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父将手贴近他胸膛,陆瑾眼瞳微微一震,转瞬又恢复平静,只是挪了一下位置,挡住定国公夫人看过来的视线。
沈风禾长居多难山,说是灵台清明,实则很不谙人世,对旁人的反应毫无所觉。
项箐葵早见惯了师父和师兄的相处,见师父神色正经,哪里会想歪到别的地方去,静望他们。
陆瑾则心知肚明,在俗世礼教之中,这样的举动会招致异样的眼神,就如他常进出她的闺房一样。
可他宁愿麻烦些,也不肯告诉师父,若她知道,一定会刻意远了自己。
他怎还有聊以慰藉的亲近呢。
沈风禾默算着数,神色认真到有些担忧:“你呼吸太乱,心跳过快,发生了何事?”
她无逼问怀疑之意,只是担心徒弟先前早早出去,到如今才回,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瑾视线从放在心口那纤长葱白的手上收回,屏住的呼吸放松,“没事,只是来时骑马,疾奔之故。”
沈风禾仍不明白:“可你身上为何还有药味?”
近山听得额角一跳,项箐葵也看了过来。
陆瑾睫羽扑动了一下,温声道:“元日多爆竹,徒儿又途径东市,遇见几个道观在燃灯烧纸,又经过袄教拜火祠,不小心沾染到了一些香灰,那香灰里混了药材磨的药粉,是以沾染在身上。”
他替她挡住了一面来的风,沈风禾确实从中嗅到了烟火味。
大徒弟向来沉稳踏实,她从没有往他会骗自己那方面想,将他说的话全信了。
近山听完世子的话,终于明白世子为何要特意绕到东市去。
若是直接来西越侯府,世子师父会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药味也不好解释。
“听闻你是太子的左卫率,为师总会多些担心。”
徒弟就算学得再好,沈风禾也跟看自己孩子一样,会放心不下。
“东宫是再安全不过的所在,徒儿也只是戍卫罢了,师父无须为我担心。”
陆瑾草草说了两句,这些都不是他过来想说的。
他想问的是——
斟酌词句,才问出一句:“那位郎君,如今在建京?”
“嗯?”
“那婚约……”
项箐葵见师兄也上当了,笑道:“师兄你也是糊涂不成,师父要是有婚约,那郎君怕是早就登门求娶回去了,哪里舍得等到现在啊。”
陆瑾怔了一下,看向师父。
沈风禾朝他“嘘”了一声,“你得在国公夫人面前给为师保密才行。”
他忽地低头,笑了一下。
“是,徒儿保密。”
终究在杨氏眼皮子底下,陆瑾不能一直待这儿,他将清风楼的点心放下,就回到主座去了。
杨氏见他回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和你那师妹聊得来,有说有笑的。”
主座这边温暖,陆瑾不语,垂眸看向讲坛,瞳仁剔透得近乎冷淡。
俗讲终于结束。
项箐葵伸了个懒腰,“师父,这和尚连说故事都这么无聊,到底怎么招得这么多人来听啊,天色不早了,我得先回府了。”
说着和来时一样,也不和国公夫人道别,就先所有人溜下了楼。
雪又下了起来,有人撑起了伞,有人走向游廊,沈风禾在杨氏之后下楼,却不见杨氏近旁有大徒弟的身影。
转身望向小楼,近山近水是下来了,却站在楼梯前守着。
她过去问:“发生了何事?”
近山憨直,唯武学出众,近水则多了玲珑心思,他朝沈风禾执了一礼,让开一步,
“女师父,请——”
楼上已经空了,开阔的观景楼似一副飘到的雪景图,沈风禾只见一个人跪在那儿。
“阿霁,你怎么跪着?”她快步走上前。
陆瑾不止跪着,还举着一个铜盆。
盆中积雪推成小山,稍一摇晃就要倒塌,洒在身上,旁边还有暖炉在烘烤。
见她来了,陆瑾仰头,略牵起嘴角来:“师父,我没事,只是……挨点罚。”
沈风禾不明白:“国公夫人为何罚你?”
自然是杨氏不喜他的不听从,不喜他过去见她们,不喜他不合时宜地笑……
可这些陆瑾怎会让师父知道。
他只是轻声说:“母亲这样,至少给我留了脸面。”
“为师看她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沈风禾看徒弟没有半点怨怼,比自己受欺负还要生气,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徒弟的阿娘,不自觉看了他一眼,咬着唇有些后悔。
陆瑾不以为意,反是为她考虑起来:“往后,师父不想见母亲,尽可以推了。”
沈风禾心道国公夫人这么霸道,他做儿子一个“孝”字压头,怎么斗得过呢。
不过经此一遭,国公夫人往后大概也不会想见自己了。
“为师心中有数,”沈风禾说着,又要端开他举着的雪:“国公夫人既不在此,又没人看着,你快起来吧。”
陆瑾扣住她的手,却不起身,“徒儿无碍。”
“无碍?那你怎么让近水知会为师来此?”
沈风禾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懂徒弟那点小心思。
从前小葵花刚上山时,沈风禾对她自然多关照些,寡言的大徒弟更加寡言,习剑之时走得远些,又多有受伤,沈风禾不得不一次次分心去照看他。
多年之后,她慢慢反应过来,大徒弟那一阵过分的“愚笨”,和后来的聪颖实在大相径庭,其造就的结果就是,沈风禾不得不频频去处置大徒弟的伤、指导他的出剑。
再回头看,小葵花早就抓鸟扑虫去了,找不见人影。
愧疚于对小徒弟的疏忽,沈风禾难对习武散漫的小葵花有太多要求,是以小徒弟对她这个师父更似朋友一些。
做人师父很难的,特别是有两个徒弟的时候。
如今阿霁再懂事不过,甚至常亲自教导师妹,省了沈风禾许多心力,难再追究往事。
如今“故技重施”,她也只不生气。
陆瑾被戳破了心思,也不害臊。
他就是故意忤逆杨氏,引师父来看的。
“师父,我在建京等了你两年,为何你现在才来?”陆瑾唤了口吻,像是转移话题。
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了好几天,为什么求请两年,师父到如今才肯下山。
她来建京真的只是为了探望自己吗?
沈风禾面对此问,怔了一下,才说:“自然是为了探望你,还有小葵花,阿霁,我原以为你在建京会过的开心,是为师来晚了。”
陆瑾定定看她:“我只有见到师父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这有点孩子气的话逗笑,“你许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近年来陆瑾越发沉稳,有主见,不再依赖她,反而日日问安,侍奉左右,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极有章程,许多事她都开始问他意思了。
现下大徒弟难得的天真之语,引发沈风禾无限慨叹,“师父记得你小的时候还说,要是为师当你的阿娘就好了,
阿霁,要是你在国公府不开心,想回多难山,师父就带你回去,就是国公夫人也拦不住。”
她一贯护短。
陆瑾却蹙眉:“徒儿当年说的分明是,若阿娘也如师父对我这样……就好了。”
这话怎么可以混淆,而且他那时已经十一岁,不小了。
沈风禾蹙眉回忆起来,“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陆瑾迫近身躯:“那如何是一个意思!师父分明只长我五岁,我怎么会让师父做阿娘……”
见徒弟眼神认真到有点执拗的地步,沈风禾有点不明白,只好含糊道:“好了,是师父说错话了……”
“不是,徒儿只是……师父,这儿冷,你先回去吧。”
他撇开目光。
沈风禾怎么能放心走:“阿霁,这么多年我从没问你,你告诉师父,当初定国公将你送上多难山,是因为国公夫人吗?”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却拜江湖人为师,背后怎会没有隐情。
陆瑾眸光闪动了一下,只道今日这般已经够了,还不是坦白的好时候,
“师父,此事我改日再同你说,可好?”
沈风禾当然随他。
说话间,盆上积雪融化,打湿了陆瑾的袖子,雪水洗过的面庞冷白得过分,幽邃的双眸湿漉漉的可怜。
沈风禾瞧得心疼:“你还是将盆放下吧。”
她这个做师父的从未体罚过他,阿霁一向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国公夫人为何要苛责他至此?
当然还不够。
陆瑾答得不紧不慢:“回去母亲若是见我衣袍未湿,就知道我未遵从她吩咐。”
暖炉的余温消散,冷透脊骨的寒意再次回到小楼上,陆瑾呼吸间白雾氤氲,打湿的衣襟似万千小针扎在身上。
没人说话时,沈风禾耳边他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已经够了!”
