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乐女与老板苏十四娘一同被带进大理寺少卿署,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过她未参与她们,只是立在一旁。今早她去凝香坊时,才知晓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经将郑月带走,扣押在了大理寺。
苏十四娘见她还未上工,知晓了缘由,便关了铺子,连同凝香坊的所有人,都往大理寺来。
她约莫五十,却风采依旧,神色恭谨行礼,开口问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了月娘,凝香坊的《金绡鸾回舞》便无法进行。
陆瑾站在案前,沉声道:“嫌犯郑月,承认她杀了太常寺协律郎周文。”
苏十四娘听了这话,面色骤变,当即跪地叩头。
沈风禾一时哑然。
杀人案近在咫尺,而青云县内竟无仵作。无人验尸,如何找到死因与线索。
难道真要说那僵怪杀人不成?
“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县衙一直未公布第二位死者是谁。”
陆瑾抬了抬手,制止了因气愤而蠢蠢欲动的明成,开口道,“而上任县令吴起为了此案不影响他的调任,便将此案全都归结于小苍山上的贼寇所为,草草结案。若不是有第三位死者的出现,此案怕是埋没在卷宗中,成为悬案了。”
不止在青云县,也许在大雍各个地方,甚至汴梁城,都有人会这么处理案子。
待日子久了,悬案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料。届时聘请到了新仵作,再去公示前任仵作之死,谈起他时,不会再恐慌,只会叹息两句,便过去了。
“那陆大人会如何对待这件案子?在汴梁城,人人都道陆大人大义,您会将刘成之死到底是僵怪杀人,还是”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找出真凶。”
平头百姓哪里能与县太爷这样谈话,即便是偷偷看上一眼,尚且都能治上你一条蔑视官员,大不敬之罪名。就算是从前陆大人的同窗,与他说上两句,都要客客气气的。
而这沈小娘子,给明成的感觉是
与陆大人说话时,将脖颈上的脑袋提在了手心里。
“这世上并无鬼怪,凶案皆是人为。”
陆瑾并不责怪,反倒是沉浸在案子中。说到关键之处时,露出一丝困扰,“既是人为,自然要找出杀人凶手。只不过,大雍的仵作很难聘请。”
仵作,虽属大雍三十六行当中的“仵作行”,却非官员,而是义工,属差事苦,钱还少。
无论验尸技能如何精妙绝伦,还了多少人清白,皆因他们属于行当中的“下九流”而鲜少有人入行。
“先帝时期,仵作为‘下九流’,仵作之子甚至不能科举。但好在陛下新政,才所有改变。只不过,仵作之能,非一朝一夕而成,大雍各县之间通用一位仵作比比皆是。青云县的仵作,游走于本县与邻县,他一死”
即便是在沈风禾的时代,她也是学得两眼昏花,考得口吐白沫,才能入职。入职后要跟着师傅继续学习,在勘察现场时,必须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与忍受能力,才能成为一名基本合格的法医。接下来还是永无止境的学习。
在现代尚且不是个吃香行当,又何况是在仵作地位低下的大雍呢?
若是她凭借自己的一身医学本领,去应聘仵作行当。其一,她年龄十七,谁会相信。其二,挣得极少,如何养家糊口。
不如凭借她从前少时起,就帮开餐馆的父母打下手的吃食行当做起。
沈风禾一开始便已经打好了这念头,吃吃喝喝,挣些小钱,在青云县过得稳稳当当。谁知晓现下的情形,似乎是逼她再就业。
“在陆大人眼里,当真有‘下九流’行当?方才民女说了,汴梁城,人人皆道,陆大人大义。”
沈小娘子胆子可真大啊。
明成真想将自个儿脑袋也割下来也给沈小娘子也提溜上,求求她,让她不要再说了。
要将陆大人如何被贬官的缘由说出来吗!
任何时代的朝堂,皆有纷争。大家都像是说好似的,自然而然的分为守旧派,中立派和维新派。
陆瑾是维新派代表,且为寒门典范。虽古有“王陆”之名,到他这时,也已“飞”入寻常百姓之家,没落了。
他中探花,全靠自个儿拼。
进士之流,世家总是要占大头。寒门子倒还能留几分情面,商户子等其他行当的,往往最不受待见。
陆瑾:不。我淋过雨,我要给他们撑伞。
陛下,您尧鼓舜木,至圣至明,您得待见他们。不如,让他们也能走仕途吧,如果能改改廪保制度,那就更好了。
陛下:你的意见好好哦,说话又好听。
但是你让朕很没面子,为了给世家一个交代,贬。
新政实行了,陆瑾被贬了。
“你在用‘大义’二字,威胁本官?”
陆瑾忽然起身,身影一转,已将沈风禾“锁”在椅子上,沾着蜜汁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下巴,而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却是凛冽的寒意。
官海浮沉,他瞧着好说话,但若是去满汴梁打听打听,谁人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陆大人”。
明成更是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堂霎时间静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零零细雨声。
“是。”
沈风禾的回答干脆了断。
明成闭上双眼,思索一下青云县哪块地方风水佳,届时将沈小娘子埋在哪儿比较好。
“有趣。”
陆瑾收回了手,用身旁的手巾擦了擦指尖后,了然一笑,“你似有办法?”
“没有。”
陆瑾一怔。
那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做什么?
沈风禾这神情,还以为他的手指是刀,且架在了她脖颈上,准备好慷慨赴死了。
“若民女能帮陆大人验尸,那陆大人会为他们找出真凶吗?”
