没成想脚步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溪水里栽,她扑棱两下,还是跌进了溪流里。


    好在溪水不深,她挣扎着从溪水里爬上岸。衣服全湿了。她沮丧地拧干外袄,拎着半桶水往回走,结果又在上坡时摔了一跤,水全洒了不说,脚踝还扭伤了。


    沈风禾跌坐在草地上,浑身裹满泥水,脚踝刺痛。冬袄浸了水,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山风吹过,冷得她直打寒颤。


    巨大的挫败感和委屈向她涌来,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尽管努力眨眼忍住泪意,眼泪还是迷蒙了视线。


    忽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闻声望去,居然是那善人小哥。


    早晨醒来,他见殿中无人便匆匆出门来寻。他心中焦急又疑惑,一面怕她在林中迷路,或是遇上野兽,一面不解难道他吓到她了?为什么天还未亮就急着离开呢?


    此刻他看见坐在地上狼狈的沈风禾和旁边那只空桶,心下了然,又忍不住叹口气,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


    沈风禾趴在他背上,手抓空桶挂在他的肩头。男孩看似瘦弱,宽阔舒展的脊背却暗藏力量,背起她走路稳稳当当。


    沈风禾吸吸鼻子,低声道:“对不起,我本是想去打水的。”


    “你不必做这些。”


    “可是我总不能白吃白住……”沈风禾声音越说越小。


    泪滴滚进他脖颈,烫得他心口一跳。背上的重量轻飘飘的,他莫名想起曾在路边见过的流浪猫,瘦骨嶙峋、脏兮兮的,连喵喵叫都没力气,只能躲在暗处舔毛。


    沈风禾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她应该是充满生气的,笑起来比上元夜的明月和灯山还亮;她应该有家可归,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活。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破庙,他将沈风禾放在竹席上,笼好火,递给她自己干净的旧衣,沉默地避出正殿。一炷香后,他坐到沈风禾面前,她已经换好衣服,稍长的外袍和裤子都卷了几圈。见到他,有些羞赧地揉揉泛红的眼睛。


    “沈风禾,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坐到她对面,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沈风禾愣住了:“……啊?”


    他没有理会她的无措,语气坚定:“我没有名字,你说了,我就有名字了。”


    沈风禾迟疑:“可是,为什么是我呢?名字很重要的。”


    他不再回答,反而抱起她的湿外袄,坐在火盆旁边烘烤着。


    沈风禾见他说一不二,只能冥思苦想起来。她皱眉托腮想了好半天,突然灵光一闪,从包袱里翻出沈秀才的一本旧书。


    她哗哗翻书,试图从中找到合适的字。他好奇地探过头去,神色却变了,短暂的茫然和愣怔后,他皱着眉,若有所思。


    “这个怎么样!”沈风禾没发现他的异样,兴奋地指着一句诗,“陆瑾!又好念又好听,爹爹告诉过我这是雪的意思。”她偷偷看他一眼,没说出口,他在她眼里就好似雪一般。


    他盯着“陆瑾”二字,缓缓点头。她又开始苦恼:“那你该姓什么呢?”


    “跟你姓不就行了。”他不以为意。


    “跟、跟我姓?”她目瞪口呆,但很快说服了自己,“也对,我来取名自然要跟我姓……”


    “那叫,沈陆瑾?”她试探地问。


    “好,以后我便是沈陆瑾。”


    沈风禾,沈陆瑾。


    两个名字在唇齿间划过,欢喜像是涟漪,在沈风禾心湖中一圈圈漾开。


    她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心想,听起来真像一家人。


    “你给了我名字,作为报答,今后你就住在这吧。”沈陆瑾冷不丁开口,“若哪一天你想离开了,自去便是。”


    沈风禾愣在原地,这下就算傻子,也能看懂沈陆瑾的用意了。她不可置信地抓住衣角,周身仿佛浸在温泉里,暖意从心口流向四肢,眼角都潮热起来。


    她努力压下心中澎湃的激动和雀跃,通红的脸颊凑到沈陆瑾跟前,信誓旦旦道:“今后我绝对不给你添乱子,煮饭、洗衣、拾柴火,我都会的!”


    沈陆瑾抬头撞上她的眼睛,只见她乌黑的瞳仁亮亮的,像盛了夏夜的碎星,欢欣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扬起一抹笑,轻轻拍拍面前毛茸茸的脑袋。


    沈陆瑾。


    他在心中默念几遍这三个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


    其实见近山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整了,但项箐葵把手靠近她脖子的时候,沈风禾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还见不得人。


    已经过了一日一夜,颈侧还有淡淡的痕迹。


    近山没看到,便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但小徒弟直接就把手伸过来了,让沈风禾后知后觉。


    她懊恼地四处看,找能换的衣裳。


    等沈风禾再出来的时候,项箐葵已经躺在胡床上掰菱角了。


    这些菱角是秋日存下的,师父未上山之前似乎是江南人,爱吃这物,也就师兄费尽心思去找了给送过来,她要是跟西越侯说要吃,断断得挨一顿打。


    见小徒弟在掰菱角,沈风禾假作轻松地问:“好吃吗?”


    “不好吃。”项箐葵老实回答,她就掰个意趣。


    “那别吃了。”沈风禾将一整盆端走。


    “诶——”


    嘴里的都让师父薅走了。


    项箐葵拍拍手,上下将师父打量了一通,说道:“师父,你从前从不戴围领的。”


    “冰雪化冻之时是最冷的,为师怕受凉。”沈风禾低头噼里啪啦掰着菱角。


    是吗……


    项箐葵摸着下巴,她记得师父在多难山上,便是逢冬,也不过一件厚些的外袍,风一吹衣摆就跟仙女似的飘,哪里会怕冷。


    可疑,真是可疑。


    “师父眼下也有点青。”


    “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咦——师父,你的被子怎么换了?”项箐葵四处环顾,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她记得师父原来盖的是一床藤萝紫的云锦,怎么变成了暮云灰的呢?


    沈风禾心突跳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床榻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早就处置了,小徒弟怎么眼尖成这样。


    她沉住气,“卜卜在外边乱跑,回来踏脏了被子,不得不换。”


    “原来如此……”


    项箐葵跟断案的青天大老爷似的,仍旧眯着眼。


    沈风禾不能让小徒弟这么无法无天地问下去,拿出了做师父的威严来:“没规矩!来建京多日,为师从未过问你的功课,现在去外头,把剑法练一遍再回来。”


    啊——这么冷的天,她才不要。


    项箐葵使出杀手锏:“师父昨晚睡不着,不会是为了周将军的事吧?”


    她才知道了周凤西和曹家的婚约,今天才一早过来的。


    说道周凤西,沈风禾一怔,“不是……”


    纵然真不是因为周凤西,但骤然提起他,沈风禾才意识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被命数推得各自越走越远。


    那是她打小就仰望的大哥哥,是支撑她熬过孤寂的支柱。


    心心念念来了建京,他却早有婚约,而她……


    茫然过后,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觉察到师父的情绪变化,项箐葵有点后悔,她干嘛要提什么周凤西啊,平白让师父伤心。


    “为师与他只是幼时相识,见他有今日成就,还要娶一位将门美眷,为师是替他欢喜的。”


    嘴上说着欢喜,沈风禾却连菱角都不掰了。


    项箐葵就是想逗逗师父,没想那么多,现在见她真的伤心了,赶紧宽慰,


    “师父,一个男子罢了,你就是见的人少了,不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看,像师兄这么出色的人都是你教出来的,让师兄给你找一个!一个比周将军好一千一万倍的男子,定然不成问题。”


    项箐葵说完,就见师父神色变了。


    看起来倒是不伤心了,但也不算释怀,而是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别扭。


    那她这一番劝解到底有没有效啊?


    沈风禾原是伤怀的,谁料小葵花突然提到阿霁,伤怀一扫,变成了羞臊。


    “莫说此事了,你先前不是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吗,为师现在就想过去。”


    这么快?“那感情好啊!师父什么时候过来?我早就让人收拾出院子了。”项箐葵兴致勃勃的。


    沈风禾本想说今日就可以,但陆瑾和杨氏都去了杨府,她不好不告而别,便说道:“明日吧。”


    “那徒儿明日恭候!对了,师父,杨少连怎么就突然就死了?”


    她对这个觊觎师父的登徒子她没有半点好感,但这么巧就死在了国公府,她不得不惊讶。


    “听说是喝多了酒,冻死在了梅林。”沈风禾一句话带了过去。


    “府里的下人竟然都没有看见……”


    项箐葵今早一听说这事,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因为对师父不敬才死的,结果师父偏说是意外。


    真是意外还是师父觉得她保守不了秘密,不告诉她?


    小徒弟鼓起了腮帮子,“师父,你是不是和师兄有什么秘密不告诉我?”


    “什么!没有,哪有什么秘密!”


    沈风禾真想开口求她别提她师兄了。


    可项箐葵领会不到师父的抗拒,说道:“打小师父就和师兄更亲近,他老是一个人霸着你……你们一定有很多小秘密!”


    这么些年,她还是有点小小不满的。


    凭什么呀,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她还更小呢。


    沈风禾真的累了。


    就像三百两银子被埋在了土里,小徒弟还非在埋银子的地方踩来踩去一样,让她时不时心惊肉跳。


    话头怎么就绕过不去了呢。


    她头疼道:“什么霸着,你忘了,自小你师兄就尽心指导你习武,连吃用都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师兄对你这么好,让他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他岂不伤心?”


    “话是这么说……”


    女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沈娘子,四小姐在外头请见。”


    说完补了一句,“就是国公爷的妾室董姨娘生的小姐。”


    沈风禾如蒙大赦,忙问道:“四小姐过来为的何事?”


    女使说道:“听闻是丢了一串南海珍珠的首饰,找遍了各处都不见,想问沈娘子这儿有没有见着?”


    沈风禾展颜道:“昨夜我的白狐好像在雪地里找到一串,你请她进来看看是也不是。”


    女使便去请人。


    陆融儿一进门,见到两人,便盈盈行了一礼。


    “融儿见过沈娘子。”


    她模样不过十岁,生得一副清婉如兰的好样貌,举止娴雅,颇有高门闺秀的风范。


    沈风禾回礼,项箐葵却不动。


    她作为建京贵族小姐中的异类,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位小姐,寒暄了一声就卧到一边去了。


    而陆融儿行完礼,刚抬头便愣住了。


    她一年没两次出府的机会,未看尽过建京城的美人,可眼前的沈娘子,怎生得这般美,美得让人生不出与之相较的心思。


    一双眼睛如晨雾凝结的盈盈花露,丽色独绝。


    玉容生光,更胜雪三分,整个人似那冬日花叶上那层晶薄剔透的冰壳,凝结了天地灵气,望之玲珑生寒,不可亲近。


    偏她爱对人笑,一笑那冷意就散了,周身像晕着一层柔光,令人心折。


    大概没有男人能抵抗这样的美人,会产生想让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笑,眼里只有自己的冲动来。


    “四小姐。”


    沈风禾唤了她一声,不见她应,又唤了一声。


    陆融儿这才回神,红着脸道:“沈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四小姐才是美人呢。”


    沈风禾只当寻常寒暄,说着去取了那串珍珠来,“四小姐你看,可是这一串?”