当啷——
她将铜盆推翻,把陆瑾冻得通红的手捂在怀里。
那双手冻得沈风禾皱眉,干脆把高高大大的徒弟抱住,扯开斗篷围着他。
是这样,这就是他想要的……
陆瑾同样环住她,脑袋无所顾忌地搁师父肩上,将她与自己相比、算得上娇小的身子往怀里带。
“师父……”
他呢喃了一声,可谓虚弱至极。
听到大徒弟过分依赖的声音,沈风禾喉头动了动,“阿霁,国公夫人罚你,你伤心是不是?”
陆瑾眼波微动,慢悠悠道:“是啊……”
若是早几年,恐怕真是这样。
“别怕,”沈风禾顿了一下,忍住他抱自己时过分大的力气,安慰道:“师父保护你,以后不会让你再挨欺负了。”
“嗯,师父护我。”
话毕,他在她颈间埋住了脸。
冰冷的鼻尖戳在颈间,沈风禾醒了醒神,手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怀里的人还不见回温,沈风禾记得师父白祈山人教过的一套吐纳术。
那是他周游北地缺衣少食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吐纳之间能让身子渐渐变暖。
她并不熟练地运用起来,果真有效,只是热度一下有,一下没的,但也能慢慢烘热两个人的身体。
等陆瑾发现回温时,沈风禾已经累了。
他松了松怀抱,“师父?”
“嗯,别说话,等一会儿就暖了。”
“徒儿没事了。”
自己可没想让师父做到这个程度,陆瑾抓住她的手臂,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
沈风禾累到困了,脑袋依伏在徒弟肩头,后来他说了什么,浑然不知。
在徒弟身边,她没有任何戒备。
陆瑾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将人打横抱起。
听到从楼上传出的脚步声,近水抬头看去。
世子抱着一个人走了下来,斗篷的兜帽缀了一圈白绒,遮住了脸,可二人都知道世子抱的是谁。
近水跟在世子背后,此刻见主子望向女师父的眼神,是再不掩饰的觊觎,忙垂下目去。
这份心思,还能在女师父面前藏多久?
第 147 章 抵缠绵
“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不只陆瑾,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项箐葵纳罕地睁大眼睛,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她识相地没有当面问。
陆瑾一路奔来,就是猜出了杨氏和杨少连的用意,来替师父解围,突然听到这句,犹如重物击打后颈,善道的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师父早有婚约?
是和谁?
微微起伏的胸膛下有岩浆翻滚,低垂的眼反而是愈发目空一切的冷淡。
但见师妹神色,陆瑾转念一想,这怕只是师父的托词而已。
他心绪平复稍许,不着痕迹地敛起神色。
杨氏果然被沈风禾这话吸引过去,道:“哦,什么婚约,能将女师父耽搁到这个年纪?”
沈风禾不疾不徐道:“家师有言,二十四之前嫁人会有大灾,我与那郎君自小一同长大,情定不渝,他也愿意等我。”
反正她师父白祈山人都死了,国公夫人只能听她一面之词。
陆瑾负在身后的手,在听她说“情定不渝”几个字时,寸寸捏紧。
杨氏未必真信她的话,但见人家都拿出婚约来推拒了,看来婚事是不成了,她是高高在上施舍的人,人家不要,她还强塞不成。
“沈师父的那位郎君,如今在何处?”
沈风禾胡扯了一个地方:“江南。”
“既如此,看来建京是没有沈师父的良媒了。”
杨氏这话一锤定音,不管沈风禾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拒了她杨家,这建京的高门,她是一个也别想进。
杨少连见他们三言两语,自己这婚事就黄了,哪里肯依,“既做不成喜事,沈娘子先前伤了在下,就没有一点表示?”
说着,他将手腕上的伤举了起来。
沈风禾依旧不慌:“这可就奇怪了,我好好端坐马车之中,为何会伤了杨监丞?”
“你二话不说就拿线割伤了我的手腕,害我跌落马下,差点被马蹄踩死,岂不是谋害朝廷命官?”杨少连试图吓唬她。
陆瑾的视线从沈风禾的肩头,移到了杨少连身上。
项箐葵先声夺人:“杨监丞莫不是忘了,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不像一个朝廷命官该说的。”
“你……你倒说说,我说了什么!”杨少连笃定一个小娘子没法说出来。
闻言,陆瑾稍一想,就知道这杨少连一定对师父言语不敬了。
陆瑾知杨氏秉性,在沈风禾住府中的这段时日,他去客院探望,还有对她的无微不至,都不能让杨氏知道。
眼下要当着杨氏的面为师父出头,更要斟酌言辞。
在师妹犹豫的时候,他开口了:“舅舅和外祖父的性子迥异,行事多有不妥当处,多令杨家面上无光,才会让阿父不放心,
既在监丞的位置上已蹉跎多年,我劝舅舅少想续弦之事,就多想想从圣人、到先前还不认得舅舅的师父、师妹,为何都看不上舅舅?”
口口声声“舅舅”,话里是一个字也不留情。
“你……”杨少连憋红了脸,但见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嫡女,他不敢吵,转头想请阿姐给自己做主。
结果杨氏也不帮他:“够了,好好的佳节,说什么谋害啊、看不上的话,没有谁看不上谁,都是误会。”
她对这个过继的弟弟本就看不上,听到陆瑾的讽刺也无动于衷。
反正儿子话中的意思是,她杨家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过继的香火不行,让他做外甥的都觉得丢脸。
项箐葵懒得再理他们家的破事:“反正你们国公府不肯让我师父安生,我就把师父请到西越侯府去。”
见两个徒弟都为自己出头,沈风禾纵然不愿他们为自己顶撞长辈,但也仍旧窝心。
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此刻她想着息事宁人,便拍了拍项箐葵的手:“国公府招待得很周到,于我是有恩的,今日也只是有心说些喜事而已,虽喜事不成,但并不碍着什么。”
陆瑾因着这一句,有意无意看了师父一眼。
项箐葵知道师父的意思,不想再将场面闹僵,“箐葵心直口快,还请国公夫人原宥。”
“无碍。”
杨氏今日虽不到生气的份上,但也算被下了面子,还是个一文不名女武师,心情自是不佳。
左右是沈风禾自己不识抬举,此刻只想将她们打发了,半句也不再多说。
唯有杨少连接连被刺,眼珠子几乎瞪突出来,怎么人就走了,他一个监丞就半点脸面都不要吗?
可偏生谁也惹不得,除了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重又看向了沈风禾。
这么不识时务,那也怪不得他了,杨少连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将袖中丸药捏得更重。
“女师父,我同世子还有话说。”杨氏再开口,是要请她们离开了。
沈风禾点了点头,带着项箐葵回去了。
陆瑾余光里,擦肩而过的师父带着师妹离开,从他进来,到师父离开,她都跟没看到自己一样,脚步比平时略快些。
师父是不是生他气了?
直到看到师父师妹走到了最边上坐下,那儿三面无遮,比别处的风更大更冷。
知道了杨氏对师父的轻慢,陆瑾心中有了思量。
“陆瑾。”
听到杨氏唤声打断了陆瑾的思绪,他微抬起眸,唤了一声“母亲”。
“你先走吧,”杨氏将杨少连也打发了出去,才看向陆瑾,眼神锋利如刀,“为何要拒了与晋国公主的亲事?”
陆瑾只道:“儿子对晋国公主无意。”
杨氏不想听这个理由,“有意无意,和成亲有什么关系?娶了她,往后再见着喜欢的,照样纳了就是。”
放眼整个王朝,还有比公主更尊贵的儿媳妇吗?