此话一出,陆瑾从头到脚,从额角的头发丝到鞋尖沾到的湿泥,足足打量了沈风禾一炷香的功夫,而后艰难地蹦出几个字。
“你真会验尸?”
“试试。”
“试试?”
明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还能试试?沈小娘子,这可是人尸,来,跟着我念‘人尸’,不是猪羊鸡鸭,是人呐!”
昨日他也瞧了刘成的尸身,其状惨不忍睹,看上一眼就能做上好几日噩梦。
从前他跟在陆大人身边点茶、研磨,做的都是风雅之事,哪禁得起这般惊吓。
“对,就是试试。”
沈风禾从椅子上起身,用袖口擦了擦下巴,面色严肃,“且民女,不开玩笑。”
“那试错了,怎么办?尸体若被破坏,可是大罪。”
沈风禾起身,陆瑾自然而然的,也让到一边。
“陆大人也可以不试。”
竹篮中的柿子已被明成拿出,瓦罐中的枇杷叶梨汤也几乎被喝了个干净。沈风禾收拾了这些东西,提了竹篮与食盒便走。
“仵作之技,玄妙深邃,操之者需精通医理,熟稔人体。需观死者之状,断他生死之因,辨伤痕之真伪,悉毒物之潜藏……若陆大人不愿意,那民女便祝陆大人早日为青云县聘得仵作,民女先行告退了。”
沈风禾所述仵作行当,字字铿锵有力。
皆是从前做法医经验所得。
雾气更浓,鹅黄的身影一进入雨幕中,很快便没了踪迹。
“陆大人,她走了也不行礼!”
明成愤愤转身,又瞧了一眼桌上饱满如金丸的圆柿,极有食欲。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
待沈风禾回了桃枝巷,一身衣裙都几乎都湿了。
一半是被雨淋湿,一半是被自己的汗打湿。
谁说她不怕?她怕死了!
这可是上位者随便一句话,就能定她生死的时代。
因职业习惯的缘由,身为法医的她确实想藉着送东西打探打探案情,毕竟祖母对刘成之死极为在意,她也好奇。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要自告奋勇的说自己要验尸?
绝对是听了案件后的职业病。在现代的她经手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者家属沉冤昭雪后,抱着骨灰无力地抱头痛哭……
太可怜了。
伸张正义的心即便换了一副身子,也未变过,这让她自然而然的说出她来验尸这句话。
她在赌,赌这位初见时耍心眼子,却实则因为下位者而被贬的陆大人,会不会管这件案子,会不会责罚于她。
好在,赌对了。
“风风怎么衣衫全湿了,快去换一身,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沈丽娘坐在屋檐下,用皂角果浣衣,沈锦书则蹲在一旁,用小手攥着泡泡玩。
皂荚果起的泡并不绵密,沈锦书却玩的自得其乐。
“风风快换衣服,我也像祖母一样,给风风暖暖。”
沈锦书见了她,蹦跳着跑来,将手往衣裙上擦了擦,伸到沈风禾的手里。
当自己冰冰的小手触及到比她温热的手心时,她才发觉了方才玩了水,手一点儿都不暖和,她随即将自己的脸颊贴到沈风禾手上。
“用脸脸给风风暖暖。”
“凤姐儿的脸真暖和。”
沈风禾拉起沈锦书的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凤姐儿陪风风去换衣服好不好?”
“好!”
等沈风禾换完衣服,喝了一碗热茶出来,院中已然停一辆小推车。
“舅母,李甲来过了?”
“对,他把车放下就走了,说摆摊来不及呢。这孩子实诚,又给了我们一篮栗子,死活不要钱。”
沈丽娘将拧干的衣裙晾在屋檐下,身旁也多了一篮栗子。
“这车做的与风风画的一模一样,还是老李的手艺好。”
陈莲用抹布端着甑,招呼着几人吃饭,里头是已经蒸好的腊肉菜饭。
沈风禾绕着小推车走了一圈,不禁为古人巧夺天工的木活,狠狠地竖了大拇指。
实在是太棒了!要不是她不会画自行车,小老百姓也没有制造钢与橡胶的技能。
她真想让李叔给她装条铁链子,蹬上就出摊了。
“风风吃饭!”“民女今日前来,是有线索告知陆大人。在刘成死的那日夜里,民女曾听见他与人争执。”
“昨日为何不说?”
大堂点了炭火,熏得整间屋发暖。
明成在一旁用茶筅点茶,竹签磨过茶碗,传出簌簌声,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与谁说?”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放于桌上,用煮好的水净手后,低头剥柿子,“与一到青云县就去别人家横梁上挂着的陆大人说吗?”
“咳咳咳。”
陆瑾险些将嘴里的枇杷叶梨汤一口喷出,他放下茶碗,挠了挠下巴,向一旁点茶的明成招招手,言语间带着淡淡尴尬,“好了,先到这吧,去瞧瞧后厨今日午时烧什么。”
“啊?”
明成不可置信。
陆大人出门时,才在外头吃了红豆圆子一碗、大肉馒头两只,方才又饮了枇杷叶梨汤三碗,这是肚里装了个乾坤袋吗?
