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怎可做到‘换血’,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你这吕氏医馆,从你父辈传到如今,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今日张仁白换了件青色的衣衫,料子仍是寻常布,领口袖口都理得周正,似是专门熨过的。腰间除了玉环,又添了个小巧的香囊,散出丝丝兰草香。
他站在阶前与沈风禾说话,阳光落在发顶,能看见他绾起的发髻光溜溜的,抹了些头油。
“不过一包糕点,日后都是街坊邻里,口味合适便好。”
沈风禾与他打过招呼,走到几步,又再次回头。
她本就要抽空找张家说围墙的事,眼下张仁白主动与她搭话,岂不是来得正好。
听隔壁赵婶闲聊时提起张家的文房四宝店本是张仁白父母经营,眼下恰逢张父随张母回娘家探亲半年,正好交给他代为看管。
朝廷对于商人参加科举的限制逐渐放宽,其中若有才能出众者,也能参加科举。这张仁白念过几年书,虽还只是个童生,未中秀才。如今正一边备考,一边经营铺子。
“我都吃完了。”孟哥儿一听,麻溜地从矮墙上翻了下来,也不怕脏,几步就跑到沈风禾跟前。
块头挺大,却也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咬着西瓜,心思寻思这姐姐瞧着很好相处,还有两个妹妹
孟哥儿偏着头看向姐妹俩,虽然今日不理他,但他还是想和她们做朋友,一会给她们带爊鸡肉吃。
“你都将西瓜子吃身上了。”
沈芙菱瘪嘴看了他一眼。她轻咳几声,再抹了抹泪,作势要起身。
圆脸婶子叹了口气,赶紧拉住她,“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苦命人,三十文就三十文,可饭得管够。”
沈风禾立刻眉开眼笑,顺势应承,“管够,管够。保准让婶子们吃舒坦。”
汉子们见她们争得热闹,啐了口唾沫,“娘们家就爱抢这仨瓜俩枣的活计。”
这时也没人再搭他的话,他只继续眯着眼瞅着往来的行人,盼着能等来个像模像样的雇主。
婶子们却不管这些,带了自己的家伙,跟着沈风禾一道回铺子。
沈风禾顺道在街口买了笤帚簸箕、脸盆木桶,又添了泥炉瓦罐和一筐炭火,一路杀价,一路叫店中伙计帮忙送回。
婶子们听得目瞪口呆,本想着多挣些这小娘子的钱,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竟是个砍价好手。
二人不愧是专门做洒扫的,干起过来就是麻利。搬起柜子娴熟,又自带了草木灰水与皂角做的擦洗剂,一擦一抹,倒是能剐去不少霉斑,引得沈风禾直夸赞。
婶子们被她夸得心里也得意,“那是自然,没有些好的家伙,我和你周婶哪里能挣得一批老主顾。回头沈小娘子要是再想收拾,我们给你折扣。”
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也熟络了不少。沈风禾小鸡啄米般点头直回应。
妹妹们坐在院子里收拾出来垫了块小布的凳子上,探着脑袋张望,嚷嚷着也想动手。
自己当然争是争不过她们的,沈风禾用手巾往二人脑袋后一系,做了两只简易的口罩,“霉味闻多了要生病,我瞧几个椅子都露了钉子,可千万要小心搬,不能将手割了开干!”
“好嘞!”“可不是嘛,这小毛贼定是新来的,不是平江府人氏。敢在陆大人面前行窃,瞧着是身上皮痒了,想换身新的。”
码头旁草绳铺的小伙子干活麻利,手里一捆捆麻绳挑得仔细,还能对着那个赤色身影夸赞两句。
“瞧瞧我们陆大人,抓个小毛贼都是亲力亲为。”
未等他把话说完,扒人钱袋子的小贼已经被那人一脚踹翻在地,身旁两名守沈接连而上,眨眼就将此人给铐上带走。
一枚绣着牡丹的钱袋子划破雾气从远处抛来,精准落在失主的怀里。
“哎哟喂,这是我媳妇儿才给我绣的,丢了钱也不能丢了这荷包啊。”
那失主一把攥住钱袋子,望着已经离去的身影,摸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定定道,“我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去的地方多,倒是很少见这样年轻的大人。”
他倒是瞥见了一眼样貌,虽瞧得不真切却看出,这竟然是位少年郎!
“那可不。”她又瞥了一眼沈老三,脸上只是笑,“还是说书院收学子,不需要修身齐家与了解家族名声……您说是吧,三堂叔?”
吵架的关键还得是掏人的心窝子,选择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听了沈风禾的话,二人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高淳镇说大也不大,若是真闹上官府,落个不好听的名声,谁还愿意把姑娘嫁过来,更别说进想那好书院了。
“好,好!你们祖孙俩合起伙来欺负人。禾丫头一张巧嘴,也该寻个夫家管管了。”
本想今日拿捏住祖孙的秦氏没了办法,她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推开挡在旁边的沈老三,踏出堂屋。
沈老三在二人脸上剜了两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等着瞧,赶明儿让你们连这屋都呆不了”,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待二人出了门,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两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萝裙,打扮相同的小女孩,从里头跑出来。她们小脸煞白,其中一人噙满眼泪,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沈风禾的腿,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祖母,姐姐他们好凶。”
沈芙菱带着哭腔小声唤道。雨珠从积攒在新铺的蝴蝶瓦上,慢慢往下滴。沈风禾才回到铺子,就忙着去检查屋顶和院墙,有没有漏雨渗水。
“姐姐怎么不知累呢。”
沈芙菱跑上二楼拉住沈风禾的手,将她带回院子,又搬来椅子给她坐,“方才我们和祖母一起看过了,一点都没漏,姐姐还是坐下来休息。”
已是黄昏,才下过雨的院子混着些许青草的味道,还能听见几声蝼蛄与蟋蟀的叫声。
泥炉上架着瓦罐,水在里头滚着,但散发的热气让沈芙蕖坐得离它极远。
“祖母叮嘱,一人一碗。”
沈芙菱用湿抹布裹着手,掀开盖子,小心地用大调羹往碗里舀姜汤。她瞧了一眼沈芙蕖的方向,“但是呢,蕖姐儿这碗,可以用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茶杯。
夏日吃姜能祛湿,又何况才下了一场雨,还能驱驱寒意,
沈风禾与沈芙菱待姜茶稍微晾凉了一会,捧着碗一饮而尽,唯有沈芙蕖眉头都皱在一起,端着比她们俩的碗小一半的茶杯,小口小口呡着。
“明日做姜撞奶吃。”
沈风禾的话音才落,沈芙蕖当场一股脑儿干了。
她吃过姐姐做的莲姜蒸糕,甜甜的,几乎没有一点辣姜味。那时客船上买不到牛羊乳,姐姐答应她日后做给她吃。
那姜撞奶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明日怎么还不到。
三人坐在桌前闲聊,眼瞧着王秋兰的菜端了一个,又端一个。
荤有酱炒白虾、油焖茭白、花刀白鱼,素是凉拌莼菜、蒸雪藕与豆腐汤但王秋兰一开冒着热气的蒸屉,还有一阵浓郁的肉香。
最后上桌的,是一道糯米八宝鸭。
“本是庆祝第一日摆摊才灌的八宝鸭。”
沈风禾给王秋兰盛好米饭,“祖母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菜。”
她今早见小贩来给李记熟食行送鸭,那鸭子肥美新鲜,身上被处理得一点杂毛都没有,当即要了一只。
她将鸭子的内脏去了,用黄酒与葱姜腌了一个时辰,又塞入蒸熟的糯米、莲子、虾仁、笋丁、香蕈与白果调味。
这八宝本是要再加些干贝、火腿与鸡胗,奈何食材并不允许,且算它个五宝。
腌到这个时辰,想来都已经入味了。
几个菜将八宝鸭围在了一起,桌上摆得跟吃席一样热闹。
“多吃多补。”
王秋兰笑着道,“最近风禾实在操劳,我们几个瞧着心疼。”
“虾是我买的,活蹦乱跳。”沈芙菱说话的功夫已经剥了好几个虾,纷纷丢进几人的碗里。
“白鱼我挑的,游得飞快。”沈芙蕖低着念叨。
“原是妹妹自己的碎钱。”
沈风禾往嘴里猛塞了一只虾,炒过比白灼的更多了一抹酱香味,“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祖孙三人趁着沈风禾出门摆摊的间隙,提着竹篮一块买菜去了。
两姐妹想着既是铺子修缮结束,又是姐姐第一次摆摊的日子,往姐姐给自己买的挎包里塞了好些这几年攒的碎钱。
沈风禾给沈芙菱夹了一只鸭腿,只是筷子轻轻一戳,其上的肉就与腿骨一块分离,只夹到一个骨头架子。
沈芙菱吹了吹气,尝了一块掉下的肉,咽下去后直夸赞。
被蒸了一个时辰的糯米八宝鸭,已经酥烂脱骨,外皮的油也一块蒸了,变得油润不腻口,整块鸭肉软嫩无比。
“糯米相比鸭子的味道更好,菱姐儿尝尝。”
沈芙蕖用调羹擓了一勺,放进沈芙菱的碗里。
鸭子内里的糯米混着所有五宝的味道,又吸满了鸭汤与油脂,粒粒晶莹剔透,软糯绵密,油亮亮的,是整道菜中最好吃的那味。
“怎么还要吃一碗,晚上积食。”
整只鸭子的糯米,大部分都进了两姐妹的肚子。
“没关系,一会我们和孟哥儿溜达去。”
沈芙蕖吃完了,慢条斯理地给沈风禾剥虾。
“顺道给他瞧瞧姐姐给我们新买的风车。”
两只风车在沈风禾的推车上被风吹得吱呀呀地响,
谁会注意不到呢?
“不准哭。”他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嚎哭上几声,感叹老天不公,兄弟早亡。
这声音沈风禾再熟悉不过,是祖父兄弟的那几房。一位是堂伯母秦氏,还有位惯会装腔作势的三堂叔沈老三。
在她刚穿来身子虚弱的那日,他们就已经闹过一回,引来一批嚼舌根的邻居指指点点后才作罢。
如今不过短短二十多日,竟又厚着脸皮来惦记她祖母的嫁妆。
昏暗的堂屋里,祖母王秋兰背对着门口站着。她穿着一身褐色交领长裙,素色包髻一丝不苟包住她半白的头发。
秦氏叉着腰站在王秋兰对面,沈老三则搓着手,在一旁帮腔,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着算计。
王秋兰被沈老三哭嚎得心烦,“那铺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跟沈家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哎哟喂,话可不能这么说。”
沈芙蕖站在她身旁,冷脸训道。她那语气,轻狂得仿佛在给沈家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
王秋兰转过身,堂屋昏暗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听冷笑一声,“你们所谓的照应,就是一次次上门来算计我最后一点傍身的东西?”
秦氏被这气势噎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脸涨成猪肝颜色。
沈老三也沉下脸,念念叨叨,“婶婶,您这就不讲理了。我们好心好意”
“吱嘎”一声,门被沈风禾推开。
堂屋内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雨水顺着沈风禾的鬓角滑落。
她的唇色因奔跑而苍白,身体在湿冷的潮气中微微发颤,显得有些单薄。
她平静地将手中的竹篮放在门边一张旧桌上,动作不疾不徐。
“祖母,我回来了。”
沈风禾转向那两张脸,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堂伯母,三堂叔好。”
几人短暂的愣神。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瞥了一眼桌上几根夏茭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回来得倒巧,就买这点塞牙缝的东西?啧,可见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了,连点荤腥都没有。”
她的唾沫随着说话飞溅,几乎要喷到沈风禾的脸上。
沈老三假意咳嗽一声,三角眼尾笑得炸开花,“禾丫头回来了,身子好些没?你看家里这光景也不容易。唉,我们也是替你祖母和你妹妹们着急啊”
沈风禾没理会沈老三的惺惺作态,将祖母护到身后,目光直接落在秦氏身上。
“堂伯母可是说错了。”
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宋律明文规定,‘诸应分田宅者,及财物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才,不在分限’。祖母的铺面房契地契俱全,是王家给她的嫁妆,与沈家祖产毫无干系。这是官府明档,一查便知。”
她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至于我家中境况,不劳堂伯母费心。祖母持家有道,自有主张若是有人强行惦记这私人家产,未免吃相太过难看。”
“你!”
秦氏被沈风禾“吃相难看”四个字刺得浑身颤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她,尖叫道,“反了,反了天了!病了一场倒学会顶撞起长辈来了?”
“住口!”
沈老三也彻底撕下了伪装,“禾丫头,你这是跟谁学的规矩?竟敢如此放肆,枉我和你堂伯母一片好心”
他们哪里见过平日里一年到头躺在床上的沈风禾敢对他们这般说话。
眼下大病一场后,脑子突然灵光了,竟敢顶嘴。
要用辈分来压她?
沈风禾只觉得二人聒噪又吵闹。与她争辩,那她法学专业的实力也不是开玩笑的。
那日她身子虚,如今恢复了不少,不缺吵架的力气。
她清清嗓子,继续嘲讽道,“三堂叔口中的好心,就是趁着祖母独力支撑,妹妹年幼,上门强索嫁妆妄图分食?祖母尚在,我们姐妹也未曾死绝。如何处置,自有祖母定夺,轮不到外人来替我们好心。”
“外人”二字,沈风禾咬得格外清晰,也彻底与她们划清了界限。
“你你竟敢说我们是外人?”
秦氏彻底气疯了,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沈老三也推搡着抬手。
二人心中所想被沈风禾一语道明,场面话再也不愿多说,竟要对她动起手来。
沈风禾蹲下身,一改方才的冷漠,将沈芙菱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菱姐儿别怕,姐姐在呢。”
她柔声安慰着,从竹篮里拿出两块茯苓糕,“姐姐买了茯苓糕,蕖姐儿也吃。”
沈芙蕖接过茯苓糕,不回她话,只是盯着沈风禾的眼神多了几分沉思。
茯苓糕绵软得像一团禾,混着甜香气,在沈芙菱的舌尖化开,但她还是没了胃口,继续将脑袋缩在姐姐的怀里。
王秋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后,她默默地走到堂屋处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那柜子上了锁,锁头已经生锈。
她从贴身的小袄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半旧的衣物。
王秋兰拨开衣物,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解开布包,动作缓慢。良久后,她摩挲着手中的纸,转过身。
她丈夫去得早,如今儿子儿媳也尸骨无存,沈家那么多亲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祖孙。即便今日将他们赶走,待气不过两日,一定又会想办法闹上门来。
老宅他们倒是撬不走,但将来她要是腿一蹬没了,她这三个孙女可怎么办。
她的儿子刚去,户籍迟早要迁到那边的
沈家那头。风禾的病才好,受不得他们闹腾,两个娃娃还那么小
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三姐妹,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许久。
她那铺子,本就是她王家的。
“风禾。”
王秋兰的声音沙哑,“这高淳镇是留不得了,且收拾收拾吧。祖母带你们回平江府,认祖归宗。”
小伙计在这草绳铺干了五六年,日日都能瞧着陆大人的身影。见外乡人好奇,他忍不住解释,“我们陆大人今年才十八,家中排行第二。”
二人似是使不完的劲,一股脑钻进了屋里。
“蕖姐儿开朗了不少。”
王秋兰用新买的笤帚扫完院里腐烂的叶子,坐在椅子上休息,“风禾你病才好,也该注意些身子。”
“好。”
沈风禾笑着站在身旁,替她锤背。
今日天公作美,直至酉初时分也未下雨。
灶台半塌,显然做不了饭,好在沈风禾事先买了个新的泥炉。
待收拾完铺子,她明日还得去寻泥瓦匠修修屋顶与灶台,还得找木匠打些桌椅,这泡了几十年水的木头,实在是不能用了。
这么一来,钱实在是不经花。原主的父母本在外头做生意,每月都会寄钱回来,但看病吃药也花了不少。
如今父母走了,她更是想办法多挣些钱,毕竟修缮起来日子还久,铺子开张也不是一蹴而就。
妹妹们伶俐,日后可以送去上学;祖母回来平江府,总归要去王家看看;她自己的身体,得补补,确实不太好;再有日后的吃穿
哪哪都要钱。
没有灶台炒菜不便,晚上仍是吃面。
水乡人家河虾多。
沈风禾挑出方才顺道秤的虾,麻利地挑虾线,开背,再用下头熬个醇香的汤底。
“刺啦刺啦”,金黄的虾头慢慢被煸出虾油,整个屋子弥漫着虾的鲜香。
“饿死啦。”
沈芙菱率先蹦出来,一张小脸不知从哪里沾了灰尘,像是只钻了灶台的黑猫。
“姐姐,我今日一定能吃下一整碗!”
孟哥儿连忙着急地将衣襟处的西瓜子掸去,连但吃西瓜的模样都多了几分优雅。
王秋兰吃了块瓜,仔细梳了梳头,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我想着今日天气还好,既已经来了平江府,想去看看你姨祖母。我与你姨祖母,已经四十多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期待,“我出门去买些东西,明日我带你们一块去。”
王秋兰与她姐姐每隔着几个月,便会有书信来往。二人总念叨闲时来瞧瞧,闲时我肯定坐船去看你,却怎么也不得空。
姐姐腿脚不好,她自己还要照顾着三个孙女,风禾那时的身体是不能坐好几日的船的。
就这么拖着,一拖四十多年过去,竟还有再见的时候。王秋兰出门时抹了把泪,循着记忆去找找二人少时爱吃,爱玩的铺子,买些给她带去。
“好,祖母您慢点走,路上小心。”
沈风禾在院子里打了个盹的功夫,下午也就过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她一睁眼,井已经清好。
妹妹们被隔壁的孟哥儿叫出去玩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小张和二牛砌墙的声响。
灶台已经砌好,连同她的那口大铁锅,都一同放了上去,大小适宜,严丝合缝。
她眯着眼跑上跑下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这种一点一点建设小家园的感觉,真是太开心了。
王秋兰已经回来,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但她眉心微皱,脸色比出门时明显黯淡了许多,似是有些沮丧。
“祖母?”
沈风禾搬了个凳子坐会她身旁。
王秋兰听见孙女唤她,脸上立刻漾起笑容,一点儿落寞都没瞧见,“风禾醒了,祖母在你今日新买的甑中焖了饭,晚上吃蒸白鱼,面筋嵌肉,咸菜炒毛豆,好不好?”
祖母竟然连她方才起身转了一圈都没察觉,看来确实是有些心事。
“祖母怎么不开心了。”
沈风禾顺道拿起摆在面前椅子上的糖杏,递到她跟前,“快吃颗杏子甜一甜,把祖母的不开心都甜走。”
“这都是你们小孩子吃的。”
王秋兰被她这话逗乐了,但还是吃了沈风禾递过来的糖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以前我和你姨祖母小时候总去的一家点心铺子关门了,成了卖草鞋的。”
“我记得他们说山塘街那家‘徐记’的点心铺子有名,祖母去那家试试,也许能买到称心如意的。”
“也买了,味道虽说差不多,也许是我太久没吃,给忘了我记得那时,那家点心铺子的掌柜女儿也与我们玩,唤作长歌。名字多好听,我如今还记着呢。”
那长歌也不知晓去哪里了,是不是还爱唱歌。
“其实点心是一样的。”
沈风禾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似是哄道,“就是祖母想自己的姐姐,想慌了。明日我们一块去,等祖母见了姐姐,到那时候再哭鼻子吧。”
“你这样说,祖母还怎么哭。”
王秋兰被自家孙女说了几句,眼下是一点伤心难过的劲头都没了,嘴里那块糖杏像是甜进了心里。她起身去杀方才拎回来,还在木桶里扑腾的鱼,给孙女做她们平日里爱吃的菜。
“沈小娘子,你过来瞧瞧这个!”
小张正在修补围墙上坍塌的几处,他忽然喊叫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和不确定。
沈风禾闻声走了过去。“沈小娘子,近来梅雨,你该小心些身子。”
雨丝淅淅沥沥,笼罩着高淳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两旁低矮的黛瓦白墙。
白墙下有个支着油布棚子的小摊,蒸屉里正冒着热气。摊主是位干瘦的老妪,吆喝着,“茯苓糕,热乎的茯苓糕嘞!”