儿子若娶了公主,到时她定国公夫人的尊荣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丢了这个公主儿媳,往后再有的,都要次上一等,杨氏怎么可能满意。
陆瑾看穿了杨氏最在意什么,自小到底,他是助她稳固地位的嫡子、世子,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应该关心的儿子。
因为了解,便生不出什么失望。
面对诘问,陆瑾平静无澜:“此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圣人不想。”
“你什么意思?”杨氏皱起了眉。
他只提了一句:“母亲,树大招风。”
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杨氏知道忌讳,暂且将话搁下了。
“今早我着人去青舍寻你,才知道你一早就出了国公府。”
她今天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点破了,就是要他解释。
定国公牧守西北,鲜少归家,杨氏十分在意自己对国公府的掌控,结果连儿子出门了都不知道,这触了她的大忌。
陆瑾早已习惯了杨氏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小如此,他不疾不徐道:“太子急召,儿子不便惊扰母亲,是从小门走的。”
知道是太子的事,杨氏也不多问了。
儿子简在帝心,更是太子亲信,多有出去办事的时候,多是朝堂隐秘之事,杨氏自知不好多问,不过,以确定儿子对自己知无不言。
陆瑾早有离去之意,“难得师妹过来,今日是元日,儿子该过去问候一下,顺道请她向侯爷问安。”
听在杨氏的耳中,就是儿子对项家小姐的偏爱。
“不过区区西越侯府,那嫡女早被养得言行粗鄙,和晋国公主是天壤之别,你怎能为了鱼目舍了珍珠,你是这几年在多难山上住太久了,才会被所谓的青梅竹马迷了眼?”
“儿子只是去问候一声罢了。”
陆瑾说罢,转身走了过去。
杨氏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目有些扭曲,扣紧在手中的茶碗,要不是还在外边,早就被狠狠掷在地上了。
心腹徐嬷嬷见此,忙宽慰主子:“世子只是礼数周到些罢了,如今国公和世子得朝廷信重,一举一动都不好出差错,动辄就是流言满城,周到些自然是好事,未必就是对那项家小姐有意。”
杨氏绷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另一边。
沈风禾根本不知道大徒弟心中所想,她走得快些不过是心中紧张。
坐下之后,沈风禾用冰凉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降温。
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她是头一回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说是个长辈,沈风禾其实涉世不深,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又偷偷看了小徒弟一眼,她应该没发觉,沈风禾安心喝了口茶。
项箐葵浑然不知师父的紧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真有婚约啊?”
沈风禾摇头:“托词罢了。”
她拍拍心口:“我就说嘛,师父真有婚约也不至于耽误到……不是,我是说师父这一招可真妙,但国公夫人要是非得问清楚怎么办?”
“应是不会。”沈风禾见识了国公夫人的高傲,不会追问到底的。
“那个什么杨少连,还百器监监丞,一个七品不到的小官,”项箐葵比了一个小手指头,“师父,你别放在心上,仙女怎么能配癞蛤蟆呢。”
“我这个年纪还什么仙女不仙女的。”沈风禾摆手的东西像村里的老妪。
“我说是就是……”
项箐葵还准备继续说,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是有些压不住嗓子的女声,“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世子的眼?”
“不知道,反正不是晋国公主那样的,你看她先前再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嫁了嘛……”
是别府的官眷在说话,这一听便知道是在谈论谁。
项箐葵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她眉尾微挑,脸上带着点狭促说:“怪不得来时见道旁的槐树都伐光了,原来是公主要出嫁,排场这么大,到时候怕是朱雀大街都不够她走的。”
沈风禾不明白,怎么说起公主来了。
项箐葵贼兮兮地凑近师父:“师父,你知道建京有多少小娘子对师兄芳心暗许吗?”
“不知。”
不过她知道大徒弟自小样貌出众,性子沉稳,为人体贴孝顺,又是那样好的出身,会得女子喜爱,是寻常之事。
“我猜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十个里,有八九个肯定想嫁给师兄,师父你是不知道,师兄回建京才两年,就有了一个‘漱冰濯雪,逸气凌云’的赞誉,
文武双全,俊美无匹,样样挑不出短处,刺挠得那些小娘子的春心啊——比那灞桥下的护城河水还要荡漾。
这晋国公主可是曾放言非师兄不嫁,可惜师兄多次明言,对她无意,圣人顾念定国公还在边关为国效命呢,没有将这桩亲事强压到师兄肩上……没想到还是嫁人了。”
沈风禾不懂这建京世家皇族的婚嫁门道,只是听着徒弟说,她就听。
“师父,你觉得师兄配个什么样的才好?”
沈风禾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娶他喜欢的女子。”
“我实在想不出来师兄会喜欢什么样的……”项箐葵撑着脸攒着眉头,回想这两年师兄也没什么旖旎传言。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师父。
沈风禾还在听她说下去,鹿眸似的眼睛不染半点杂质。
项箐葵思绪有些走脱,师兄从小到大天天对着师父,会不会喜欢师父这模样的呀?
这大逆不道的猜想在脑子里过一瞬,又被挥散了。
师徒关系是人伦大德,师兄是一等一持重守礼之人,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师父更是至清至善的性子,是长辈,二人说破了天不可能有什么。
“怎么了?”沈风禾见她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从未听说师兄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还真不好猜呢。”项箐葵喝了一口茶。
“那小葵花你呢?”沈风禾拐了个弯,问她。
“咳咳咳!什么啊?”项箐葵擦了下唇边的茶水。
“你呀,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在沈风禾眼里,她这个小徒弟玲珑秀丽,天质自然,性子又明媚活泼,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我?”项箐葵捏着拳头,声音上扬,“我能把上京所有郎君都揍得落花流水。”
“那就没有舍不得揍的?”
舍不得揍的……
项箐葵眼珠子躲到一边去,又歪到沈风禾身上,“师父——咱们在嚼师兄舌根呢,说到我身上做什么呀。”
纵是沈风禾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知道小徒弟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有了。
不过为了小葵花的面子,沈风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也是她的师父教下来的。
两人说着话,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沈风禾便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五指瘦长如冷白的竹节,掌心卧了一只糯米做,沾满糖禾的兔儿。
一抬头,不是她的大徒弟还有谁。
沈风禾含笑唤了一声:“阿霁。”
陆瑾一看她笑颜,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放下心来,“师父,我代母亲和舅舅,跟师父赔礼。”
“何须赔礼……”她正待说点什么,却嗅出一丝不对,忽然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第 148 章 得明鉴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沈风禾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沈风禾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沈风禾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陆瑾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沈风禾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沈风禾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沈风禾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沈风禾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沈风禾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沈风禾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陆瑾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沈风禾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陆瑾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沈风禾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沈风禾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沈风禾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陆瑾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另提了别事:“荒寺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近山说道:“今日悄悄派人去看了,井里的土被起过,里头的尸首已经换了,可要去处置掉。”
“不必,井中尸首可有来处?”
“是三皇子府上派去给晋国公主送贺礼的一众奴仆,特意去了服制,只留了一点线索。”
“三皇子倒是敢想敢做,都留着吧。”
近水十分担忧:“主子,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陆瑾无谓道:“骰子扔下去,就离不开赌桌了。”
他不喜欢循序渐进,何况有些人连庄家是谁都还不知道,不赌这一把就太无趣了。
“这件事可要知会时先生?”
“不必让国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牵连不到国公府。”
陆承南手握重兵,更与曹昌渝制衡,他自有本事让皇子们不敢动他,而且此事,也是和皇帝心照不宣的。
不过要是赌输了,不当这世子更好。
跟着师父回多难山上隐姓埋名,或是游历四方,都比困在建京这个斗兽笼中要好。
见主子气定神闲,近水也放下心来。
房中又响起了琉璃片的打磨声。
近水想劝,到底知道劝不动。
“沙沙——”
翠竹纱窗上映着高低不平的草木,叶上覆了一层银辉,入目似白禾。
直到清晨,白禾凝结,从尖尖叶片上滑落。
沈风禾踩着湿润的石道走进了青舍,这也是项箐葵第一次来师兄住的院子,青瓦花堵,遍值苍木,幽静无味到了极致。
项箐葵道:“这儿真看不出国公府的富贵,只觉比别处冷些。”
进屋就见师兄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对坐着一位老孺,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
见师父师妹来了,他合上书,说了几句告罪的话,近水便送老孺回去了。
项箐葵上前说道:“我昨日就来了,想看看师兄,但是师父说你还在昏睡,师兄,你到底是被谁揍了?”
陆瑾看了坐得稍远的师父一眼,她正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在逃避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师父是这样说的?”
他微微拉长了尾调,刚说完,沈风禾就抬起头看了过来,惹得陆瑾想逗她的心思怎么也压不下。
项箐葵皱眉:“对啊,难道师父说谎了?”