陆大人在汴梁时,可谓为官者的榜样。一日二食,殚精竭虑,日日头发都要落不知多少根。
可恶的贬谪圣旨与那些和陆大人对着干的老梆菜!还他一本正经的,用饭斯文的陆大人。
未贬谪到青云县前,陆瑾就派人调查过此县。
听闻此县民风淳朴,五谷丰登,和谐安定他日日在汴梁城与那些老滑头勾心斗角,二八年华的他,瞧着比旁人都要老几岁。如此拚命,还要被贬,真是一腔真心错付。
什么虚以逶迤的情谊,反手就给他贬了。
不如来青云县当条挂着晒的咸鱼。
咸鱼第一步,在百姓面前演上一演,做个傻乎乎的县令。
这是陆瑾在路上的想法。
衙门的后厨里还挂着沈家送的咸鸡腊肉,确实民风淳朴;街边小摊卖的作物不少,送来的柿子个头饱满,也确实五谷丰登。
但。
才来就有残忍剖尸案与买卖女子案齐头并进,这到底是谁在说和谐安定?
“那你为何又要说了?”
“挂在横梁上,确实不太雅观。但民女觉得陆大人摸人荷包的样子,嗯”
沈风禾顿了一会儿,将剥好的如玉石圆珠似的柿子放到陆瑾面前的碟中,而后噗嗤一笑,“很有手法。”
陆瑾:
“且陆大人处理骗婚这案子,我们桃枝巷的小老百姓们瞧了,都鼓掌说好。”
陆瑾:
昨日桃枝巷的百姓至他离开,还在鼓掌。
甚至今晨他出门,那卖红豆圆子汤的小贩,见他行了礼后,端上来圆子时,忽然鼓上三掌。
这还走什么第二步。
沈风禾继续剥柿子,特意挑选的柿子个头圆润饱满,色若丹霞且全然熟透,极好剥。
它皮薄轻盈如蝉翼,片刻间,陆瑾面前的碟子盛了两个剥得完整的柿子。
“且先说案子吧。前日子初,天有雨。祖母咳嗽得急,民女便在夜里起身给她烧些热水。在那时,刘成并没有死。”
“那你可知晓他与谁争执?”
“起初不知晓,毕竟民女才来青云县不久,不认得多少人。不过经过昨日陆大人在客来楼那么一闹,便知晓了。”
“是李德子。”
“不愧是陆大人,吃个柿子吧。”
县衙并不大,明成一溜烟进了后厨瞟上两眼,一溜烟又回了大堂。
回来时便瞧见两人侃侃而谈,尤其是沈小娘子,似是将陆大人夸出了花,还给剥了柿子。
有点像捧眼。
不确定,再瞧瞧。
“依李德子口供所述,他夜里起身未见刘成,反而看到了什么僵怪。可照你所说,李德子隐瞒了自己与刘成争执的事实。除非他看到的僵怪就是刘成,如若不然”
沈风禾顺势接道,“他就是在撒谎。”
“这案子诡异。”
陆瑾毫不客气,一口气啃了半个柿子。柿子肉细腻华润,如琼浆蜜水,入口即化,令人满舌生津。
好甜!
“刘成是第三位剖尸案的死者。本官去看了前两位死者的卷宗,发现这三者之间几乎毫无关系,既不认识,也暂无找到共同点。”
“既是相同的死法,那凶手也许行凶手法上有所相同,仵作查验过尸体后,便能明了,也可以从中找些线索。”
“还未验尸”
陆瑾声音忽然低了。
这柿子啃的,也有些心虚。
“陆大人。”
沈风禾眉心一皱,拿着柿子的手一滞,“已经过去不知多少时辰,竟还未验尸。您应知晓,时间越久,线索便越少。”
在现代作为法医的她,实在是见不得这样办案。
一时间她顾不得了方才的装腔捧眼,也忘了在这位大大的县太爷面前,她只是小小的百姓。
陆瑾抬眸,沈风禾的脸离她很近,如秋水般的眼竟直直对着他。
她的眼神淡漠且隐晦不明,根本不似十六七岁。
四目相对。
胆子大,有想法,不一般。
这是陆瑾第一眼的念头。
“沈小娘子,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这是在责怪陆大人吗?”
明成有些恼了,纵使这两天陆大人亲民,今日邀她喝茶,这也不是她“爬”到陆大人头上的理由。
怎么能平视?怎么能与陆大人大眼瞪小眼?
他愤愤不平道,“你可知这第二位死者,就是仵作。”
沈锦书最喜欢在饭点喊这句话,彰显她“一家之主”的地位。
“来啦来啦!”
阴雨绵绵的深秋,最适合吃腊肉菜饭,再搭配一碗猪骨汤。
祖母共晒了六条腊肉,送陆陆瑾两条,还剩四条。
雨季前日头大,腊肉虽腌制时间短,但已经入味。若是再晒上几月,到了春节,定是喷香。
碗碟中的腊肉菜饭色泽诱人。
腊肉被切成细丁却也能瞧出它瘦肉深邃暗红,肥肉色如琥珀,肥瘦相间。青菘是熟前才放,焖得恰到好处,依旧翠绿而不泛黄。
饭粒沾染了腊肉的醇厚油脂和青菘的汤汁,油汪汪的粒粒分明。
腊肉肥而不腻,青菘鲜嫩爽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更是满含鲜香。
吃上三碗都无妨!
“风风你今日是不是去衙门了?”