    “正是,正是!”


    看到那串南海珍珠,陆融儿似大大松了一口气,将珍珠贴在心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毕了又向沈风禾道谢,


    “这串南海珍珠是姨娘的爱物,我贪爱戴了出去,未料丢了,若是找不到,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姨娘交代才好。”


    沈风禾摆手:“四小姐不必谢我,这是我的小狐狸在雪地里找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往后不能再丢了。”


    陆融儿低声应了个“是”,又说道:“沈娘子唤我融儿就好,我回去交还给姨娘,就再也不戴了。”


    其实这串珍珠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她故意丢进院子里,再过来寻的。


    第 142 章   长安好


    元日。


    建京城从素灰的冬天挣脱出来,满街的灯笼红绸如画卷透出浓墨重彩,帝都春节日气氛酣浓。


    定国公的马车停在了西市边上,仆人们进坊内采办东西去了。


    沈风禾下巴搁在马车的窗棂上,呵出一口冷气,恹恹看向在街头卖艺,脑袋顶着十几个碗的江湖艺人。


    自己顶着几重云髻和满头珠翠,负重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过年的还出来卖艺……”


    沈风禾嘟囔着,眯起一只眼睛,将一枚银子瞄准了地方,弹射出去。


    银子如暗器飞出,不偏不倚落进卖艺人收赏钱的铜锣里。


    听到当啷一声,顶碗艺人赶紧去查看装钱的铜锣,竟然一大块银子!他又惊又喜,循着银子飞来的方向看,沈风禾赶紧把帘子拉上。


    “好险……”


    那些风雪里的可怜人躬身给她作揖的样子,沈风禾无法习惯。


    为了不陷入无措的境地,她先躲了起来。


    拉帘子的动作太急,沉重的脑袋又晃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刚到建京不过三日,还不习惯如此盛装。


    在多难山时,布裙荆钗也就对付了日子,如今进了建京,住在定国公府中,入乡随俗,每日穿戴都不能太过随意。


    在自己住的客院内还好些,但今天是元日,得定国公夫人亲自相请,去听安德寺法师俗讲,不打扮就是无礼。


    沈风禾对俗讲再不感兴趣,也要给大徒弟的阿娘面子,出这个门。


    院中的女使照着建京仕女赴宴的装扮给她梳妆,沈风禾没想到这么麻烦,每次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女使又往云髻里添新的发钗,跟要在她头上建屋子似的。


    她习剑多年,可没有练过脖子,到现在才不过两个时辰,脖子就酸得不行,换上的衣裙也不便行走,若是有敌来犯,定会大大阻碍她使剑。


    乱想着,车帘微动,上来一个穿着男装也不掩明眸皓齿,灵动俏丽的少女。


    “师父今天真好看呀——”


    刚一上马车,项箐葵就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来人正是西越侯府的嫡女,也是沈风禾的师父白祈山人给她收的两个徒弟之一。


    见小徒弟登上马车,沈风禾摆正了些坐姿,无奈道:“昨日你也说这样的话,为师日日是这张脸,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项箐葵不服:“我可是西越侯府嫡女,建京城多漂亮的小娘子没见过,我说师父好看就是好看!”


    沈风禾笑着摇摇头,取出一个封红来,


    “听闻这是建京元日的旧例,长辈要给后辈封红,这是为师给你的,祝我们小葵花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小葵花”是沈风禾给自己小徒弟取的诨名,自己养的的狐狸则叫卜卜。


    沈风禾大概自小就在山上长大,寂寞得很,多难山上所有她喜欢的活物都被她取小名。


    她大徒弟陆瑾也有一个小名,叫“木木”,只是每次她一喊,大徒弟都要叹一口气。


    如山岳横卧、清溪碧流的少年君子,天天被人喊这样的小名,怪不得他叹气。


    久而久之,沈风禾就不这么喊他了。


    项箐葵乐呵呵地收了封红,甜滋滋地说道:“谢谢师父!徒儿祝师父福如东海,韶华长驻!”


    沈风禾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日是元日,怎的不随侯爷在家中款待亲朋?”


    “我不爱跟我阿爹还有那些姨娘姊妹待在一块儿,还是跟着师父一块儿去看热闹吧。”


    沈风禾笑道:“这倒好,我还嫌没个说话的人呢。”


    项箐葵探脖子往前后车队看了看:“怎的不见师兄的马?”


    不怪她问,师父身边何曾会少了师兄呢。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就常嘱咐她,没事少打扰师父。


    可打扰师父最多的人,明明是他。


    项箐葵平常见到师父,大多也是和师兄一起受师父指导学剑之时,师兄则不然,大半日都会守着师父的院子,或是请教剑招,或是帮师父扎花灯,看书习字……


    师兄对师父,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孝顺,现在大节里反而不见人,蹊跷。


    沈风禾道:“他一早便出门了,说是有差事。”


    今日天还未亮,陆瑾就匆匆过来了,说是要出门办事。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很急?”


    “嗯。”


    她也不多问,从枕头下摸出昨夜的做好的封红,伸出帘子交到了陆瑾手里。


    说了些吉利的话,又嘱咐他早去早回,就重新睡过去了。


    “师父……”


    陆瑾还没走,而是唤了她一声。


    从进屋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帐内的师父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不能看她太久,在这内帷之中,才能这样直白打量。


    师父来了三天,碍于定国公夫人那边,陆瑾一直克制着少来见她,今日是元日,他却要出门办事,才直入内帷。


    在山上时沈风禾早已习惯他每日早早在床前尽孝,对他根本没防备。


    在她递过封红时,床帐掀开稍许,陆瑾就看着丝绸寝衣从师父手臂上滑落,衣领也因为动作松开了些。


    他半跪在床边的姿态谦卑,眸色却愈发深邃。


    眼前雪一样的人,若是拥紧了,根本不会有半点冷意。


    陆瑾从她指尖,望向腕子,紧接着是她的睡颜,喉间起了一点痒意。


    “师父看着徒儿。”


    他的语调如同一张干薄发黄的脆纸。


    沈风禾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怎么了?”


    她睡意还重,模模糊糊只觉得徒弟的眼神有点过于专注了。


    这双眼睛生得倒漂亮,就是眼瞳太黑,直视时,总觉得会把人吞没进去,迷失在里面,未睡足的思绪游离蒙昧。


    陆瑾说:“徒儿已经长大了,师父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陆瑾即使半跪着,身量也如青松一般高大挺拔,在这方不大的内室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压迫感。


    寻常站立着,沈风禾看他都要仰着头才行。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纠结长大的事,多大的人在师父眼里都是一个晚辈。


    一个封红,长辈应给的,他收下便是了。


    她枕臂懒洋洋道:“阿霁长大了,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


    霁微,是白祈山人仙逝前为陆瑾取的字,虽还未用上,但他不愿意被喊“木木”,沈风禾便改成了“阿霁”这个称呼。


    师父还是我的师父吗……陆瑾将封红收进怀中,笑意清淡不达眼底,“是,师父安睡,徒儿很快就回来。”


    “乖。”


    摸摸他的头,沈风禾翻身又睡了过去。


    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被子被他拉上稍许,才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元日都不得休息,师兄还真是得太子看重。”项箐葵叹了一声,便不再管,又细细打量师父的装束来。


    师父原本的容颜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建京时兴奢丽之风,装扮在她身上,和原本的气质却并不相悖,可见首饰选得精妙。


    如今沈风禾整个人宛如细腻的工笔,那勾勒过的笔触,看就了挪不开眼,便教人心里痒痒。


    “是师兄挑的吗?”


    项箐葵纳罕地看着她乌发上坠下的红宝石,还有颊上扑的桃粉色的胭脂,实在是衬极了师父如雪的肌肤。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啊。”


    她住的院子里,梳妆台上其实不放半点钗环首饰。


    世人不知,一剑孤绝的江湖剑仙沈风禾,其实有一个大大的弱点。


    那就是她在做选择上,有十分的困难。


    沈风禾在山上时,曾被请为一对儿她救过的猎户夫妻主婚,当地有一习俗,会请主婚人将一束新鲜的桂花送予新妇。


    主婚前,已有好几束桂花放在了贴“囍”字的盘中,结果沈风禾还是差点耽误了人家成亲的吉时。


    陆瑾当时就在一旁,听着师父念叨:“这一束好,带着露水,新鲜,这一束也好,花开得盛,一定多福……”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选。


    最后还是陆瑾见堂上气氛不对,将一束桂花塞到师父手里,推着她转身,才没有让婚典出乱子。


    不过自此沈风禾也在十里八乡闻名了,痛失了所有主婚的资格。


    对于此事,沈风禾本人极为羞窘,不许别人再提,更是避着那些生活在多难山周遭的猎户农户。


    时日一久,人人传扬多难山的山主脾气愈发古怪莫测,性情冷如寒冰。


    到了建京,这毛病也没改,满匣的首饰放着,她反而披散着乌发,半天踏不出房门。


    其实装扮之事,她拿不定主意,让院中女使做主即可,但陆瑾倒是不嫌麻烦,每日都将钗饰衣裙拢成一套送过来。


    日日不同,她尽换上就是,省了许多犹豫的工夫。


    是以沈风禾抵京的每日穿戴,都是出自徒弟之手。


    师徒俩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定国公府采买的仆人已经回来了,马车又继续往安德寺去。


    马车窗外响起了“嘚嘚”马蹄声,沈风禾听到,以为是陆瑾办事回来了,掀开了帘子看去。


    车窗外确实行过一匹马,却不是她的徒弟,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幞头青袍,身形有些干瘦的身子颠簸在马背上,眼睛看过来,有些直勾勾的。


    他们认识吗?沈风禾有些疑惑。


    杨少连见她半点羞怯也无,心道民间习武的姑娘果然奔放大胆,今日还打扮得这般隆重,甚得他心,莫非是知道了阿姐要为他们二人保媒的事,特意为自己而打扮的?


    若他盯住的是建京的小姐,只怕帘子早落下去,还要被骂一句“登徒子”,可沈风禾不懂男人长时间注视的含义,疑惑地看回去,等这位陌生人说有什么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对视之间,男人的心思就活络了。


    他是定国公夫人的弟弟,能瞧上这个山野女子,是她莫大的荣幸,可不就上赶着吗。


    杨少连驱马靠近,更见她容色有别于初见那日的清冷仙子,添了几许顾盼流转之意。


    “老伯,你有什么事吗?”沈风禾礼貌问道。


    老……老伯?就算他一早刚从平康坊出来,至于这么精神不济,让她认成了老伯?定然是开玩笑。


    杨少连抹了一把脸,平复面色,呵呵说道:“莫要玩笑,你今日打扮得甚好,待会省得我阿姐费心,尽早说定了,我好有空带你在安德寺逛逛。”


    说罢,还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沈风禾不知他是谁,但听得懂话中意思,又见伸过来的手,立时皱起眉头。


    原来是一个登徒子!