沈风禾神色微变,不懂大徒弟为什么不帮她一起撒谎,赶紧说:“便是你当时醒了,为师在客院又怎么会知道。”
这已经是明示他将谎圆起来了。
陆瑾不紧不慢,“师妹昨日几时来的。”
“隅中。”
他和师妹说话,实则一直在观察师父。
沈风禾视线定在画纸上,可笔一下没动,分明在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
这副担忧的样子实在太……陆瑾低头掩住笑。
“那时我确实未醒,劳累师妹今日多走这一趟了。”
沈风禾听到这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小徒弟的话又让她悬心。
“这倒没什么,反正我阿爹都说我游手好闲的,来一趟来两趟都一样,不过师兄你是挨了谁的揍,师父没替你出头吗?”
师父向来护短,他们受了欺负,都是要讨回来的。
陆瑾清远悠长的声音传过来:“师父自然替我出头了……”
沈风禾阻止他们再聊下去:“小葵花来得早,还未用早膳,为师也没吃。”
赶紧堵住嘴要紧。
早知她脸上藏不住事,再逗下去怕是要跑了,陆瑾收敛心思,说道:“徒儿也未吃早饭。”
“师兄不用起来了,就在床边支个桌子呗,我坐这儿,师父坐着儿,咱们围个圈儿”项箐葵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不大的雕花圆桌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近。
沈风禾往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说道:“你还有伤,早饭该吃得清淡些,我们陪你吃一样的。”
陆瑾看在眼里:“就依师父的。”
领着下人进来布菜的是近山,他一路垂着眼睛,不敢看沈风禾。
沈风禾忆起前夜举止,自觉对近山过分了些,冲他笑了一下,“近山……”
近山一个激灵,又碰到主子淡漠的眼神,出去的步子都快用跑的,没顾得上搭理她。
害得沈风禾生出疑问:我吓到他了?
“他被鬼撵了不成?”
项箐葵嘟囔一句,看着桌上的清粥,笋干,还有拌了腌小葱的萝卜干,说道:“这菜真像在多难山时吃的,不说还以为是师兄亲手做的呢。”
“太清淡了?”沈风禾倒是喜欢这样简单开胃的菜色。
陆瑾早知道她会喜欢。
“没有,我就乐意吃这一口,在侯府的时候就想吃了。”项箐葵说罢端起了碗。
于是三个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饭,扯些闲话,日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沈风禾这个做师父的,此刻心底十分熨帖,感叹道:“真像回到了多难山的时候……”
师徒三人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聚一起吃饭了。
“师父要是想这样,我天天过来。”项箐葵难得找到表孝心的机会。
陆瑾说:“等到春日夜里,在青舍檐下挂上彩灯,我们还可以夜钓。”
沈风禾真被勾起了兴趣,“好啊,为师想念你们师祖烤的鱼了,到时候亲手烤给你们吃。”
项箐葵“噗——”了一声,乐道:“师父那稀烂的厨艺,只能烧火,真要做菜,还不都是师兄来的。”
“师妹,给师父留一点面子。”陆瑾提点她。
“好好好。”
两个徒弟都笑话自己,沈风禾觉得该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了,“等吃完了早饭,小葵花,你将下山前教你那套剑法再练三遍,你也别笑,等你好了,和为师切磋,输了就罚你……”
大徒弟历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还真不好说罚他什么。
项箐葵抢道:“罚师兄留一把大胡子!”
沈风禾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好,就这样!”
陆瑾笑应道:“徒儿遵命。”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沈风禾忘了跟大徒弟之间的那点不自在。
等项箐葵走了,她才问起:“伤口如何了?”
“今早刚换了药,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母亲并没有派人回来传什么话。”
杨氏说不清对他的“惩戒”是满意了还是放任他自省,总之未管这边的事。
沈风禾点了点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她刻意忽略徒弟在身后唤她,埋头一口气出了青舍。
回头看到青舍清幽空荡的院门,松了一口气,无人追来。
沈风禾低头看碾碎的落叶,喃喃道,三个人是自在点,两个人待着就有点尴尬了。
第二日小徒弟没有来国公府,沈风禾照常过去,本想坐坐就走,大徒弟却总是做出虚弱样子,叫她不忍敷衍离去,只好答应待到饭后。
世子受伤,不止项箐葵来探望,还有偏房的几个郎君小姐陆陆续续的都过来了。
杨氏这几日都在杨府那边,国公府里人人都松快的几分,他们过得也惬意些。
沈风禾懒于寒暄,外头有了来人的动静,就避在暖阁后去。
陆瑾和国公其他儿女的关系并不亲厚,他们也只是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了。
等他们离去,沈风禾看看天色,也要离开,正待起身,又听到外边来人了,隔着垂帐能看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官袍。
她稍加思索,又坐下了。
来的是陆瑾在东宫的两位卫率同僚,魏从兆和李谦和。
魏从兆抢先道:“我等怜世子爷卧病无趣,给带了好东西来。”
第 149 章 入宫宴
沈风禾还未挪近多少,陆瑾顺势将她捞入怀中。
他环住她的腰,一提一转,便让她伏在膝上,背对自己,面朝车帘。
温热的呼吸落在在她耳后。
酥痒。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晃晃荡荡,心神微漾。
沈风禾跨进屋内,看了眼坐在地上的丁县丞,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一片青紫,明显是挨了打,神木侯见状,忙开口解释:“本侯是来探望他的,谁知他突然发疯,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淡淡一笑,并未戳穿他,只是附和道:“下官前日也来探望过丁县丞,他那时发了狂,险些咬断了下人的喉咙,侯爷金贵,还是小心些为好。”
神木侯笑道:“三日来探望两回,沈掌使有心了。”
“下官今日并非是来探望丁县丞,是因看到神木侯府的马车在外头,特来寻侯爷的。”
神木侯狐疑的看着她:“寻我?寻我做甚?”
“下官想问侯爷要个人。”
“我这里能有什么人?你要谁啊?”
她看着神木侯,一字一句道:“贵府的管家,辛角。”
神木侯往门外瞧了瞧,皱眉道:“要他作甚?”
沈风禾答道:“下官怀疑他与杀害吕县令的山匪有所勾结,需带他回去问话。”
话毕,门口传来响动,辛角被门槛绊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指着沈风禾大声道:“血口喷人,我与那帮山匪有什么关系,无凭无据的便要抓人,不把我们侯爷放在眼中吗?”
神木侯见辛角搬出自己来挡刀,面色沉了几分,但还是走到他身前道:“誓心阁抓人也要有凭有据,总不能你怀疑他与山匪勾结,他便勾结了,改日你若是怀疑本侯与山匪勾结,是不是要把本侯也抓了?”
沈风禾颔首笑道:“只是例行询问,若无瓜葛,自会放辛管家回去。”
神木侯语气强硬:“若本侯不依呢?”
沈风禾恭声道:“侯爷莫要动怒,下官只是请示您一下,您是陛下亲封的侯爷,若是不依,下官也不敢强行将人带走。”
“算你识相,本侯确实不依,若无证据,休想动他。”神木侯斜了她一眼,也不愿多做停留,带着辛角便往外走,经过乔晏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乔晏躬身见礼,抬眸盯着神木侯缓缓道:“拜见侯爷,在下乔晏,江东乔望轩之子。”
神木侯脚步一滞,恍然大悟的怒道:“是你告诉……”
前方的官道上横着根倒塌的巨树,本就受惊的马车根本刹不住,车夫只得拉紧缰绳,拐向一侧的山路。
乔晏正被她的话惊得发愣,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沈风禾起身开门,见黄觉正站在外头,张三李四等在一旁,见她出来,赶忙道:“王五是黄巡使看着长大的,他才如此冲动,大人莫要怪罪他呀。”
“哎呀,你们走吧。”黄觉推了二人一把,转头对沈风禾一揖,“属下冲动了,还请大人责罚。”
她看向张三李四:“你们先退下吧。”
二人无奈应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黄觉低着头:“大人如何处置,属下都认。”
“左见山又不怨你,有什么好责罚的,消气了?”沈风禾下了台阶,回眸问他。
“可这小子,非要来陪我办这最后一桩差事,那日走之前,左见山明明说,明明说不会有事,我就想着,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让他去章潭郡逛逛也好……”黄觉偏过头去,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沈风禾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试着岔开话题:“你说你们从前是山匪,如今怎么做了誓心卫呢?”