“是啊,给陆大人送了些柿子,还有今早炖的枇杷叶梨汤。”
“是该这样。陆大人真是好官啊,多亏有他,才能好好惩治了周家。”
“陆唔人,好,好官。”
沈锦书鼓着腮帮子,脸上沾着饭粒学腔。
“风风,回头见到陆大人,要提醒他,雨天不能晒腊肉,容易长毛。”
“祖母,陆大人不用操心腊肉。”
“哦哦哦,咸鸡也不行,也会长毛。”
“砰砰砰。”
吃饭间隙,总有人要敲响院门。
院门才打开一半,却被人攥住门沿。那手指骨节分明,微微发力,没有半天想让她关上的迹象。
门缝中,挤出一张熟悉的脸来,那人眼一眯。
“试。”
大唐奉行良贱不婚。
向来是乐籍与乐籍通婚。
父母为乐籍,故子孙后代,也是乐籍。
他与她们说。
想要脱离乐籍吗。
“天后赏了他金银绸缎,赞他才情卓绝,他说他的锦绣前程可《庆云乐》啊《庆云乐》,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第 32 章 案终结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天后圣明,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我替你们献给天后,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爹爹也是乐籍,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秋雨下个不停,青云县的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说到底,雨中全都是小摊贩在叫卖。
僵怪杀人的事传起来也快,又恰逢雨季,谁都不想出门。可人毕竟要吃饭的,家里大多也靠他们摆的摊过活,即便是走过零星的几位行人在摊上秤上一两斤,挣上几个铜板,今日也算是有个交代。
沈风禾绕着街道转一圈,也只有码头附近的人多些。
一船船的货物总要有人搬,船工与码头上的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冒着雨互相转身着搬货。若是饿了,他们便从怀里掏出个干饼子,就着热水嚼两口,就当中午的口粮。
东市里头的人更少了。
寻常热闹的东市今日实在冷清,几个潦草的“买五赠一”的大字摆在瓷器铺子,也鲜少人进去瞧。
张掌柜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摇摇摆摆,哼上两句从瓦舍中听来的戏曲词,就连沈风禾进门都不知晓。
“张掌柜,我来拿我的汤碗。”
沈风禾轻轻敲了敲木货架,轻轻地作了个提醒。
“哟,沈小娘子来了,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听到了这声响,张掌柜忙按着藤椅的扶手起身。他伸了一个懒腰,语气困倦道,“你要的样式我都刻好了,我拿给你瞧瞧怎么样。”
张掌柜走到柜台前,先捧来一只碗,递到沈风禾的手心。
沈风禾挑的碗朴素,并没有花鸟飞鱼等精细花纹,越是简单越好。
“张掌柜家的碗,自然是好的。”
那碗深,虽说只有碗口一圈蓝边,却能容纳不少东西。只不过碗底却极有特色,刻着一只南飞的大风。
一般家里头买碗,都是要刻字的。卖碗的掌柜会按照客人的要求,用圆形小锥轻轻敲打,将他们的姓氏刻在上头,而后用特制的墨浆浸上几个时辰,便很难再掉色。
这本就是项难活,若是力气大些,会敲碎碗底,又何况是在上面敲打出一直大风来。
可眼下,铺子里头实在是没生意。
若不是沈小娘子在他这又是买碗筷,又是买锅铲调羹,他怕是今日挣不上几文钱。
他敲敲打打一个早晨,铺子里也只进来两人,也只是看看放下后便走了。
瞧着沈小娘子雨中的背影,张掌柜不禁感叹,这沈小娘子胆子也真大。
待他重新回到摇椅上,又长叹一口气。这僵怪杀人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可不想终日喝西北风。
沈风禾路走得艰难。
即便是她已经提前回了一趟桃枝巷,将食盒放在家中,手中的三十多只碗还是让她拎得手酸。
何况背上还背着一只大铁锅呢!
这只一百三十文的铁锅实在实惠。她前阵子早就来东市瞧过,一只全新的铁锅要卖到三百文,对于她这才准备起步的小本买卖,那可是天价。
好在她隔两日便去各间酒楼食肆里头卖辣脚,与那些伙计厨子们混了个脸熟,才能收到这只二手锅。
她仔细瞧过了,这只铁锅除了锅底有些发黑外,并没有其他损坏,甚至连道划痕都没有。若不是范家食肆的大块头厨子嫌这铁锅买得太轻,这好价也落不到她头上。
东市里虽冷清,入口处却有一家铺子的门口挤了不少人。雨幕中,蒸屉上的热气比雾气还要浓,一圈圈热气从锅炉中上冒出,远远一望,像是进了仙境。
这是一家烧麦铺子。
东市极大,而瓷器店又在最东边,沈风禾撑着伞走了许久。手里的碗也不好拿,她便进了烧麦铺子,想着吃些东西,休息一阵再想个办法。
实在不行,再回一趟家,将铁锅给放了,再将背篓给背来取碗。
“这不是风风嘛。”