见不远处的来人,她探出身子张望关切。
“夏茭白长得好,妹妹们一早念叨着想吃。本不走这儿,陈姨做的茯苓糕味太香,硬生生将我这馋虫勾了来,赶巧也给我包几块。”
积攒的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
沈风禾在小摊前驻足。
她穿了件藕荷褙子,下身配青瓜色百迭裙,手中斜挎的竹篮中有几只挂着晨露的夏茭白。
她仰脸含笑,黛眉下生着一双杏眼,鼻梁小巧精致。唇色却并不红润,微微泛白,倒是与双螺髻间别着几朵茉莉来的相衬。
“你这小嘴可劲儿甜。”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她粗糙的手像是不怕烫,干练地拣了几块蒸屉里的茯苓糕,用油纸包好后塞进沈风禾手心,“拢共十二文,别说你自个儿馋,定是惦记那两个娃娃。雨天就适合吃茯苓糕,你病才好,也吃些。”
沈风禾触及油纸,察觉到油纸内的糕多了两块,接过后道谢。她想起家中的两个妹妹,唇畔浅笑,往家赶去。
“我说陈姐,这沈小娘子怎的突然大好,我前阵子还看见沈家门口挂了白绫,他家亲戚连棺材在哪家铺子里订,都谈妥帖了。”
一旁穿蓑衣,卖苋菜的小贩望着沈风禾的背影,不禁有些好奇。
“这种事情谁能知晓。”
老妪叹了一口气,有所感叹,“想来是那王秋兰日日拜佛烧香,将她孙女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这么灵呐,赶明儿我也烧两柱去。眼瞅着连性子都变了,往日我见她,走两步便喘气儿,也很少和我们说话。”
“这家子苦得很,外头都传她克家里头。这不她活了,沈峰夫妇说没就没,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可玄乎。”
又一人赶着凑热闹,小声道。
油纸伞挡不了倾斜的雨,细密的雨丝飘到沈风禾的胳膊上,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太弱,日后该试着进补调养。
沈风禾穿过来已经一月有余,与原主同名。
在现代,她是被祖父母收养的孤儿。祖父是个老中医,祖母开了个老式糕点铺子。二人在姑苏的小巷中用蒲扇给她赶蚊子,点泥炉替她煨芋头,就这么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将她带大。
二老恩爱,竟是一前一后跟着寿终正寝。她替二老筹办完葬礼,难过时面前一黑便晕了,睁眼时便来到这儿。
初夏的一场热风寒带走了常年缠绵病榻的原主,零碎的记忆勉强拼凑出这个家的轮廓。
原主祖父去得早,父母在两个月前出门做生意时又遭了海难,尸骨无存。如今沈家只剩下一个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祖母王氏,还有一对年仅七岁的双胞胎妹妹。
祖母心善,妹妹也乖巧伶俐。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也理应帮她照顾好她的家人。
眼下沈风禾身处的高淳镇,是大宋的江宁府管辖地带。
不过如今的大宋与她记忆中有些不同,腰杆子终于挺直了。
仁宗幡然醒悟,重文的同时并不抑武。范文正公变法得到了长久实施,且朝廷开始注重军队训练,不再疯狂扩大募兵。
她光凭听街头小儿口口相传的童谣中就已经听到好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军收服燕禾十六州的故事。
其中不乏陈地谢氏、范阳卢氏、吴地陆氏
日后,再也没有靖康之难。
“茉莉花,珠兰花”小巷深处传来小姑娘清亮的叫卖声,给沉闷的雨季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禾丫头且快去瞧瞧,你家亲戚又上门来了!”
小巷口趁着雨季出门钓鱼的邻家阿公,见到沈风禾的身影,赶忙与她打招呼。
沈风禾听闻眉头一蹙,加快了脚步。
沈家就在前面临河的那条小弄堂里。沈风禾走得急,远远一望,大门虚掩未关,一旁横斜两把油纸伞。
她还未推门,一阵争吵声清晰地灌入她的耳中。
“婶婶,你这就太不近人情了。”
一道尖利的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在沉闷的巷子中格外明显,“那铺子空在平江府里吃灰,也不租赁,一年到头连个租钱都没有,白放着生虫
,有什么用?”
“就是啊,婶婶。”
小张指着墙角紧贴隔壁铺子墙壁根部的几块青砖,“沈小娘子,你看这几块砖,还有这墙基的走向”
他用瓦刀比划着,“照理说,这院墙应该从这里笔直地砌过去。可你瞧,这几块砖明显是后来补砌的,歪歪扭扭,而且”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眯着眼打量两家相连的墙面,“而且,仔细看这墙缝,我怎么觉着,我们这边的墙根,好像被隔壁的墙吃进来了一点?隔壁这墙,似乎有一些是砌在咱们这边地界上的。”
这面墙是与左边那家文房四宝店共用,是沈风禾今日见到的那位张公子家的铺子。
二牛闻言也凑了过来,盯了一阵道,“是啊,这块石头基脚,分明该在我们这边的,现在被隔壁的墙压住了一大半。这,这怕不是他们当年砌墙的时候,隔壁偷偷往我们这边挪了尺把宽的地?”
小张面色严肃地看向沈风禾,“沈小娘子,这事儿可大可小。这墙角,怕是有问题。你这院子,恐怕被隔壁占了些地界。”
见沈风禾走几步又回到他跟前,张仁白有些压不住嘴角的弯,他再次夸赞道,“酥香可口,再配上一壶珠兰花,味道是极好的。”
“不必如此客气,若是您爱吃,日后我再让我两个妹妹给您多送些。”
沈风禾话锋一转,顺势道,“张公子也瞧见了,近日我家在拾掇收拾铺子,说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的眉宇间随即染上一丝真诚的忧虑。
张仁白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自然是能讲得,沈小娘子请讲。”
沈风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铺子这几日请了两位泥瓦匠修缮后院,预备开糕点铺子。那两位师傅在修缮你我铺子相连的墙头时,发现唉,发现那一段相连的墙体,年岁怕是太久,砖头之间裂开了好几道缝隙,宽的地方竟能塞进指头!”
她一边观察张仁白的面色,一边继续道,“若只是有缝隙,那补上也还好。可师傅们经验老道,说我家这墙根底下,似有倾斜松动的迹象,绝非小事。要是赶上一场大风大雨,那墙恐有坍塌之险,万一崩塌到您家院里,又或是伤着人,可如何是好。”
“竟有此事?”
张文白闻言吃惊不已。他从前都在家里与书院苦读,很少来父母的铺子,便是来转悠几步,也不会去扒着那墙缝看,更别说隔壁铺子空了几十年。
父母年事已高,又见昨日来给他送荷花酥的女娃娃乖巧伶俐,万一哪日真塌了,他们又恰逢在墙根,岂不是人这辈子可不能总是靠着“走运”过活。
张仁白一个读书人,不明白泥瓦之道。想到这儿,他不禁也顺着沈风禾的话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风禾见他忧心忡忡,关心墙体的模样,又在她说到这件事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窘迫与不安,似乎根本不知晓自家墙根占了她家地界。
那就好办了!
“张公子莫急!”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柚花香。
月光落在陆瑾的眉眼间,他白日里的疲惫消散无踪,只剩专注的凝视。
沈风禾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他。
“阿禾,白日的我好,还是晚上的我好?”
沈风禾呆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回
郎君。
岂分昼夜。
陆瑾喉结微动,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唇瓣渐渐靠近,距离她的唇只剩寸许。
沈风禾攥紧了衣角。
然而,陆瑾原本柔和的眉眼忽然蹙了起来,动作也骤然停住。
他额上几乎突出青筋,薄唇微启。
沈风禾睁开眼睛,清楚地看着陆瑾眉宇间登时阴鸷一片。
“你别给我出来,我还没问完。”
第 24 章 唇抵间
陆瑾的吻终究是落了下来,温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然唇瓣上那抹温存尚未化开,原本的轻柔便转为强势的掠夺,箍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力。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入、纠缠、吮咬。
沈风禾的气息变得稀薄,顷刻间,陆珩又一把将她抱起,几步便将她的后背抵在了微凉的巷墙上。
他托着她,带动她鬓间的梅花钗松动,青丝如瀑,几缕滑过他的手臂。
月色下,眼眸含水,银丝自两人分离的唇瓣间牵扯而出。
“夫人。”
陆珩的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下唇,“知不知晓,你在亲谁?”
沈风禾用竹夹夹了一块放置在巧手王娘子做的竹编碗中,又取了陶罐砌一杯薄荷茶,夹了一朵茉莉放在其上。
“不过是个街边小摊。”
那学子端过竹编碗,细看一番,“你准备得这样妥帖,倒有几分正经茶楼的味道了。”
竹碗配花糕,瓷杯浸清茶。
茉莉花香的味道萦绕在他周遭,让他忍不住立刻拿起来尝。
不似沈风禾与妹妹们试吃时囫囵吞枣,他只是轻轻呡了一小口,优雅得体。
入口糕体绵软,而后是绿豆沙的细腻回甘,轻轻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微甜却并不腻口,温润生香。
“它竟然不甜?”
学子愣了愣,将剩余的一整块扔进嘴里。
他原本以为路边的糕点将姿态做得精美,已经着实不易,尝起来滋味定是稍加逊色的。没想到这唤作“玲珑雪”的花糕,味道并没有被外形喧宾夺主。
一块糕点下肚,他旋即端起薄荷清茶,大饮一口。
冰凉的井水混着薄荷与茉莉香掠过唇舌,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整个听了老师“嗡嗡”讲学一日的身子都松快了。
沈风禾知晓他极为满意。
毕竟“不甜”二字,又将它整块吃了,是对点心的最高评价。
“妙!”
学子将整杯清茶饮尽,目色灼灼,“娘子好手艺,在这路边摆摊,真是屈才劳烦再给我拿三块,我带给家妹尝尝。”
随即他阔绰地付了另三块的银钱。“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仁白有些激动。
“你我既是邻家,那便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沈风禾恭敬笑道,“日后我这铺子开张起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多劳烦左邻右舍。”
张仁白听完这席话,只觉眼前的沈小娘子心里灵巧,只身操持铺子装修不说,这本是他们两家铺子共同的围墙,她竟早已想好后招了。
如今这般询问,想必是来征求他的意见。
当真是位好小娘子。
“那边有劳沈小娘子和两位师傅了。”
张仁白忙不迭地地应承,话语中全是感激,“我这就带师傅们过去瞧瞧!”
不多时,沈风禾与张仁白就已经立于他家铺子的后院墙根底下。
趁着张仁白弯腰检查墙体,沈风禾眨巴着眼皮,不断对着小张和二牛使眼色。
张仁白仔细瞧了一会,自家那斑驳的墙面上,果然如沈小娘子所说,有几道缝隙较大的狰狞裂痕。靠近地面的砖颜色似乎有深有浅,深的那些像是被雨泡透了,有些蜿蜒,并不规整。
看来,确实是面摇摇欲坠的危墙!
“张公子,您这边请。”
小张一脸严肃,瞧着经验极为丰富,他引着张仁白靠近他这边的墙体。
他用瓦刀柄“咚咚”地敲着不同位置的砖块,传出来的声音一会沉闷,一会空鼓,大不相同。
“您仔细听这声,有些里头怕是空了。”
他又蹲下身子,指着墙根处一道明显的,向外倾斜的缝隙,“啧啧啧,您瞧这缝儿,上窄下宽,这是墙根不稳,往外鼓肚子了,这是大忌啊,可危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了把铲子,顺着墙根小心地向下挖去,露出里头更深的泥土。
“竟这般危险,果然这声音听起来不同。”
张仁白神色更加吃惊,他又眯了一只眼观察了一会,大呼,“这墙体果然有些弯!”
沈风禾在旁边端着张仁白客气给他泡的珠兰花茶,品得有滋有味。
重新占了她家地界,老砖混新砖,声音听起来能一样吗。
又贪心地想多占些,垒好的墙,能不弯弯扭扭吗。
六月底的珠兰花茶,果然香。
沈风禾猛咂了一口。
“哎呀!”
小张忽然惊呼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引得张仁白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小张哥?”
张仁白顺着小张的铲子望去,指尖那挖开的地方,露出些发黑腐朽的木头渣子和一些砖头碎片。
“张公子,您看!这墙根底下的地栿都烂透了,就靠这点虚土撑着,能不歪吗?这可不是光补补裂缝就能了事的。”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连连摇头。
“噢哟!”
二牛顺势凑过来,用脚踩了踩墙根附近的泥土,登时眉头紧锁,“张哥说得对,这下面的土层送了,全是积水泡软的烂泥。眼下墙基不稳,根子坏了,光修上面那完全是不能够啊。若是碰到暴风急雨,准塌!”
张仁白哪里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小张和二牛两位师傅说得句句占理,证据确凿。他听着这些话,盯着眼前这墙体,只觉得它越来越歪,仿佛它马上就要瞬间崩塌。
他看了一眼一旁喝茶的沈风禾,又向二人问道,“那依两位师傅之见,该当如何。”
小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用手比划着,意味深长道,“张公子,这墙要长久保平安,非得把歪斜不稳的那一小段彻底拆了,连同底下的烂根子一块挖干净。然后,必须按照最扎实的地基线重新砌过。”
二牛指着连着两家墙体的石头处,“张公子您看这老地基,多正,多稳,要是顺着它砌,重新打底,砌砖,那保证再过上几十年都不出岔子。”
那块石头本应是衡量沈风禾家铺子与张家铺子的,原本应整块都在她家铺子里头,如今却让张家占了一大半,她家只露出一小块边界。
既是占地界,想来不会去外头叫泥瓦匠,自己砌的墙不规整,清理不当,底下自然也会有腐木和砖头碎片。
张仁白盯着面前的危墙摇摇欲坠,他一介书生,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觉得两位师傅说得极为有道理。
墙要修,就要修的牢固,没有危险,得按照最稳当的规矩来。
“师傅说的极是!”
张仁白想了一会,连连点头,“就按照师傅说的办,有老师傅费心将墙砌得牢靠些,这工料方面若有需要,我”
“怎么能让张公子费心呢。”
沈风禾放下茶杯,微微笑道,“这本就是我家在修墙。”
“张公子放心。”
小张拍着胸膛,声音极为响亮,又十分豪爽,“您家墙这问题,说到底也关顾沈小娘子这头的安全。沈小娘子一早与我们说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与二牛手快,砖块又是现成,顺手就给您拾掇利索了,保管给您砌得牢固,您瞧好吧!”
张仁白听了这番话,几乎要“泣涕
零如雨”,感动得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只觉沈小娘子玲珑心思,面前她的身影,在他心中更加高大起来。
“如此,仁白代家父家母谢过沈小娘子,谢过二位师傅辛劳了。日后沈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仁白一定尽力而为。”
他忙将整壶珠兰花端起来,给几位倒茶,“喝茶,喝茶。”
沈风禾连饮了两碗,喝了个水饱,“我还有事,便不在张公子您的铺子多留了。”
“沈小娘子又去买家什?”
“嗯,心里头高兴。”
沈风禾并未转身,笑声爽朗,“顺道给两位师傅切两斤五花,打半斤汾酒!”
张仁白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仁白哥哥,今日还是这样热吗?”
孟哥儿端着碗路过。
“咳。”
张仁白被茶水呛了一口,脸愈发红了。
沈风禾又夹了三块,用油纸包好递给他,笑道,“公子要不要留个言?”
她慢条斯理地从挎包内取出一叠方条纸与毛笔,将行囊砚打开。
“何为留言?”
学子来了兴趣,“你这食摊上竟还有行囊砚呢,不得了。”
这是张仁白与她做的第一单生意。行囊砚就像个天然的墨囊,需要写字时可以直接蘸取墨汁,连磨墨都省了。
张仁白本想直接送她,争执间她还是付了银钱。毕竟这东西价格稍贵价,单独送她,若是被谁见了乱说一通,与平日里她街坊四邻送糕点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她始终是拗不过张仁白,得了些免费的纸,由祖母与妹妹们小心仔细地裁成长条。
“便是请尝过糕点的食客们在纸中流言,写完后我挂于推车上,或是糕点味道如何,或是今日心情如何,或是日后想做什么都能写。”
沈风禾备好一块大木板,挂在了侧边。
这是她的最佳留言板,活招牌。
“很是有趣啊。”
吴生在一旁笑道,“祝兄文采斐然,要不给这位小娘子的糕点题两句?”
“是啊是啊。”
吴生总是带同窗们来他娘的煎饼摊旁,如今大家吃着鸡蛋饼,都挤在一起瞧热闹起哄。
“那我可就写了。”
学子当即就题了一句诗,在身后的一片夸赞声中,被沈风用米糊沾在木板上。
“要不怎么是祝兄呢,诗写这么好。”
身后另一位学子啧啧称赞,“瞧得我都手痒了,这位小娘子也给我来一块。”
这位唤作“祝兄”的,在一片片夸赞声中,
左手鸡蛋饼右手玲珑雪回家去了。
“很好吃啊,吴兄你也来一块?”
一位学子一口吃下,称赞道,“很清爽,茶水味道也好,还不用钱。”
“我不吃了。”
吴生摆摆手,“都可以买我娘两个鸡蛋饼了。”
“我请你吃不就得了。”
那人伸手挎住吴生的肩膀,转向一旁的钱娘子,乐呵道,“钱婶,回头给我那份多加个鸡子啊。”
钱婶应允,笑得合不拢嘴。
吴生得了一块糕,先嗅了嗅,才慢慢咬下。他眉头跳了跳,绵软的糕体与清幽的花香登时征服了他。
他平日里很少吃点心,沈风禾拿着笔递到他跟前时,他不好意思地写下——今日吃到一块很好吃的茉莉糕,乐了一旁的同窗嘴都歪了。
“给我来一块!”
“两块带回家吃,我这清茶能现喝吗?”
“来碗茶,我配鸡蛋饼吃。”
“买糕先买糕,你这人就爱占便宜,有辱斯文!”
这顿饭,孙评事搜肠刮肚地找着夸赞沈风禾的话,从当初的葱油面夸到生煎馒头,再到鸡飘下来的每根毛,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史主簿锐评:少卿大人定是最近熬坏嗓子了,只会说“嗯”。
饭堂里沸沸扬扬,各有各的声音。待吃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收拾碗筷。
陆瑾喝了一碗她炖的梨汤,悄声道:“阿禾,你挑个回门日,我陪你回去。”
“晚些吧。总得干满一月再说,哪有刚上工就告假的道理。”
陆瑾咬了一口梨,“那阿禾明日去西市备货,要我帮你拎吗?”
“啊?”
第 25 章 争正宫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连忙补足分量,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沈芙蕖说到做到,这两日跟尾巴似的在沈风禾身旁打转,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蕖姐儿,前日掉进水里的其实是你吧。”
沈芙菱伸手摸了摸沈芙蕖的脑袋,若有所思道,“这一点都不像你,你长姐姐身上了。”
天晴的午后,姐妹两人在沈风禾身旁跟着摆摊。沈芙菱倒是偶尔去别的摊子那里闲聊几句,但她聊着瞧着有些不对劲。
怎的蕖姐儿能石像似的坐在姐姐身旁,除了看书,就是看姐姐。
“不想理你。”
沈芙蕖瞥了她一眼,翻了一页书后打了个哈欠,“今日带碎钱了没有?”
“带了带了。”
沈芙菱立刻嬉笑起来,“带的够够的,孟哥儿说山塘街有家药膳铺子味道很好,待会回家时,我们去给姐姐买百合桂圆羹吃,吃多了,姐姐的嘴唇是不是能红些。”
她知晓自从姐姐病好起来后,面容依旧没什么气色,瞧着有些病恹恹。每日照常摆摊,连休息都不得空。
她和沈芙蕖一寻思,那休息不得空,吃些总得空吧。
吃什么补什么,祖母从小就是这样和她说的。
就像祖母总会将鱼眼睛,核桃仁给她们吃一样。
“嗯,每隔两日给姐姐买一碗,金婆婆说这样补气血。”
沈芙蕖抬头瞧了一眼正在忙活的沈风禾,“按照姐姐这样的性子,是一定要吃的她前日敢下水,明日就敢上树,后日还不知晓要做什么呢。”
“是这样,那菱姐儿也跟蕖姐儿一样,也盯着姐姐吧。”
鸣蝉曳热风,香樟树荫里,姐妹两人达成了共识。
沈芙菱将凳子往沈芙蕖身旁一搬,目不转睛。
沈风禾收完银钱一转身,就察觉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她一拍脑袋,不知晓方才叽里咕噜在商量什么呢。
怎的忽然变成两人共同监督了?
待府学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从大门蹿出来了。
第一位仍是吴生。
“哎唷我的天爷。”
学子跟在他身后去喘吁吁,一把折扇扇得咋咋呼呼,“吴兄你真是愈发快了,赶明儿考个武状元得了,还学什么诗赋和经义。”
“想吃鸡蛋饼。”
“每日都用这个借口,你无不无聊?”
这两日的素醒酒冰混了第一批新摘的蜜桃,甜润多汁,果香十足,仍是只叫排在前头的买走。
至于糕点,待府学下学,也剩的不多。有了前阵子顾客的积累,一早被人多包了几块,买回家去了。
还有那位红衣的娘子,唤作陆翎香的,每日都要来买上几块。沈风禾一来二去,也跟她熟悉了不少。她今日又来买糕,依旧是买给她的二哥。
她念叨着她二哥带了朵莲花回来养,许是糕点吃多了,吃饱了撑的。
自然也是又留上了言,沈风禾忙碌未注意,叫沈芙蕖看了去,还是一句歇后语——
陆大人养花——吃饱了撑的。
“你说山长的能不能早些给我们放下学。”
今日未买到的学子,倚在香樟下叹了口气。
与他从前去买点心不同。往常的点心都是新鲜出炉,想吃只需多排些时辰就能买到。
沈小娘子这里怎么还搞限购呢。
“你要是手不想写字了,就尽管去与山长讲。”
吴生虽不买,但仍是站在推车旁,接着他的话道,“也许山长一高兴,能将糕点塞你脑瓜子里头。”
“那沈小娘子明日多做些嘛”
学子白了吴生一眼。
“明日我不得空,要到后日。”
沈风禾收拾好碗碟,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稍作休息。
“如何不来了?”
倒是没吃糕点的吴生,比方才那位显得更加着急,手上的鸡蛋饼此刻像是没了味道般。
“因为被我抢去咯。”
吕兰棠大步走来,接过沈风禾给她装好的糕点,啧啧得意地带着身后的吕夫子。
“等会等会,这怎么还有一包?夫子您如何还有一包?”