黄觉抿抿嘴:“那话可就长喽~”
“无妨,我正好得空,你慢慢说。”沈风禾盯着他的眼睛道。
黄觉吸着鼻子抬手一指:“我们原先在凉川做山贼,也不远,打这儿出发,往西走上三四日便到了。”
凉川群山林立,可供耕种的土地并不多,本就供养不了多少人口,一到灾年,更是要饿死大半,不少人为了活命,便落草为寇,靠着劫掠过路的商队过活。
“我三四岁时,遇上蝗灾,我娘活不下去,抱着我上山,就瞧上大当家是个女人,盼着她心肠软能收下我给口饭吃,可灾年的山寨也不好过,大当家怎么都不肯收,我娘就抱着我跳了崖,她摔死了,我挂在歪脖树上,被大当家捡回去,就这么做了山匪了。”
黄觉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扬起:“大当家说我命大,有福气,你别说,自打她把我带回山寨,一晃十几年,凉川都没再遭过什么大灾,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凉川先是从春季开始大旱,从三月到八月,滴水未下,好在山匪们也不全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年成好时,他们也会自己种些庄稼,所以山寨中还有不少存粮,省着点吃,足够他们熬过冬天。
可不成想到了九月,忽的天降大雨,连下了近一个月,山洪淹了粮仓,彻底绝了他们靠存粮过冬的念头,山匪们被逼无奈,只得又干起了老本行。
如此过了两个月,冬雪初落时,一群官兵突然冲进山中剿匪,黄觉他们的山寨靠近山脚,首当其冲与官兵打了起来,活捉一个后才知道,不知哪个山寨好死不死的,劫了给皇帝的贡品。
凉川的群山中,并不只有黄觉他们一伙山匪,大当家多方打听,终于探听到是黑风寨所为,黑风寨是凉川最大的山寨,大当家便联合其他山寨首领前去交涉,希望他归还贡品,息事宁人。
可黑风寨不依,左右他们在山顶,下头有其他山寨顶着,剿匪官兵的一时半会也摸不着他们的寨门,他们可不在乎其他山寨的死活。
剿匪的官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好在山路难行,又积了雪,还有不少野兽出没,黄觉他们就这么跟官兵们周旋了一个月,直到一日,又来了群剿匪的,身手比从前来的高了不止一个档,他们着实不是对手,只得跟着大当家往大山深处退。
可禾冬腊月的,一群人没个住处,在山中东躲西藏也扛不了多少日子。
“我想着反正也是个死,高低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便在他们下山路上的雪窝子里趴着,趁着天色暗,一把扑倒领头的,抓着他就奔着山崖下头冲。”黄觉叹了口气,“可惜呀,积雪太厚,没摔死他。”
黄觉正好摔在他身上,那人被砸的不省人事,他凭着一股子牛劲,硬是将那人拖到了大当家面前。
可大当家并未伤那人,只是同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的人能放自己兄弟们一条生路。
那人却摇头,他说自己是誓心阁的执令使,奉皇命剿灭山匪,寻回贡品,不将贡品带回去,整个凉川的山匪,一个都活不了。
“那人是孙潇?”沈风禾问道。
“嗯,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誓心阁在外头是什么名声,跟修罗恶鬼也没什么区别,听孙潇说我们活不了,我当时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我们大当家倒是一点也没慌,说可以帮孙潇的人进到黑风寨里头,只求事成后,能善待我们。”
黄觉说着,忽的咬紧牙:“我以为她有什么好计谋,谁知竟是拿自己当诱饵,引黑风寨的人出来,当年那帮誓心卫,打杀我们的时候,个顶个的勇猛,但大当家被黑风寨拿刀砍的时,他们就埋伏在她身后不足五丈远,硬是,硬是没救下她来!”
黄觉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大当家从前嫁过人,但成亲一年没怀上孩子,夫家便开始瞧不上她,日日非打即骂的,为了日子好过些,她拼了命的做活,挨打时便跪在地上求饶,可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直到有天,她在院子里劈柴,她男人又要打她,她挣扎时拿柴刀划伤了他。”
黄觉讥笑一声:“您猜怎么着,那男人吃痛,马上就停了手,再不敢碰她,只同她那婆婆嚷嚷着要报官把她抓了,让官差打死她,可她太怕挨打了,于是索性把他们都杀了,上山做了山匪,她说做山匪好呀,不用对着人磕头,也不用磕了头还要挨打。”
沈风禾这才发现,黄觉的模样其实算得上清秀,年岁应该也同自己差不多,只是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给他凭添了几分凶相。
沈风禾笑盈盈的同他对视:“觉字好呀,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
“我现在虽认得些字,但大人同我说这些文邹邹的话,纯纯拿鲜花喂牛,我也听不懂。”
黄觉摇着头:“大当家以为自己为我们谋了个好差事,但她死也没想到,这誓心卫的性命,比山匪的还不值钱,不到五年,那十几个兄弟便死的只剩下我们四个,我虽拼着性命抓过几个要犯,做了个巡查使,可脑子不灵光,孙潇办差时也不爱带我,我就在誓心阁这么空耗着。”
他看着沈风禾:“我听他们说,大人考上过状元,你读了那么多书,可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活出个人样啊,我偶尔照镜子,看自己这副德性,就老是觉得,我们大当家她,死的挺不值的。”
沈风禾没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我算活得像个人样吗?”
“我幼时读书,先生同我说,君子当见义勇发,不计祸福。”沈风禾忽的停住,笑道,“这句可能听懂?”
黄觉想了想,恍然大悟的点头道:“我知道这句话,我看的话本子上,那个女侠行侠仗义时,说过这句话。”
“我认得许多读书人,他们懂君子气节,也知何为君子之事,可他们也只是知道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君子。”
“我这样的,还成君子了。”黄觉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行了大人,别哄我了,今日这话,咱们俩知道就行了啊。”
“好,你我二人君子之约。”沈风禾笑着应下。
黄觉扯出个笑容:“我去瞧瞧我那兄弟。”
“去吧。”
“那个,大人,我能喝些酒吗?”他挠了挠头,又解释道,“我酒量好,酒品也好,喝了就睡,明个儿一早就醒酒,绝不耽误事儿。”
“依着誓心阁的规矩,肯定不行。”她瞧见黄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对他眨了眨眼,“但你偷偷喝,不让我知道,便不算坏了规矩。”
黄觉笑着连连道谢,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了。
因大岳的皇帝钟爱玉石,官员们为讨他欢心,纷纷效仿,没几年,玉石内含龙气,佩之可登青云的说法就传遍天下。
为了沾些所谓的龙气,上到一品大员,下至平头百姓,凡是男子,皆要戴玉,玉价水涨船高,许多百姓家中温饱尚且难继,但卖房卖地也要给男丁买块美玉戴着。
丁妙妩说得没错,玉石已渐渐成了男子专属的配饰,另有女子戴玉少贤淑的说法,所以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只是戴金银,需是极为珍视女儿之人,才会为家中女儿也买块玉戴。
可她手中的那块玉,杂质斑驳,若非带些青色,都很难看出是块玉来。
“你娘亲何时给的你?”
“前几日。”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沈风禾的手指轻叩桌面:“哄你独自上车之前吗?”
她慌忙辩解:“可,可阿娘说,她早想给我买了,只是怕不及弟弟的那块,亏待了我,才拖到今日……”
“你出生时还没有弟弟,为何会弟弟先有了玉佩,而你前几日才得了块没比石头强上多少的杂玉?况且……”沈风禾的手指轻点着玉佩上的字,“这样的字迹,不像是工匠所作,莫不是你自己刻上去的?”