大多人拿着油纸装了烧麦回家吃,铺子里没坐几个人。沈风禾放下碗,又从身上取下铁锅,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抬眼就瞧见一位熟悉的身影。
叠着的四五个蒸屉下,赫然坐着牛大胆。
“牛叔好。” 秋雨下个不停,整个天灰濛濛的,似笼罩了一层纱幔,怎么都拨不开。
即便沈风禾在大堂内点了炭火,屋内总是潮潮的,弥漫着一股湿意。
泠泠细雨,院内的瓠瓜却爱极了这天气。
沈风禾未带雨具,挟了扁箩,垫着脚,在院子内摘瓠瓜。
雨中的瓠瓜长得可真好啊。藤蔓缠绕下的瓠瓜个个吸饱了雨水,饱满圆润,青翠欲滴。光是一根藤蔓上,就坠着不少,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整个藤蔓。
沈风禾挑了两个长势最好,光滑溜圆的,迅速指尖掐断瓜蒂,而后又从一旁的泥地里拔了几根小葱,便去灶台旁备朝食。
新鲜的瓠瓜削了皮,切成细丝,倒进锅中,那里头已有煮了半个时辰的羊骨汤。
羊肉价贵,沈风禾只买了拳头大小,被她小心地片成羊肉片,一点一点儿享用。而那羊骨则不同,其上的肉被刀工极好的屠户剃了个干净,光溜溜地摆在一旁,无人问津。
她只花了几文钱,就拿下了好几根。
羊骨上仅剩的一点微末肉渣被炖得化开在汤中,一掀锅盖香得不得了。
瓢瓜丝与羊肉片混杂一起,要炖得烂烂的,在出锅前勾上芡,再撒葱段与姜丝。
临睡前,陈莲做了白菘猪肉馒头,在厨房的窗沿边用竹匾盖着,摘瓠瓜前沈风禾顺手蒸了好几个,连同羊肉瓠瓜羹一同出锅。
沈锦书揉了揉惺忪的眼,打着哈欠,端着木盆从房内出来。她用木盆打了清水,又搬了一张小椅,坐在院里的屋檐下乖巧地用牙粉刷牙。
她小手攥着塞了马尾毛的竹签,蘸了蘸木罐中用苦参、白芷、皂荚磨成的牙粉,左刷右刷。
秋日里天凉,总要赖床。被沈丽娘强行从暖和的被窝中拉出来的她,一时间又困倦了,竟是闭起眼刷动。她含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不小心咕噜咕噜咽了下去。
“大清早就喝冷水,凤姐儿一会儿该肚子疼。”
沈风禾拿来面巾,在温水中搓洗了一会儿拧干,对着那闭着眼的小脸擦了又擦。
“唔醒了醒了,凤姐儿已经醒啦!风风轻点,风风轻点。”
沈风禾的手劲就像娘亲平日里给她搓澡一般的大,几乎要将她的小脸都揉红了,她急忙睁开眼,仔细漱了漱口后,“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吐得老远。
一家四口坐在大堂里头用朝食,桌上摆得就是羊肉瓠羹与白菘猪肉馒头。
羊肉瓠羹才出锅,热气四溢。沈风禾在自己的那碗里撒了些醋,吹了吹,一口羹,一口馒头,极有滋味。
汤羹浓郁,羊肉与瓠瓜都炖得黏黏的,入口便化,不用过多咀嚼就能划入喉咙。
羊肉鲜嫩,瓠瓜清甜,混着一点儿酸味的醋,半碗下去浑身都暖,连额上都渗细汗。
“风风今日又要去县衙吗?”
“是的祖母,是陆大人要问刘叔的事,叫我今日一早过去。”
沈风禾替陈莲掰好馒头,放入她的碗中,又掰了一个,与沈锦书一人一半。
陈莲做的白菘猪肉馒头足有她两个拳头这般大小,皮薄而韧,蒸熟后满馅流油,浸透了馒头皮。
一口下去猪肉鲜嫩,白菘清爽,满是汤汁。
“那是得好好说,陆大人肯定能帮小刘找出凶手,一会你给陆大人也装几个馒头。”
将沈风禾接回沈家后,陈莲一直觉得她家风风很有本事。
譬如王梅花的长相,即便是她在她面前说道亲事,若让她仔细再去回想描述相貌,也是不好说得这般仔细。
可风风只在拜堂前夕,只见过王梅花一样,却能将她描绘的一清二楚。
院里还摆着风风托老李做的小推车,她一早就说了要摆小摊子养家。那小推车虽小,但做工精致,其上能摆锅铲,其下能塞炉子。她还以为风风只会支个小摊儿,没想到什么都备得这么好。
她的风风想做什么便做,她不会过问。
“凤姐儿也想与风风一起去,风风也带凤姐儿去吧!”
沈锦书讨好地给沈风禾的碗中夹几筷辣脚,扑闪地眨着眼。
“风风是去办事,阿娘今日给凤姐儿画纸鸢的样式,等天晴了带风风去玩,好不好?”
沈丽娘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将缩进沈风禾怀中给捞了回来。
“不嘛不嘛。”
“等风风出摊,凤姐儿想不想与风风一块儿去?”
沈风禾往沈锦书的嘴里塞了一块掰好的馒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想!”
“那凤姐儿今日与阿娘一同乖乖画纸鸢,日后风风带凤姐儿出摊。”
“好!”
几炷香后,还是熟悉的食盒,又被摆在了县衙大堂的桌子上。
无论是羊肉瓠羹还是白菘猪肉馒头,陆瑾都特别满意。
好吃!
“大人,您不是一早”
吃,吃过了吗。
又被陆大人白了一眼的明成,最终没说完这句话。
“把刘成的尸体,抬到大堂来吧。”
“咳咳咳啊?”
含着一口羊肉瓠瓜羹的脸涨得通红,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不能在敛尸房?”
“敛尸房内只有高处一扇木窗。这两日下雨,天气阴沉,透过的微光如何能看清尸体上的痕迹?”