吕夫子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笑几声“为师,这不是一早订了嘛。”
“您这是作弊行为!”
“莫生气嘛。”
吕夫子捋了捋胡须,“明日巳时的考学前十名,来夫子家参与棠棠的茶会好了。”
“我请的沈小娘子当点心师傅。”
吕兰棠转过脑袋,接了一句。
一片沉寂后。
“什么时候考学,夫子,能眼下就考吗?这不,我笔都在这了。”
“夫子,我有些诗兴大发了,想立刻给您作诗一首!”
领头的男人将孟哥儿踹到一边,与另外几个人翻了半天,只找到个装铜钱的小陶罐,掂了掂没多少声响,掏完后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穷到家了。”
领头的啐了口,指着赵香萍道,“我只等着到这月三十。再凑不齐钱来还,这铺子就归我们了!”
经过这么一闹,李记熟食行的食客们立刻放下银钱,纷纷散了。围观的街坊邻居啧了几声,留下的不过三两人。
钱记汤饼铺子家的娘子金氏帮赵香萍归置着桌椅,卖草编的李大叔将被踢散的鸭笼扛进去,张仁白慢溜溜地踏出铺子,朝抹眼泪的孟哥儿招招手
“清明都来闹过一回了。”
金氏熟练地拿出笤帚扫去地上的骨头渣子,“阿萍啊,李大胆这缩头乌龟自元日就蹿没影了,留下你这孤儿寡母守着这铺子受气。这么没担当的汉子,你还等他做什么,那债又不是你借的!”
这些日子赵香萍挣的钱,全用去还债,却仍像个无底洞般,补不上空缺。
沈风禾放下罐子,与王秋兰一块是帮忙着拾掇规整。毕竟是用着一个墙头的邻里,赵香萍平日里也没少给妹妹们好东西吃。
沈芙蕖与沈芙菱站在张仁白身旁,用几颗糖哄孟哥儿开心。她们寻常见孟哥儿都是咧着一张嘴,乐呵呵地跟在她俩后面。
眼下这一哭停不下来,可将她俩急坏了。初来乍到,都是孟哥儿带她们去认识旁
人,怎的能受他人欺负。
“他说他这次改了拿些钱去外头做生意,几个月就回来。”
赵香萍叹了口气,抹了抹淌下来的泪,“我记着,记着清明时也没那么多债”
金氏听了这话,更加气愤,“几个月?这都半年了!他元日的时候没卷着铺子里的钱?想来偷偷跑了后又去借。这等没良心的,当初娶你时,我也是瞧着看着,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如今在外头赌输了,就知晓跟耗儿似的躲!”
金氏比王秋兰小不了几岁,赵香萍是她瞧着长大的,个把月里头有二十日都在她家吃汤饼。这李大胆原是个扛货的脚夫,也不知学了多少瓦子里头的话,花言巧语哄了赵香萍,去她家做了个上门女婿。
赵香萍爹娘出钱给二人开了个熟食铺子,头两年李大胆还算是有人样,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孟哥儿也出生了,这本应是奔着好日子去的。
可没想到这厮有了些闲钱,竟染上了赌瘾,这一来二去,几年下去输了不少钱财。本应该他打理的熟食铺子换成赵香萍一人在操劳,靠着味道好,生意不错,还能给他填些空缺。
可补了,又去赌。
赌输了,赵香萍不给他还钱便下跪,扇自己嘴巴子,拿头撞门,又用孟哥儿说事,还说要带着他点了炭一块去寻死
世上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
李大叔正帮着钉被踹松的门板,他想了一会,榔头往钉子上一敲,似是那钉子就是李大胆般。
“阿萍啊,这东西就不是个人上月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来歇脚,说在汴梁见过个像他的,正搂着个粉头在瓦子里喝花酒。我当时还骂货郎胡吣,如今想来,八成是真的。这杀才,自家婆娘在这儿累死累活撑着铺子,他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再不说,这娘俩日后要被他害死。今日那些人只是打砸,那下次指不定要做什么。
沈风禾站在一旁,替赵香萍挽好松散的发髻。
她将手巾往打来的水里浸了浸,递给她擦额角的血,“赵婶,这等男人我们不要也罢。既是半年杳无音信,那跟死了没两样。你不如去官府递个状子,就说他弃家逃跑,断了这念想,日后自个儿守着这熟食铺子,未必过不好。”
沈风禾读书时老师讲过很多这类例子,都是关于夫妻债务的。没想到眼下活生生的案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嘴快,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可以递状子?”
赵香萍抬眸,茫然地盯着她。
她是知晓沈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带着祖母和妹妹,就这么些日子,便将街坊邻居戏称的“鬼屋”焕然一新,还能做味道极好的糕点去挣钱。
如今,她竟还懂些别的门道。这话来自一旁的熟食铺子。
妇人梳着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圆润的小臂,肩处还搭着块帕子。她腰间系着围裙,其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临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一蒸,再配上未干的地面,四下又潮又闷,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摇。
“瞧着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这铺子的主家?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听说”
她将蒲扇贴着脸,凑到王秋兰面前,小声道,“还闹鬼。”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沈风禾身旁的俩姐妹一哆嗦,双双往她怀里钻。
鬼怪之说小孩子向来是最惧的,就连一向平静的沈芙蕖,这会子挎着竹篮的胳膊也微微发颤。
“不怕。”
沈风禾轻拍她们的背,“婶子在与你们说笑呢。瞧婶子红光满面的,生得富态又是个美人胚子,这周遭哪里像是会闹鬼的样子。”
“说笑呢,说笑呢。”
赵香萍见这两个小娃娃怯得脸都黑了,又听得这姑娘满口子蜜言,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连忙满脸堆笑,“叫我赵婶就好了,这日后啊都要做邻居的这鬼天气,热得很!”
她摇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后我们祖孙就住这儿,费心了。”
王秋兰的面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两个孙女还在怀里正发抖,她并未与赵香萍多说话,便领着三人进房去了。
祖孙四人未详细介绍,眼瞧着沈风禾一副瘦弱的模样,赵香萍已经脑补出无数场景。
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却像是从哪里奔波来的。
或是被家里头赶出来,或是闹了洪灾房子没了不然谁会来住这间听闻闹鬼的霉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没修缮过。
瞧着几个都瘦干干的,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将这铺子卖了换笔现钱。
“也挺不容易的。”
她自言自语感叹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咂嘴声,扭头见七岁的胖儿子孟哥儿正扒着门框,油渍顺着手心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鸭腿,脸蛋红扑扑。
“怎的我一个转身,你又开始吃上了。”
赵香萍佯怒瞪他,手里蒲扇却转了个圈,轻轻替他扇了扇风。
“阿娘,有客人来了。”
孟哥儿立刻咧嘴笑开,露出豁了的门牙,油汪汪的手指还不忘指着街口,学着赵香萍的口吻,“新出炉的爊鸭爊鹅嘞,肥而不腻,十里飘香!”
沈风禾本以为外头的门面已经够破烂,没想到内里更甚。
几十年未开门的屋子,她特意叮嘱几人进来时用手巾捂着屏些气,却还是被里头一股霉味熏得皱眉。
铺内空荡得令人心慌。
也不知房顶的瓦片是何时破的,又趁着梅雨季漏了一地的水。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可见地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墙角堆着些腐烂的草席和一些泡坏的家具。
蜘蛛网层层叠叠,挂满房梁。
再往后走,有个还算开阔的院子,连接着一间坍塌了小半的灶间。院子角落一口石井,井沿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井水幽深不见底。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虽没什么陈设,那也是霉臭味一片。
沈风禾检查完整间铺子的全貌,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破破烂烂,就连耗子来了
连夜都会回去写一篇《陋室铭》。
“姐姐,这里好黑。”
沈芙菱紧紧抓着沈风禾的衣角,尤其上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与方才外头赵婶那句“这里闹鬼”,让她心里更加胆怯。
“有什么好怕的。”
沈芙蕖站在一旁环着双臂,清清嗓子强装镇定,“你要是怕,你让祖母给你坐船钱,你一人再回高淳镇去。”
沈芙菱想到那些亲戚伯姨们张牙舞爪的模样,又想起姐姐身子不好的那日,他们连挽郎孝女都早早喊来。那时,姐姐还拉着她的手与她说话,院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哭起来了。
害的邻里家里们以为姐姐真的没了。
姐姐这不还好好地在这儿吗!
她忍住恐惧,吸了吸鼻子,从沈风禾的怀中钻出来,叉起腰,“我才不怕,日后我要跟着祖母姐姐,我就住这儿了!”
四人才吃个肚饱,在船里整整想了好几日的铺子的模样,如今它出现在面前,即便是满目疮痍,心底里都隐隐透出几分干劲。
可毕竟是放了几十年的老屋子,收拾起来极为麻烦。
陈列倒塌的东西都是重物,地上又泥泞易滑倒,沈风禾可不能为了省几个子让祖母闪了腰。
她将带来的行李都放到后院里,叮嘱祖孙三人不要总呆在那霉屋里,她自己则出门绕到了街口。
天庆观前街口的几座拱桥下坐满了人,都是扎堆侯活的。这有些像是后世的劳务市场,搬家洒扫,扛货送货样样俱全。
沈风禾方才一路走来就已经注意到他们。
几个精瘦的男人蹲在石阶上,瞥见沈风禾问东问西比划价钱的身影,斜眼扫了扫,“听说是收拾旧屋的小活。”
一旁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就那点灰头土脸的营生?不够磨鞋底的。”
另一个也跟着摆手,“不去不去,我等个搬货的大活,挣得多。”
有两位正嚼着黄豆的妇人,见沈风禾生得小家碧玉,也看着面生,想来她不懂这雇人的价钱,便上前与她攀谈。
“婶子们瞧瞧,我那破屋放了几十年,蛛网结得能当被子盖,本想自己拾掇,奈何实在扛不动那些桌椅板凳。可我这光景你也知晓,祖母年老,妹妹年幼,手里又实在紧巴。”
沈风禾掏出手巾,搭在手心里,像模像样地抬手指了指铺子的位置。
一个脸盘子圆圆的婶子顺着沈风禾的方向瞧了一眼,先接话,“小娘子你不会说的是李记熟食行旁的那家吧。”
“正是正是。”
沈风禾忙跟着一脸附和。
“这是你家的铺子?”
她再次打量了沈风禾一眼,有些不可思议,“那都不知多少年没有动过了,清理出来得一整天,怎么也得一人四十文。”
沈风禾立刻蹙起两道细眉,拿手巾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四十文?我方才打听到前儿个东边张大户请人清院子,比我那铺子大两倍,也才一人三十五文。再说婶子瞧着就是手脚麻利的,半天准能弄完,我管晚上那顿饭,三十文,成不?”
另个瘦些的婶子撇了撇嘴,“三十文太少。你那屋子都放多久了。灰尘呛得人咳嗽,还得收拾那些发霉的旧柜子,累断腰呢!”
“自是可以。”
沈风禾继续道,“这男人偷了铺子里的钱财跑了,还留着一堆烂债,便是‘绐取妻财而亡’。你记着,若是真的上了衙门,就这么说:他卷了你的私财跑路,害得你吃不上饭,按照‘妻不能自给者,即许改适’的说法,这和离官府必定准的赵婶可有帮他担保?”
“没有。”
赵香萍摇摇头,“都是他背着我借的。”
张仁白在一旁两只眼睛瞪着溜圆,诸如律法此类,他读书时也不是没有接触过,但也是瞧一眼便忘记的东西,谁会平白无故记这些,科举又不考。
沈小娘子怎的这么精通?
她说这些话的模样,怎的如此高大?
武能上树,文能说法,还能做出甜甜的糕点。
像一块面团。
“既未担保,那你便更不用怕。他在外头借的钱,若是没花在你们过日子上,你只需要与官老爷说清楚,拿出街坊四邻做证,证明确实不是为了家里油盐酱醋借的,这些债就落不到你头上。”
赵香萍平日里的花销都是自己挣的钱,那男人借的,没有一点用在她身上,那便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她既没有花,又未当“连坐人”,实则上了衙门,非常好判。
“果真?”
“嗯,若赵婶不知该如何说,也好办,我们可以请一位讼师。”
沈风禾眼下自己当然是当不了讼师,但大宋的讼师极为常见,她穿来时也打听过,别说口才之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这般好打的官司,给了银钱,不知有多少人抢了要接。
“赵婶婶。”
沈芙蕖盯着她,忽然开口,“从前我阿爹说,赌鬼是改不了的。”
“是啊是啊,原先我们家巷子里就有个,好像被人腿都打折了,还要去赌。”
沈芙菱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顺着姐姐的话点头。
“阿萍,你瞧瞧孟哥儿,他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三岁还会背两句诗给我们听,都是叫那人点炭给害了!”
金氏看着这对双子,说起往事,一时眼泪也要掉下来。
赵香萍听了这话,浑身发颤起来。
是啊,她的孟哥儿,原先也是与沈家双生子这般聪慧的。
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浸在浓鲜的骨汤里,鲜香味儿钻进鼻腔。
“阿禾。”
陆瑾拉住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好没好气回:“嗯。”
陆瑾轻声道:“我错了。”
坐在一旁的庞录事一口米线呛飞出去,两根米线直直从鼻孔往外钻。
什么。
什么错了!?
第 26 章 鱼之乐
平江府多水,吴侬软调和乌篷细雨造就了一堆文人才子,没事就爱念几句诗,作两笔画,这就导致张家文房四宝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铺子生意极好。
笔墨纸砚这东西贵价,张家每月挣得多,放几块点心在铺子里,只是为了怡情,与客人们多交流攀谈。
与现代去买些名贵物件时,进了店上的蛋糕比外头做得精致好吃并没什么不同。
喝茶与吃点心,本就是平江府人的日常,桩桩生意都是在这样的光景下谈成的。
沈风禾应了张仁白这单生意——
签契一月,每日三十块,定金两贯,以送货起第三十日清算结余。
沈风禾一开始就打算与张仁白长期合作,借他的铺子宣扬糕点的味道与名气,前期免费提供也是应该。
只不过客人们尝了喜欢,她与张仁白的生意合作一次就成,乐得她当晚子时才睡着。
睡得晚,醒得却早。
除了昨日那场雨,最近都是艳阳天。她一早起了先去检查厨房修补的灶台,其上的混土几乎干透了。那她们日后煮饭做菜,蒸制糕点就可以用大灶,柴火便宜,菜还更有锅气。
那只按照她要求砌好的圆形泥灶,因是新砌,还要再等上个三两日。
沈风禾不做点心前,整个院子里都是槐花的清香,闻得她心情都畅快。如今马上步入七月,槐花再不吃就老了。
她“呲溜”一上树,掐了几簇还算嫩的槐花扔进底下摆着的竹篮之中。
张仁白正在自家院子里叼着牙刷子擦脸,转身时就瞧见新砌好的围墙处,那棵隔壁院子的老槐树上有一敏捷的人影。
许是昨夜与沈小娘子做了生意,自觉得他与她的桥梁更进一步,兴奋得睡得太晚,一大早真是见了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
牙刷子掉了。
是沈小娘子没错吧
猴一般的沈小娘子!
“姐姐,你在锻炼吗?”
沈芙蕖日常醒得比沈芙菱早,她站在老槐树下喝水,抬眼瞧着灵活迅捷的沈风禾。
最后一簇槐花被摘下,沈风禾“嗖”的一声跃到沈芙蕖的面前,弯腰道,“姐姐这爬树技术如何。”
小时候她和伙伴们的日常就是比赛爬树捞鱼,练了个爬树的好本领,“方圆百里”的树没有一棵能逃出她们的手掌心。
沈芙蕖垫脚替她扫了扫鬓间的槐花瓣,轻笑一声,“厉害,但要小心,下过雨的树会长青苔,会滑。”
“好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真诚地答应,顺道在沈芙蕖的左脸颊亲了一口。
沈芙蕖“噔噔噔”跑上楼了。
逗完妹妹,沈风禾去阊门将周记砖瓦铺的剩余人工费给结了,挑茉莉,买薄荷。
王秋兰用甑蒸了一锅沈风禾摘的槐花饭,祖孙四人配着腌嫩姜与炒茄瓜吃了两碗。
待午睡了半个时辰,沈风禾喝了半壶薄荷茶去去困意,又开始做糕。
她的糕点虽小巧,但用料却扎实。每日除去米面糖油、炭火人工的成本费,毛利在于三文左右。
眼下才起步,她要慢慢将前期投入的费用挣回来,待手上有些余钱,多些回头客,才能有这个底气去开铺子。
除了茉莉花糕外,她又取了两只小屉,切些核桃碎。
翠绿的薄荷叶被放在石臼中慢慢捣磨成汁液,混以黄糖,糯、粳米粉,核桃碎,放入小屉中蒸上一刻。
另外一只小屉中,蒸未加薄荷与核桃碎的一笼。
竹蒸屉在泥炉上腾起白雾,混着薄荷的清冽与米香漫开来。不多时,沈风禾掀开笼盖将这些蒸软的米粉放在洗净的砧板上,反复压碾折叠。
与茉莉花糕沙沙的口感不同,要将米粉揉成软糯的糕团,就像打年糕一般,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沈风禾眼下的身子并不算太好,她揉一会歇一会,两个妹妹也帮着揉,花了近两刻才将它们揉得扁平。
她寻思着日后铺子里一定要雇两个大力师傅才行。
要做夹糕,得先铺一层白色,用薄荷桃仁那层做夹心,再盖上一层白色,混成一整块按压。
她做得并不多,这类的糕点需要用笼布盖了,维持那一点热气,温而不烫,品尝时才能足够柔软。
沈风禾将张仁白的茉莉花糕装了,又取了薄荷夹糕切成半拇指大的小块,放在花碟子中插上竹签,一块给他送去。
“姐姐今日也带我们去,好
不好?”
沈芙菱扒着沈风禾的推车不放,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家里玩小风车会想姐姐,吃孟哥儿给我们带的爊鸭也会想姐姐”
沈芙蕖的目光看着别处,“我们不会乱跑。”
“嗯”
沈风禾看似思考了一番,有些深沉。
“回家就练两帖字。”
“背一页书。”
她满意地揉了揉她们俩的脑袋,推起她的小车,“走咯!”
未时向来是一日当中最热的,姐妹三人将车推到府学门口时,香樟树荫里的蝉早就叫得令人心烦。
“这是?”
钱娘子看着沈风禾身旁两位粉雕玉琢的娃娃睁大眼睛,“竟是双子!”
“我的两位妹妹。”
沈风禾停好她的推车,“在家待着无趣,便一块跟来了。”
不止是钱娘子,谁见了一对双子都是要忍不住瞧上两眼的,卖笔墨纸砚的,卖香饮子的纷纷凑过来。
“长得好水哟。”
“真的一模一样,瞧不出一点别的不同。”
“来来来,婆婆这有蜜煎糖。”
二人也不闹腾,乖巧地站在沈风禾身边,嘴像吃了蜜一般称呼完众人后,就帮着她挂牌子,放茶杯。
有了昨日的摆摊,还未等到下学,便有人来沈风禾的推车前买糕。
下午天热,他们大多并不愿在香樟底下吃,只是买了几块糕,连茶都未喝,就带回家去了。
姐妹俩跟都跟来了,总想找些事情做,便帮忙着替沈风禾收钱,再收拾收拾用过的碟子。
“今日还是要十块。”
沈风禾抬眼,又见昨日那人。
她一身鹅黄罗裙,从马上翻身而下,细长的凤眼上挑,对着沈风禾笑道,“你这糕是什么好东西做的,我二哥没注意吃光了,又尝了母亲两碗饭,大半夜都在院里溜达练武消食饶是这样,他还要托我再买一份。”
“点心一次多吃会积食。”沈风禾握着瓷碗的手一愣,对上那双噙着眼泪的眸子。
“姐姐的手没有力气,姐姐也不会做这些。”
沈芙蕖看着沈风禾手里的瓷碗,泪眼模糊,脸烧得通红却异常清醒,轻声质问,“什么律法,什么衙门,我的姐姐呢,我的姐姐她去哪里了。”
她怕祖母与妹妹伤心,平日里不敢多问。
沈氏姐妹俩一胞双生,却是不同的性子。虽都伶俐,但姐姐沈芙蕖心思比旁的同龄人缜密几分。
沈风禾这些日子早就看出了她对她的戒备。
面对这样小心的质问,沈风禾并不想再做欺瞒。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另外两人,将沈芙蕖带出船舱。
“是,我不是你姐姐。”
沈风禾轻拍沈芙蕖的背,想了会,还是说道,“蕖姐儿原来的姐姐,她走了,当神仙去了。”
她察觉到怀中的身影忽然一颤,低声抽泣得更厉害。
“但祖母在这里,菱姐儿也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想护着你们的心是真的。就像眼下,我只想蕖姐儿好起来,只想你把这碗莲姜蒸糕吃了,发发汗,将烧退了。”
对沈芙蕖来说,她就像个不速之客。
她自己是个孤儿,祖父母又刚走,她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
沈芙蕖并未说话。
雨敲打在二人头顶的油布上,让周遭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沈风禾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块温热的莲姜蒸糕,递到沈芙蕖面前,目色温柔,“蕖姐儿信我一次好吗?先养好身子。”
小孩子要哄。
她自个儿小时候祖母就是这样哄他吃祖父给她开的超级大苦药。
如今她手里这碗,可一点都不苦。
面前的莲姜蒸糕温润清香,与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神中只有关切,没有丝毫躲闪。
姐姐的身体不好,吃了十几年苦药,一直缠绵病榻。前阵子那场风寒,她能感受到姐姐的痛苦和无力。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以及面前“姐姐”的温暖让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蜷缩在沈风禾的怀里,“我想我姐姐了……”
她是假的,可是关心祖母和妹妹是真的,赶走那些坏人也是真的。
她其实早就明白,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沈芙蕖在心底里想着,希望当上神仙的姐姐,以后身上不会再疼了。
她在沈风禾的怀里哭了很久,才小心接过那碗莲姜蒸糕,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待吃了半碗,才抬头,“甜的。”
沈芙蕖今日吃得少,连祖母的豆沙馒头也只吃了小半个。
碗里的蒸糕绵密软糯,细腻得用不着过多咀嚼,莲子清甜,有姜的味道,却一点也不辣。
她吸吸鼻子,通畅了许多。
“当然是甜的。”
沈风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赶明儿再给蕖姐儿做姜撞奶,也是甜的。”
沈芙蕖低头继续吃,原本因发烧而潮热的脸更加通红。
“谢谢你。”
沈风禾看她终于愿意吃东西,很是满意。
小孩子,多哄哄就好了。
她会做好她的姐姐的。
待吃完一整碗莲姜蒸糕,沈风禾用手巾给沈芙蕖敷额头,换了几次水。她的高热渐褪,沉沉睡去,手心却攥着她的衣袖。
船在运河上行了几日,终于缓缓驶进平江府地界。梅雨日子长,到了这儿依旧是蒙蒙细雨,与江宁府并未有所不同。
薄雾中一座城池轮廓在他们面前渐渐显现。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望不到尽头。在众多的商船与客船中,沈风禾乘的这艘小小乌篷船,毫不起眼。
船行水浪声款款而来,夹杂着喧闹的吆喝声。
“平江府到了,进阊门咯!”