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丁妙妩。”沈风禾正色看着她,“你娘不过是想用这块玉,哄着你去死罢了。”
丁妙妩盯着她,嗫嚅着想辩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道:“不是,不是,阿娘不会,她,她待我很好,她说,我若是生在别人家,一出生,就,就死了,可,可她都没有溺死我。”
“我娘从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沈风禾笑着看她,“她说,我本该出生就被溺死,是她疼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每多活一日,便欠她和爹爹一份恩情,我原只道她这样,如今看来,这天下的父母,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沈风禾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样子了,她幼时没有名字,因为娘亲说她日后嫁了李家便是李家媳妇,嫁了王家,便是王家媳妇,因而不需要起名字,娘亲也只是随口唤她大丫头。
记忆中,娘亲的肚子会慢慢变大,又在某一日经历撕心裂肺的哭嚎后,迅速扁下去,再过些日子,又会慢慢变大。
直到五岁那年,她循着娘亲的哭嚎溜进房中,见爹爹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抛入沸水中,那婴孩啼哭几声便没了动静,她才知道,娘亲除了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但因着是女孩,出生便被溺死了。
她因此愈发相信娘亲是偏疼自己的,而且娘亲不像爹爹,爹爹见到她就骂,吃了酒会打她,娘亲很少打她,还会温柔的同她说话,只是不许自己吃篮子中鸡蛋罢了。
她家中有个竹篮,娘亲每日都会往里头放一枚鸡蛋,只有爹爹偶尔吃几枚,她也想尝尝鸡蛋的滋味,可娘亲不许她吃,她说请人看过了,她这次肚子里的是弟弟,鸡蛋是留给弟弟吃的。
娘亲还说,爹爹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去喝酒赌钱,等生了弟弟,爹爹便会学好,出去好好挣钱,到时候,她想吃多少鸡蛋便吃多少鸡蛋,还有漂亮的花衣服穿。
那是幼时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便日日盼着弟弟出生。
丁妙妩一时连哭泣都忘了,她愣愣的看着沈风禾,见她停口,忙问道:“后来呢?”
沈风禾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笑着伸出手,翘起小指:“我们打个赌如何?”
誓心卫将丁妙妩带走时,乔晏已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小姑娘的身影,回头对沈风禾道:“她才多大,大人同她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告知一头注定被宰杀的羔羊,那日日照看它的农夫不过是为了它的毛皮骨肉,让它到被宰杀前都心怀恐惧,当然残忍。”沈风禾对上他的目光,“可她不是只羔羊,也不应只有被宰杀这一个结局。”
“那大人呢?”灼灼的日光照在乔晏脸上,他微眯着眼睛问她,“大人最后吃到那鸡蛋了吗?”
沈风禾愣了下,旋即笑道:“重要吗,我现在若是想,日日都有鸡蛋吃。”
她说着看向刚走进院中的黄觉,张口将他唤了过来。
傍晚,黄觉拎着酒壶倚在县衙门边,眼神迷离,似是喝多了,口中含糊不清的骂着什么,一个衙役过来扶他,谄媚道:“官爷怎么喝成这样,小的扶您回房休息吧。”
“回什么房呀,老子一会儿吃点饭,后半夜还要去审犯人呢。”黄觉口齿不清道。
“什么犯人,还要官爷后半夜去审?”
黄觉打了个酒嗝:“就昨天带回来那个小丫头,我们大人问话,她死活不说,只能我去审,对个小丫头片子用刑不体面,总要背着点人。”
衙役轻拍着他的背:“丁县丞家的千金啊,呦,那么小,怎么审啊?”
“这就叫人把她送去牢里,皮鞭,烙铁,穿骨刀,花样多了去了。”黄觉灌了口酒,为难道,“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想对个小丫头动手,可我家大人今日非要个结果,我也没办法不是?我多喝几口酒,脑子昏沉些,到时她叫的再惨,老子也听不清。”
“快滚吧,老子正烦着呢,不想同人闲扯。”黄觉说着一把推开衙役,晃晃荡荡的的朝饭堂走去。
衙役见他走远,瞬间沉下脸,匆匆朝县衙外跑去。
他没走大道,警惕的穿过数条小巷,兜了好一会儿圈子绕到了丁府偏门,又四下望了望,才悄悄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一处爬满藤蔓的院墙外,跃起翻入墙内。
那是个封闭的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只有墙角处一扇紧锁的小门可供进出,院中有间矮房,他急匆匆的推开房门,焦急道:“老爷,不好了,那群人要对小姐用刑。”
丁县丞端坐在屋内,脸上全然没了那副呆滞痴傻的模样,朝颜立在一旁帮他揉捏着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妇人已掩面哭泣道:““她哪受得住刑啊?妩儿,我的妩儿啊,娘对不起你~””
丁县丞不耐的斜了她一眼,呵斥道:“哭什么,你给她个痛快她不依,如今被人扒皮抽筋也是她活该受的!还好业儿已经送走了。”
妇人闻言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口中絮絮叨叨:“是啊,左右业儿无事,妩儿这罪也不算白遭,都怪她自己福分浅,该有这个劫。”
丁县丞没多理睬她,对衙役道:“他们何时动手?”
“说是后半夜。”
丁县丞的面色缓和几分,问道:“那小贱人在何处?”
“在县衙大牢呢。”
丁县丞目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叫她受苦,托郑牢头送杯甜酒,给她个痛快吧。”
朝颜被惊的抖了下,丁县丞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抚:“你怕什么呀,我可宝贝着你呢。”
入夜,县衙的牢房的大门被打开,正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的狱卒们循声望了一眼,慌忙起身,桌上的牌九散落一地。
郑牢头看了他们一眼,乐呵呵道:“慌什么呀,我还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狱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坐下,也没人敢做声。
“是不是那帮子誓心卫难为你们了?”郑牢头拖着调子问道。
“是啊郑老爷。”一个狱卒拉过凳子扶他坐下,愁眉苦脸道:“他们方才送了个人过来,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凶神恶煞的,让我们好生看管着,要是出了岔子,要我们赔命呢。”
“哎呀,怎么能让您如此破费啊。”
郑牢头摆摆手:“破费什么,酒菜值几个钱,快吃吧,再过一两个时辰那帮祖宗来了,你们还得陪着折腾呢,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狱卒们连连道谢,点头哈腰的送走他,纷纷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一刻钟后,牢房门再度被打开,郑牢头走进来,嫌恶了的看了眼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狱卒们,大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牢中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关了人,郑牢头在牢门外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门,对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发抖的瘦弱背影叹了口气:“唉,可怜见儿的,你爹也是真狠得下心。”
他走到她身后蹲下,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你从前见到我,都喊我郑伯伯,我认你这个侄女,也不瞒你,这里头呀是毒药,不过你别怕啊,我挑的是最好的毒,喝下去呀,就是头有点晕,睡一觉就过去了,而且我掺的是甜酒,还往里头放了蜂蜜,甜滋滋的,可好喝了,来,你自己拿着。”
郑牢头将瓷瓶递给她,她却依旧缩着身子背对他一动不动。
“你这孩子,非逼着伯伯对你动粗吗?”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打开瓷瓶的盖子,“孩子,是你爹要你的命,你可别怪伯伯啊。”
说罢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掰过来,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沈风禾盯着他勾起嘴角,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夺过他手中的瓷瓶,将毒酒尽数灌入了他口中。
郑牢头从她手中挣脱,趴在地上死命的用手指抠着嗓子,直吐得口中发苦,仍觉得一阵阵眩晕,再摸到顺着鼻孔流出的血,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吓得昏死过去。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同自己住一间房,思来想去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什么山精妖怪,图谋着吸自己的阳气。
“去都察院告我吧,官员失德,归他们管。”沈风禾挥挥手,转身进屋,重重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二人局促的站着,沈风禾在包袱中翻出一瓶伤药塞到丁妙妩手中:“侧间有温泉,旁边的矮桌上有换洗的衣物,去暖暖身子,朝颜身上的伤口需涂些药,不然怕是会留疤。”
丁妙妩一直在哭,朝颜替她道了谢,沈浴后又柔声哄着她进了内间,过了良久,她哭累了,才终于沉沉睡去。
朝颜这才掀开帘子,慢慢走到桌边,耳朵动了动,笑道:“大人可是在做天工鸟?”
正在摆弄天工鸟的沈风禾抬头,惊讶的看向她无神的双眸。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妾身听出来的。”
“这如何听得出?”
“天工鸟的双翅由数个卡扣连接,扇动时,有固定的节奏。”她纤细的手指叩击桌面,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又忽的停下,蹙眉静默片刻,才开口道,“两边翅膀的频率不一致,应是一侧的卡扣尺寸有偏差。”
沈风禾启动天工鸟,可无论是肉眼看还是耳朵听,都分辨不出哪里不一样了。
朝颜顺着桌边寻到椅子,坐在她对面:“大人若是调不好,可否让妾身试试?”
“好。”她应了一声,将天工鸟递了过去。
朝颜在天工鸟上摸索一番,指尖停在一处,重重按下,整只天工鸟瞬间散作一堆零件。
沈风禾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拆开?