    她向来对这种人没甚好脸,师父白祁山人过世之后,就常有江湖人上山寻衅,其中不乏对她出言不逊,言及要将她收为禁脔,污言秽语,叫人恶心。


    那些人统统都让沈风禾打了下去,重则削了手指。


    上山挨打的人中有些是成名的江湖高手,他们落败,引得更多人上山挑战,是以沈风禾纵然不曾下山,也打出了个“一剑孤绝”的剑仙之名。


    之后她不胜其烦,隐居到了多难山中更隐秘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建京也遇见了这样的无耻之徒。


    她退开避过了杨少连的手,腕上冰丝抖将出去,缠在他另一个腕上。


    杨少连牵着缰绳的手不知为何一紧,紧接着一股力道扯得他身子一歪,跟着整个人跌下马去,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包了铁皮的车轮滚过,差点把他的脸碾了。


    杨少连顾不得疼,后怕得连连往后蹭,等马车走远了,才敢看自己的手腕,冰丝勒出血淋淋的一道。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个贱人,给脸不要脸!”


    项箐葵听到那男人说的疯话,气得要骂回去,结果人猛地摔了下去,她就知道,是师父出手了。


    但她气不过,探身出去又骂了一句:“哪来的蠢货,还敢在这儿出言不逊!滚远些,不然削了你的舌头!”


    “他难道不认得这是定国公府的马车?”项箐葵坐回来,还有些愤愤。


    “想是认错了人。”


    沈风禾将那段沾血的冰丝扯断,丢了出去。


    另一边,杨少连马都不骑了,一瘸一拐去了阿姐的马车。


    定国公夫人杨氏的马车在最前头,杨少连要见阿姐,也得从最外头的女使开始求传话,话传了一盏茶之久,才让他登上马车。


    杨氏积年养尊,雍容明艳的脸上看不出年岁,陆瑾的好样貌正是出自于她。


    她抱着手炉靠在织金软枕上,听到动静,掀起了眼帘看去,便是这一瞥,也掩不住凌厉的审视,


    “什么事?”


    “姐姐,你得给我做主啊!”


    杨少连将前因后果一说,还给杨氏看自己脸上、手上的伤。


    杨氏扫了一眼,“我还未跟她说,你急什么凑上去,别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让一个江湖女子看不起。”


    不怪她不关心自己这个弟弟,杨少连虽唤杨氏为姐姐,但他也不是杨氏的亲弟弟,而是杨氏父亲因年老无子,就从堂亲里过继了杨少连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这杨少连原配早亡,一直不曾抬妻,三日前在沈风禾抵京之日,看上了人家,才来求杨氏说和,虽说是娶继室,但也算是沈风禾天大的福气了。


    杨氏对儿子这个所谓的女师父,是极为看不上的。


    当年她视之为唯一依靠的儿子,被定国公从身边带走,送上了多难山上习武时,杨氏就要死要活了一场,要不是定国公以休妻,褫夺世子之位为要挟,杨氏绝不可能放手让儿子离开自己这么多年。


    后来她得知陆瑾拜的竟是一个女师父,更是大发雷霆,一定要给儿子换一个师父。


    之后又是定国公镇压了,且听闻沈风禾年长她儿子五岁,她情绪才平稳些。


    纵然定国公父子对这个女师父礼重有加,杨氏也是打从心底看不上,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就算她在江湖上有些什么“剑仙”的名堂,也只是一个江湖草莽,怕是还比不上府里的武师、军中的教头,谈何出身。


    能让她在定国公府上住一个客院,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对这位女师父的一些照顾。


    杨氏料定,这个女师父这一把年纪下山来,是想借定国公府的势,给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可惜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即便容色尚好,半点出身没有,能寻摸出什么呢?


    也就是她时运好,让杨少连偷瞧了去,之后就心心念念来求杨氏这个姐姐做媒。


    见阿姐浑不在意的模样,杨少连发狠道:“如今她这样泼悍的,我也是不敢娶回去了!”


    杨氏顺势点头:“好啊,你早些说我还省事了,待会儿也别耽误我听大师的俗讲。”


    杨少连不肯给沈风禾体面了,与她何干。


    见拿捏不了杨氏,杨少连又连连求告,“阿姐,好阿姐,我这一身的伤您可不能装看不见啊,相看肯定是要相看的,但请阿姐多多敲打,让她往后再不敢如此。”


    杨氏早习惯了有人尽把她往高处捧,幽幽叹道:


    “你姐夫经年牧守西北,这国公府内外哪里不是我在打点,府里那些妾室又是不安分的,年节里得防备多少个老鼠一般地在我这儿寻摸好处,偏还得分神操心你的事,当初阿爹过继了你,就是指望你能立得起来,好让他安享晚年……”


    又来这一套,杨少连心中腹诽,面上则连连点头,说自己不孝。


    好不容易受完训诫,退下了马车,杨少连把袍角一摔,“呸!麻雀出身,凤凰的架子摆得倒是足!真有本事,定国公怎么也不见支应娘家!”


    多少年了,他在百器监监丞的位置上就没升过,杨氏这个定国公夫人要是真有体面,怎么吹不了枕边风,让定国公给他谋个好差事,登阁拜相呢!


    还什么“失了自己身份”,她不过命好,小户之家嫁了一个有本事的金龟婿,儿子又得太子看重,要是凭她自己?呸——


    杨少连骂完,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是待会儿安德寺相看之时,那沈风禾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的,他才不娶,定要让这女人狠狠吃一个教训。


    掂了掂袖口里的药,这可是让平康坊花魁都遭不住的好东西啊!


    第 143 章   寒乌飞


    定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安德寺中。


    知客僧将来客迎进寺中,登上了讲经台旁的小楼。


    不少官眷已经早早到了,每个座之间都用屏风隔着,瓷瓶上还插了新剪的寒梅,安德寺招待官眷一向周到细致。


    最中间的位置当然留给了定国公夫人,沈风禾和项箐葵被安排在了最旁边的位置上。


    大雪刚歇,风尤凛冽。


    定国公夫人知道项箐葵来了,也没有多招呼一声,见她和师父坐在角落也不在意。


    项箐葵虽出身侯府,却鲜少待在建京,不重规矩,但见定国公夫人这般怠慢自己的师父,有些不快。


    她不喜定国公夫人,总觉得她眼高于顶,除了皇室宗亲,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谁让她就是嫁了一个有本事的好夫婿,儿子也成器,定国公府的尊荣让她一个人享尽了。


    沈风禾哪懂坐席位次的规矩,更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分量是轻是重。


    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她兴致勃勃四处看,但也就新鲜了一会儿,经文佛偈之语,她实在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慢慢就懒散了起来。


    见师父不懂也不在意,看在师兄的面子上,项箐葵懒得找定国公夫人挑起这茬。


    主座那边,杨少连立在杨氏身后,视线却频频往旁边看,又不敢催阿姐快点把沈风禾找过来。


    这么直白的打量当然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项箐葵凑到沈风禾耳边说道:“师父,那人不是刚刚的登徒子吗,他怎么和国公夫人在一块儿啊?”


    “确实是他。”沈风禾直直看了回去,回想那人先前的话,心中愈发觉得不详。


    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假作不知。


    待讲经台上的主持讲完一节《大般若经》,定国公夫人才得空,招招手:“去把世子那位女师父请过来吧。”


    “快去吧。”杨少连催着女使过去。


    他迫不及待要好好瞧瞧沈风禾知道自己打了未来夫婿之后,惊慌失措,要跟他赔礼道歉的样子。


    到时定要冷她一下,教她知道自己的错处,往后再也不敢了。


    至于怎么赔礼,杨少连看向正看向这边的美人,嘿嘿一笑。


    “师父,那人实在是……猥琐至极。”项箐葵接触到杨少连的目光,嫌恶得点心都吃不下,也不怕来传话的女使听见。


    沈风禾只说:“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等着为师吧。”


    “不!我要跟师父去,反正我来了,也该去问个安。”


    项箐葵跟着师父起身,非要去一探究竟。


    沈风禾无法,由她跟着。


    “国公夫人。”沈风禾走到杨氏的位置,朝她行了一礼。


    她知建京多繁文缛节,这些姿态早已生疏,是在几日里捡回来的。


    项箐葵被师父的气势唬了一下,这礼行得落落大方,哪有平日懒散的样子,真跟建京贵女差不多。


    她也跟着行了一礼,“箐葵见过国公夫人。”


    杨氏本想挑拣些错处,没想到沈风禾的礼数不好挑错,看来此人为了来建京攀附,是下苦功了。


    杨氏笑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目视二人坐下,这也是杨氏头一次仔细打量沈风禾。


    她抵达国公府当日,杨氏是没有露面的。


    一个女师父,不值得她出面招待,只听女使说模样生得好,心里便记挂了一些。


    府里内外大小的事,没有杨氏不知道的,这几日陆瑾没去过两次沈风禾住的客院,从多难山回来这两年也没有一次去多难山探望过。


    杨氏心中那点多余的担忧彻底散了。


    如今一看沈风禾,不由心惊,分明已经二十四了,竟似二八芳华,谢庭咏雪之态,通身没有一丝凡俗气。


    怪不得她弟弟跟丢了魂似的,要娶这么一个女武夫。也就是她儿子持重守礼,不将容貌之事看在眼里,只当是师父。


    杨氏的视线堪比北风刮面,沈风禾气定神闲。


    从不先拔剑是沈风禾自己的规矩,此刻只静待国公夫人出招。


    看过了人,杨氏寒暄道:“沈师父远道来建京,怪我事务繁忙,到今日才得空一叙,还未问沈师父此行来建京,所为何事?”


    说到此事,项箐葵当然更有发言权,“师父是来探望我和师兄的。”


    这两年师兄虽然没有回多难山一次,但问候师父的书信每月一封,两年来风雨不改。


    信中除了禀报自己的日常琐事,问候师父身体,最多的就是问她何时肯下山,去探望一下他,只是沈风禾极少回信。


    项箐葵每年回京,陆瑾也都会算好她回山的日子,托她带了一车的礼物回去给师父。


    世上再没有这么孝顺的徒弟了。


    可是师父一直未曾松口下山,一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就离山来京了。


    他们问了,师父也只说是探望。送沈风禾回国公府客院,安顿她睡下之后,陆瑾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两个美人从回廊拐入,看方向,是从养荣堂回来的。


    是杨氏又招她们去问话了。


    二个美人一个纤腰款款,一个珠圆玉润,都是两个月前杨氏挑了送到青舍来侍奉陆瑾的。


    带头腰肢纤细的姐姐见世子回来了,远远行了一礼,说道:“大夫人又问起青舍这边的事……”


    珠圆玉润的妹妹还带着点天真,紧跟在后,垂下的头时不时抬眼偷瞧世子。


    陆瑾略过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旧答她。”


    “是。”


    姐妹二人望着世子衣袂飒飒的背影,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赏人时,世子无半句异言,可两个月来,从未碰过她们。


    二人实则连青舍正门都不得靠近,陆瑾却让她们在杨氏面前撒谎,捏造已经伺候的话,且杨氏交代她们的话,也要一句不落地让世子知道。


    “姐姐,你说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妹妹不死心地问。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们是国公夫人派来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会怎么样。


    见妹妹还存着攀附的心思,打头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里看到的你都忘了吗,要想死,别拉上我。”


    世子看着哪里像是为色昏头的人。


    听姐姐开口,妹妹才想起她们在暗牢看过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初国公夫人将她们赏给世子,两姐妹都做着一朝得宠、飞跃枝头当主子的梦,谁又能想到,外头人人称颂的清贵世子,私底下竟有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贸然惹恼了他,只消一句话,她们就会变得和暗牢里那些扭曲残缺的人形一样,蒸肉熬骨,不可尽数。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儿颤了颤,当即还是决定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妙。


    只叹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将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实则世子有国公爷支持,在回府两年里,已经慢慢把持住了内外,国公夫人能知道的,只是世子想让她知道罢了。


    陆瑾回到书房,从黑檀木托盘之中拿起一片已经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里的清水,打湿旁边的磨石。


    很快,书房内一如既往,响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声响。


    “和国公爷对阵的皲州节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将有个姓周的,这两日就到建京了。”


    大冬天还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喝,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陆瑾没有抬头,“就他一个?”