沈风禾用一根绛紫色的攀膊将袖口挽起,今日的她梳的包髻,同色的包巾将鬓角额间的发丝全然包裹,一根不剩。
“用烛火也不行”
她看着挥舞着烛台的明成,“若是用烛火的光能看清,民女昨日就随陆大人回来验了。”
刘成的尸体最终还是被牛大志与他的收下一同抬进了大堂。
天气凉,尸体还未开始腐败,几乎没有臭味。即便如此,当沈风禾掀开盖尸体布时,陆瑾还是招了招手,让明成将羊肉瓠羹与白菘猪肉馒头收下去。
好大一股血腥味!
在客来楼时展现过的布包又被摊开在县衙大堂内的桌上,今日里头除了针外,还多了几把锋利的小刀。
那原先真是沈风禾用来出摊切菜割肉用的。平日里她拿惯了手术刀,所以才买了几把小刀。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它们又变回了手术刀。
“记。”
沈风禾将纸笔恭敬地递到陆瑾面前。
“陆大人,帮个忙?”
沈风禾朝牛大胆挥了挥手,乖巧地笑了笑。
“这怎么拿这么好些东西啊。”
前两日初见,沈风禾给牛大胆留了个好印象,懂事听话。而青云县的消息传起来也快,他又听了沈风禾那件骗婚的事,心中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同情。
这么小的年纪,父母去了,又遭了骗,实在是可怜。
“我想在码头那儿支个小食摊,所以来东市买些碗筷。”
沈风禾叫了一屉烧麦,从一旁的壶中倒了一碗不要的钱的豆浆,捧着碗喝。
烧麦铺子的掌柜每日都要磨上两桶豆浆,煮开了免费给食客们喝。那豆浆煮得浓稠,掺水也少,很受欢迎。
秋日里口干,有许多食客多喝两碗豆浆,自然会不好意思地点上一屉烧麦。
“摆摊是个苦差事,起得早,人也累。譬如最近这天气,雨下个不停,在外多呆上几个时辰,吃了冷风,要得风寒的。”
牛大胆端起面前的蒸屉,坐到了沈风禾对桌,“要不风风,牛叔我去帮你打听打听,给你找个松快的活做做。”
“不用了牛叔,我都备好了。祖母疼我,我想多挣些钱,凤姐儿乖巧,我还想让她上女学呢。”
见牛大胆坐到她对桌,沈风禾又从旁取了一只碗,贴心地给他倒好豆浆。
虽说近两日不太平,但码头上的人不少。届时都收拾好,再将小木车推到那儿摆摊。
只不过她要好好思量先卖一样什么吃食。既不耽误做工,也能吸引人。
“哎呀,你可真是懂事。”
牛大胆感动地几乎要抹上一把泪,这沈小娘子怎么这么上进。他家那小子与她一般大,却连杀猪刀都不愿意多摸几下,真是个懒汉!
“不过你可得注意点,在咱们青云县摆摊,唉也难。”
牛大胆叹了两口气,似是不愿意将这个话题多说两句,吹了吹豆浆,喝了一口后,有些沉默。
“牛叔,我知晓的,您不必担心。”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儿,沈风禾叫的烧麦便摆了上来。
那烧麦捏得精巧,形如石榴,褶皮却如麦穗花,洁白晶莹,能透过褶皮瞧见里头的馅。
轻咬一小口,便有肉汁从皮中淌出,肉汁烫口却醇香浓郁。
猪肉馅是掌柜自个儿剁的,其间夹杂着鲜脆的笋丁,二者口感交汇,嚼起来“咯吱咯吱”。
皮薄馅大,汤汁咸香,清爽又不腻口。
确实值得秋雨绵绵,也要出来买。
沈风禾自个儿吃了笋丁鲜肉的,又给沈家人打包了两份蟹黄鲜肉。
秋雨不断,也让青云县湖里头的螃蟹们爬到河沿处透气。此刻若是逮上半个时辰,便能装满满一背箩。
届时将螃蟹蒸熟,蟹肉仔细剔出,混以剁好的肉馅,再搅入浓香的蟹黄,包作烧麦。
笋丁鲜肉的鲜来自初长的冬笋,是为山珍,而蟹黄鲜肉,却是那更要鲜掉眉毛的湖中鲜。
沈风禾吃完烧麦,又喝了满满一大碗豆浆,身上暖和了不少,也多了些力气。
只不过牛大胆热心肠,那三十多只碗与一口大铁锅,出了烧麦店后,俨然被他拎在了手里,也出现在他背上。
“别说,风风,你这锅还挺重。”
桃枝巷路远,牛大胆背了一路,放下锅时,觉得脖颈处有些发酸。
这哪里是口锅,这简直就是半扇猪。
沈小娘子就是这样背着这口锅,从范家食肆中出来,又进了东市?在给沈风禾心中竖大拇指的同时,牛大胆又狠狠贬低了一把自家小子。
懒汉!