船婆扯着嗓子高喊。
沈芙菱趴在船沿,由王秋兰扶着,小嘴张得溜圆,沈芙蕖被也眼前之景震撼,好奇张望。
沈风禾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城池,心跳如鼓,这是她故乡千年前的模样。
船婆在一旁指点道,“这便是阊门,水路咽喉,为的啊就是接通阊阖之气,可热闹了!”
沈风禾放眼望去,阊门方向船只排成长龙,在兵士呼呵下验行。
还有在这儿就能瞧见的姑苏象征性地标,报恩寺塔。从前,祖母很喜欢去寺里参加佛诞节,偶尔她也会陪着祖母过去散步休憩。
她只恨手里没有相机。
一旁喧嚣,各种铺子依附而生,挤挤挨挨。
正在卸货的漕船旁有家草绳铺,大门敞开,小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成捆的草绳卖给急着修补船只的船家。专为过往行商提供骡马租赁,草料补给的脚店更是数不胜数。
卖活鱼的极多,木盆里鲜活的鱼虾跳跃翻滚。
“好大的鱼啊,比菱姐儿还大。”
沈芙菱盯着被两个小贩扛起,却还在扑腾的江鱼,忍不住感叹。
吴地人多食稻,米铺前堆着小山般的麻袋,伙计扛着米包进进出出。
再往里头行一阵,有许多供应脚夫与船工的小食铺子,生意火爆的不得了,连桌凳都摆到街边,大碗里盛着汤饼,吃着浊酒,喧哗声不绝于耳。
趁着梅雨季,摆个小摊卖草鞋、斗笠、蓑衣的小贩见缝插针
,吆喝声此起彼伏。
“伸手。”
沈风禾在欣赏平江府繁华之际,沈芙蕖攥了攥她的衣袖小声念叨,“给你。”
几颗糖莲子被摆到她的手心。
“甜的。”
沈芙蕖自己吃了一颗,似是被呛到,轻咳一声,撇过脸去。
她这是,被认可了?在来了大宋一个多月后,她终于攻略了她的清冷妹妹。
沈风禾笑着一把将所有糖莲子塞进嘴里,满口咀嚼。
糖莲子没有莲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糖粉。
妹妹给的,就是甜。
齁甜。
前面排了好长的队伍,沈风禾的眼都看花了,终于轮到她们这艘小船靠岸。
坐了那么多日的船,乘客们早已经坐得屁/股发酸,都从进阊门起,就跟她似的眼巴巴望着。
如今船一停,个个往前挤。
“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身形健壮的脚夫扛着沉重的麻袋横冲直撞。
“哎呀,我的包袱,别挤我,别挤我!”
后头的人被挤得踉跄尖叫。
沈风禾的注意力全然在保护两个妹妹与稳住祖母身上,被挤得喘都喘不过气。
她被前后推搡,一个趔趄,踩到了船板上湿滑的青苔,脚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群人,偏偏她是那撮青苔的天选之子!
好在她并没落水,后背反而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精准果断地将她用力一送,推回船板上。
她下意识回头,但朦胧的雾气中只能捉到一抹挺拔修长,身着劲装的赤色背影,束着利落的高马尾。
那人动作毫不停滞,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安全。他身影矫健,瞬间锁定不远处一个企图趁乱扒窃路人钱袋的猥琐身影。
“巡检司拿人,站住!”
清越冰冷的喝声响起,带着几分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耀眼的赤色所过之处,混乱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沈风禾大概知晓托回她的是什么了。
大刀就拿在那个身影的手里。
她后背开始冷不住发凉,一身冷汗。好在这刀没抽出来,有刀鞘。
否则与断成两截相比,她选择入水。
“我的天菩萨,吓死我了!”
身旁一个差点被沈风禾撞到的妇人拍着胸口,脸色发白,“多亏陆大人,不然这小娘子可不摔进去成落汤鸡了。”
沈风禾用主夹拣了十块替她包好,“我这糕放在阴凉处,这个时候能放两日,可分两次吃。”
“他才不会听呢。”
陆翎香喝了一口清茶,“今日我给他买去了,那它们就活不到明日。”
二哥会抓完贼吃,想案子时吃,训练兵士后还吃
“姐姐的二哥怎么跟我一样。”
沈芙菱站在一旁数钱,听了后念叨了一句。
“那可不。”
陆翎香笑得合不拢嘴,“这人表里不一的,怪死了。”
沈风禾小时候也总爱吃祖母的点心,不过积食也是真的,多吃几副祖父开的苦药后,她就消停了。
她听着面前之人一停不停地提到她的二哥,想来家里关系也好,一边听一边将薄荷夹糕捧到她前面,“这是我尝试的新糕点,娘子要试试吗?不收钱。”
切成小块的薄荷夹糕被装在精致的竹碟中,一层白,一层绿,似是碧玉般通透。
陆翎香拿起竹签尝了一块。
“好软。”
她又塞了两块,含糊不清道,“有些像年糕,嚼着很韧,却比年糕香。”
一股糯劲先缠上陆翎香的舌尖,软乎乎的,又裹着清甜。中间的薄荷核桃馅慢慢品出来,明明是温热的,却似有丝丝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溜,压下这天的燥热。
嚼到最后,唇齿间还散着核桃的回甘。
“这个多少钱,我再给二哥买些。”
一会儿的功夫,陆翎香嚼了三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试吃,今日不卖。”
沈风禾顺道替她包了几块试吃,“我得先瞧瞧今日的评价如何,再考虑上不上新。”
陆翎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娘子很会做生意,二哥尝了,我怕是日后要常来娘子怎么称呼?”
她在等糕的功夫,顺道在留言板上留了个言。
“姐姐姓沈。”
沈芙菱将薄荷夹糕系得紧紧的,“我们都姓沈。”
“沈小娘子?”
陆翎香翻身上马,朝着姐妹三人笑道,“等着瞧吧,明日我定是要被二哥再催来。”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在纸条上刷着米糊,“嗒”的一声,将它贴在留言板上。
她盯着那纸条看了一眼——陆大人觉得此糕滋味甚美,好吃得半夜上蹿下跳。
她偏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将留言板挂在车旁展示去了。
很快到了下学的时辰,学子们挤过钱娘子的煎饼摊子,便往沈风禾这头买点心。
“我说你们几个在讲学时不好好听课,传纸张,写了什么‘今日下学吃什么’、‘自然是那茉莉糕,我都想好写什么诗了’、‘何诗’、‘玉粉揉禾’,写啊,怎么不继续写了?”
一位留着半白胡须的老爷子挤开人群。
老爷子身形有些清瘦,头戴一顶软脚幞头,穿着湖蓝色襕衫,虽有些磨旧,但熨得笔挺。
学子们听见这声,身子不受控制般替他开道。全场忽然一片寂静,连钱娘子锅上油“滋滋”冒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点心就这么好吃?难道比为师讲得‘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还要吸引人?”
老爷子拿起沈风禾递过来的薄荷夹糕尝了一口,良久后眉头紧皱。
“夫子,夫子您怎么了夫子!”
吴白看着老爷子默默不语,只是张大了嘴巴,连忙上前。
老爷子惊呼,“为,为师的牙粘”
第 27 章 道歉礼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定是听错了,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眼泪都挤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耳可不老,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快别瞎琢磨了。”
从天庆观前到阊门要走六七里,但沈风禾心里头乐悠悠,一路步调也轻松,比前日到得快多了。
既是她出了人力与物力替张家“新修”了围墙,日后真正知晓她家地界被侵占的人见了,也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难道说会凭空闹一回吗。
岂不是贼喊捉贼,届时闹大了拿出地契让大家一瞧,原来是物归原主罢了,那他家更加说不清。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往日见了她还得感谢她一番,多亏她帮忙修好了围墙。
到了草市,她不急淘物什,切五花,先去王记木匠行溜达了一圈。
一进里头,就闻到了木料的清香。王木匠半弯着腰蹲在地上,专心地对着她初具规模的小推车敲敲打打。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她的小推车已经初具雏形,木屑刨花堆了满地。
“王掌柜生意兴隆。”
沈风禾欣喜喊道,“您不愧是在木石匠行的声名赫赫的,这才多久,便做得这样快!”
王木匠闻声抬头,听了这夸赞心里头舒坦,乐得连脸上的皱纹都在跟着他笑,“沈娘子来了,快来瞧瞧我做得对不对。说起来有些怪不好意思,我见您那图纸新奇,便先做这车了,不过您放心,您定的那些桌椅蒸屉,保管会在交付前做好。”
他说完就打了两个哈欠,眼里有不少血丝。
像他这样干木匠活的,成日里接的生意都差不了多少。眼下得了个新奇的图纸,他便一门心思钻研上了,饭都没顾得上吃几口。
沈风禾围着小推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它的框架位置,尤其是底下放泥炉的空间尺寸,又试了试推手的高度与握感,都非常满意。
“王掌柜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推车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忍不住夸赞道。做木活,还得是专门的老匠人。
“沈娘子放心,我用料也扎实,推起来保准稳当。我还在上面补了个三寸高的木挡,即便在咱们这草市里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那台面上的东西也不会掉下来。”
王木匠颇有些自豪地拍了拍厚实的台面。
“我可不在草市里做生意。”
沈风禾盯着这木档,满意点头,“劳烦王掌柜在我这台面之前瞧得到的地方,稍微雕点简单的花样。”
王木匠来了兴趣,“沈娘子想雕什么花?”
“也不用太复杂,就雕些简练的纹样。譬如竹叶兰花,秋菊腊梅,线条流畅能一眼认出来就好主要是让这推车看起来更精神些。”
她要做糕点,不进草市,主打薄利多销,不走徐记的“来平江府旅游,带包特色糕点回家尝尝”的景区效应。
她身子没有那么多力气,铺子里还有祖母与妹妹们要照顾,每日起早贪黑来回草市根本吃不消,也完全比不过“徐记”的百年传承。
眼下并不是春日,虽赶不上平江府的赏花季,但天一热,佛寺道观、园林府学等地古木葱葱,环境清幽,文人茶会一个接一个办。
既是日后要开在天庆观前的,那糕点要精致,要面向文人,打开知名度。
她已经想到了受众的好位置……
“使得使得,别说是这些玩意儿,便是您教我雕牡丹,那我也给您雕上。”
桌椅板凳做多了,他就喜欢挑战些难度。
三个大蒸屉已经完全编好,堆叠在一起,摆在王记木匠行门口的柜台上。
沈风禾伸手摸了一圈,果然没发现半点毛刺。
“王掌柜,我先带走一个蒸屉。”
沈风禾想了一会,单独付了一百文,“王娘子当真是一双巧手,若是方便,也请让她先帮我编六个小巧精致的竹食盒,四个竹编篮子,二十个巴掌大小的花边竹编碗这钱另算,眼下王娘子人不在,若是不够两日后我来取时再补。”
大多买背篓竹编的,都买成品,多不了几文钱。王娘子一双巧手虽将篾片磨得好,竹编得一丝不苟,但生意比她丈夫惨淡多了。
不过两日就编完大蒸屉,还剩三个小的也是一下午的事,眼下闲得出门买菜转悠去了。
王木匠一听是给自家娘子找伙计,更是高兴,满口答应,“您这推车两日后来取也成!她篾片都是现成,编这个最拿手,保管给你编得又精巧又耐用!”
他仔细替娘子收了钱,千恩万谢地寻钓雕刀凿锤去了。
踏出木石匠行,沈风禾去桥头淘几张二手小柜子,陶土摊子上挑了些精致些的花碟子,又要些免费的碎瓷片。
小贩完全不懂,送了她好些。这年头还有要碎瓷片的,拿回去是做什么?
下桥时,她又瞧见有人吆喝卖包。
招文袋,褡裢,游山器双肩,挎包应有尽有,买三送一。
生意还是古人会做。其上花纹绣得精巧,甚至还有搭扣,更有装饰着藤草编织的穗子。
她一咬牙,一百八十文当场说没就没。
最后她切了五花,打了汾酒,买些调料,再收了卖茉莉花的两筐茉莉。
挑担子的男人欣喜若狂,当场将沈风禾的小柜子装在担架上一块挑去了。
等回了铺子,两位妹妹又坐在门口等她。
沈芙菱坐在凳子上无聊地看蚂蚁搬家,裙摆有一半耷拉在地上。沈芙蕖手中玩着竹编的蜻蜓,时不时往路口张望几眼。
见沈风禾到了,二人提着裙摆飞快跑下门口的石阶。
她们给她晾好茶,一人一把小蒲扇,围着沈风禾扇,胳膊用力,风儿簌簌。
跟人造电风扇似的。
二人帮衬着沈风禾将身上背篓里的货卸下来。
还是沈芙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两个款式相同,颜色不一的布包,背带细细软软的,刚好能绕到她肩上。
“一人一个,姐姐买给你们俩的。”
“是挎包!”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了摸,又掏出颗刚捡的圆石子塞进去,颠了颠,“姐姐,这里面能装好多小玩意儿。我把李爷爷送的蜻蜓蟋蟀,我自己的娃娃都放进去,以后和孟哥儿出门挎着它肯定方便。”
她仰着脸笑,拽着沈风禾的袖子左晃右晃,“姐姐真好。”
沈芙蕖伸手接过,轻轻往肩上一搭,长度刚好垂在腰侧。她把包拿到眼前看了看,拉上布扣。
“很漂亮。”
她低声说,抬眼时,目光在沈风禾脸上停了停,很快低头,手却下意识地攥攥背带,轻声念叨,“谢谢姐姐。”
“让祖母在上头绣个麻雀蝴蝶,就更好看了。”
沈风禾揉了揉两个钻进她怀里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这钱花得真值当!
小张与二牛今日是先砌的是张沈两家的围墙,这活计自然是越快做完越好,指不定张仁白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杀回。
眼下围墙已经砌了大半,比原先的高多了。沈风禾将碎瓷片倒在院子里,劳烦他们砌完墙后,将锋利的瓷片们混着浆泥一块铺在围墙之上。
“也确实要铺。”
小张一边砌砖一边瞥了一眼那些瓷片,“毕竟沈
小娘子家里头都是娃娃和女子,这样好些。”
沈风禾家原本的围墙,就连孟哥儿都能一溜烟蹿上来。眼下她们四个搬进来后,她要多注意防贼防盗。
即便初来时她听那小伙计吹平江府多么安定,有陆大人在,就放心夜不闭户吧。
那陆大人也不是蜘蛛,长个八条腿,能管得到她们这小门小户吗,每日巡视几个城门还来不及呢。
王秋兰正坐在凳子上,笑着沈芙蕖帮她穿针引线,沈芙菱站在一旁替她敲核桃。
孙女们听话乖巧,别说是麻雀蝴蝶,便是她双面绣,她也都给孙女们全都绣上。
沈风禾将两筐茉莉放到阴凉处,转身去处理买好的五花。
梅菜是姨祖母送的,出门前就提前泡上了。她捞出来沥干水,用刀切成碎末,放在竹篮里沥着。
五花要与葱姜用冷水焯,才不会有猪腥味。
待水滚了,她把血沫子和葱姜捞得干干净净,重新起锅熬了点糖色。此刻再将肉顺着糖水煎一遍,添一碗黄酒与豆浆,拍了葱姜,加水让它慢慢炖着。
炖肉的功夫,她炒了个茄子豆角与苋菜,又拌了醋溜黄瓜。
砂锅大火下的肉熟得很快,沈风禾用筷子戳了戳,将两条五花捞出来切片。刀刃在案板上“咚咚”响,五花被切成半只厚片,皮朝下与拌了盐的梅菜叠在一块。
待甑里的米饭输了,其上架着的肉也好了。肉的汁水在蒸饭时渗进米饭里,将饭里浸得油汪汪一片。
两姐妹帮着端菜,沈风禾取了盘将碗倒扣其上,手腕一翻,便是码得极为规整的梅菜扣肉。
“今日我得吃饱。”
小张比二牛先一步动筷,“你给我忍住!”
切成薄片的五花晶莹剔透,肉皮皱皱的,用筷子一夹便晃悠。
一入口几乎要在舌尖化开,软糯得哪里还需要嚼。虽是看着油亮亮一片,油脂却早已被蒸透了,只有肥而不腻,绵密的香。
梅菜当真是比肉还要还吃,吸足了汤汁与米饭拌在一起,甜咸口恰到好处,油润极了。
茄子豆角鲜嫩,苋菜紫色汁水渗透出来,给米饭又染了色,酸汪汪的黄瓜嘎嘣脆。
“忍不了一点,太香了,这是神仙肉。”
小张咂了一口汾酒的功夫,睁开眼二牛已经暴风吃入一大碗。
“什么二牛,你这是蛮牛!牛要多吃草。”
沈芙菱在一旁咯咯直笑,连不爱吃肥肉的沈芙蕖也多吃了两块。
肉与汾酒一下肚,吃完后干活自然更加卖力。
“姐姐买了好多茉莉花。”
姐妹俩打了个盹后,坐在沈风禾一旁乖巧地替她打理茉莉,“那么多泡茶,岂不是喝完要香一整个夏日。”
“那可不止。”
沈风禾将茉莉扔到扁箩里,“姐姐要拿着它们去挣钱,给蕖姐儿和菱姐儿买糖吃。”
茉莉,一种好看又好吃的花。
铁锅在沈风禾买的锅具中算是最贵。这么大一口锅堪比她半个身子,能搭在灶台上,平日里炖肉炒菜,也能适当做些油饼、酥饼。
陶土摊子上的器具便宜,她买了两摞陶盆碗碟,样式烧得也算好,每只还描了几笔花纹,加起来拢共不到三十文。
怪不得大家这么喜欢赶早市呢,昨日在天庆观前买的那几只碗与瓦罐,她说破天了,也得几文一只。
她才将这些装进背篓,又瞧见桥上有人在卖石磨磨盘,木臼石杵,价钱也实在是合适。做糕点少不了要磨米粉,打糯米,去米铺里买加工好的,左不过自己磨来得合适。
不过来买磨盘的,大多都是自己有驴车木车,买了推走就行,若是在店里雇个伙计送货上门,依到天庆观前这路程,还得收十多文。
沈风禾又转了一圈,往卖牲畜的铺子打听了一阵,买头健壮的驴,最便宜也要花好几贯。她不舍地摸了一把驴脑袋,咬牙想着日后带它回家。
平江府卖布料的极多,阊门这地儿又以丝绸贸易为主,沈风禾挑了花纹样式不错的苎麻、亚麻各一匹。
绢与罗的料子捏起来实在是好,轻薄透气,她盘算着日后多挣些钱,给祖母与妹妹们买来穿。
阊门市集再往里走,有专门的木石匠行,这儿的工匠都是行会里登记过的,有手艺和保障。
做木石生意的,都是砖瓦和瓦匠一块,木料与木匠一家,用不着挑选材料后再去寻上能工巧匠。
实则天庆观前的拱桥底与方才沈风禾买碗碟的角落里也有泥瓦匠,他们摆着砌刀、泥板等候活计,可以直接上前问价。
价钱是要比匠行里头的便宜,但她初来乍到,也没有那么幸运能选到个实诚人。
万一偷偷给她做个豆腐渣工程,钱也结了,人却往人堆里一钻没了影儿,届时又漏雨淌水,她往哪里找人说理去。
她也没向昨日那两个婶子打听,凭借她们干了这么多年的活计的经历,定是认识不少人,大多情况下会给她介绍“熟人”。
所谓熟人帮忙,是最拉不下脸面的,还不好多说。
沈风禾有个朋友,家里的贴瓷装修承包给了父亲的兄弟,验收时缝没对齐不说,等过了两年阳台的瓷地板都翘边了,踩上去“咯吱咯吱”,跟耗子叫似的。
不依旧得钱照给,饭照请,逢年过节,还得笑着叫上一句大伯好。
被杀熟这事儿,她可不会犯。
木石匠行里铺子不少,她左转右转,互比价钱,挑了家最里头的。
集市总是这样,越往里头,生意越清。
周记砖瓦铺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砖,青灰色的砖面沾着薄薄一层窑灰。
沈风禾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块砖,掌心按在砖面摩挲了一阵,又伸出手指在砖角敲了敲。
“咚”的一声,砖头闷响里带着点清脆,是实打实的好砖。
旁边码着的蝴蝶瓦也入了她眼,瓦面光滑,弧度也正好。经过几十年的磨砺,家里的瓦有很多都碎了,昨日两个婶子洒扫时,有瓦片落下,险些砸倒头。
若是要换瓦,不如将上头的全换了,装修的材料上可不能省钱。
祖母和两个妹妹,哪个都不能因为这区区瓦片受伤。
周掌柜正躺在藤椅里吃西瓜,见有人看砖瓦,连擦了把手上前相迎,“这位娘子的眼光真好。我们家这瓦下雨不兜水,檐角也齐整,盖厢房正合适。”
说完他又仔细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眼,眼珠子微转,“若是盖房修缮,那这儿青砖三百块,蝴蝶瓦两百片,连带着瓦钉、脊瓦,正好能盖上一间,一共一贯二百文。”
沈风禾直起身,指尖点了点砖堆底层,“那几块砖角磕了,算在总数里抵损耗,瓦片最上头那摞沾了泥,但是我不挑,全要了。”
她垫脚看了一眼里头,见两个泥瓦匠正闲得互相分瓜吃,瓦片又摞沾了泥,想来很久未开张了。
木石匠行里铺子本来就多,他们这家又开在最里头,怎么得也比不上门口那几家生意好。
“一贯钱,我现结。你这铺子开在巷尾,我今日拉走这一整批,街坊瞧见了,知道你卖得实在,往后生意只会好。要是压着货,窑里新货一到,这些可就成了陈货,更不值钱了。我家铺子翻新,也缺泥瓦匠,这不如”
沈风禾蹙了蹙眉,叹口气,似是一副雇不到人的模样。
周掌柜瞅着日头,又看了看铺子里头那两个闲得赶苍蝇的伙计,咳嗽了一声,“这位娘子瞧瞧我们家这泥瓦匠如何,小张,二牛!”