    “只带了一队轻骑回京述职,这位周将军出身不显,但接连打了胜仗,许国公也肯给他报功劳,这次回京,在圣人那里是一定要升官的,想来国公爷不乐见此。”


    当朝两位将军,定国公陆承南和许国公曹昌渝分掌东西,并称柱国元帅,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辈出,被圣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长,定国公自不乐见。


    但就算如此,二人统共也不过掌兵四成,当今军权仍旧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时靖柳一边说,一边打量陆瑾面色。


    可他只埋头打磨琉璃,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靖柳又道:“照我看来,许国公世子无才无德,许国公怕是没有别的指望了,才看重周凤西这个草莽出身的,但他来建京,未必能揣摩到圣意,处处绊马索,他的马蹄扬不起来,


    且人常道京官大三级,世子您在太子手下办事,亲近的是储君,没有外调的忧虑,必是要步步高升,国公爷当真不必担心京中。”


    “是吗。”


    不必担心吗……


    陆瑾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举起琉璃片,对着窗外高悬的一轮月亮。


    月华穿堂入户,冷光和灯盏的暖光一起,透过琉璃片,在他眼睛上落下绚烂的浅浅流光。


    世子始终没有半点波澜,时靖柳忍不住问道:“世子,人人都想位极人臣,您呢?”


    他不是陆瑾的人,而是定国公的军师,被交代从边关回京辅佐这位年轻世子的。


    定国公一面被授意他护着这个儿子,一面又考察陆瑾究竟够不够资格承继国公府。


    “我自然也是如此。”


    陆瑾说得轻巧且笃定。


    时靖柳却看不见,看不见他眼中半点为权势生发出的狂热、躁动。


    琉璃淡淡光华遮住的是一双过于寂静的眼。


    陆瑾好像只在意手中的琉璃片有没有打磨到合适的薄厚,而不忧心朝局的变幻。


    时靖柳习惯了陆瑾在议事时打磨琉璃片的举动,只道人多怪癖,这喜好同饮茶插花没什么区别,求个灵台清明,好看得清这建京的波诡云谲罢了。


    等陆瑾打磨满意了,才取过刻刀,将早已想好的纹路雕刻在琉璃片上。


    他不知道打磨过几片了,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


    “今晨天还未亮时,世子去了何处?”


    时靖柳问起了和杨氏一样的话。


    他不是杨氏,知道太子昨夜并未在宫外,更不可能在宫门未开之时见到陆瑾。


    他不是去见太子,那是去做了什么,是做太子授意的事吗?


    陆瑾刻刀一顿,抬眼时,似借了刻刀的一抹光锋,


    “父亲让你问的?”


    国公爷当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早,是时靖柳先想到要问的。


    也是他心急了些,该请示过国公爷那头再问不迟的。


    不知何时,时靖柳开始看不懂世子的行事了,心中不安,才一时疏忽,直接向主子要答案。


    实在是世子说的,要做位极人臣的权臣,时靖柳有些难以相信。


    金银、美酒、美人……


    这些被权势带来的好处,世子一样都不好。


    才将将要弱冠的人,难道就能如前朝炀帝一样蛰伏,藏住享乐的欲望?


    眼前他更像在藏住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初,时靖柳想到最简单的了解世子的法子,就是去询问他的那位女师父。


    可那女师父絮絮叨叨,都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孝顺,如何懂事,还反问他世子在京中可有被人欺负,给时靖柳一种在打太极的感觉。


    彼时世子一派温良地守在她边上,师徒二人凑一起,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单纯无害。


    而国公爷对世子的古怪性情则并不多在意,甚至赞赏他的难以捉摸。


    时靖柳莫名觉得,眼前人平静的面孔下,好似藏着若有若无的……与诸界彻底沉沦的毁坏欲。


    自知犯了错,话也说完了,时靖柳起身告退。


    现在沈风禾也这么回杨氏:“确实挂念两个晚辈,也想看看建京城的繁华。”


    “这样啊——”杨氏的语调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站在一边的杨少连有些等不及了,喊了一声:“阿姐……”


    没出息的东西!杨氏斜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含笑说道:“还未来得及引荐,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在百器监做监丞。”


    杨少连挺起脊背,笑着冲她们喊了一声:“项小姐、沈娘子。”


    他笑时眼睛和眼尾攒成一道道干巴的沟壑,看得项箐葵又是皱眉,没理他。


    “杨监丞。”沈风禾只是点头唤了一声。


    见他不提路上发生的事,自己就当没发生过。


    杨少连没料到这美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见得罪他的慌乱,难道她还想拣更好的高枝,还是说他世子外甥会帮她?


    就算百器监名头不佳,国公夫人的弟弟这个身份,眼前的女武师还看不上?


    杨少连急躁了起来。


    杨氏和他的想法一样,按住心思接着问道:“还不知道沈师父家里几口人,这趟出门,家中人可会担心?”


    人都住到自己家来了,杨氏现在问这些未免太晚,实则她早在八年前就将人查清楚了。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只得一个师父,前两年也死了。


    不出所料,沈风禾说道:“家中只剩我一个。”


    “那沈师父的亲事就是自己做主的了?”


    不待沈风禾答,她又说下去,“听闻沈师父长我儿五岁,如今也二十有四,放在我朝,孩儿都会跑了,女子哪个不想早点嫁人,沈师父可是有什么隐情?”


    沈风禾说得含糊:“只是家师有言,不到年岁不得下山罢了。”


    杨氏也不深究,说道:“只可惜沈师父既无出身,又蹉跎到这个年纪,同辈能剩个什么好,年轻的……只怕也瞧不起吧?”


    谁瞧谁不上,自不用明说。


    杨氏就是要明里暗里打压她,好让她知道,自己身无长物,待会得了这桩亲事,定然得感叹自己的好运,对杨家感恩戴德才是。


    项箐葵见杨氏打着机锋说师父年纪大,哪里能忍,就要开口揭破这二人的打算,桌下的手却被师父按住了。


    她看过去,沈风禾面色平和。


    她是师父,不须让徒弟为自己去冲撞长辈。


    “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沈风禾将拿信的手背到身后,“为师没事,只是……”


    陆瑾捕捉到她躲藏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长臂一伸手就能探到她背后,可他忍住了。


    正在烤羊肉的项箐葵也吓了一跳,见师父有惊无险,才放下心来,转而调侃道:“师父难道真被那将军勾去了魂儿不成?”


    陆瑾的反应比沈风禾更快:“什么将军?怎么回事?”


    “没事,为师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沈风禾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噤声。


    “师妹。”陆瑾沉下了声音。


    项箐葵比起师父更怕师兄,这一声威势下,她什么都招了,“就是……师父刚刚见到了回京的周将军,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他们好像是旧相识。”


    她迅速说完,跑了出去。


    短短一句话,让陆瑾的心塌陷下一块来。


    他望着沈风禾,一言不发。


    与之相较的,是沈风禾闪烁的眼神,被小辈揭穿,她面上有点挂不住。


    陆瑾久久沉默,因为太了解她,知道她今日出奇的反常,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徒弟已经夺路而逃,又触碰到大徒弟复杂的眼神,她连忙避开,涨红了一张脸,无力辩道:“不是的……”


    喉结滚了滚,陆瑾忍住脱口的话,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为清楚无误看明白师父的反应。


    不得师父亲口承认,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是与不是,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可知道,那周将军与曹氏小姐已有婚约?”


    沈风禾身躯一震,面颊迅速失了血色,“他……已有婚约?”


    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神色,甚至让陆瑾觉得懊悔,刚刚说的话对她过于残酷了。


    师父对那个周凤西果然是……


    泛滥的苦味充斥舌尖,带起心脏一片痛闷。


    若师父谁都不喜,他尚能自处,有耐心徐徐图之,可毫无预兆地得知她倾心别人,陆瑾心如刀绞,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将头扭向湖面,不肯露一点破绽,


    “师父是今日才偶然见到,还是……根本就是为那周凤西来的建京?”


    他求了两年未来见他的师父,若是为了周凤西才来的……光是想想,陆瑾的悲苦便要化为要啃噬叫嚣的冷怒。


    这话问得加深了沈风禾的窘迫。


    “阿霁,我只是……我对周将军并无他意,你们想多了。”


    沈风禾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正面答他话,更觉得自己的事没必要和徒弟们交代太多,撂下这句话,她就要走。


    擦身之时,手臂被徒弟攫住。


    仰头,大徒弟的眼神幽微,难以捉摸,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伤心了。


    两年来他连番写信,结果自己还骗他,沈风禾自觉格外对不起这个孩子的期盼。


    她握住陆瑾的手,“下山之事,说来复杂,但为师确实是挂念你们的,不要多想。”


    陆瑾没有回握,只是笑了一下,“师父要记得,周凤西与曹家的婚事,是皇帝赐下的。”


    眼前人面色又白一重。客院外,近山近水守在客院门口。


    已经晌午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主子不仅在里面待了一夜,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关了杨少连之后,近山进去了一趟,出来时腿都有点发抖。


    “我听到了女师父……的哭声,还有世子的声音……”


    他也就听了一耳朵,为了自己的命,赶紧跑出来了。


    思及杨少连出现在女师父的院子里,近水立刻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守住院门,不让任何人入内。


    可世子消失这么长时间,养荣堂那边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无法不在意院里发生的事。


    等久了,近山先忍不住,说道:“近水,你说,主子这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


    他们原本并不知道,也以为主子对女师父只是孺慕之情,直到主子毫不避讳地在房中画起了女师父的画像,在下江南时,还将写了自己和女师父名字的木牌挂在了西子湖的姻缘桥上。


    因为女师父喜欢自己做彩灯,主子甚至广寻琉璃,亲手打磨成片,为她做琉璃灯。


    二人才知道,主子对女师父的感情,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但女师父是毫无觉察的。陆瑾很少为什么抉择纠结太久,就连少时梦到师父,醒了脏了被子的事,他也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接受了。


    唯有此刻,站在师父屋外,陆瑾一动不动。


    月光泻了满庭银辉,在他身后,屋内细微的响动不时传出,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中。


    心脏被丝线绞紧,还在冲动地搏动、煎熬。


    原本他还是耐心的,愿意等她逐渐发觉自己的心意,即便日期渺茫,只要师父身边不出现别的男人,陆瑾等得甘之如饴。


    可一想到了白日里得知的消息,知道师父对别人怀有情愫,陆瑾就心中发狠。


    为什么非要出现别的男人。


    究竟要几时,她才能看见自己?