“多陆牛叔,您拿罐辣脚走吧我瞧着在客来楼时,您就喜欢吃。”
牛大胆正躲在沈家屋檐下喝陈莲盛的一碗米酒,一碗热米酒下肚,手里头又被沈风禾塞了一罐辣脚。
“原来是风风腌的啊,你说,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客来楼的辣脚鲜辣开胃,他还打算顺道跟钱掌柜要些,没想到这不,这么一大罐到手了。
再三推辞后,牛大胆还是收了辣脚,满心欢喜地走了。
午后的雾气更浓,桃枝巷旁边是一条小河,雾气与湖面相交,竟是连哪里是湖面,哪里是雾气,都瞧不清了。
今日的桃枝巷,更是连野鸭都没见着几只,过于静谧。
牛大胆左手抱着辣脚瓦罐,右手撑着伞,哼着小曲儿,心里有些畅快。这沈小娘子,他是越瞧越喜欢,若是他的儿子能娶上这样一位媳妇儿
他想得实在是美。
一阵冷风吹过,“匡当”一声,他身后似是刮倒了什么东西,在寂静的桃枝巷,格外响亮。
牛大胆脚步一滞,忽然有些发楚。毕竟没走两步,就要路过刘成家了。
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猫着身子往后一瞧,除了摇摇晃晃的桃枝,也没什么东西。
“嗨”
牛大胆长嘘一口气,抱紧了瓦罐,“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来,正抬眼。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连脸与头发丝都是白的,正在刘成家的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僵僵僵”
与她相处最多的,多是陆瑾。
是他。
陆瑾喉结动了动,更凑到沈风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风禾正低头又给他夹了些胡桃进去,闻言抬头望他,眼里满是疑惑。
陆瑾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轻声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圆房?”
第 33 章 平安扣
沈风禾在耳房的浴桶里咕噜噜吐了串气泡,暖水漫过肩头,浮出水面。
抬眼时,陆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桶边面前。
水花轻溅,沈风禾脸颊被热气熏得更红,“郎君怎进来了?”
陆珩附身,“不知晓,就想一直看着夫人。”
他的指节划过桶沿,“夫人,你需要我侍候吗?”
水声哗啦。
“瞧你这胆。”
李大河白了孙伍一眼,“虽然有些吓人,但我是不怕僵怪的。”
沈小娘子就在跟前,总不能没有点男子气概罢。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使劲摆出一副胆大的样子。
“我说笑呢。”
沈风禾一边与二人攀谈,一边忙活着手中的生意。她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原先就听陆瑾说过第一位死者陈强是船工,没想到就是这二人之前的船老大。
听这两人的意思,就是两日过去了,陆瑾还未来这儿调查过?
在搞什么。
“大人,那,那不是沈小娘子吗?”
眼下天露出一点微光,码头上的人渐渐也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瑾与明成没走上两步,远远就瞧见了桂花树下的沈风禾。
若是不走近,她的小食摊混在一堆吃食摊子中,并不明显。但绑着两条鹅黄发带,身着绿袄裙的沈风禾,与路过的行人们相互攀谈,一颦一笑,格外惹眼。
“竟在这儿遇见她,还摆了朝食摊子。嗯,尝尝看吧。”
陆瑾自言自语了两句,握紧了伞柄,加快了脚步。
“大人方才不还说要吃碗馄饨的大人,等等小的!”
明成三步并两步,都跟不上眼前小跑的陆瑾。
“好香,怎么卖?”
沈风禾正低头铲煎饺,便有熟悉的壶柑香轻轻拂过。
当然,这声音也耳熟。
大雍人素爱香,别说陆瑾这样从汴梁城来的人,就是平头百姓们,也会在腰间坠上一只香袋,其中或放甘草,或放些晒干的花瓣。
嗅上一嗅,浑身都是香的。
壶柑的香味较花香并不浓重,只不过因职业的缘由,沈风禾的鼻子一向比较灵敏。
“八文十只。”
沈风禾指了指木檐下的小凳子,“那儿还有个位置,陆大人坐吗?”
“坐。”
陆瑾搬过凳子,毫不客气一坐。他抬眼打量了这个小食摊,虽说不大,但五脏俱全。
“陆,陆大人,您,您坐小人给陆大人请安。”
李大河与孙伍二人成日在码头做工,并未见过陆瑾。
只是眼瞧着此人相貌堂堂,又闻沈小娘子唤他“陆大人”,想必就是青云县新上任的那位。二人登时“嗖”得一声站起来,筷子一放便是跪。
“嘘。”
陆瑾将指尖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朝二人微微一笑,“本官只是出来用些朝食,用不着行礼,快起来。你们也坐。”
“小的知晓了”
二人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浑身颤抖地又坐回了陆瑾身边的位置,而后搬着两只小凳子,使劲地往一旁挪了挪。
“哒哒哒。”
每发出一声凳子摩动地面的声响,就是二人的凳子又挪出去几寸。
“李大哥,你肩膀处都要淋湿了。”
沈风禾将一叠煎饺端给陆瑾,转身一瞧,沿着木檐聚拢的秋雨直直打在李大河的肩膀上,滴答滴答。
“沈小娘子说的极是。”
“不,不碍事。小的,我,我习惯了。”
“坐过来些。”