里头赶苍蝇的汉子闻声过来。
周掌柜拍着一位汉子的肩膀,冲着沈风禾笑道,“娘子瞧见没?这是我侄子小张,打小跟着匠人学手艺,盖房砌墙得有二十年了,你瞧瞧他这身板”
说着,他往小张肌肉鼓鼓的胳膊上锤了一拳,“也不瞒您,住山塘家的王秀才的书房就是他造的。那墙角砌的,连缝都要眯着眼瞧才能瞧清,下雨绝不漏水,您要是请他啊,保准你这房住六十年,砖缝都不带松的!”
他又向另一个汉子挤了挤眉毛,“我们家二牛铺瓦更是一绝,去年那暴风大雨,整条街就他家修的那几户没漏雨。还有还有,他一顿吃三碗饭,干起活来从早到晚不歇气,今日动工,明日就好,后日就能住人了!”
周掌柜这一溜烟说完,都不带大喘气的,只是捏着胡须期待地注视着沈风禾。
两位汉子被周掌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对沈风禾憨厚地笑。
哪里有像掌柜的说得那样夸张。
沈风禾的内心也在笑。
但是,她忍。
日后她真要多来草市走走,学学他们做生意都是怎么磨炼嘴皮子。
这也太能说了。
两人本就是一拍即合,当下取来纸张,写了契书——
青砖三百,含残次六块,蝴蝶瓦二百,带泥点的二十九片,瓦钉三十,脊瓦十五,共一贯钱,当日交货。
泥瓦匠两名,人工一人八十文,定金一百文,五日完工。
沈风禾与周掌柜按了指印,银货两清。
周掌柜今日开单,笑着数银钱,“娘子年纪轻轻,比我们盖房的匠人还懂行。我这就叫小张和二牛套上驴车,跟着你去卸,保准晌午前卸完,然后动工。”
沈风禾轻轻一咳,“且先等等,我还得给铺子里头打几件家具,方才我在外头买了些东西,瞧着你这驴车还有空地,可否腾地儿装装。”
周掌柜数完钱,继续吃起西瓜。如今这西瓜尝起来,脆甜如蜜,当真是跟浸了一层蜜水似的。
他继续笑道,“那是自然,小张快随着娘子一块去,给她帮忙搬上。”
小张随着沈风禾一起回了草市,见到了她的“些东西”。
铁锅一只,瓦罐三只,泥炉两只,石磨磨盘一个,木臼石杵三个,布匹两卷,大米两袋,面粉
小张谨记掌柜的遵嘱,帮沈风禾一阵搬运,又将脸憋的通红,总算把那个最大的石磨磨盘扛上了车。
趁着他搬货的间隙,沈风禾又利落地去了木匠行。她专门方才一路兜兜转转瞧了,这家王记木匠行
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不仅做桌椅,还做竹编生意。
铺子的门口摆了几张条凳、一把高背椅,几个竹筐竹篮。
王掌柜正弓着腰推刨子,木屑沙沙飞扬,旁边坐着个手脚麻利的王娘子,正编织着一个精巧的竹篮。
王娘子最先瞧见沈风禾,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是位娘子,快请进,快请进,是要看些家生还是竹器呀?我家老王手艺好,我编的竹器也扎实耐用。”
推刨子的王木匠闻声也抬起头,放下工具,用肩膀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手。
沈风禾声音清朗,淡淡一笑,“不瞒二位,我盘了间铺面,日后要做些吃食,今日来置办些开张用的桌椅家生,再买三张床。”
王娘子眼睛一亮,心中盘算着这可是位大主顾,她立刻站起身,“做吃食那这桌椅板凳可是门面!老王,快把那张新做的长桌抬出来给娘子瞧瞧。”
她转向沈风禾,“您放心,堂食用的桌椅,我们懂,料子厚实,保准不晃悠。”
王木匠和王娘子合力抬出一张长桌,王木匠拍了拍桌面,“您瞧瞧,桌面厚度合适,腿脚都是硬木,榫头敲死的。放在您铺子里,稳如泰山。”
沈风禾上前仔细检查了桌腿处,又试了试椅子的牢固程度,满意点头,“您家手艺确实好。我还要三张结实耐用的床,榉木或好杉木的都成。不过,更要紧的是长桌和椅子,再要大小蒸屉竹笼各三套。”
她看向王娘子,“蒸笼要编得密实不漏气,蒸包子点心用的。”
王娘子点头保证,“蒸笼包在我身上,咱们平江府的竹子闻起来清香,我篾片刮得溜光,绝不沾底漏气。这么一算,那娘子要做的东西可不少。”
沈风禾适时接过话头,“眼下正是处处要用钱,这笔开销着实不小。我瞧着娘子都是实在人,价钱上,还请多关照些。往后我的铺子里若还有添置,或是坏了要修补,自然都认准您家。”
王娘子脸上笑容不变,“娘子是爽快人。咱小本生意,价钱最是公道。您看啊,这榉木床用料足,工也细,一张少说也得这个数”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价格,接连将桌椅板凳和蒸屉竹笼一块说了。
沈风禾又与他们夫妻脸急头白脸争了一阵,耗费了不少口舌,最终砍到了心理价位。
床是现成的,木头好些,却也不做什么装饰,睡得踏实就成。王氏夫妇喊了自家儿子,也套了车,共同将床抬上去,一会与沈风禾一块回去。
三张床花了她六百文。牛大胆一股脑儿晕了过去,未等小二过去扶,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茶水淌了一脸,还铺了一身栗子壳。
“牛大官人,牛大官人?”
钱掌柜拨开凑过来瞧热闹的人群,跪倒在地上用手使劲晃了晃牛大胆的肩膀。
见牛大胆没有一点儿醒的趋势,他便哭丧着一张脸嚎道,“哎哟喂,这叫个什么事啊,牛大官人,我的祖宗,您老可快醒醒吧!”
食客们都围到牛大胆身边,这下子,客来楼更加热闹了。
沈风禾擦了擦手,将地上的被打翻的菱角捡起来,似有疑惑,“钱叔,牛叔怎么突然晕了?方才他进来时,我观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不像是有急病的样子。”
牛大胆倒下时,袖子一拂,将祖母给她煮好的菱角打翻了,沈风禾叹了好几口气,只觉得可惜,只能一个一个捡起来吹气。
“被你这副模样给吓晕了。风风你也真是的,下次手稳当些,溅到脸上去了,也不知晓。”
本是溅了些血点子,但沈风禾自个儿也瞧不见溅到了脸上哪些地方,便拿着手巾胡乱一擦。这一擦,便将嘴角的血点子给化开了,鲜红一片,有些可怖。
见牛大胆老盯着她,她便礼貌地回笑。
听食客讲僵怪,她便想起这两日费尽心思阻止她出门的祖母,尽讲些吃人的山野精怪故事吓唬她,她也顺势说了一嘴
这在不知发生何事的牛大胆眼中,实在是吓人。
“这盘猪红才撒了盐,还未凝好,如何就能端出来?你这是要砸了我客来楼的招牌!再有下次,别来我这做工了!哎哟喂,我的牛大官人啊,您可醒醒吧!”
地上倒着一个,桌上的猪红又洒了半碗,且恰巧洒进了牛大胆的那叠子炒肝里头,豆酱的色与血色混在一起,若不仔细,还真瞧不出来,也不知牛大胆尝过没有。
钱掌柜自个儿觉得天旋地转。
他揉了揉眉心,将小二一顿训斥,还不忘继续摇晃着牛大胆的肩膀。
“原是被吓的钱叔,这好办啊。”
沈风禾在身旁的竹筐里头翻找几下,随即将一个布包铺到长凳上。
她拍了拍客来楼的掌柜,又拍了拍自个儿胸膛。
“钱叔且放心,我给他扎两针便好,包管醒。”
系带被解开后,那布包翻被转了多次,露出长短竟比长凳还多出些,里头密密麻麻地装着各式各样的银针,不计其数。
这是她昨日将青云县的裁缝铺逛烂了,才收集到的这么好些。
“牛叔,你莫怕!”
沈风禾从中挑出一根约莫有竹筷那般粗细的针,打量了牛大胆一眼,而后将视线落在他的臀部上
那针身虽粗,针尖却被磨得锋利,微微闪着寒光。
围观的食客都替牛大胆捏了一把冷汗。
这一针下去,莫说是晕的,便是死人也能给扎活咯。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那位扶倒在桌边的“罪魁祸首”仰起了头,脸上还遮着头发。许是看不清路的缘故,他忽然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哎唷!”
牛大胆“噌”的一下跳起来,醒了。
不知左手是用来捂被针扎了的臀部好,还是被脚踩了的右手好。
“对不住,对不住!没,没事吧!”
“罪魁祸首”用手拂开遮着的发丝,露出里头的脸来。
他乌发如锻,凤眼修长,鼻高唇薄,最引人注目的,是唇边一颗小痣。
一身圆领广袖丝绸长袍,其上绣兰花纹样,腰间革带挂佩环两枚,香袋一只。
他用青玉兰花簪将松散的发髻重新盘起,望着牛大胆的眼神全是关切。
“看我的样子,像是没事吗!你这小子!”
牛大胆用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揉了揉眼睛,抖了抖身上的栗子壳,唇舌与鼻腔间还有淌过茶水的异样感,臀部与手掌也是疼痛难忍。
他气一时也没地儿发,如今这人来得正好。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瞧见这小子撞他怀里,还踩了他踢一脚。
至于风风小姑娘拿针扎他这是扎吗?这是为了救他的关切之情。可这人不同,明晃晃的,故意的!
他上前一步,用左手抓住了陆瑾的衣襟,怒目圆视。
陆瑾虽长得比他高大,瞧着却是个文绉绉,弱津津的样子,身上还背着一个箱笼。
着实有些好欺负。
“我已是说了不好意思了,你还,还抓松开,快松开!我,我赔,赔些医药费给你,你看这样行不?”
他用手不断地拍打牛大胆的手背,试图挣扎。
好似力道不够,又去扯牛大胆腰间。
毕竟牛大胆平日里吃得样样好,长了不少肉,有的是力气。
“那也行。”
没有人会与钱财过不去。
牛大胆松开了手,将自个儿的右手放到嘴边哈气,试图缓解方才被踩过的疼痛。
陆瑾理了理自己被抓得错乱的衣襟,浑身上下掏了好半天,一脸阔绰地在牛大胆的手心里放了三枚铜板。
应是说,排出三枚铜板。
“你敢耍我!”
三枚铜板,都不够一叠小菜钱。
牛大胆的胡子与眉毛同时上扬,心中那股火气被这三枚铜板浇了油,燃得更旺。
他愈瞧这张脸,愈是生气,那才放下左手又抬起来,跃跃欲试。
“你小子,躲这来了!”
牛大胆正欲再出手,门外风风火火地又进来三人,个个气喘吁吁,似是累极了。
牛大志一身官衣,从外头匆匆赶来,见到牛大胆身旁的陆瑾后,提刀便拔。
他身材魁梧,体格彪悍,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陆瑾瞧着柔弱,却是将身一闪,反闪到了围观者沈风禾身后。
抬手间,淡淡的壶柑香。
“你老追我干嘛,还拔刀,这简直不可理喻。没有王法!这青云县没有王法啊!”
他半弯着身子躲在沈风禾的后头,露出半个脑袋。
“你这嫌疑人,瞧著书生模样,跑得还挺快,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牛大志面色涨红,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管桌上摆着的是谁的碗,端到嘴边便是牛饮。
待两三口长咽下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吼道,“你这嫌疑人,与我回衙门去。”
“什么嫌疑人?你认错人了。”
沈风禾背后的身影猫得更低,试图将自己全藏在她身后。讲上一句话,便再将头缩回去,像是拿她当了挡板。
是个登徒子?
沈风禾手里的针,也跃跃欲试。
“如何能认错,一大早就在刘成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若不是心中有鬼,你见我跑什么?你快出来,一大男人,躲在人姑娘家身后,像什么样子!”
毕竟眼前站着位姑娘,牛大志也不好提刀再上前,便将刀收回刀鞘,与陆瑾对嚷嚷起来。
“那是因为你拿刀追我,我自然是要跑的。”
“那你不跑,我怎会追你?我瞧你眼生,想必不是青云县本地人氏。既不是本地人,那你在刘成家门口瞎晃做什么?”
刘成家明明离客来楼不远,可这男子偏偏像绕圈子似的,愣是跑了半个青云县,又绕回了这里,且一刻都不停,让他们一阵好追。
一阵沉寂后,陆瑾蹦出两个字。
“逛街。”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的站在沈风禾身侧,清了清嗓子,“怎么的,在青云县,逛街,犯法吗?”
“呃……”
牛大志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牛捕头,人家逛街你逮人家干嘛?”
“你还别说,这小郎君长得还挺水灵。”
“你这话说的,哪有形容小郎君水灵的,明明是长得标志这位小郎君,家中可有娶亲?生辰八字是何时,让我给你算算?”
“二嫂子你做红娘将脑子做诨了,牛捕头说这是嫌疑人。他说在逛街,就是在逛街啊?谁大早上在别人家门口逛街?说不定是小苍山的贼寇呢!不是听说如今的贼寇懂些新门道,装成读书人的模样打劫。还有还有,假装做人家上门女婿,却吃绝户的,还有还有……”
陆瑾的话一出,周围的食客们便都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或是瞧他样貌好,张嘴便是说媒的,或是与牛大志一般对他这个外乡人有所怀疑的。
就连沈风禾也放下手里的针,吃起方才吹干净的菱角,一边剥壳一边吃瓜。
她的菱角是祖母一大早便去渔船边买的,鲜嫩的不行,煮好晾凉后,她抓了好几把放进布兜里,让沈风禾带着吃。
沈风禾从前多吃老菱角,那菱角壳就算是煮上一夜,都坚硬无比,每每吃它都要先用牙齿咬破壳,咬多了便腮帮子疼。
而祖母买的嫩菱角煮透后,只要抓住角的两端,轻轻一掰便能露出里头的肉来。
菱肉白嫩,口感细嫩多汁且清甜,不似老菱角面面的,带有丝丝苦味,是别样的味道。
“卡嚓,卡嚓”
议论纷纷中,是沈风禾低头认真剥菱角的声响。
吃菱角,看大戏。
“确实确实,我瞧他这样子,就不像是好人。”
牛大胆也在一旁帮腔,虽说他瞧不上那三枚铜板,但依旧将它们塞进了自个儿腰间的荷包,“铁定是那小苍山上来的贼寇!”
“原是小苍山的贼寇,拿命来!”
牛大志本就被当耗子溜猫似的溜了一圈,心中有气无处发泄。如今就听到“贼寇”二字,登时热血沸腾,也不管有位姑娘挡在面前,又要拔刀。
“你不信我?”
陆瑾踉跄着后退几步,忽然一蹦上了凳子。
也不知他快跑的速度为何这般快,也不知这根白绫是如何一下子悬挂在客来楼这根高高的横梁上。
“这是什么世道,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逛个街,也要被砍?青云县就是这样对外乡人的?今日我不如就吊死在这里!”
“彭!”
是凳子被踢到的声响。
这好端端的,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钱掌柜现下就想将那横梁上的白绫争夺过来,将自个儿吊上去算了。
今日这是闹哪出啊?
“这位客官,你快下来吧哎唷,我这紫檀木的百年老横梁”
上吊就上吊,这是要死他店里啊!
沈风禾对着在自个儿眼前那双摇摇晃晃的靴子,掸了掸身上的菱角屑。
头顶上的横梁吱嘎作响。
陆瑾的脖颈上的青筋已被勒得凸起,面色也格外涨红。若是再这样下去,钱掌柜便可以出门左转,去木工贾家买副棺材,或是出门右转,去瞎子倚家挑张草席。
“陆,陆,陆大人,您,您跑哪里去了!”
陆,陆,陆大人?
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谁是陆大人?
至于桌椅板凳,蒸屉竹笼,又签了契约——
杉木长桌六只,长凳十二只,毛竹藤椅六只,蒸屉竹笼大小三套,工料共一贯八百文,先付定金三百文,半月后交货,按样验收,不合退定金。
王娘子手里拿着那张契约,盯了一阵,心里念叨着这娘子瞧着身量纤细又年轻,心里门槛精着,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沈风禾的契约一式两份,与方才那张泥瓦契约一块拿在手里,“不过,我还有一件活计想托付给王叔。若是能做,连同方才定的那些家什,咱们就一并定契了。”
王娘子和王木匠一听还有生意,而且听起来不寻常,都来了精神,“娘子还有何吩咐?只要是用木头竹子做的,我们家都能试试。”
王木匠手里攥着沈风禾给他的图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与草市里的一些推车很像,但倒是有些不同。
四个车轮组成了坚固底座,尺寸并不大。底座之上,是一个分为两层的木柜。下层是用木头半封闭,上层则是一个平整宽敞的操作台面,三面围有矮栏。
操作台面的有一块可以向上掀开的木板,下方露出一个预留的方形空洞,其大小和位置正好对应下层放置的泥炉上方。
一旁的木板也是相同,并不对着泥炉,底下不镂空,掀开后就是一个可以摆放食材,调料和收银钱匣的柜台。
图纸上方还简略地画着一个可拆卸的轻便顶棚框架,一旁写着可用油布或竹席。
“没见过这样的。”
王木匠抬头扫了一眼沈风禾,“我倒是可以试试,届时我先打个样,您再看看,不收您定金。”
他做惯了桌椅板凳,也有做过几次马车轿辇,这样巧思的小推车,他倒是很想试试。
这一趟草市下来,沈风禾可是唾沫都要说干了。本以为只需花上一个时辰顶天,待她出了木石匠行,抬眼一望,已邻近正午。
生煎与烧麦摊子的小贩已在洗碗收摊,过了朝食时辰。
沈风禾并不是太饿,去茶摊上喝了碗紫苏水,买了一袋油汆臭豆腐干,用竹签插着吃,又给妹妹们秤了两斤糖杏,给祖母带了罐核桃。
油汆臭豆腐干最好是要泡些辣椒汁才好,可惜眼下还没有辣椒。小贩们用芥菜剁碎,泡了蒜水,尝起来也是别有风味。
沈风禾咬了一口,表面有层薄薄的脆皮,内里蓬松暄软,外脆内酥,香臭香臭。
还有些辣。
陆瑾喜欢吃蜜金橘,阊门码头这儿有家蜜煎铺子味道不错,他常来。
不过六月里正是吃杏的季节,铺子里头的沈娘子给他好一番介绍,他当即秤了五斤糖杏。
他拎着包好的糖杏,一转身,又瞥见那窈窕倩影。
她左右拿了个油纸包,右手则是挑着两根竹签,与他一样秤了蜜煎。
她抬脚豪横一跨,就翻上了一辆驴车。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辆走动的驴车,见她倚在石磨旁,用竹签戳起一块臭豆腐干,辣得直哈气
陆瑾。
好一个陆瑾。
好一个端方君子做得好事。
磨了腿。
他自己没有长手?