    眼下呢?


    眼下是不是那个时机?


    若他做了……


    陆瑾的心跳加快,若他做了,也怪不得他不是吗,此药无解,他只能做那个男人。


    做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沸腾起了全身的热血。


    甚至,在听到杨少连说没有解药,陆瑾一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法子。


    好像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借口,药囊被打开,里面的药全倾进了嘴里,陆瑾转身,缓缓推开门。


    近水没有近山那么激动。


    主子和女师父并未心意想通,进京这些时日,女师父仍旧看主子如晚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放下师徒关系的芥蒂,跟着主子吗?


    近水不敢肯定,只说道:“莫论主子的私事。”


    近山不情不愿地闭口。


    沈风禾唇动了动,“为师知道了。”


    抓住她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从头到尾谈论的都是自己的私隐,沈风禾早已万般不自在,现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说什么,思绪混乱地快步跑走了。


    陆瑾闭紧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许久,压住心中万丈波澜。


    攥紧的手松开,血就从指缝滴下。


    寒风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陆瑾的眼神立刻看向对面的水榭。


    周凤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从前对彼此的了解都只限于听说。


    陆瑾难得有点后悔,没有在周凤西归京之前做点什么,周凤西也未想到,当年说永不下山的人会出现在建京,还和许国公对头的儿子有些牵扯。


    沈姑娘违诺下山,难道是为了此人?


    对视的两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不善,湖面上的猎猎风声犹如刀剑来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镜子回来,看身边人的气势不对,但不是对他,就顺着眼神往对岸看去,原来周凤西和定国公世子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真是年轻气盛,上头的老子不对付,底下的人都不认识,也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


    不对!陆瑾走进宛丘别院时,就发现了一丝不同。


    思及那块货真价实的令牌,他还是继续往里走。


    这处别院位于平康坊内,已是宵禁,尤有鼓乐丝竹传出,芳帘倩影,月朦花绰,怪道是一处深受权贵青睐的温柔乡。


    太子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陆瑾的手按上沧溟剑柄,剑尖偏转了角度。


    低头领路的人一直低着头,竟察觉到了陆瑾这点细微的动作。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世子,入内请卸兵刃。”


    陆瑾看清了脸,古树一样的脸,面白无须,背是习惯性地佝偻,功夫却精深。


    他顿了一会儿,将沧溟剑交给一旁的近水。


    近水觉察到不对:“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脑子笨些,却有一个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还是嗅到了“晴晖香”的味道,轻声告诉世子。


    晴晖香?


    价逾千金的贡品,多是宫里的贵人用的女香。


    陆瑾走进屋中,外室无人等候。


    甫一进去,他就皱起了眉头。


    淡淡的烟雾自香炉升起,却没有什么香味。


    晴晖香应是人带进来的味儿,这香炉里的燃着的东西没有味道,才是可疑。


    内室有呼吸声,陆瑾并未急着问是谁,而是走到茶桌边,随手拿起一盏茶水泼向了烟雾袅袅的香炉。


    雾气一散,内室的纱幔人影绰绰。


    陆瑾原本想不通太子为何在此约见他,在见到帘内人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拂开朱红纱帘的手腕柔若无骨,上叠戴着七宝手钏,紧接着是一张娇艳面容,头戴红羽花冠,唇如丹朱,一双剪水双眸,望向他时格外凄切。


    “世子……”


    帘内不是别人,正是即将成亲的晋国公主。


    公主不在宫中安心待嫁,却出现在这儿,不管为何,都让陆瑾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更添晋国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掷,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约见陆瑾,还费心点了那宫中秘药,就是想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


    没想到陆瑾这么快就发现,将香炉灭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举止出格,但不这么做,怕是一辈子都不甘心。


    “陆……世子,本宫来寻你,有事……”晋国公主话未说完,脸就红透了。


    陆瑾语气比外头的雪还冷:“公主还是请回宫,安心待嫁吧。”


    他的话让晋国公主面色一僵,妆粉都白了一层。


    待什么嫁?晋国公主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从陆瑾脸上找出一点动容之色,可是没有,他脸上没有半点可供她遐想的神色,连鄙夷都没有。


    开心也好,生气也罢,都能让一个痴心的女子浮想联翩,可陆瑾什么表情也没有。


    事不关己,淡漠至极,冷淡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甘心吗?


    她不甘心。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晋国公主起身向他走来,颤抖着声音:“你只要说一句,本宫就不嫁了,纵然等你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红的襦裙,外袍滑落,裙摆行走时翻涌如红云,料子柔薄得即便层层叠叠也能隐约看见摆动的腿,襦裙领口极低,半陇白丘随走路盈盈,似在勾诱着什么。


    穿成这样,晋国公主不是不羞耻,但药都用了,她已经彻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说完话,人也站在了陆瑾面前,晋国公主已心跳如鼓,等着心上人的答复。


    这般痴情的公主,再是无情的公子也该动容了。


    可惜,


    什么都没有。


    陆瑾眼神寂寂,和从前拒绝她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像避开马车扬起的灰尘,眼神落在织金地毯上。


    “你说句话啊……”晋国公主带着哭腔,绝望地催他。


    他开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话:“臣的话和从前一样。”


    晋国公主不愿相信,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陆瑾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面对拒绝,她犹如困兽,不知如何突破这堵冰冷的坚壁。


    不是没想过用强权压他,晋国公主曾多次求请父皇赐婚,她相信,就算现在陆瑾不喜欢自己,只要成了亲,以后天长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温柔些,陆瑾总会动摇的,


    就算再无情,以他的君子风度,至少也会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晋国公主想过,以后允许他纳妾,讨他欢心。


    可这些都没有打动陆瑾,父皇也不肯松口。


    晋国公主气得一时糊涂,才会答应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觉得自己错得厉害,今天跑出来,她是把一切都抛下了的。


    只要陆瑾说一句,愿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气。


    仍是得到这样一个诛心的答案。


    晋国公主容色戚戚。


    陆瑾无心看女人落泪,“臣还有事,在此先贺公主新禧,祝与驸马早生贵子,恩爱百年。”


    离去之心已是昭然。


    话才出口,晋国公主直接落下泪来,“本宫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样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样让他看不上?


    他怎么可能不喜爱自己?


    晋国公主这一问,陆瑾便是不答,脑中也会浮现出了那张脸,眉间不耐随之一散。


    女子对心上人的情绪变化何其敏锐,一看他神色,便知确有其人,晋国公主面色更添痛楚,泪如滚珠。


    “今夜,就当臣从未来过,公主今早将令牌还回去吧。”


    陆瑾说罢,客气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泪眼中看着心上人无情离去,晋国公主滑坐在地,哭得声调沙哑。


    门洞开着,人已踏出游廊,被夜色吞没。


    老太监连忙进来带上了门,唤侍女给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监叹了口气,劝道:“公主,陆世子既无心,这姻缘强求无益,江三郎才貌双全,前途广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还送来了一串千金难求的菩提珠,将来定然夫妻美满……”


    他将那串菩提珠捧了出来。


    可深陷其中的晋国公主如何能看得开,“本宫是公主,要什么不该到手?”


    她缓缓放下遮面的手,泪水花了妆面,更添几分痴狂,将菩提珠扯下,细线绷断,珠子滚落一地。


    贴身宫女也劝:“公主,不日您就要成亲了,还是……”


    “回宫去!再让人查清楚,近来哪个女人和陆瑾走得近。”


    见劝不动,老太监只能低头应:“是……”


    对岸除了定国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他派的小厮还未过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一次周凤西没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马金刀踏了出去,肩头扫落了松枝上的一捧雪。


    园子门外,两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沈风禾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账未清,只能在门口等着项箐葵,这一等,就等来了大徒弟。


    “我的意思是,你是世子的师父,国公府能在你的亲事上尽一分力,也是一个好机会。”


    杨少连迫不及待道:“也是元日这样的好日子,阿姐才有心促成这桩喜事……”


    杨氏继续以利诱之:“沈娘子,你同我弟弟年纪相仿,要是将来成了好事,就是一家人了,国公府当然也会照拂你……”


    正说着话,女使就走进来,说道:“世子到了。”


    众人回头看去,走进屏风内的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张脸生得俊美无匹,骨秀神清,只是面色有些过分的洁净,似在雪冷深潭里浸久了才出来,显得唇瓣艳色灼灼。


    视线中有牵挂之人,那双清淡的眼底便多藏了一丝暖色。


    来的正是当今定国公世子陆瑾。


    “母亲。”陆瑾朝杨氏问安。


    所有人中,只有沈风禾没有理会他的到来,而是对杨氏郑重说道:“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陆瑾才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第 144 章   兔儿灯


    除夕夜寅时。


    天还未亮,本该酣眠的建京城,不时有爆竹的声响和亮光,如流星坠地,满城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庆贺新年。


    光亮没有照到建京城东南角的荒寺。


    这儿是旧宫遗址,地高林密,此时星月皆隐,北风宛如鬼哭,朽败的屋檐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传出木头撞击枯井石壁的轻响。


    一个高大人影从朽败的井沿踩出,浓烈的血腥味顷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雪冷的气息代替了鼻间的血腥味,陆瑾望向墨黑、躁动不安的天空。


    北风刮着面皮,刚从厮杀中挣脱的人,眼睛还近乎野兽一般,压不下浓重杀意。


    脚下枯井之内,那些精心豢养的杀手,已堆成尸山,流成血河,又在尸冷之后,滴血成冰。


    黑衣紧贴在挺拔骁健的身体上,随着呼吸起伏,陆瑾执着的剑,已砍卷了刃,血将手和剑柄粘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夜色将一切悚目的东西都掩藏了。


    浓腥的血从脸上滑落,才能勉强看清底下冷白的肤色,和一双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无声上前,捧起一块干净的布帛。


    陆瑾抬手,松开,身份令牌哗啦啦落下,堆满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着血。


    杀了几个人,就有几块牌子,都要送进宫里去过目。


    手下包起布帛,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还有周凤西一行人。


    她也没想到今日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立在园门处,往前走不知说什么,后头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着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见一身灵秀清骨,惹人心荡神移。正想凑上前去见礼,就被上前一步的陆瑾将人挡了一个严实。


    直娘贼的,这人未及弱冠,怎么就长得如此高大!


    他一点都看不到了!


    陆瑾含笑:“曹世子,好巧。”吐字清晰冷隽,锋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动的心思,拱手笑道:“难得见陆世子有逛园子的雅兴,对了,这位是周凤西周将军,今日刚回京。”


    他引荐了身旁的周凤西。


    “周将军。”


    “陆世子。”沈风禾不知道自己难受了多久,直到听见推门声,偏头望去。


    “师父。”


    她听到徒弟喊她的声音,像是见到了救星,求助一样朝他伸出手,


    “阿霁,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连说话声都不对劲,像轻柔的鹅毛一样无力,陆瑾听着,走过来时,撞得屏风摇晃了几下。


    很快,沈风禾就发现了徒弟也不对劲儿。


    靠近床边的颀长的身影矮下来,凑头与她靠得极尽,“师父,师父……”


    陆瑾只是喊她,沙哑低沉,吐息渐渐炙热。


    是药在生效。


    沈风禾汗涔涔地,弄不清状况,“你怎么了?”