她看着朝颜拿起一个个零件,迅速拼装在一起,再度狐疑的看向她的眼睛,可她空洞的眼神一直落在空空的桌面上,根本不曾看向自己的手。
“这个的尺寸不对。”朝颜将一个木扣放在桌上,“大人可有刻刀?”
沈风禾拿起刻刀刚到递过去,又停住收回了手:“我自己来便是。”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顾虑,朝颜轻笑道:“大人不必忧心这刻刀伤人,妾身家中世代都是做工匠的,从记事起便会做这些小玩意,年少气盛时同人打赌,曾蒙眼做过一只八宝机关匣,好几个匠人琢磨一个时辰才解开,可比这天工鸟复杂多了。”
沈风禾这才起身,抓着刀刃,将刀柄放在她的掌心,柔声道:“我先生也是工匠出身,两位师兄多少承了些他的衣钵,可我年幼时只顾着读书,不曾学过这些手艺,如今年岁大了,再想学,怎么都开不了窍。”
“大人说的,可是杨阁老?”朝颜灵活的转动着刻刀,“我曾见过他,还同他说过几句话。”
“你见过我家先生?”沈风禾惊讶道。
“我父亲是建造英魂冢的工匠,我随他在北岭生活过一阵子,有日同人起了争执,那人讥讽我是个女子,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事,我说不过他,委屈的一个人躲起来哭,恰好撞见了杨阁老。”
朝颜将削好的木扣插入天工鸟中,启动机关,那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她手中,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沈风禾:“他说,你怎的这样好脾气,叫人几句话就说哭了去,若是换作我那小弟子,早将那人的一口牙都打没了。”
沈风禾抬眸,“怎了?”
“少卿大人方才又急匆匆出门。”
孙评事咬了口饼,“出凶案了,跟来操一模一样,也是被人剖了腹。”
沈风禾蹙蹙眉,“啊?死者是谁?”
“蔡本。”
孙评事道:“便是当初跟来操赌钱输人的蔡本。”
第 150 章 吴郡访
长兴坊的蔡本家,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年四十五,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逢赌必输,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自此只能拄拐蹒跚,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身形也枯瘦不堪。
沈风禾屈膝跪下,拱手于地,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忽的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打在她背上。
青阳愣了一下,忙挡在沈风禾身前,却被她喝退,李妈妈上前拍着长公主的胸口:“哎呦呦,祖宗哎,人不在你身边,你天天念叨,如今见了面,反而还打上了。”
“出去!”长公主冰冷的声音让李妈妈身子一僵,她跟了她几十年,少见她这般失态,也不敢再多言,带着青阳退出了屋子。
“你该打!”长公主沉默半晌开口道。
“是,我出卖师长同门,背信弃义,您将我千刀万剐,都是我应得的。”
长公主闻言,怒道:“蠢物,我何曾怪你替他们认罪!刑部那帮畜牲审案时候的下作手段,用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你屈打成招,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沈风禾闻言,缓缓抬头看向长公主,她满脸泪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俯身抓住她的胳膊:“我怨你为何活着,却不曾告知于我,你知不知道,我恐你年少早亡执念太深,为你立了牌位,三餐不敢食荤腥,日日诵经祈福,只盼着你早入轮回啊……”
她瘫坐在地,哭的撕心裂肺,一边骂沈风禾,一边磕头感谢神仙保佑。
十六岁的长公主为江山黎民远赴云胡十年,北地终年不化的霜雪未曾压垮她的脊梁,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却为自己这苟活之人,卸下一身傲骨,叩谢着那不知真假亦不知名姓的神仙。
沈风禾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方才吐出一句:“孩儿知错了。”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的身子在云胡损耗太重,同赵渊渟成婚后也一直没有子嗣,沈风禾幼时寄住在公主府时,她便有意将她认作女儿,但赵渊渟说她是自己的师妹,如此不合伦理。
长公主懒得听他说什么之乎者也的伦理纲常,也不同他争辩,自顾自的像寻常母亲唤孩儿般唤她禾丫头,赵渊渟拗不过,左右沈风禾也没真认她做娘,自己也没倒反天罡做了沈风禾的爹,便由着她去了。
如今听她自称孩儿,长公主的心也软了几分,她拭去眼泪,由着沈风禾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沈风禾拾起掉落的鞋子帮她穿上,垂头跪在她身前。
长公主板着脸静坐许久,终是不忍,抬手颤抖着抚过她单薄的脊背,自责道:”打疼了吧?”
沈风禾笑着摇头:“不疼。”
长公主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伸手将她拉起:“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沈风禾缓缓讲述着这些年的经历,尽管她审词琢句的刻意隐去许多苦难,长公主依旧心疼不已,她拉过她的手:“都过去了,皇上既免了你的罪,你便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再也不必去掺和那些旧事了。”
左见山顿了顿,又道:“不过那莫娘虽是妓子出身,却着实是个讲情分的,乔望轩入诏狱后,她就带着儿子在京中租了个小宅子,即便见不到乔望轩,也硬是守了一年,直到他被放出来,才一同回了江东。”
沈风禾听罢,脑中不禁浮现起乔晏那张俊俏的不似凡人的脸来,想来她生母也定然是个大美人,才将乔望轩迷得神魂颠倒,说话间,二人已到了住处门口,她停住脚步:“可查到乔望轩为何忽然拖家带口的进京?”
“属下愚钝,并未查明。”
“无妨,这么短的时间,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了。”沈风禾拍拍他的肩膀,走进了屋中。
左见山摸着被她拍过的地方,心中欢喜,江海司内情报众多,即便乔望轩做过皇商,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查到,是他昨夜听闻沈风禾得了誓心令,又接了乔望轩一家遇害的案子,连夜跑去江海阁查的,他为此一夜未眠,所幸今日她真的问了此事。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门内十几个誓心卫牵着马站成两排相对而立。
左见山低声道:“孙掌使手底下人本就不多,他遇袭时,又折损了不少,如今只剩这些了,大人若嫌不够,属下可试着去别的掌使出借些人手。”
“不必了,先带这些人吧。”
一个誓心卫快步上前见礼,对着左见山刚要开口,见他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马上心领神会的转向沈风禾,禀报道:“沈掌使,车马都备好了,但承安侯的车还堵在外面,若是从另一头绕路的话,怕是最少也要多走半个时辰的路,天黑前怕是到不了青云县了。”
沈风禾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个拦路的承安侯,正打算硬着头皮打算出门交涉,却见两个誓心卫带着乔晏走了过来,乔晏在她身旁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从誓心阁内快步走出来,瞥了众人一眼,面色一变,脚步都乱了,匆匆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这是承安侯身边的岐舟公子。”左见山低声道。
“神木侯?”沈风禾垂眸喃喃,赵典吏见状,刚要开口告知这是何人,却见她抬头道,“那个因为寻到金刚木,而被陛下封了侯的樵夫?”
“是,是啊,大人渊博。”赵典吏恭维道。
神木侯被册封,还是因着英魂冢。
“那群山匪走投无路随手放的一把火,竟能烧成这样?”沈风禾看着大片的焦土和废墟,忽的开口问道。
“山中风大,火势起了就控制不住,烧成这样也正常。”徐嶂忙解释道。
沈风禾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头道:“那便依您所说,麻烦京兆府的兄弟了。”
徐嶂闻言,笑道:“姑娘客气了,都是在下应当的。”
“我送姑娘下山。”徐嶂见她要离开,巴巴的跟了上去。
“徐大人还有公务在身,自去忙吧,不必送了。”沈风禾礼貌的对他点点头,上马朝山下而去。
几个誓心卫也策马跟上,徐嶂追了几步,却被黄觉侧身拦在身前,嫌恶道:“都说了用不着,你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有,别姑娘姑娘的,她现在是誓心阁的执令使,放尊重点。”
说罢,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徐嶂面色阴沉的望着他远去,自己好歹是正六品的通判,黄觉一个巡查使,连个正经官职都算不上,也敢对他这般无礼,他深吸了几口气,对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马上派人去京中打探一下,誓心阁此番到底为何而来?”