是否四肢不健全?
想来是没有任何忍耐力的宵小罢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第 28 章 好喜欢
酸涩、憋闷。
无名的情绪堵在陆珩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红痕上,将熄的烛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陆瑾这伪君子,是用怎样的姿态,磨蹭了多久,才留下这样暧色的印记?
夫人又是何时睡着的。
陆珩瞧了许久,才开口相问:“擦药了吗?”
小张和二牛拿来步弓蹲在墙根,沈风禾则是将地契拿来,“这院子至少四十年没动过了,想来祖母也不知晓老墙原本的位置在哪,你们量时仔细些,我与你们一块核对。”
小张虽忙了一整日,但砌墙时也偏头瞧过沈风禾一眼。虽说这沈小娘子杀价极猛,在草市购了不少家什,但自阊门回来后,自己也一刻没停歇过。
走上走下又是替他们盯缝,又是递瓦的,好不容易打了个盹,醒来还出了这档子事。
小张见她一边打哈欠一边瞧地契,把步弓往石头上抵得更牢了些,“沈小娘子放心,连接着到底的石墩子,四十年风雨都没挪过窝,准是准的。”
他拽着竹尺往东走,二牛在后头盯着刻度,“一步、两步到隔壁墙根,才二十四步半。”
沈风禾捏着地契,眉头蹙了几分,纸上“南北阔廿五步”的字迹写得一清二楚。
她按照小张的步数再走了一遍,确实发现不对,“果然是差了。这铺子四十多年没人打理,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改的好在有地契在,不是凭空讹人。二位先记着这尺寸,等我寻个由头跟隔壁提一提,犯不上红着脸吵。”
小张直起身,“有地契在,任谁也说不出二话。我们先按老尺寸把墙基划出来,等沈小娘子说妥了再动手,保准错不了。”
沈风禾抬头看了一眼暮色,“辛苦小张哥与二牛哥了,今日就到这吧。祖母炒了几个菜,待用了饭,明日再忙。”
二人收拾好自己的吃饭家伙,又帮忙着去外头打了两桶清水,一块坐下来用饭。
沈风禾将地契仔细折叠好,重新塞回王秋兰的包袱里。今日李记熟食行的赵婶在与祖母闲聊时,也是提到了隔壁的张记文房四宝店。张记在这儿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沈风禾们初来乍到,也不知这家张记主人家的性子。
要是说得好,那皆大欢喜,但都把墙砌到她的地界上了,想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届时闹起来有纠纷还得用银钱寻个讼棍,再不济闹到官府那里与,判是能判,但这样一来,估计日后和这张记每每见面大家都要苦大仇深了。
她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吵架的。
得想个合理又正当的理由打听一阵,再好好想办法。
黄昏渐近,将井边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临近七月,槐花谢了大半,但还是垂在树枝上一簇簇积压下来。
满院少了霉潮味,可算能有功夫欣赏这棵几十年老槐树的清香。
姐妹俩这时也手拉着手回来,就是怀里多了不少蜜煎果子,还有两只栩栩如生竹编的蟋蟀蜻蜓。
孟哥儿梳个鹁角儿,长得圆溜溜的,逢人就爱笑。虽家里开着熟食铺子,但赵香萍把他收拾得很干净,平日里邻里邻居见了都喜欢他。
眼下他又将姐妹俩带去绕着天庆观前走了一趟。沈氏姐妹俩长得活泼俏皮,跟观音座下的两个小娃娃似的,自然遭他们稀罕,塞了不少好东西。
这就
造成了二人回来就是肚饱的,扒两口饭就没了肚皮,就连平时爱吃的蒸白鱼,王秋兰将鱼背上的肉给她们挑下来,兜兜转转又回到她的碗中。
“菱姐儿已经学会吐刺了。”
姐妹俩自己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就蹲在院子里玩竹编蟋蟀和蜻蜓。
二牛真不愧如周掌柜所说,一顿能吃三碗饭。
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炒青嫩的毛豆,配上外皮软乎内里肉馅紧实的面筋塞肉,再舀上一点汤汁浇在米饭里一块吃。
二牛“呼哧呼哧”吃了四碗。
“我都没吃饱,我跟你说。”
小张套上驴车,一边拿手指颤抖地指着二牛,一边转过身笑着跟沈风禾告别。
“你光顾着在那嘿嘿嘿笑,哪顾得上吃饭。”
二牛白了个眼,摸了摸一旁的驴脑袋。
这两兄弟干活实诚,只是这半日,就换了屋顶上大半的瓦片,还帮沈风禾将大门的锁给顺道修了。眼下推门顺畅,省得她晨起时蹑手蹑脚,忍受刺耳的叫。
屋里的隔间砌得差不多,小轩窗正大敞着通风。待过两日,沈风禾还要量量边距,换完这些破窗户。
今夜过得可比昨日舒服多了。
有了新床,玩累的沈芙菱前一嘴还在念叨着明日穿哪件衣裳去拜访姨祖母,后一嘴就抱着冬瓜睡着了。
六月的梅雨季,天又闷又热,王秋兰总是在两个孙女睡觉时拿蒲扇给她们扇风,待哄睡着后她才会去安睡。
眼下得了空,被沈风禾劝去睡了。
两个大冬瓜花了沈风禾七文钱,洗干净抱着睡既能清心安神,调节气血,还降温。
祖父在她小时候,一到夏日就买一个给她抱着,比吹风扇还舒服。
每间屋子她还特意用放了几块旧砖头,在上头点了蚊烟。这样一来,驱驱雨季的蛇虫鼠蚁,她们都能好睡些。
到了子初时分,沈风禾起身喝水,却见沈芙蕖蹲在院里,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水桶边,给她吓得一激灵。
那枝被她从高淳镇采来的莲花,被她放在一旁。她小心地用双手从水桶里捧出一点又一点水,浇灌在莲花上。
莲花经过好几日的水路,又在平江府呆了快两日,已经蔫蔫巴巴,不复从前娇艳。
“蕖姐儿还不睡?明日还要去姨祖母家呢。”
沈风禾捧着碗喝了几口水,站到她身旁。
“摘来的莲花谢了。”
沈芙蕖将莲花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低头念叨,“蕖姐儿还是挺喜欢高淳镇的。”
她这位妹妹的心思有些敏感,想来睡前见到角落里蔫了的莲花,又有些想家。
“蕖姐儿去睡吧。”
沈风禾伸手揉她脑袋,“说不定明天莲花又开了。”
“怎么会?” 桃枝巷是青云县临河的一条小巷子,因种满桃树,春日里桃花芬芳而得名。
沈家是桃枝巷的一户普通人家。
沈风禾的祖母生了一儿一女,如今沈家便是沈风禾的舅舅沈长生当家。
可沈长生是个船工,整个不着家。平日里除了派人寄些散碎银子来,个把月才回一趟。
小宅临河而立,门前秋水潺潺,有野鸭捉鱼,炊烟从门里头升起。
“祖母。”
沈风禾才踏进院子,就瞧见祖母陈莲正在院子里摆弄火炉。她穿着棕色小翻领袄,盘同色包髻,盛开的桂树下,是她小巧又佝偻的身影。
院子不大,周围是低矮的墙。院内扎了许多长短不一的篱笆,种了一排白菘与荠菜,瓠瓜坠藤,还有些才栽下的萝卜苗。
往里走是大堂,摆了几张竹制的桌椅,堂旁是三间卧房与一间狭小的厨房。
原只有两间卧房,沈风禾本想与祖母同住,只用木板将其隔开,不必大费周章。
但祖母硬是请瓦匠将她的房从中砌上一面墙,隔出间屋子,再从旁新制一小门。
这样一来,祖母的房便小了,可她倒是满意。
“风风是大姑娘了,怎么能成日与祖母睡。”
话虽这么说,沈风禾有时还是会夜里躲到祖母床上,笑嘻嘻地给她暖脚。
院里的火炉是她前两日给祖母新砌的。在河边拣了几块石板,和了些新泥,垒了好几层。
有了这火炉,祖母不用在院中与后厨来回跑,打了井水便能就地烧滚,避免一来一回,沾水滑到,且在里头烫些菜也熟得快。
沈风禾布兜里的菱角便是祖母用火炉煮的。
“风风禾来了。”
陈莲几步便走到了院口,笑着将沈风禾的手揉进自己的手心,“外头可冷了吧,我给风风暖暖。”
她见了沈风禾,眼睛便会眯成一条小缝。
祖母的手方才点过锅炉,热热的。它并不细腻光滑,反而带着深深的纹路,似沟壑般交错,很粗糙。
可包裹着沈风禾的,是一双极其温暖的手。
纵使自己已经来了这儿多日,沈风禾还是鼻头一酸,她是不舍得将实话说出口的。
一来,说出来大抵是都不信,二来,祖母老了,再也受不得大惊吓。
她一定会替沈风禾好好对沈家。
“风风禾来了啊。”
沈丽娘端了一只木盆,里头装着一只拔得白净光滑的鸡,才洗了个“热水浴”,还散着阵阵热气。
她约莫有三十岁,面若银盘。
身穿碧色交领襦裙,用一根襻膊两袖口两处卷起,绛紫绢布裹发盘髻,簪银簪一支。
“快去火炉边暖和暖和,我从东市里老何那专门挑的鸡,特别新鲜,给风风熬鸡汤喝,好不好?”
“给风风熬鸡汤喝,好不好?”
沈锦书从沈丽娘的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甜甜一笑,有样学样地重复着自家阿娘的话。
她一身鹅黄交领棉袍,头梳三丫髻,绑赤色花草纹发带,如年画娃娃般。
沈丽娘是沈风禾的舅母,与舅舅青梅竹马,在沈家村一起长大。她针线手艺极好,绣出的花鸟牡丹活灵活现,平日里会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她与舅舅就生了一个女儿,取“锦书”二字,小名换作“凤姐儿”,打小就当个宝贝疙瘩疼爱。
“凤姐儿叫姐姐,说了多少遍还不改!”
沈丽娘轻轻敲了敲沈锦书的脑袋,便要打水熬汤。
“让凤姐儿叫便是,也没什么。”
沈风禾伸手去接装了鸡的木桶,“今日不喝鸡汤,我来吧。祖母种的荠菜新鲜,今早背去的一大捆去钱叔那儿卖了三十文,还给了我一把索粉。”
她让沈锦书伸手去取她怀中的荷包,那荷包装得圆鼓鼓的,往桌上一倒,足足有一大把。
“前些日子腌了两坛辣脚,我用油纸包了,每包卖十文。除了钱叔那,一路的食肆小摊我都去了,卖了十多包。”
天一冷,家家户户都喜欢吃辣脚。
配米粥,配汤饼,甚至夹在馒头里,香辣又清脆爽口,尝起来极有滋味。
“有好多钱钱,风风真厉害。”
沈锦书用小手抓起一把铜板乐呵呵地夸奖,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钻进了星星。
她的手很小,一下子抓不了一百多文,却还在努力用手心去包裹。
好多钱呀!可以买许多香糖果子!
沈风禾的身影在她小小的心底又高大了不少。
钱叔便是客来楼钱掌柜。
他从前经商时总是要坐船,去得远的那次遇了海啸,还好沈长生水性好,救了他一命。
等开了客来楼,总惦记着救命之恩,便对沈家颇有照顾。
“钱叔客气,他还请我吃了暖锅,我将蛋饺与肉都带来了,还有猪红呢。”
沈风禾打开背上的箩筐,里头放着方才那些菜,她只浅尝了一点儿,便都带回了家。
那碗猪红这个时辰也终于凝成了块,摇摇晃晃地迫不及待要下锅。
火炉现下还是烫的,只要多放些柴火就能燃得更旺。
沈锦书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使了好大的力气将细长的树枝掰成一截又一截,神气地丢进火炉中。
待掰累了,她也脸也被火熏的红扑扑的。躲懒的她便剥沈风禾带回来的栗子吃。那栗子事先用刀子开了口,熟了后裂得更加透彻,剥起来容易。
沈丽娘将鸡肉剁得方正,沈风禾起了油锅。热油炒鸡后放入姜蒜,而后用豆酱加水炖煮。
柴火猛烈,不多时鸡肉便被炖得软烂,撒上一把葱段与芫荽,香气四溢。
“呼呼,好吃。”
沈锦书小手握着鸡腿,大口吹气。那鸡腿已然脱了骨,她轻轻一咬,整块鲜嫩多汁的鸡肉便立马掉下来,急得她伸手去接。
“没想到菘菜放在里头,味道这么好。”
白菘与索粉随着鸡肉彻底被炖烂了,吸满了汤汁,浸得每一粒米饭都油汪汪的。
“风风真有本事,比肉还好吃哩。”
一家人在桂树下围着火炉,吃了个大汗淋漓。
待锅边的白面饼熟透,饼香四溢,人人一个下肚后,便再也吃不下第二个,连连摆手说放着明日当朝食,鸡汤还能下汤饼。
“是这家吧。”
门被用力地拍响,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它整个拍烂。
“沈风禾在不在?沈风禾出来!”
门外是女人的叫喊声,听了耳熟。
“娘,好香啊饿饿。”
“一会娘给你买糖薄脆吃,乖。沈风禾呢,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沈芙蕖惊讶抬头。
黑夜里,姐姐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舍地将莲花递给沈风禾,但还是听话地回床上去了。
沈风禾捏着这枝莲花,在原地想了一会,去厨房取了些红豆泡上。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不仅能哄妹妹
今日沈风禾还是起了个大早,太阳一出,雨季似是要慢慢过去。
几只麻雀落在小院里,叽叽喳喳地低头将昨日晚食时落下的饭里吃干净,见她出来,又扑腾地飞到一旁的围墙上。
才砌好的灶台还不能用,沈风禾洗漱后索性点了泥炉,将铁锅挪到上面用。
另一只泥炉里已经生了火,其上的砂锅正冒着热气。沈风禾将锅盖一掀,满院红豆香。
她提前一个时辰将豆沙煮了,又去睡了个回笼觉,眼下砂锅里的红豆沙黏黏糊糊的,她用调羹一按,软糯化沙。她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一会儿,盛到碗里,其外浸了一层清水放凉。
泥炉底下火还未灭,她顺道将粥给煮上了。
昨日沈风禾在草市里采买了两袋面粉,她舀了约四斤到木盆里。
面粉混了油与水,揉成既韧且软的水油皮,再拌了化开的猪油,不添半滴水,捏成油润润的油酥。
自然要加些红花粉染色的。
水油皮揪成小剂子裹上油酥,擀成长条后醒了两刻。待捏了剂子塞满凉好的豆沙,沈风禾就用刀子在其上划出六瓣。
油锅要注意火候,得是温油慢炸。
锅里嗡嗡地冒起小油泡,见了油的花瓣在油里渐渐舒展,如池中初绽娇艳欲滴的荷花。
沈风禾取了一大块油纸,将新鲜出炉的荷花酥放到上头沥干。
待所有荷花酥炸完,另一头泥炉里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起得这么早啊蕖姐儿。”
沈风禾将粥盛出,一碗碗放在外头晾凉,见沈芙蕖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院里好香,我长了鼻子。”
沈芙蕖熟练地用茯苓水漱口,叼着牙刷子,“也就菱姐儿天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谁说的!”
沈芙菱倚在二楼,瞥见沈芙蕖一大早上便在唠她,一阵“噔噔噔”,便跑下来楼,比耗子还快地蹿到二人面前。
她还未开口与沈芙蕖拌上嘴,便见到摆好的荷花酥,“姐姐做的什么,好香啊,好漂亮啊。”
“姐姐,做给我吃的。”
沈芙蕖站在荷花酥的面前,定定地望着它们。
它们层层叠叠,就像夏日里她与祖母妹妹在高淳镇的小河里一起放的莲花灯一样漂亮。
莲花果然又开了,姐姐果然没有骗她。
“我想再听蕖姐儿叫一遍。”
沈风禾乐得直咧嘴,半弯着身子,凑到沈芙蕖身边去。
她终于开口叫她姐姐了。
这大概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吧!
“姐姐”
沈芙蕖小声嘀咕了一句。
“乖。”沈风禾几乎朗声大笑。
“啾啾。”
沈芙菱扯着嘴,模仿着沈芙蕖的语气,“叫就叫嘛,比围墙上叫的小麻雀还难听,应该叫姐姐姐姐姐姐!”
“闭嘴,比小麻雀还要吵。”
有了这么漂亮的点心,晾凉的粥就显得暗淡无色。姐妹俩一人吃了一块,又吃了半碗粥配酱炒鸡蛋,就被沈风禾吩咐送荷花酥去了。
“孟哥儿,吃荷花酥吗?甜甜的。”
沈芙菱将油纸包捧到孟哥儿面前,“姐姐说这边周围的街坊邻居,每家铺子各一包。”
孟哥儿将碗一放,说了十多声谢谢,嘴里喊着“阿娘”,抱着油纸包跑进店里找赵香萍。
“给你荷花酥。”
沈芙蕖将油纸包递到张仁白面前,“我姐姐做的。”
张仁白手颤抖地掀开油纸,见里头的糕点精致诱人,比画卷上的花还好看。
他小心地用手托起一块,低头再次反复确认,“你你你,你姐姐给我的?”
“嗯。”
沈芙蕖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瞥了她一眼。
郑月闻言身形一滞,垂着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襦裙下摆。
陆瑾将油纸包随手搁在案上,目光锁定着她,压迫十足:“方才本官观郑娘子起舞,看样子,是腿受伤了?
郑月强撑着抬起眼帘,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少卿大人说笑了。民女方才献舞,台下喝彩声不绝,这便是凝香坊的鼓上舞,怎会力道虚浮?”
她刻意站直了身子,“少卿大人执掌刑狱、专司查案,朝堂政务尚且繁忙,怎会通晓这歌舞小道的门道?想来坊内人影恍杂,是看错了。”
“看错了?”
陆瑾抬眸看向郑月僵住的神色,缓缓道:“可本官对这舞略懂一二内子沈氏,亦擅鼓上舞。”
第 29 章 争抢心
今日阳光好,大理寺厨院内木桶里的几条鲫鱼正甩着尾巴游窜。
沈风禾拎起一条,不慌不忙地按住鱼身,先抵住鱼头下方的鳃,再顺着鳃下斜划一刀,顺势将内脏连带黑膜一并扯出,干脆利落。
剩下的鱼见同伴遭难,疯狂地拍打水面,她却眼疾手快,逐一按住处理。
不过片刻,几条鱼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鱼鳞刮去,鱼鳃鱼肠也被单独放在一旁的盆里。
两只狸奴早蹲在她的脚边,咕噜咕噜打转。
它们本没有名字,沈风禾喂养过后,赠送它们俩大名。
一只狸花脸上横着一道浅疤,似是狂徒,便叫丧彪。另一只金丝虎圆滚滚的,四肢短胖,唤作馒头。
夜里下了一场冷雨,枯黄的叶子被打湿,卷了一地。
青云县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卖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些冷清。
“还是里头暖和。”
牛大胆裹紧秋衣,将手里剥出来的栗子壳随意丢弃在地上,缩着脑袋踏进客来楼。
外头冷风刮着,里头可热意足呢。
“霍,这么热闹小二看着给我安排个座儿,再上个暖锅,一叠炒肝儿,其余的老样子。”
客来楼是青云县生意最好的酒楼,菜色味美价廉。天气渐凉,正是涮暖锅的好时辰,暖锅的热气与碗碟撞击的声响让人浑身爽利。
“哟,牛大官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赶紧里边儿请。”
看清了来人,小二三步并作两步,忙迎上去。他替牛大胆收了半干的油纸伞,又将灰鼠斗篷挂好,环顾四周,勉强找出个位置。
“这不,最近外头不安生,整个青云县风言风语的,弄得人心惶惶,我也不敢出门。”
牛大胆是位不差钱的主顾,从前颇为照顾客来楼的生意,小二自然是不敢怠慢。
“风风,给牛大官人腾个地儿。”
靠窗有一方小桌,那小桌旁已然坐了一人,挪一挪,确实能勉强腾出个座。
“您坐。”
小桌上只摆了一碟荠菜,一碟蛋饺,半叠嫩肉。暖锅里头也清亮亮的,没有一点油水。
热气蒸腾下,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鹅黄襦袄,领口处缝了一圈兔绒,下身是一件翠绿色百迭裙。
脸儿圆圆,双瞳剪水,梳了个双螺发髻,簪着一支开得正好的丹桂。
“牛大官人,您看看这儿行吗?虽说挤点,但只有这个地儿了,您”
小二话才说一半,便被打断。
“当然!哪来这样标志的小姑娘,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桃枝巷沈家的,这几日才给接来的咱们县。”
她生得水灵,牛大胆瞧着心里也欢喜。
别说是位置小,便是让他从旁站着,他也愿意。未等小二用抹巾掸上几掸凳子,他便一股脑儿坐下身。
“怎么吃得这么少?小二,给风风再上两盘肉。外头天冷,咱这又是靠门又是靠窗,身子别给吹坏了。小二,去将门给关上,反正这都客满了。”
在窗边远远一望,恰巧能看到那位卖栗子的摊贩。
牛大胆自来熟,他贴心地将一旁的窗户关拢,而后挑了挑眉毛,连唇上的胡须都跟着颤。
见自家掌柜点头使了个眼色,小二便将客来楼的大门给关上,让里头更加暖和。
“陆陆牛叔,不用麻烦,我吃不了这么多。您自个儿吃得香就行。”
“嘴也甜,可有许人家?”