    徒弟好像不对劲,他好像跟自己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平康坊回来,好像是中了药,师父,我很不舒服……”


    徒弟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很烫。


    平康坊,她听小葵花提起过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霁说自己中药了?


    那她也是吗?


    沈风禾有些猜测,愈发心慌,“那你快让人去找大夫……”


    大夫怕是不行。


    陆瑾将她手腕握住,仰起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变得教人……有些害怕。


    沈风禾的目光随着他的脸移动,从侧着,变成了正仰。


    修长的五指按在她的被面上,徒弟不知为什么,就上了来。


    冷月悬空,薄雾冥冥。


    晦暗屋中,帷幔如有风刮,又被握出皱褶,继而被长臂扯回去收拢。


    两个人清醒,也不清醒,他们神思迷乱,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发生的事。


    沈风禾后知后觉,徒弟和自己,真的是中了那种药。


    这个念头在心中炸开。


    那他们是要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翻飞的衣袂,还有不似往常的徒弟,沈风禾想要唤醒他,“阿霁!不可以!”


    他们是师徒!是绝不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阿霁,你先起来!”沈风禾还想着挽回。


    可陆瑾听不到,他好像真的被药性控制,呼吸里都是星火,循着本能一再地靠近她。


    沈风禾自己也中了药,不同他一起疯已是克制,何谈反抗。


    她鹿一样的眼睛清明又混沌,推不开他,眼睛只能逃避地往外看,祈求什么人出现,救救他们。


    救不了的,陆瑾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月光好像被云层遮住了,到处是黑漆漆的,徒弟扣住她的手,他俯身,盘踞了她的所有。


    就如同陆瑾无数次想过的,离她近些,再近些,近到进无可进,师父会是怎样一般模样。


    那眉间是否依旧懒散,眼里会不会还空空无他?


    外衣、襦裙……全被他去了。


    直到二人间什么也没留下,明知她心里切切实实藏着别的男人,一定不愿跟自己这样。


    但就是在他的手下,一切都发生了。


    今夜之后,他不再是无果的苦等,师父会正视他,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一个男人。


    已经拥有了她的男人。


    “师父,对不起,徒儿难受……”


    后面的话淹没了。


    陆瑾埋首,把两个人一起拖进了深渊。


    他要彻底感受到她。


    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他跪伏于她,送埋而去。


    “别——”


    话如崩断的琴弦,沈风禾眼里滚出了眼泪。


    太晚了,是他赢了。


    之后师父再想哭,也只能枕在他肩上哭。


    通身骨髓都在战栗欢叫着,陆瑾装得太久,如再压抑不了如火山一般,倾泻自己陡然生出的无量的炽爱。


    不知谁的气息沉乱,举止粗疏,推埋起历历霞云。


    有人得偿放纵,不肯休止,有人如坠危崖,失落无依,被席卷个彻底。


    他做得狠绝,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沈风禾昏昏乱乱,不知道这错误怎么就发生了。


    只记得蒙昧间,就见到徒弟搁在她肩头、紧贴着她的脸,还有锁住自己的双臂。


    这样的夜色里,仍能看见大徒弟清绝的轮廓,他双眼紧闭着,还有入耳的呼吸,催急的心跳……还有,二人之间绝对无法忽视的勾连。


    都明明白白地提醒她,两个人有了夫妻之实!


    这是她的徒弟!


    她教养了八年的徒弟!


    沈风禾心头像立了一座危楼,眼前发生的事如一根梁断,危楼一层层,一重重,连带着她的世界——


    全塌了。


    可她无力阻止,往日一剑破万钧的手,现下偏偏推不开他,眼睁睁看着错事发生。


    心直坠下无间地狱的同时,药性也没有放过她。


    陌生的炽情将她从伦常失陷的难堪中拉出,无时无刻地灼烧着理智。


    像浸水的松针不断地生出气泡,淹没了她的头顶、万千气泡汇聚在四肢百骸,一时悬浮无依,下意识便抱紧了陆瑾。


    到后来,徒弟被药催着,反复凑过来亲近时,沈风禾甚至在想,既已错了,那就尽快让事情平息,竟然也迎合起了他来。


    这几分若有似无的应允,反激得陆瑾更加意动,来来回回不知几时是尽头。


    清寂的雪夜,外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这份宁静一直维持到了东方华光初绽。


    屋内,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风禾药性褪去,熬将不过,已经累得睡过去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陆瑾将被子拉高盖过她的肩膀,撑着手臂凝视着身侧的人,拢好她浮藻般的长发。


    一朝愿成,陆瑾一扫往日沉稳持重,眉间也多了少年人的欢悦和温柔,哪里能睡得着。


    再没有何时能比此刻更让他满足了。


    等师父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呢?


    昨夜之事绝不可能抹平,她只能跟了自己,往后也会被他慢慢打动。


    和师父共眠一被,醒来便能相见,这是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样子,往后也会日日如此。


    回想起无限值得回味的夜晚,更令他激动的是,到了后来,师父的默许,和几次亲吻的回应。


    陆瑾不免在想,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药,这么多年的相处,师父也是有些……喜欢他呢?


    这个想法让他升起一阵战栗,又将沈风禾抱紧,周而复始地亲吻。


    二人寒暄过,场面又冷了下来。


    沈风禾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打徒弟的肩头向周凤西看去。


    他敏锐得很,一双利目扫过来,沈风禾又忙低下头,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性子已相去甚远。


    也是,十年分别,足够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别的事。


    现今他见到自己,就算认识,怕也只当无关紧要之人。


    眼下场合叙不了旧,况且……


    想到他的婚约,沈风禾眼眸又黯淡下来。


    往事已矣,既来迟了,她不该再有遐想,往后只当陌路,她将该办的事办完,就离开建京。


    身后人几近无声的叹息只有陆瑾听得见。


    师父——当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颌绷紧,难得不耐地搓着指尖。


    “我远远见陆世子才来了一会儿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带诸位游玩?”曹承亮说着话,伸长了脖子往陆瑾身后看。


    正巧项箐葵也出来了,见一大群人堵在园门处,走到沈风禾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沈风禾道:“无事,恰好碰到。”


    陆瑾正好回绝曹承亮:“不劳,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对师徒二人道:“风雪大了,我是带马车来接你们的,上车吧。”


    他故意不喊师父。


    “嗯。”


    沈风禾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摇摆,带着要快刀斩乱麻的念头,也不看周凤西,直接和项箐葵上了马车,更不曾察觉陆瑾语气有什么不对。


    这时,近山疾步过来,暗中将一块儿令牌递给了陆瑾看。


    见徒弟不上车,沈风禾问:“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令牌,“我还有些事忙,”


    曹承亮见陆瑾一派护送的姿态,不确定地和周凤西低语:“那姑娘莫非是陆世子的人。”


    这句低语也被陆瑾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的人却是周凤西。


    周凤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目送马车走远,陆瑾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沈风禾在晃动的马车里发呆,项箐葵想问什么,但见师父眉间似有若无的落寞,便安静了下来。


    “笃笃——”


    是车壁被敲出响动。


    沈风禾掀开帘子,傻住了。


    外面只有周凤西一人,骑在马上比车窗还要高不少,雪花将他的长眉染成禾色,眉下双眸如寒星。


    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沈姑娘不是说,永世不能下山的吗?”


    冷风将话送到她耳中,沈风禾怔怔地,说道:“不是永世,只是师父有言,二十四岁之前,不得下山。”


    “我没想到你会来建京,还会与京中人熟识。”


    沈风禾道:“国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后,我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徒弟。”


    项箐葵探出脑袋,唤了一声:“周将军。”


    “原来如此。”周凤西颔首,打马走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红披。


    等沈风禾收回视线,坐正,还有些愣。


    项箐葵已等了好久,扑将上来:“原来师父和周将军真是旧识,师父!他特意追上来,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沈风禾垂眸顺着她的发辫,“你别乱说,周将军已得皇帝赐婚,我与他相识,也不过是早年曾在山中救过他一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小徒弟笑意散去,听着师父强装无所谓的话,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沈风禾不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浸太久,转而问她:“小葵花,你不是有个中意之人吗,和师父说说?”


    “啊——没有这个人呀。”她滚到一边去,远离师父。


    “说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除了师兄,你还能告诉谁,师兄才没那么无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项箐葵还是同她说起了这几年回京,遇到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只是想让师父忘掉不开心的事,也是因为除了师父,她也没有别的手帕交说起这种小女儿心思了。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绳梯,又带着黑影般的暗卫,井然有序、无声地将枯井填平。这么多杀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内死得无声无息,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风声和呼吸声充斥耳膜,雪花从黑暗里无端飞出,扑在陆瑾面上。


    重重风雪之后,一盏防风灯笼萤虫一样飘摇,忽明忽暗。


    近山纵然心有准备,见到世子的模样,还是被那浓浓的杀气骇住,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


    暖黄灯笼照见方寸之地,黑衣上湿漉漉的光泽清晰可见。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肤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盖,愈显嶙峋狰狞,而陆瑾脚下,慢慢涌开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鲜血。喝酒并非托词,沈风禾心乱如麻,此刻半点不想回国公府去,索性去糊涂一番。


    这一回就是项箐葵引路了,她一路上还问个不停。


    沈风禾哪里答得上来,眼神闪烁,可一张红透的脸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赶紧骑马脱离徒弟的“包围”。


    两个人你追我赶进了一处园子。


    园中别有天地,如入了山林处藏身的千年古刹之中,清幽淡远,白雪无痕,有双丫髻红袄子的小娘子将她们请入了一处临湖的小亭,亭中炉火照面,亭外雾凇沆砀。


    温过的酒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肚子,一杯酒下肚,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项箐葵满足了,看向沈风禾,“师父,这儿的酒不错吧……”


    对面的女子喝了一杯之后没有听,像是刚从沙漠出来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了下去,喝急了还给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咳……”


    项箐葵无奈道:“师父……你不想答就不答,再喝我就要背你回去了。”


    她哪里会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


    明明拿出点做师父的威严来不许她再问就是了,还要用这个笨法子躲她的话。


    沈风禾擦掉唇边的酒,嗫嚅道:“我……为师只是有点口渴……”


    “好好好,师父只是口渴。”


    她得给师父留一点面子。


    酒虽然停了,但酒劲儿慢慢上来了,沈风禾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她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封信。


    信纸上没有落款,不知署名,只有一句话:明威将军周凤西大胜第戎,不日将归帝京。


    白祈山人早年游历天下,广结善缘,其中不乏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这信就是沈风禾托人送来的。


    彼时项箐葵正在亭外挑拣小厮送来的,要炙烤的羊肉。


    “师父,你说这块好不好?”