山路难行,马匹走的极慢,黄觉晃晃悠悠的骑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
一早从县衙出发,折腾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匪窝,二话不说让一帮誓心卫收拾废墟,将他们折腾得黑脸马猴一般,啥也没查到,又下山了。
黄觉愈发觉得这个小丫头片子不靠谱。
可左见山昨夜临行前,将他从床上强行拽起来,叮嘱了数遍让他好好替沈风禾办差,不管她吩咐什么,只要不是让他就地拿刀抹了脖子,都别多问,通通照办便是。
黄觉也不知这小女子给左见山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偏头看着沈风禾的侧脸长叹了口气,正感叹将领无能累死三军,耳朵却忽的动了动。
再看赵典吏越说越憋屈,竟皱着眉抽泣起来,只是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肿得不像样子,显得有几分滑稽,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敢,据说上任典吏就是被他们打死的,这才空出个位置让我得了,我哪敢不从啊。”
“吕县令和丁县丞十年前便在青云县?”沈风禾沉思片刻,又问道。
“差不多吧,十年神木侯不是寻了根木头嘛,原本的县令沾光高升,又调了个新县令过来,就是吕文龙,他上任后,把原本的主薄县丞都赶跑了,换成了自己人。”
沈风禾沉下了脸,县令按律三年便要调动一次,也有少数因情况特殊延长到五六年的,青云县县令如何做了十年?
王琉鸢沉默半晌,才抹着眼泪道:“民妇以己度人,轻瞧了大人,早知大人这般和善,民妇便不遭这罪了,那一剑可吓死我了。”
沈风禾放下茶杯,问道:“昨夜袭击我们的,也是你?”
沈风禾二人正打量着那处楼阁,反应过来时,辛角的巴掌已打在了她脸上,随着一声脆响,朝颜白嫩的脸蛋瞬间红了一片,沈风禾蹙了蹙眉,转身也一巴掌扇在辛角脸上,冷冷道:“见了本官不行礼,反倒先动手打人,神木侯便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辛角原本觉得,昨日在怡安村,她放自己离开,还说改日去侯府登门致歉,定是怕了神木侯,想着巴结,如今忽的被她打了一巴掌,他捂着脸,惊愕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风禾没多理睬他,伸手牵住朝颜的手腕,将她带离辛角身边,可她却如遭雷击般迅速抽回手,沈风禾回身瞥了一眼道:“那你抓着我的衣袖,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朝颜轻嗯一声,轻轻扯住她的衣角,沈风禾走到书房前,一把推开门。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听得一旁杂役皆瞠目结舌。
康苏勒也颇为震惊,但他仍旧不服气:“纵然徐文长耽误了行程,你又岂知皇帝老儿会应承下来,派人查办?你还不是猜的?”
陆瑾微微一笑:“这个么,我的确是猜的。”
康苏勒这才略感满意,冷哼一声:“不过尔尔。”
陆瑾自斟自饮,不再多言。大理寺正严查科举舞弊案,钱微自那日被拘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十有八九是罪证确凿了。
庆王府焦头烂额,岐王府歌舞升平,进奏院的人则时刻打探着各方动向。
陆瑾推算过时日,大理寺结案尚需约莫两日光景,这段时间可稍作休息。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女使突然叩开了门,捧着一坛药酒,说是安副使体恤他寒症未愈,又于此案有功,请他务必收下。
陆瑾体内寒毒确实未清,便未拒绝。魏博进奏院
像祭天这种事,进奏院是不会掺和的,故而康苏勒一直坐镇院内等候消息。
当牙兵来报,徐文长告御状成功时,康苏勒顿时眉开眼笑。
只要不出意外,此局便算落定。
看来,这个姓陆的倒真有点东西。
康苏勒把消息也及时告知给了他,毕竟,若后续再生波折,又一时难寻沈风禾,仍需此人谋划。
陆瑾此时正慢悠悠地品茶,闻讯神色如常。
康苏勒不由嘲讽:“先生当真丝毫不担心?不怕徐文长告状不成,反将先生攀咬出来,性命难保?”
陆瑾坦诚道:“也不是不曾担心,只是今日上午,荐福寺法事的钟声迟了半个时辰,在下便料想此事一切顺利。”
“这又怎讲?”康苏勒皱眉。
陆瑾反问:“荐福寺毗邻春明门大街,春明门大街又是长安通衢,圣人想要赴南郊圜丘祈雨,必过此道,是否?”
“是又如何?”康苏勒不以为然。
“祈雨之礼,贵在及时,仪典须于正午前完成,故圣驾至迟须在辰时末刻经过荐福寺,对否?”
康苏勒又点头:“对是对,不过荐福寺和圣人祈雨有什么关系?”
陆瑾道:“当然有干系,贵人事忙,兴许未曾注意过一个细微之处,那便是这荐福寺每逢巳时整都会准时做法事,彼时钟磬齐鸣,是在下这方寸之地能听到为数不多的雅音。然今日巳时已过,寺中却一片岑寂,显然是有事耽搁了法事。”
康苏勒不耐:“便是耽搁,与徐文长何干?他又不是做法事的僧尼之一!”
次日午时,他启了坛封,扑面一股怪异气味,除却苦涩的草药味,还掺杂一丝极淡的腥甜。
进奏院此刻还须倚仗于他,安壬当不至于下毒。
至于这怪味……或许是胡医的方子与中原迥异之故。
陆瑾略一沉思,取银针又试了一试,确认并未变色后,方饮下一碗。
实则,他并非猜测,而是笃信,因为他熟知当今天子伪善的秉性。
私下陆俨阴鸷狠辣,弑兄夺位,但当着宗室勋贵和长安百姓的面,他必会扮作一位大义凛然、虚怀纳谏的明君。
这是生父和养父以血换来的教训。
而终有一日,他定要当着这天下苍生之面,扒开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人伪善的这张皮。
康苏勒最是厌恶这姓陆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衬得自己倒似个蠢物。
幸好,待明日一过,这姓陆的书生便再无用处了,到时如何处置全看他一句话。
于是,康苏勒谈完正事,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推门之际,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屋内一片混乱,书册画卷散落一地,丁县丞坐在书案旁的地上,依旧是那副目光空洞的痴傻模样,角落处一人正埋头翻找什么,听见开门声猛地站起身,看向沈风禾。
那是个而立之年的男子,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纵然华服加身,仍无丝毫贵气可言,正是神木侯马玄。
神木侯不认得沈风禾,却认得她身上誓心阁的官服,咒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问道:“你是……?”
她见礼道:“誓心阁执令使沈风禾,拜见神木侯。”
神木侯心虚的背过手,勉强笑道:“哦,沈掌使,昨日听辛角提起过,正琢磨着得空设宴招待您呢。”
回去后,想起瑟罗今日所说的沈风禾毫不犹豫地将他送的糖莲子拿去喂鸟之事,康苏勒顿时又怒火中烧。
好,好得很。她既无情,也别怪他无义!
视线一转,望向角落那两坛酒,他下决心明日寻个由头将她骗来共饮,将生米煮成熟饭。
但沈风禾素来机敏,若得知这酒是他备下的,她必不肯饮。
思索一番,瞥见安副使置于博古阁上的两坛药酒,发觉这酒和他的鹿血酒形制相仿。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随即,他悄然将其中一坛与安副使的酒调换,事毕,又将空坛弃于院中,不留痕迹。
恰在此时,前院侍从来禀,说有客相寻。康苏勒于是匆匆指着调换完的酒,吩咐廊下的女使将此酒送入他房内。
女使应诺,一进来却见两坛酒形貌无二,不知这康院使指的是哪坛。
正踌躇间,安副使满面春风从内室出来,呢喃着今日徐文长告状得成,大半是靠陆先生的襄助,也该赏他点东西。
他炮制的驱痹散寒的药酒火候已到,于陆先生正合适,便对女使道:“取一坛,送去陆先生处。”
女使行事谨慎,特意将康苏勒要酒的事也告知,还询问这两坛酒可有差别。
安壬挑眉,没料到康苏勒竟会垂涎他的药酒——
但这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他要便给吧。
安壬挥挥手道:“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日炮制的!”
女使遂不再犹疑,随意抱起一坛各送到二人房中。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后退,“少主夫人?”
陆贤直起身,抚了抚胡须,语气恭敬,“正是,陆贤来自吴郡陆氏,论辈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风禾心头一松,浅浅一笑:“原是吴郡来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陆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陆贤又打量她一圈,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怎,还不曾怀上陆家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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