“还早呢。”
沈风禾嘴里嚼着一只圆鼓鼓塞满肉的熟蛋饺,她抬眼朝着牛大胆浅浅一笑,天真明媚,恰如她发髻上的丹桂。
她并不是真正的沈风禾,而是穿来的。
原主的娘嫁去了外县,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了。待她长到这个年岁,爹一蹬腿,也跟着一起走了。
大房只剩下她,本就孤苦无依,家里头的二房还将她许给同县的傻子表侄。
她一时想不开,上了吊。再睁开眼的,是如今的沈风禾。
好在青云县的祖母想着她,听了这事,怎么得也想着法子把她接过来。
“我们风风要嫁的,定是鼎鼎好的郎君,谁嫁给你家傻子,你这黑心肝的蠢驴!”
祖母骂骂咧咧的跟孙家断了亲,一口一个心肝肉,哭得满脸泪痕,心疼地将她接回了青云县,还给她改了姓。
天气一冷,时兴吃锅子。
客来楼暖锅的汤底由猪骨与整鸡熬制,看似清淡,实则不用多加调味就已是醇香可口。
沈风禾盛了一碗,握着汤匙轻轻吹气,慢条斯理地尝了尝。
面前的暖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先喝汤暖身,而后下肉。片刻里头的肉便变了色,被涮得恰到好处。
涮肉得吃烫口的,才有滋味。
从锅里夹出的肉,直接吃能品出它的鲜劲。若口味重者,可蘸蒜油、芫荽,或是取些芥菜剁碎。
沈风禾烫得嘴呼呼向外哈气。肉片肥瘦相间,嫩而不柴。
新鲜的荠菜只需烫上一会,滋味鲜嫩清爽。
须臾间,她的额上也被热气熏出细密的汗珠。
而牛大胆的暖锅端上来却是不同。锅里头盛满了肉圆、白鸡、咸蹄、走油肉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圈。
肉圆弹牙有嚼头,咸蹄被炖得软糯,轻轻一嗦便脱骨,在口中化开,直直滑下喉咙。
味道鲜得连他的眉毛也跟着发颤。
今日客来楼新上了辣脚,腌制好的辣脚爽口解腻,与暖锅相得益彰。
喝一口温黄酒,啃一块咸蹄,夹半碗走油肉后,整个身子都暖融融的。
“我同你们讲,刘成死了。”
推杯换盏的间隙总要闲聊些什么,何况客来楼的酒酿得好,更容易上头。
“又死了人?吴大人不是说已是抓到了凶手?这我才敢出来吃暖锅这,这日后谁还敢放心出门。”
对桌的食客一时间没拿稳筷子,才夹上来的爆鱼又落回暖锅中。
“是啊,才从我舅舅那儿听来的消息,说是与前两个死得一样惨最近你们还是得小心些。”
牛大胆声音并不大,可这毕竟关系到人的生死,有好些人或是凑过来,或是噤了声,纷纷侧耳倾听。
见众人有了兴趣,他一碗热黄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朝着酒缸前舀酒的钱掌柜劝诫道,“钱掌柜,这次可是在桃枝巷,就离客来楼两三里,你可多注意注意。”
“原先听了是小苍山上的贼寇夜里入宅杀人,故我这客来楼前阵子也不让生人住了,招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夜里顶门,才相安无事,如今又说不是贼寇这又是怎么回事?”
客来楼钱掌柜闻了闻新舀上来的酒,听了这话也是心里发毛,他走到牛大胆跟前,用酒提子添了一碗酒,手没原先稳,洒了些在桌上。
他虽然心中胆寒,但依旧赔着一张笑脸,“还是多陆您的关切。”
“原先我舅舅不让说,我自个儿也不太相信。今晨我去找舅舅,没成想他一大早便去上值,我便顺道去看。那惨状,唉,寻常人都见不得。”
牛大胆原本是名屠户,据说他出生时都不曾啼哭几句,逢人就笑,不怕生人,故取名牛大胆。等长到十多岁,胆子更大,便拜了个杀猪的师傅。
后来他凭借杀猪的手艺攒了些钱后,自己盘了个猪圈。生意日渐红火,可以说青云县酒楼饭馆里头的猪,都是从他牛大胆那儿出去的。
他从前猪杀得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眼都不眨一下,可看了今日的场景,还是吓得屁滚尿流。
他的舅舅则是青云县的捕头,心肠好,就是脾气有些横。
“那刘成死得可太惨了,肚子被人剖开,肠子都流了一地。听我舅舅说那前两人也是被剖了肚子……”
牛大胆平日里切肉吆喝,声音粗犷浑厚。但对于此时描述刘成之死的场景,他的声音带着些明显的颤抖。
此话一出,客来楼里登时鸦雀无声,食客们的脸色凝重起来,只有暖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许是面前坐了位小姑娘的缘由,牛大胆还是想着装腔作势一番,表现一下自己。
他往嘴里塞了一块炒肝,再三咀嚼后咽下,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刺目的场景还在脑海中挥散不去,恰巧新酒又盛上来。为了壮胆吹牛,牛大胆咕嘟咕嘟将这碗冷酒饮尽,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
他将声音放低,悄声说道,“还有更骇人的,我同你们讲,刘成的心和肝都丢了!”
“心和肝都丢了?”
食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但还是有个别胆大的要出来说上两句。
“怕是让野狸子给叼走了吧,牛大胆不如你改名叫牛小胆算了。依我看,怕个屁!届时等新到的陆大人一声令下,上山搅了小苍山的那帮贼寇又如何!”
“少说风凉话!”
牛大胆猛地一拍桌子,剥了一桌的栗子壳也跟着晃了晃,颇有那么点舅舅的气势。
“也怪那刘成不好,不知他最近去哪里发了横财。明知道这两日不安生,还天天去瓦子里头,装什么阔绰,生怕贼不惦记他。”
他愈说愈发激动,还有些贬低起刘成来。
从前那刘成见到他,还要哈腰点头地喊他一声“牛大官人”,现下这几日,竟是用余光看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瞧着就叫人气恼。
“牛大胆你这话说的,就算刘成素来有些偷鸡摸狗,不成名堂,但他也罪不至死啊。下次杀到你家,你可就老实了。”
食客中有刘成的邻里,虽平日里也看不惯刘成,但还是帮他说上几句话。毕竟刘成人都已经死了,还要遭受编排,实在是有些过分。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会不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人模人样,仗着当捕头的舅舅,说的却是鬼话”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着谁,急得客来楼的钱掌柜忙上前劝架,嘴里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和气生财”。
沈风禾托着腮帮子瞧着面前二人的争论,继续低头涮起菜。她知道,青云县眼下并不太平。
她想着凭借前世的手艺,做些吃食小买卖。祖母为了接回她,花了不少银钱。
今日出门,除了卖辣脚,便是想在青云县多转转,看看哪里的客流量大。
“不是,不是贼寇……”“好吃的糖薄脆”
那喷香掉渣的糖薄脆还未将陆瑾的手给捂暖,竟不翼而飞。
陆瑾回过神来,两手空空。
看来青云县的人全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先有体力超群的捕头追着他跑了八百条街道,后有这不知名百姓似有隔空取物之本事。
当然,倘若他的衣袍上没有印子的话。
一个大黑手印落在了那几支栩栩如生的兰花上,在白衣的映衬下,尤为显眼。
“娘,好吃!”
周成真是饿极了,片刻便将那手中的糖薄脆胡乱嚼了嚼,咽了个干净,紧接着用手去挑拣落在衣袖间的酥皮,连点饼渣都未给陆瑾留下。
吃的真香!
“瞧什么瞧?不就吃你个糖薄脆,小郎君年纪轻轻,做人可不能小肚量。”
“是是是。”
陆瑾顺势附和着回应,凑到围观的一众街坊邻里跟前,挑了个年轻的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在做什么?瞧着热闹得很。”
那街坊邻里中少不了方才在客来楼吃暖锅的,他们大吸了几口凉气,后退了好几步,都离陆瑾远远的。这不陆大人吗!
唯有这后生,并不知晓。
后生手中端着个小碟子,其上有十多块色泽金黄的羊头签,正冒着热气。
他左手端碟,右手的用三根手指夹着一块,嚼得咯吱作响。
羊头签为羊肉丝裹上猪网油后卷成筒状,挂上面浆炸制而成,是广受欢迎的零嘴。
极其适合瞧热闹时咀嚼。
自周兰拍打院门,这后生便扒着门缝将她的撒泼打滚瞧了个清楚。眼见面前这书生明明被这傻憨抢了糖薄脆,还被周兰反将一军,劝诫个什么肚量,心底里倒是生出几分同情来。
“你可离远些吧,来要钱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给这么点聘礼便能娶到媳妇的。赶了一日的路,来要四百六十文啧,说出去都上不得台面。来来来,看你还糖薄脆还被夺了,吃两块羊头签,我娘才炸好的,可香,不要与我客气。”
“多陆。”
周兰家与青云县隔了一座小苍山。近年山上有贼寇作乱,若想来青云县,得从山脚下绕小苍山一圈。这两日秋雨频频,难免泥泞,并不好走。
那拉板车的骡子可是遭了不少罪。
“但既是退亲,按照大梁的律法,也确实能拿回聘礼。”
陆瑾嘴里嚼着羊头签,在旁点头,“若有字据,且算清钱财,按照流程办便是,也不必像这般聚众,大吵大闹。”
糖薄脆才咬了两口就被抢了,好在这羊头签好滋味。
外脆里嫩,既有羊肉的鲜,又有猪油香,极为可口。
尝了这两块扎实的羊头签,才让饿了一日的陆瑾肚里好受些。
“你这小郎君确实识抬举。”
见陆瑾似是站在她这边,周兰客气地大力一拍陆瑾的肩膀,笑声爽朗,“可有娶亲?与婶子讲讲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婶子有个侄女,长得可水,像一朵芙蓉花似的,瞧着与你这小郎君极为相配。你且将你的生辰八字说来,待我问了那算命先生”
周兰早就瞧见了陆瑾腰间挂着的两个佩环,成色极好,且藉着拍肩膀顺势摸了一把衣袍。
料子不错呢。
“你这腌臜婆子好不要脸。”
陈莲领教过周兰的本事,她一把扯过陆瑾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难道普天之下的姑娘小生,都要入了你周家不成?小伙子你离她远些,别近了惹一身臊。”
“头儿,你的嘴大得能塞下两个鸡卵。”
牛大志身后的捕快冷汗连连,见自己头儿的脸儿发青,真像是不中用了。
“退亲自然是能拿回聘礼。既然要算得这般清楚”
沈风禾在旁自个儿也瞧了好一阵热闹,才将方才从怀中拿出的纸张也递到牛大志跟前。
“牛捕头,这是我的嫁妆。孙家要我退还聘礼,那还请连我的嫁妆一同退回。”
周兰脸上的笑霎时停滞了。
这嫁妆单子,在沈风禾自己手上?
陈莲来接沈风禾时,也想问这嫁妆之事,都叫她糊弄回去。
她在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这单子,还以为叫这孙家偷拿了。可待她去孙家试探时,他们丝毫未提嫁妆单子的事,她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
难道孙家忘记了?
既无凭据,光用一张嘴可退还不得,她便将这事给藏心里。
“鹅绒合欢被三套,缎面鸳鸯枕一对,蚌珠头面一套,鎏金莲花簪一对,樟木针线盒两只,红木子孙宝桶”
牛大志木讷地念了许久,才将纸张上的嫁妆念完。
然后继续将嘴张得与两个鸡卵那般大。
“可了不得,我家嫁女儿也没筹备这么多嫁妆,看来这孙家对沈小娘子还挺不错。”
邻里听了这嫁妆单子的内容,纷纷感叹。
“且不对啊,既是准备了这么多的嫁妆,又怎么能将她嫁给这傻憨?你们方才也听了那聘礼,寒酸死了,根本上不得台面。孙家人难道是傻子不成?”
后生皱着眉头,对这不对等的聘礼与嫁妆,大为震撼。
“那吸血的一家水蛭,如何能给我们风风准备嫁妆,可怜我家风风”
原本与周兰针锋相对的陈莲,听了街坊邻居的议论,忽而带上了哭腔,心中实在委屈。
这是沈风禾父亲在世时,与祖母一同给她准备的嫁妆。从她出生起,便给她一点一点攒着。沈风禾儿时丧母,却异常懂事乖巧,他们心中总觉得亏欠。
他们日日期待着,待他们的风风长大后,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安稳地过一生。
嫁妆之事孙家二房并不知晓,是陈莲雇了两个挑夫给送去的。
那可恶的孙家二房,说是给沈风禾许给一位秀才,虽说家中贫苦,给的聘礼少,但好在上进。日后若真是中了举,那风风便是举人娘子了。
若中不了,也能做个教书先生,平淡地过过日子,还能免田税之苦。
谁曾想连这嫁妆连同沈风禾,一同抬去了周家。媒人给的,是周家的住址。
若不是风吹开了沈风禾的红盖头,她早已与那周成拜了堂。可风吹开了盖头,也吹走了沈风禾心中最后那点希望。
谁都无法共情沈风禾满心期待地终于离开孙家这虎口,又进了周家那狼窝的绝望。
嫁妆单子是贴着小衣存放,周兰又怎么能找到。现在的沈风禾拥有原主全部的记忆。
她本想在青云县立足脚跟,寻个见证人,雇几个打手,去周家拿回嫁妆。
可未曾想周家自个儿找来了。
现如今最有权威的见证人,不就在她祖母身边站着吗。
“既是退亲,自然是也要将嫁妆还回来这也是与你那张相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牛捕头,您说,是不是?”
“自然是您说,是不是?”
方才陈莲的哭腔已然拉回了牛大志的神志,他摩挲了几下自己的络腮胡子,将嫁妆单子还给了沈风禾,继而看向陈莲身旁的陆瑾。
沈风禾走回陈莲身旁,轻轻拍打她的背,低声细语地安慰。
“好了祖母,莫伤心,风风在这里,会有人为我们做主的当然,我们也会按照那单子,退还周家的钱财,只是这钱财”
“只是,你这钱财,有些怪啊。”
陆瑾在一旁接了话,用仆从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趁周兰没回过神,将她手中的单子给夺了来。
“让我瞧瞧,四百六十文,嗯莫不是,百年王八?”
“对对对。”
那后生鼓着腮帮子嚼羊头签,也出来帮腔,“你这么一说也对,拢共这么些东西,那鸡鸭,一只最多卖上个三十多文,怎么能有四百六十文呢?”
对啊,这么些东西,怎么就四百六十文了?
街坊邻居也跟着一同疑惑。方才叫那周兰撒泼打滚给迷惑了,如今细细想来,很有问题。
“那,那是野生的,那可是好东西,可补了……”
周兰一时间舌头捋不直,顺势编排,“你这小郎君,是站在哪头的?你们可知这野味在汴梁城不知要卖上多少银钱。听说那探花郎陆瑾就好吃野味,他吃的一只野兔,可就要二两银子!我这还便宜你们了。”
陆瑾: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娘,什么野味,不是爹爹养的兔子吗?”
周成直勾勾地瞧着后生手中的羊头签,忍不住吞咽口水,好奇地问道。
“闭嘴!”
“哦家兔啊!”
街坊邻居恍然大悟。
“还有那野鸭,可是个好品种!”
“娘,你记性比我还差,那不是娘你今年开春时上街抓来的小鸭吗?”
“哦小鸭啊!”
街坊邻居连连点头。
“那王八!那可是百年王八!”
“娘啊,是我与二蛋去小溪里抓的呀。”
“哦和二蛋抓的呀。”
街坊邻里纷纷朝着周成竖起了大拇指。
啥子野味哟。
“我们清算。一篮鸡蛋四十文,母鸡三十文,河鱼二十文,你的什么百年王八,野兔野鸭,五十文,再多没有。”
沈风禾可没有耐心与周兰再争辩,沈风禾将铜板串成了一吊,而后将手心摊开。
“一百四十文给你,我的嫁妆拿来。”
“不止。”
陆瑾又在一旁帮腔,“容我说一句,容我说一句,咱们这是骗婚吧。我听说,这可是要蹲监的!”
争吵间有一桌的食客忽然面露惊惧,大声喊道,“昨夜,昨夜我都看见了……我昨夜在刘成家门口看见了!”
“李德子,你别一惊一乍的,瞧着吓人。”
气氛已是沉闷,现下又有人吵架,便更加沉重。客来楼里头的食客们浑身不自在,纷纷想吃完这顿回家躲着去。
如今李德子这么大声一喊,将那吵架的两人也震得没有了声音。
暖锅的热气熏得大家脸发红,唯有李德子满脸煞白。
他将眼睛瞪得滚圆如铜铃般大小,声音也变得尖细且急促,“原以为是我半夜撒尿回去做的梦,如今如今是僵怪啊,身长八尺的僵怪!”
“什么僵怪?李德子你莫开玩笑,鼓吹乱力怪神,可是要去衙门挨板子的!别仗着我俩关系好,乱说话!”
牛大胆由于舅舅的缘故,平时也耳濡目染的懂些大雍的律法。
鼓吹乱奇怪神扰百姓安定者,杖罚二十。
“真,真是僵怪我不骗你牛大胆。有僵怪,真有僵怪。刘成的心和肝,一定是让那僵怪给吃了!”
李德子紧紧抓着木桌的一角,手指攥得发白,胸口不断起伏,因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盖过了暖锅冒泡声。
他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念道,表情愈发诡异起来,“只有僵怪,才会挖人心肝来吃”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也好奇,一窝蜂凑去过盘问李德子。
“李德子你果真看见了?我说今早路过刘成家,怎么围了一堆捕快。”
“李德子你别是做梦做发昏了,胡言乱语吓我们的。”
“是谁家的老祖宗跑出来了,赶紧回去地里查查,给他棺材板盖好!”
“陆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食客中有信李德子的,后脊背听得有些发凉,连忙喝两口汤暖暖身。当然,也有不信他的,开玩笑似的呛上两句,以缓和愈发沉重的氛围。
走了的吴大人说是已然抓到了凶手,未曾想根本就是骗人的。新上任的陆大人又迟迟未到
也不知青云县何时才能太平。
“食心和肝的,也不一定是僵怪。”
在一阵阵议论声中,沈风禾夹起暖锅中的鸡心,蘸了料碟后慢慢咬了一口,“牛叔,听闻山中年岁大的精怪,若是想要修行化形,也喜欢吃心肝的。”
她的嗓音听着甜润,但在如今氛围中说这些,却显得有些可怖。
原本还在与人争吵的牛大胆才坐下夹了一块炒肝儿,又听了李德子与沈风禾的话,嘴里鲜嫩的炒肝霎时似是生了腥气,没有任何滋味,原本浓郁的酱汁也像是在嚼血沫子。
他连忙将炒肝给吐了出来,喝茶漱口的抬眼间便看见面前的沈风禾脸色惨白,比李德子的还要白上三分。
她正盯着他慢慢咀嚼方才从锅里夹的鸡心。鸡心脆嫩,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脸上似乎血迹斑斑,接触到牛大胆的眼神时,露出了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再也不似发间丹桂。
牛大胆一口茶水吞咽不得,倒灌进鼻腔,又见沈风禾古怪,还朝他发笑。
茶水占据了唇舌与鼻腔,他话说不出一句,双目涨得通红。
此刻,客来楼的大门忽然开了,“啪”得一声,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整个楼里,吹得他衣衫飞扬。
有一白色身影,身高八尺,从外踉踉跄跄,精准地跌到了牛大胆的怀中。
松散的发丝遮蔽了牛大胆的双眼,冰凉的触感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恐惧,一时间茶水从口鼻同时喷出,像两条喷薄的小溪流
客来楼中响起尖锐的呐喊声。
“啊!”
沈风禾的目光顺着他牵引她的手不由自主往下移,便见他流畅的肩线,还有肌理分明的胸膛。
腹部线条利落分明,没有多余的赘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文官。
郎君,不是文官吗。
竟这般
“要摸摸吗,夫人。”
陆珩低头,随即像往常一样,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第 30 章 冷脸洗
陆珩引着沈风禾好一阵,才相问:“夫人觉得如何?”
沈风禾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指尖下是壁垒分明的触感。
她含糊地应着:“还、还行”
虽然确实很行。
但隐隐又感觉好不对劲。
郎君眼下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像他平日里端方的模样所为。
可他是郎君,作为妻子,小摸他一下,也未尝不可。
“骗婚?放狗屁!”
“娶这沈风禾,我周家也是与孙家秉照纳采纳征这些步骤,堂堂正正地娶来的!”
要周兰拿出她私吞的嫁妆,本就不情愿,听了陆瑾这话,她更是怒上心来,“你这小郎君胡说八道,还以为你明事理,没想到也是个不争气的。乱嚼舌根,我侄女也瞧不上你,你是进不了我周家的门的!”