    一转头,就见师父低头看一封信,眉目仿若还沉浸在灰蒙苍白的冬日里。


    女子低垂的侧颜宛如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若身侧没有放着那柄让江湖传颂的隙光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位端雅清寂的世家小姐。


    这位小姐好像陷在了情思里。


    “师父,你在看什么呀?”她也兴冲冲探头过来。


    “不行,不许看的……”


    沈风禾侧身藏住,红扑扑的脸鼓成一团。


    “噗——好,我不看我不看。”


    师父喝了酒之后,脸怎么会得这么可爱,项箐葵忍不住犯上,戳了师父的脸一下,反正等师父酒醒了,一定不记得的。


    沈风禾摸摸被她戳到的地方,哀怨地扫了她一眼,惹得小徒弟又戳了一下。


    “我要去烤羊肉了,师父还想吃什么?”


    沈风禾摇了摇头,等项箐葵不探头了,她又扁着嘴取出信来,摩挲着信上的名字。


    凤西哥哥,一别经年,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若是记得,他已功成名就,其志可改?


    若他都忘光了……


    若是忘了,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隙光剑冷,足够她斩断前缘,前路没有同行之人,亦不足惧。


    待事了后,生,她回多难山终老;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乱糟糟想着,北风卷来,恍惚了她的心神,手中的信也被卷向了湖中。


    沈风禾立刻回过神来。


    分明已经倒背如流的信,丢了也不要紧,但她还是下意识踏上栏杆,掠向碧波之中捡拾。


    衣裙飞绽如花,恰似惊鸿照影来。


    万般的惊艳也夹杂着万般的惊险,湖中暗流无数,沈风禾更不识水性,但此刻酒意上头,眼里只有那封信。


    “师父小心!”


    走进园中的陆瑾见到这一幕,脱口喊道。


    还未来得及跟着跃下,沈风禾足尖轻点湖中石灯,又飞回了水榭之中。


    陆瑾疾步走到沈风禾身边,确定师父没事,拧起的眉这才松开一点。


    抬眼见沈风禾面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有淡淡酒香,心中一动,温声问她:“怎么喝醉了?”


    “没有……”


    沈风禾不安地抽出手被他握住的手,将信背到身后去。


    对岸的水榭中,曹承亮执盏的美酒早已倾满,流泻而下,打湿了衣袍也无知无觉。


    他只怔怔望向那水天一色间乍现的仙子,喃喃道:“禾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1]。梧昉,我莫不是见到世外仙姝了?”


    周凤西亦见了那抹飞掠如仙的身影,方才谈笑间的潇洒一扫,举到唇边的酒盏又放了下来,笑影淡下,


    “既是世外仙姝,远观就是。”


    曹成亮顾不上听他说的,伸长脖子:“那瞧着是定国公世子不是?还有西越侯府的项小姐,难得遇见,我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


    在他心中,自是陆瑾和他的师妹会是一对儿。


    周凤西比他看得更清楚些,看她从一个男子手中挣出了手,把什么藏着。


    “国公让我回京嘱咐世子,莫要再在女色上犯错,以免遗祸。”


    这话带刺,惹得曹承亮从那头收回了视线。


    “你小子,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来教训我了,将来我可是你大舅哥,现在这么对我说话,是不想娶我妹妹了?”


    曹承亮一拍身侧人宽阔的背脊,拿出了一点许国公世子的威势来。


    他不过去,但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去暗暗打听。


    说起自己的亲事,周凤西眼底不兴波澜,只是扫开他的手,将冷透的酒一饮而尽。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会将这一切杀孽覆盖干净。


    雪水终于洗净了些陆瑾的脸,像褪去颜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里只有心惊肉跳。


    世子确实担得起圣人看重,可这代价也是巨大。


    两年的锤炼,让他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饵,独自在井中杀了几十个精心豢养的杀手,说是杀神在世亦不为过。


    近山咽了咽口水,握紧灯笼才敢上前,“主子,客院有消息。”


    北风愈发狂暴,声嘶力竭地翻覆整个世界,近山说完话,还担心世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但陆瑾听到了。


    眼睑轻颤了一下,像给冰冷的人俑吹进了一丝活气,温柔顷刻自那双眼眸流泻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潋滟,雨色空濛。


    转眼之间,陆瑾从那个浑身煞气的杀神,又变回了温雅端方的公子。


    终于能看到点“漱冰濯雪,逸气超群”的影子。


    “母亲带她出门了?”沈风禾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想要翻一个身,一动便浑身都难受,而且像是被什么给捆住了,动弹不得。


    睁开眼,眼前是睡着的陆瑾,困住她腰肢和肩膀的是他的手臂。


    裎肤相近,彼此心跳相映。


    她从未这样看过阿霁。


    昨夜记忆一一回炉。


    那张悬在眼前一夜的、春情泛滥的脸,和眼前徒弟安然的睡颜重合。


    沈风禾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和自己的徒弟做了那种男女之事!


    难堪、慌张、愤恨……一瞬间冲上了沈风禾的脑子。


    她霍地坐了起来,锦被滑落,全是昭昭证据,容不得她心存侥幸,慌得沈风禾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师父。”


    大概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大,惊醒了陆瑾,他喊她,声音里还有惺忪睡意。


    沈风禾没有回头,她害怕面对,下意识地想将这件此事掩盖,甚至在转头去找她的隙光剑。


    这是丑事,一定要杜绝传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旁人,沈风禾杀了也就杀了,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偏偏这个人是阿霁!


    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太长的沉默让陆瑾的愉快慢慢褪去。


    他垂目思索了一会儿,重新回到了徒弟的位置。


    他起身下榻,跪在了床边,眼尾还带着欢愉之后的红,却也不说话,就等着床上逃避的师父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他。


    陆瑾知道他们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经年的爱意怎么甘心一辈子藏起,可任意说了,师父一定会拒绝他。


    现在好了,是命数推着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做过这种事的两个人,还怎么做师徒?


    她没办法回避自己。


    至此,陆瑾仍觉得师父除了跟他,别无他法。


    无声的逼迫下,屋中寂静得可怕。


    陆瑾是请罪的姿态,看她的眼神却直接而充满占据感,长手按在她覆身的锦被上,因等着她回头,显得有几分虎视眈眈。


    现在藏有什么用,腰间斑斑指痕,后颈亲吻的印子,哪一处不是他留下的?


    师父终究要面对他的。


    “你……”


    沈风禾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定了定神,眼下该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闭眼定了定心神,她缓缓回过头。


    此刻陆瑾跪在地上,衣襟尚散,习武之人的体魄修长强健,胸膛却划出了红红的几道,香艳至极。


    沈风禾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避开视线,问:“我们为什么会中那种药?”


    “徒儿在平康坊遭人暗算,便想回府求师父庇佑,谁料看到舅舅鬼鬼祟祟在院中,待拿了舅舅,已不甚清醒,就想进屋看看师父有没有事……”


    陆瑾说得含糊。


    “好了,余下的不必说了!”


    阿霁的舅舅?杨少连?


    沈风禾突然想起昨天确实见过他,形容鬼祟,这人竟然在盘算这种事。


    她竟然半点没有发觉!


    建京的人心坏到这个地步!


    沈风禾惯常握剑的手头一次打颤,气得被咬破的唇瓣又抿出疼痛来。


    陆瑾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着痕迹地从那唇上收回视线,低头请罪:“徒儿不抵药力,辱没了师父,望师父责罚!”


    这不是他的错,责罚就能让事情转圜吗?


    一切都太过突然,但凡他们有一个清醒,都不会这样。沈风禾欲哭无泪,到此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徒弟。


    见她又不说话,陆瑾察言观色,温声说道:“师父,徒儿头次……不知道轻重,师父疼不疼……”


    “闭嘴!不许再提此事!”


    即便是关切之语,也决不许再提!


    沈风禾是头一次对大徒弟说话如此严厉,甚至想骂他一句,“不知廉耻的孽障!”


    但看自己,又如何能理直气壮斥责于他?


    况且,阿霁也是受害者,他怕是心里也难受呢,又怎么能把错算到他身上。


    忍着浑身的不适,沈风禾勉强拿出长辈的冷静,安抚道:“此事与你并不相干,只当从未有过,你我仍是师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瑾燃起希望的凤眸,一下被浇成死灰。


    “师父……说什么?”


    陆瑾语调带了一丝颤抖。


    什么叫仍是师徒?


    想不明白。


    陆瑾切实地在迷惑和不解,


    师父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她难道对那周凤西还存有心思?


    难道能把昨夜的事当黄沙一样,手抹去,风吹去?


    以后日日照面,怎能不时时记起,她跟自己的徒弟曾在床榻间彻夜纠缠?


    他想问,“已经这样了,这师徒往后要怎么做?”


    可没有把握的话,陆瑾不会问,逼问会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会把她推远。


    沈风禾见他只是跪着,并不应答,瞧着受挫极深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跟自己师父发生这种违逆伦常的事……阿霁这么持重守规矩的人,难受怕是不比自己少。


    她到底是长辈,这局面下她只能镇定,才不会加深对徒弟的伤害。


    “阿霁,今日错不在你我,你不要拿这件事怪罪自己,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她安慰道。


    手动了动,又赶紧压下。


    摸头还是算了。


    她对和徒弟的肢体接触还有点害怕。


    陆瑾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舅舅已经关起来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师父不必担心。”


    说完就站起了身。


    窗户透进的光被挡住,影子投在她身上。


    沈风禾忙又转过身,陆瑾弯腰跪在榻上,只是捡自己的衣裳穿上。


    她听着衣料的窸窣声,余光见靛蓝的外袍被往外拖,带出了一件浅碧色柔薄的内衫,惊得沈风禾忙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控制住去藏起来的冲动。


    徒弟好像无知无觉,一会儿之后,他穿好衣裳,终于是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那一刻,沈风禾紧绷的肩头才松懈了下来。


    如今,比起追究凶手,她更想先静一静,再杀杨少连不迟。


    “是,去的安德寺。”


    近山将伞撑在世子头顶遮雪,候着他吩咐。


    陆瑾却只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烟火声太吵了,扰她清梦,不该起那么早。”


    说罢,推开近山举伞的手,举步走出荒寺。


    天已经快亮了,陆瑾没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气氤氲。


    将身上的犀甲黑衣脱去,清癯素白的身体没入冷泉之中,连同腹侧那道伤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让痛觉麻痹,陆瑾深深吐出一口气,腹肌起伏下,鲜血涌得更快。


    近水不敢劝阻,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天蒙蒙亮,能看见远山的淡影,冷泉那边才传出了起身的响动。


    世子走近,从他举着的托盘上拿起干燥的衣裳。


    近水愈发低着头,视线之内只能看见陆瑾的手,那指尖都散着丝丝寒气,不像活人。


    起身时,世子已经穿戴一新,那面容却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苍葭色暗纹窄袖圆领袍,蹀躞束出一拢窄腰,披拢着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温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换成了微苦药味。


    陆瑾不再耽搁,出了别院立即上马,两个随从——近山近水紧随其后。


    鸡鸣之时,三匹马过毓光门,经升通、新昌、常乐三坊,马蹄踩在结冰的浅坑中,响起踏碎镜子的声音。


    再过一个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两个随从,也感觉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种不显在面上,但整个心神已经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连几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该跟偶遇的官员打招呼。


    放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们以为就要这样一气到安德寺时,陆瑾却勒住了缰绳。


    他拐道进了东市的坊门。


    开坊的锣鼓已经敲过一刻钟,天南海北的行商们汇聚的东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难走,况且是骑马。


    近山实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脸望眼欲穿,为何突然绕进拥挤的东市里去,耽误路程。


    里面狭窄不好行马,难道世子要临时备礼才好过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经让他提了一个清风楼的食盒。


    他疑惑道:“世子,既然赶时间,为何不绕开东市?”


    坊外街道开阔少人,能更快抵达西越侯府。陆瑾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近水道:“跟着就好,不要多问。”


    近山闭紧了嘴。


    然而陆瑾穿过东市,真的只是穿过东市而已。


    什么都没有带,马匹如预想的,在其中不好行进,经过所费的时间比刚刚经过三个坊还多。


    第 145 章   寒乌案


    沈风禾步履不停,将陆瑾搬回了自己的客院中。


    “去请大夫来。”她匆忙嘱咐女使,随即把大徒弟放在床榻上,


    奈何他腰上一片血肉模糊,只能趴着。


    在大夫来之前,沈风禾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迅速打来了热水,凝湿了帕子,却在要解开他衣服的时候定住了动作。


    沈风禾凝视着不省人事的徒弟,催自己快动起来。


    “别想,别想那些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什么脑子啊!”


    她斥责了自己几句,摒弃掉杂思,将帕子放在一边,从后面去解他的蹀躞带,动作像是环抱,实则两个人的身躯并未相贴。


    期间她几次往门口看,考虑着要是进来的人看见了,解释时要怎么说。


    在看见大徒弟伤口的一刹那,她才全然忘记了过往的尴尬,只剩下心疼。


    杨氏甚至不如她这个当师父的心疼阿霁吗?


    动辄打骂便罢了,这一次几乎要了性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阿霁的亲娘。


    “小时候在国公府的日子,阿霁过得很辛苦吧。”她轻轻理顺陆瑾的头发。


    “师父……”


    大徒弟突然开口吓了沈风禾一跳,赶忙把手收回。


    沈风禾小心凑到床头去看,大徒弟还在昏迷,长睫卧在下眼睑,没有转醒的迹象。


    只是单纯地喊师父了而已。


    这一想,沈风禾的心就酸溜溜的,“师父在这里,阿霁别怕!”


    说着握住他瘦白的手,刹那间又有些碎片闪回。


    这个屋子,这张床榻。


    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徒弟过沉的呼吸声,箍紧她腰肢的手臂,相贴熨烫的肌肤,没有寸缕地任由彼此的温度来回传递……


    真切的记忆让她一阵战栗。


    有些事,未必说忘就能忘。


    “师父……”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唇瓣苍白,只反复地喊这一声。


    竭力抑制住甩开他手的冲动,沈风禾咬紧唇,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师父在呢,阿霁,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陆瑾仍闭着眼睛,不愿松开与她相握的手。


    推门声传来。


    “阿霁,大夫来了,松手。”沈风禾想要站起来,可陆瑾怎么也不肯松。


    她见到大夫走到了跟前,但站起来是,手还被徒弟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大夫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将药箱放下,让女使举灯查看伤口,沈风禾也屏息等待了起来。


    几息之后,大夫说道:“伤口创面虽大,包扎好,看护得当便不会出什么事,但木杖击打势大力沉,恐伤极内腑,请这位娘子将世子扶坐起来。”


    事已至此,沈风禾顾不得忌讳,将徒弟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夫按了按陆瑾胸口,又把了脉,道:“幸而未伤及脏腑,不过还是要开个方子温养着,固本培元。”


    闻言,沈风禾算是舒了一口气。


    女使得了方子出去熬药,大夫包扎完伤口也走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将徒弟放下。


    “师父!”


    阿霁还在喊她,沈风禾去看,陆瑾还是醒不过来,而且似乎是被梦魇住了,焦躁不安,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只是一声声喊她。


    “师父在这儿,阿霁,睁开眼睛看看,师父在这里。”


    沈风禾急得又去拧帕子给他擦脸,他避开不肯擦,“师父,我冷……”


    “不冷不冷,我去把暖炉拉过来……”


    谁料陆瑾缠上了她的手臂,勾上了她的腰,一个用力,沈风禾就被拖到了床榻上,密密实实地被他抱紧。


    沈风禾整个人都慌了,耳朵烧得滚烫,“阿霁,你放手!”


    陆瑾现下是侧卧着,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时胸膛相贴,沈风禾鼻尖都是热乎乎的药味儿。


    此举是大大的越界!


    不管先前的意外,她和阿霁到底是师徒,现在自己是清醒的,和徒弟躺在一张床上怎么像话,便是幼时,除了他生病的时候,两个人也未曾这般亲近。


    “阿霁!”她声音严厉起来。


    “师父……”徒弟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喊得沈风禾身子发颤。


    沈风禾实在忧心有人进来看见。


    可现在她徒弟弱得跟纸一样,她哪里敢用蛮力推开。


    她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深更半夜了,女使不会再进来了,没有人看见。


    “阿霁,放开师父好不好?”她轻喊了几声,又怕外头听见,只能作罢。


    “师父,好冷啊……”怀里抱着人,陆瑾睡颜平静了许多,只仍在委屈呢喃。


    确定应是没有人来,沈风禾无可奈何,随他去了。


    暖炉里的红炭逐渐积成白灰,夜色正浓。


    陆瑾喝了药睡下,已经有一个时辰,沈风禾折腾这一日,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刚睡熟不久,床榻上另一个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点动静没有惊动沈风禾,她仍旧睡着,就睡在他怀里。


    陆瑾的眼睛缓慢眨动了几下,逐渐恢复了清明,苍白虚弱,但不掩狼子野心。


    他确实是故意激怒杨氏,故意受这么重的刑。


    陆瑾的伤没有半分作假,但也并未完全昏迷过去,他知道师父来了,故意拉着她不放。


    他就是要她只能日夜守着他,不敢离开一步。


    自毁也没关系。


    怀抱着如此真切的人,命悬一线只是不值当提的小事。


    病态的念头充斥了陆瑾的脑子,手也不自主地将她扫到鼻子的发丝捋到后面去。


    但只是撩动一点发丝,沈风禾就醒了。


    她迎着大徒弟直勾勾的视线,眼眸明显闪烁了一下。


    师父一定是回想起来什么了。


    陆瑾知道她在害怕,再信任自己,也会有后怕,这是他放纵太过的后果。


    “你醒了。”沈风禾说着,要从床榻上起来。


    陆瑾按住她的腰,“徒儿做错了,是不是?”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眼底昭昭全是悔意。


    沈风禾突然想,他和杨氏顶撞,招来这顿责罚,是不是也在自惩呢?


    还在病中,思虑这些,于伤势不好。


    “没有,阿霁是无心的,我们都身不由己,师父没有怪过你。”


    为表真心,她摸了摸他的脸。


    大徒弟缄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师父还记得徒儿刚上山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吗?”


    沈风禾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然记得,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出去找你,还遇到了山洪……你先放手让师父下去。”


    陆瑾像没听见:“师父以为我那时候想跑,对不对?”


    “不是吗?”


    当然不是,其实他没想跑,只是下意识就逃出了屋子。


    “那时候,徒儿很怕下雨。”


    说起这句话时,陆瑾乌墨色的眼睛空茫茫的,一到下雨的时候,陆瑾就会想到他那位阿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


    沈风禾忘了下床的事。


    她曾在安德寺时问过大徒弟幼年之事,大徒弟说以后再告诉她,便是现在吗?


    “怕下雨,为什么要往外跑?”


    “因为我写错了一个字。”


    沈风禾不明白,陆瑾便慢慢说起幼时在国公府的旧事,


    “七岁上,一日便要抄一本论语,可惜抄错了一个字,很晚了,外面在下雨,大夫人把我从床榻上拖起来,丢到雨里去,让我跪着,一遍遍地写那个错字……”


    黑色的墨迹晕染在水里,怎么也写不成一个字,当时不足十岁的孩子只觉得绝望。


    还有深深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阿娘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字错了,握笔的姿势稍有不对,就要挨上一整日的责罚。


    屋子的气氛永远凝重,下人的脸朝着地面,人人都只有一个漆黑的后脑勺,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刀割似的眼神凌虐着他。


    从此雨夜也成了他的梦魇。


    刚到多难山的第一场大雨,陆瑾不由自主地害怕,怕有人再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在被送上多难山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快濒临崩溃了,难得逃脱开定国公夫人的控制,陆瑾其实是不想离山的。


    可雨声一起,他以为自己还在定国公府,才忍不住一路狂奔出来。


    路上不知哪只脚就踩空,滚落下深坑。


    茫茫的雨落在脸上,望着这么深、这么黑的夜,陆瑾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当时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的,到天亮他就会死了。


    “就这样死了吧。”


    尚年幼的陆瑾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人摔下来,那只手碰到他之前,他都是这个想法。


    师父是怎么会找出来的呢?


    她捏了他一下,问“是不是你?”


    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她怎么可能出来找他,怎么找得到呢?念头生发,如硬壳出了一道细缝。


    陆瑾想不通,鬼使神差下,他点了点头。


    灯笼重新点亮,又被捏了一下的脸有点疼,不是梦。


    后来她好像说了什么,在责备他?陆瑾没有再听,只是打量她。


    长他五岁的师父,看着不比他大许多,是这几天一直出现在眼前的人,她总是和他说话。


    陆瑾都记得,无非是那几句: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为师给你削一把木剑玩,好不好?”


    “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她和阿娘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突然拖他起来读书习武,不会突然生气,责骂他做得不够好。


    眼前的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问一句“好不好?”


    好像他的回答很重要一样。


    其实,陆瑾是很喜欢她的,在第一眼见的时候。


    可长久被亲人伤害的后怕、防备,让陆瑾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喜欢的东西,急切地在心里担心,自己再不说话,她是不是要失望地走开了。


    又怕表现出一点喜欢,眼前的人会突然变成定国公夫人一样……


    这天晚上,陆瑾和师父说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他说道:“师父,上多难山,是我的救赎。”


    沈风禾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要是能早点见到阿霁就好了。”她抚摸着他的脸。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陆瑾搂紧她的腰,头抵着她的额头,“师父是不是去了西越侯府,就不要我了?”


    声音游丝一般,虚弱至极,也脆弱至极,放她腰上的手却不顾一切地收紧。


    沈风禾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怕碰到伤口,又不敢强行推开他,只能宽慰道:“不会的,阿霁,你伤得这么重,师父……放不下你,你先松松手。”


    他哑声确认:“真的?”


    “嗯。”


    “师父要记得,说过这句话。”


    他的注视是无声的催促。


    沈风禾只觉得心跳得过快,她总觉得徒弟此刻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藏着一望触不见底的幽暗……


    “咳咳咳……”


    急切的咳嗽声打断了沈风禾的神思,陆瑾已经扭开了头。


    她醒过神来,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师父不用记得,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睡吧,师父一直陪着你。”


    她也不提下不下床的事了,这个时辰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常展现脆弱的孩子,难得撒一次娇,沈风禾只能顺从他。


    “嗯。”陆瑾攥着她的手腕,贴在颊侧,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沈风禾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呼吸均匀平缓下来,才放松紧绷的身体。


    “唉……”她叹了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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