陆瑾挠了挠鼻尖。
“又关这小郎君什么事,他路过的,还要让你说一嘴。”
沈丽娘同陈莲一样,又将陆瑾拉出了八百里开外,关切道,“这本就不管你的事,你莫理她。她犯癔症,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周家是金钵钵呢。”
“你莫理他。”
沈锦书重复着阿娘的话,将手中的油纸包捧到陆瑾面前,甜甜一笑,“这是祖母买给我与风风吃的香糖果子,你帮风风说话,你是好人,也给你吃。”
这会子争吵的功夫,她已是钻进屋中,将她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那油纸包里混着花花绿绿的香糖果子,种类颇多。
糖面蒸糕、澄沙圆子、打耐糕、笑靥儿每样都秤了一点儿。
陆瑾觉得桃枝巷的人真好,下次还来。
“娘,我也想吃香糖果子。”
“我看你是想吃巴掌子。吃个香糖果子就被收买,能是个什么好人,你以后莫学他,上不得台面。”
周兰用手指使劲戳了戳周成的脑袋。
“咳咳咳!”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芬芳的香粉熏得七荤八素,牛大志咳嗽不止,那声音大得似要将肚里的心肝脾肺胆一概都咳出来。
“你这泼妇”
牛大志是不与女人动刀的,但面对周兰的胡说八道,即便打喷嚏咳嗽,也忍不住将手扶上刀鞘。
不知是哪里来的山野婆子,也不是他们青云县人氏,对陆大人实在是太无理了!
“堂堂正正?”
陈莲咬着后槽牙,她身子摇摇晃晃,连指着周兰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悲怆,“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托媒婆来与我说的,说是给我们风风许的是朱家庄的朱秀才?你现下好意思说你们周家是堂堂正正?”
“原来是这样。”
“你真是个损婆子,赶紧带着你的儿子走,再将沈小娘子的嫁妆还回来。”
邻里街坊都知道沈家的男人在外挣钱,家里就剩妇人幼女,平时对她们也颇多照顾。
陈莲与沈丽娘为人和善,沈锦书也是个乖巧孩子,平日里婶子叔伯叫得亲切,谁瞧了都喜欢。
才接来的孙女也好,原以为是因为与夫家不和,毕竟方才周成瞧着脑子并不灵光。没想到是靠坑蒙拐骗,真是骗婚啊。
周围吵吵嚷嚷,周兰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被揭穿的她这会不敢与陈莲对视,眼神望向别处,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朱秀才,你老糊涂了?这沈风禾,明明是许给我家成儿的。”
“你胡说,你就是骗婚,你还要狡辩,你”
“你什么你!真是发昏了,人家朱秀才怎么可能瞧得上你们这样的人家,你说是不是?再说,你张嘴就说是许给朱家的,可有证据?”
周兰比陈莲年轻些,面皮也厚,见陈莲被她呛得喘着大气,便一口咬定是陈莲撒谎,一点也不结巴了。
陈莲真想扯开她的脸,瞧瞧里头到底塞了多少张面皮!
“那媒婆是这样说的,只要找到那媒婆……”
“那媒婆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周兰忽然笑起来,“快去找呗。”
最近她都没瞧见人。
“这,这我只知她姓王,自称王婆。”
陈莲这真是没了办法。
既是从周兰那儿奔走说亲的,大抵不是青云县人氏。
也怪她自己当时太高兴,什么都未问清楚。
大雍的民间女子的行当七七八八,做媒婆的要占大头。
东家西家走,托着说好人家,要塞些银钱;凭那三寸不烂舌说成了,纳彩纳征也能讨了赏钱;娶亲拦轿时,还能封上大红包。
喜笑颜开,骗茶吃酒,整个县里家家户户,便是那养的狸子小狗,做媒婆的也能分出个公母来牵线搭桥。
街上女子二十人,便能拉出个媒婆。
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祖母莫气了,让我说,您歇歇。”
沈风禾知晓祖母一直因为她的婚事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撒出来才好受,方才并没有过多阻止。
她给陈莲倒了热茶,又从院中将竹椅搬到门口,扶她坐下。
“身材矮小,体圆膘壮,至我肩处。”
沈风禾拿过陈莲手中的烧火棍,用另一只手比划着媒婆的身高,走至周兰处时,脚步稍顿,眼神凌厉。
周兰浑身一滞,心忽生出几分胆怯。
明明模样还是那个姑娘,却总觉得她和先前她按着她拜堂的样子全然不同。”双目细长,鼻塌唇薄,眉心处有一点褐色大痣。那时,我听你唤她三婶婶,想必是与你沾了点亲。我们青云县的牛捕头素来做事干练仔细,捉贼查案更是手到擒来,找出这样一位特征明显的媒婆,又是你周家的亲戚,想必不在话下。”
牛大志嘿嘿一乐。
今日总算是听了些好话!
沈风禾对牛大志这样的一番赞赏,让他眉毛飞扬,他也对她另眼相看。
别说是去隔壁县给沈小娘子寻一位媒婆了,就是去汴梁,他也给她寻出来!
那媒婆特征,眉心有一大痣
大痣?
“沈小娘子你且等等,此人姓王,且眉心有一点大痣?”
牛大志突然眉头一拧,面色沉重,转头询问身后的捕快,“前些日子,我们抓到几位牙人,其中一人姓王,眉心处也是有痣的叫,叫什么来的?”
“哎唷,对啊头儿。”
身后的捕快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容我想想,是叫王,王,王梅花!”
此名一出,周兰霎时面色大变。
怪不得最近没看到过婶婶。
“娘,他们怎么知道三姥姥叫王梅花啊。”
周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王婆子是周兰亲戚的这件事给坐实了。
“你可让你娘省点心吧!要气死我!”
周兰抬手就给了周成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桃枝巷格外明显。
“娘,你打我做什么,你这坏娘,坏娘!”
周兰平日里对周成极好,捧着哄着,像嘴里含块糖似的,生怕化了。毕竟她周家就这一根独苗,还得靠他延续香火。
周成哪受过这般委屈,登时便一屁股坐到地上,骂着嚎啕大哭,撒泼打滚。
与方才的周兰,如出一辙。
街坊邻居们都替沈风禾松了一口气。还好退了婚,万一遇上这恶婆,嫁给这傻憨,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沈小娘子,你说可巧了吗这不是,前些日子抓了的牙人里头,似乎就有这媒婆。”
牙人,在大雍很常见。买卖房产牲口,甚至买卖奴隶的,都能叫做牙人。
说白了,是中介。用“牙”打个工,与媒婆一般,便要嘴皮子利索。所以有人为了挣钱,又是媒婆,又当牙人。
虽说是有些人口上的交易,但是在大雍,牙人并不违法,反而是个正当职业。
若是合法买卖,奴隶交易有清楚的契约,且不强买强卖,都不成问题。
可那王梅花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奴隶,而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她便是靠着自己做媒婆这个行当,暗自牵线搭桥,收了别人的银钱,却将姑娘卖去山野嫁给村汉,或是卖到他乡去做丫鬟。
届时待姑娘的父母算着日子,等自家女儿回门,又哪里还等得到?
大雍中下户,不重生男,生女则爱护如捧璧擎珠。
都是当个金疙瘩疼爱的,谁会愿意将女儿卖了?
再去寻人时,早已人去楼空。
若不是前阵子有位姑娘机灵,察觉了端倪,逃出来报案,谁能想到这替人说亲的媒婆,私下里干得是带姑娘进魔窟的事。
牛大志终于有了点捕头的样子,他大喝一声,“李虫,现在就去将那王梅花提来问话,届时,是不是骗婚,可就一清二楚了!”
他手下的捕快做事一向也雷厉风行,很快那王梅花就被带到众人面前。
陈莲站起身子,打眼一瞧,可不就是那替沈风禾说媒的王婆。
王梅花在牢狱中已是受了刑罚,如今蓬头垢面,脏臭异常,吓得周兰哪里还有方才那般神气。
“王梅花,你且说说为什么要诓骗沈家,将孤女沈风禾嫁给这周成!”
“这这这我,我。”
她是周成的三姥姥,见自家侄女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她一时间还想做些隐瞒,话在嘴边,迟迟不说。
“大胆!”好不容易晴了一日,雨又下了。
它下得密,如针尖牛毛般,在外走一遭似是不会打湿衣衫,但若在屋里坐上一会儿,湿意冷不丁地便从布上钻进皮肤,浑身都要抖上两抖。
“昨日没有那件事,我都不知道巷尾的小刘死了。他们总说他这个年纪了,还不学好。唉,我知道的,小刘是个好孩子”
陈莲用调羹搅动着砂锅里的梨块与枇杷叶,眉眼间尽是惋惜。
“这孩子是我瞧着长大的,从小人就机灵。他父母都不着家,我觉着可怜,便每次给你舅舅买香糖果子吃时,也会给他几块。这孩子,春日里去就挖野菜,托你舅舅带给我,满满当当一大篮。夏日里呢,便去捡螺蛳,偷偷放在我们家门口,人一溜烟就跑了。”
“秋日里唉,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死了呢。”
她搅动着汤,兀然从眼中滚下一滴泪来。
在一条巷子里相处了几十年,春去冬来,若要将这些事细细展开来说,便是说上三天三夜都是说不尽的。
与沈长生儿时玩得好的玩伴,都早已成了家,要么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几乎断了联系,要么被生活琐事给牵绊住了,也没空聚聚。
唯有这刘成,在沈长生回家时,会带上一坛好酒来沈家,与他把酒言欢,偶尔抵足而眠。
“风风,我瞧那陆大人,挺好的,你说他会不会……”
与原先的吴大人好似不大一样。
陈莲盖上锅盖,用衣袖抹了一把眼角,“我才不信什么僵怪杀人……那都是祖母与你们讲的故事啊。”
昨日散了后,她也听街坊邻里说了,小刘肚子破了好大一个洞,大家都在传他是被僵怪挖了心肝而死。
小刘死得太惨了。那些僵怪,不过是她哄孩子们的鬼怪故事,如何能当真。
想到这儿,陈莲闭上眼,嘴里升起一抹苦味,胸口起伏,咳嗽声也渐重。
灶台旁摆着的竹篮里头还剩几只梨,个头饱满,浅黄的表皮上虽布有斑点,却个个汁水丰盈,定是那主人精挑细选过的。
只是日后再也见不到送梨的主人了。
“会的,祖母,一定会的您坐灶台旁烤会火,您本来就有就咳疾,这两日秋雨下得急,整间屋子湿气重。夜里您咳嗽多,也睡不好,睡会吧,莫再想了。”
外头秋雨绵绵,院里的藤椅被沈风禾搬到了灶台旁。灶火烧得正旺,才扔进去的树枝在火焰的熏烤下爆裂开来,发出轻微的细响。
灶台暖和,喝了一碗枇杷叶梨汤的陈莲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手里捧着的梨也滚落在一旁。
她何尝没把刘成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沈风禾与刘成并不相熟,只能在儿时的记忆中窥得一些破碎的片段。
在母亲回娘家探亲时,刘成会塞不少饴糖与香糖果子给她,还会轻轻抚她额角,说上两句“风风真乖”。
除此之外,便是前两日来她家门口送梨。
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刘成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到底会是什么人,要将他这么残忍地杀死?
沈风禾从木柜中寻出一瓦罐,洗净后在里头装满枇杷叶梨汤,将竹篮中的梨放在灶台上,跨上竹篮后,替陈莲掖了掖被角,便拿着油纸伞出了门。
她忽然有个念头,她想赌一把。
虽然外头下着雨,但还有不少小摊贩躲在酒楼食肆的屋檐下做买卖。
都是要养家糊口的,总不能由着天气牵着鼻子走。
“买些柿子。”
沈风禾挑了个卖应季水果的摊子,歪头抵着油纸伞,仔细挑了又挑,将摊上个头最大,熟得最黄的柿子都挑到竹篮中。
“小娘子莫挑了,我这儿的柿子都是鼎鼎的好,可别将其他柿子给撞烂了。”
原瞧着这姑娘年纪小,小贩早已将手放到板车下方,摸上了那些熟得过头,有疤痕的柿子。
可曾想她连竹篮的柄都未让他摸到,纵使撑着伞,还拿着一方食盒,还能腾出手来亲自挑柿子。
以次充好计划,失败。
“没事,不必劳烦您,我自个儿挑便好。”
沈风禾眼尖,早就瞧见了小贩的动作。回想这样的场景,在从前的菜市场里总要发生几次。
原来古人和现代人耍心眼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哎,好,你可轻点啊。”
小贩眼睁睁瞧着沈风禾极有耐心地将他摊上最好的柿子都搜刮了个干净。
“哟,老陈今日还摆呢,这风雨,可别将您老身子给冻坏了。”
在沈风禾挑好柿子付完钱,转身走上几步的间隙,便有好几位身穿蓑衣的男子到了摊前。
他们肆意挑拣小贩摊上的柿子,剥了皮张嘴便吃,觉得不好的,便扔回摊子上。那力道,才是真撞烂了别的柿子。
其中一男人身材魁梧,笑着搂上小贩的肩膀,将他往自己面前使劲一扳,威胁道,“上月的钱,您老可忘交了。”
秋雨落在小贩的面上,他整个人都股栗连连,“这,这吴,吴爷您这也知晓,最近实在是挣不着什么钱啊。这柿子、梨正当季,我卖,别人也卖,您看您缓缓行吗”
他早已被男人拉出屋檐,秋雨正慢慢打湿了他的薄衫。
“老陈,我知晓你也有你的难处。”
男人一连吃了好几个柿子,柿子皮剥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听说你儿子在客来楼帮工,我昨日也见着了,模样瞧着可真精神啊。老陈,你真是好福气啊!”
小贩浑身一抖,神色黯然,身子摇晃被男人的手掌拍得摇摇晃晃,如秋雨中颓然的落叶。
他颤抖地从薄衫中翻出半吊钱,“吴爷,您的钱”
“这才好嘛。”
男人接过那钱,又从摊上卷了好些柿子,留给小贩几个稀疏的背影。
“老陈生意兴隆啊哥几个也会去照顾你儿子的生意的。”
薄衫全然打湿,小贩低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面色。
不远处的沈风禾低头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在青云县摆个小摊,并不容易。除了备好需要的东西,还需要解决好些事情。
譬如,解决这城管不像城管,流氓不像流氓的一群人。
还有,这“僵怪杀人”案弄的青云县人人自危,不破,即便出摊,生意也未必会好。”
沈家不算富裕,与孙家断亲的二十两,几乎是掏出了祖母的棺材本。
祖母虽嘴上不说,沈风禾却知晓。
原先是三口人,沈长生挣的一些钱能维持三人的开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半扇猪。
如今她来了,不是多添一张嘴这么简单。
待沈锦书到了年纪,可以去上女学。
祖母与舅母待她好,她也定是要多尽孝。世上喊孝顺的多了去,却单单都靠一张嘴。
要她来说,人伴身侧,钱在手心,才是道理。
秋雨还在下。
青云县的县衙离桃枝巷有些远,纵然撑了伞,待沈风禾走到时,也被斜风细雨打湿了鬓发。
陆瑾一早去了另两名死者的家,才回县衙。
他掸了掸衣衫,整理袖口时,抬眼瞧见了雨中的身影。
雨幕中,雾气渐浓。
倾斜的黛色油纸伞下,一抹挎着竹篮的鹅黄身影小步走过。
她青色的百迭裙摆随着步伐偶拂过湿润的地面,脚踏在青石路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秋雨打湿她的鬓发间的丹桂枝,滴落在肩头,又或是偷偷地滑入脖颈中。
“陆大人早啊。”
“沈小娘子也早。”
收伞的明成一个踉跄。
不用行礼?这般熟识?
“给本官的?”
“嗯。”
明成又一个踉跄。
还有?不是昨日已经拿了好些,衙门的后厨都挂满了。莫不是……
一股兴奋之情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一会就写信告知夫人去。
“明成,你想都别想。”
陆瑾瞥了他一眼。
下次他一定要好好瞧瞧,陆大人是不是脑袋后面,也长了一双眼睛。
“是来答陆陆大人昨日公正的断案。”
昨日事毕,陆瑾就派了两名衙役去了周兰家,取回了她的嫁妆。
周兰则与她的儿子一同蹲监六月。
陆瑾也毫不客气,让明成接了沈风禾手中的食盒与柿子,便邀她进门喝碗热茶。
招待沈风禾的茶为龙团盛雪,是大雍的贡茶。
名满汴梁的探花郎自然受陛下看中,赐了不少。
茶味如晨露润叶,醇厚悠长。
好香!
也是尝上好东西了。
大雍好点茶,非煎茶。
碾茶、罗茶、候汤、熁盏……步骤冗长繁多。
茶饼碾碎成细末,用细茶罗将茶末筛细。待水温适中,用滚水淋茶盏,使之温热,便于茶汤的悬浮。
筛过的茶末置于茶盏,淋入滚水,用茶筅击拂成汤花。
饮着,是一碗乳雾似的淡青色汤花。
汤花细嫩云白,韵中回甘。有点怪,沈风禾咂了两下嘴。
但是好东西,再喝一碗。
“大人,您……不喝茶?”
明成瞪着眼,瞧着他家一直爱品茗的陆大人,从食盒里舀出第三碗枇杷叶雪梨汤。
“你要不要来一碗?味道不错。”
枇杷叶虽苦涩,但梨甘甜,温润不燥。
梨块炖煮得软糯,与枇杷叶的清香互相渗透,甘而不腻,是别样的清新雅致。
“青云县与汴梁不同,秋日为多雨之季。陆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难免不适,而枇杷叶梨汤润肺清脾,能缓解陆大人的咳嗽。”
沈风禾将茶盏放下,低声回答。
“果然不错。”
三碗枇杷叶梨汤下肚,陆瑾嗓子不再发痒,浑身也舒畅不少。
“但你今日前来本官这,不是为了送碗梨汤和柿子吧。”
犹记昨日他在客来楼的横梁上吊着,而沈风禾恰好在他脚旁边看着,都能淡定地剥菱角吃。
昨日他帮她沈家断案,她的祖母千恩万陆地将家里所有的香糖果子都送给了他,还有腊肉两条,腊肠一捆,咸鸡……
今日还送,定是有别的事。
“对。”
沈风禾轻轻抬眼,眸中映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牛大志将刀一拔,横到了她的脖子上,“陆大人面前,莫要装蒜!先前陆大人未到,才迟迟未给你这恶人定罪。如今陆大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若再不说实话,陆大人定是要将你砍头的!”
他那刀磨得珵光瓦亮,原先总不让他拔刀,他憋着气。如今宝刀出鞘,那叫一个爽快。
大刀“噌”的一声闪着寒光,映照出她满是血污的脸,那句“陆大人将你砍头”更是吓得王梅花肝胆欲裂。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招!我招!是周兰,是她让我这么干的!说是将她姐姐家的姑娘骗来当媳妇儿,不关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王梅花将头磕得“砰砰”作响,生怕磕轻了,陆大人将她当场砍了。
“可有骗婚?”
“确有!”
“那周兰可有偷藏沈风禾嫁妆?”
“确有!都在她房里藏着呢!真不关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爷!”
“王梅花,我跟你拼了!”
如今还管什么劳什子亲戚不亲戚,小命要紧。
周兰听着王梅花一字一句的指证,冲上去便跟她扭打正一起。
可怜那王梅花脖子中还戴着枷锁,手又被禁锢着,被周兰又抓又挠。
“好了,事情已经明了了。”
陆瑾拍了拍手中的糖霜,还回味着糖面蒸糕甜滋滋的味道,“大雍骗婚者,杖六十,蹲监六月收拾收拾吧。”
“大人,小的这就带这犯人回衙门,亲自行刑,定是要打得她皮开肉绽为止。”
好好报这香粉之仇。
“不用不用。”
陆瑾指了指沈风禾手中的烧火棍,眼一眯,“这不有现成的吗,去吧去吧。”
这六十棍,沈家人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他们在叫谁陆大人呢,这书生莫不是方才被吓傻了,怎么还指挥上了?”
后生嚼着最后一根羊头签,兴致勃勃地瞧热闹。
他长得不高,牛大志与他的手下也正好挡住了他的位置,并没有看清他们朝着哪个位置喊陆大人。
“你与这周成一样是傻憨吗?他是陆大人啊,你不还与他称兄道弟,吃羊头签吗?”
他身旁的围观街坊学着陆瑾的样子,拍了拍后生的肩膀。
嗝
后生,晕。
他拿着皮囊壶急切道:“沈娘子,快给我满上,全灌芋泥啵啵牛乳茶,灌到塞不下为止!”
沈风禾瞧着那缸似的皮囊壶回:“史主簿,这壶够装五六斤了,您一个人能喝这么多?”
史主簿嘿嘿一笑回:“这哪里是多,这两日喝热饮,看卷宗都精神。今日特意把我爹那老皮囊翻出来改了,就想多灌点,白日里当水喝,省得总跑后厨。”
旁边的小吏则在一旁打趣,“史主簿这是要把沈娘子的牛乳茶当续命水啊。”
“可不是。”
史主簿笑着拍了拍皮囊壶,但很快“哎唷”一声,皱了眉,“都快忘了正事了快都打完去前头,大理寺门口都快叫人围满了,全是凝香坊的舞姬和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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