眼瞧着二人越坐越远,陆瑾朝他俩招了招手,又奉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啊哦。”
二人机械地往陆瑾身旁坐了坐,欲哭无泪。
这个笑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觉得自个儿的脖颈处凉飕飕的。
明成靠在小食摊旁替二人捏着汗。
陆大人在青云县倒是多笑,并不常见。
可在汴梁时,不苟言笑的陆大人是最好相处的。万一陆大人要是冲着同僚们一笑,同僚们势必夜里睡前都要想破脑袋
梦里也想着:这小子是不是又要使什么坏水了。
“好吃。”
暄软又酥脆,竟结合得如此巧妙。
陆瑾才没有想那么多,毕竟来了青云县,多笑笑,显得他是位亲切的好官。
他夹起面前的煎饺,片刻下来,就吃完了半碟子。
“陆大人怎么想着到码头来用朝食了。”
沈风禾给陆瑾打好骨汤,端到跟前,“码头离县衙的路还是有些远。不说县衙会备好朝食,就是出了县衙走上二里,也有朝食铺子。”
李大河与孙伍二人头都不敢抬,就想着速速吃完面前的煎饺,赶紧飞奔回船上。可听着沈风禾这样说话,他们更是连咀嚼都不敢大口,双双用余光去瞥她。
这是已经熟得什么样子,才能这样轻快地与县太爷交谈呐。
“县衙的厨娘告假许久了,连你祖母送的腊肉咸鸡,都是明成在晒,眼下都是捕快们或是县衙本有的几个仆从轮流做的饭。不过你这煎饺,很好吃”
陆瑾戳着一只煎饺,抬眼看她,“比汴梁城铺子里头的还好吃。”
“僵怪杀人”案未破,如今别说是请厨子,就算是想去牙人那儿雇几个人,都寻不到牙人,全都躲在家里呢。
“沈小娘子你可知晓,咱们县衙的厨娘,就是那周仵作周恒的妻子她年岁大了,又才丧夫,定是伤心至极,咱们也不好这个时候再请她回来做饭啊。”
明成在一旁站着插话,拢共就只有三个凳子,他是没有位置的。
沈风禾递给他的煎饺,他只能端着碟子站着吃。从前陆瑾说话,他很少插话,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沈小娘子带动了,自打来了青云县,他总要插上几嘴。
“那确实,不过”
沈风禾还想开口,却被陆瑾打断。
他捧着汤碗轻轻吹气,喝了一口,“毕竟是第一位死者是船工,本官亲自来看看。调走的吴大人几乎什么都未查清楚,那卷宗除了记上他们的姓名、年龄与住址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
沈风禾唇角漾起一丝幅度,朝着那二人笑道,“那正好,李大哥,孙大哥。方才你们还说那人是你们原先的船老大,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陆大人恰好要查僵怪这案子,不如你们给陆大人讲讲”
“霍,沈小娘子真是妙语连珠啊。”
明成在一旁一边咬煎饺一边夸奖,脸上露出自豪之色,“没想到陆大人才到青云县短短几日,你就已经了解到了陆大人这些高贵的品质。沈小娘子,你这话说得也太对了。我与你将咱们陆大人,那可是”
明成刚想开口两句,就见沈风禾转过身去,并不搭理。
陆瑾用手抵着筷子,打量沈风禾讲这话时,不经意间划过的那丝狡黠。
她这是很想让他查这件案子?
好夸!
“这,这我也不太清楚啊,那日他走之前还好好的,我也不知为啥。不对,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李大河哪里还有方才胆大之色,说话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陈强可与人结仇?”
“没有吧。”
孙伍挠了挠头,顺手摸了一把额上的汗,“陈哥嗓门大,平日里对我们虽严厉些,但是也没见他得罪过人。他的船大,认识的朋友多,说话也爽快,很多客商都爱找他运货。”
“他生意很好?”
“对,陈哥什么货都接。别说是金银器皿,就是鸡鸭猪羊这样的活物,我们也是运的。”
“哪条船?”
“就是那条。”外头虽下着雨,但县衙大堂内还算亮堂。一旁的窗户全用竹棍支开,虽吹进几丝冷风,但也投进来几分光亮。
这是牛大志与他的手下们第三次见到沈风禾。
几人满脸疑惑,互相使眼色,实在是不懂眼前的状况。
仵作验尸,需有人从旁记录。如今站着的几个人,除陆瑾与他身旁的明成外,都没读过几本书。即便是识得几个大字,写出来或是歪七斜八或是化作墨团团,实在“难当大任”。
“行,本官来。”
陆瑾接过纸笔,视线却忍不住沈风禾身上投去。
她半弯着腰,不同于陆瑾前两日见到她,无论了了骗婚那桩案子显出的松快,还是剥柿子时眉眼处不经意间露出的几分狡黠,眼下都荡然无存。
面对刘成可怖的尸体,波澜不惊。
“死者刘成,年三十。记,上衣凌乱,衣袖口有磨损迹象。”
“许是在死前与人扭打所致。”
陆瑾握着笔杆子,从旁插上一嘴。
“也许。那就要劳烦陆大人去查了”
沈风禾托着刘成的头来回摩挲,又去翻动他的四肢,“记,死者头颅完整无凹陷,且发缝中无铁钉、竹签等异物插入。面容完整,口鼻处有血溢出。”
“记,死者双手未见伤痕,指缝中,有少许皮肉。”
沈风禾戴着手衣,将刘成浑身上下完整翻动过,确保自己毫无疏漏后才着手他的腹部。
刘成的血流得实在是太多,几乎将浑身浸染。离刘成初六夜里死时已经过了两日,他皮肤上的血与衣衫粘连在一起,暗红一片,很难脱下。
她眉心一皱,“取一把剪子来。”
今日牛大志的嘴张得比在桃枝巷那日还要大。
他在查了这么久案子并且已经见过前两位死者的尸身的情况下,那日去刘成家见到这场景,还是忍不住呕吐,吐得连胆汁都要吐干了。
可沈小娘子,竟然面不改色!
这是仵作之技?
随着剪子划过衣物的“刺啦”声,沈风禾将刘成的上衣剪开,小心地用手一点一点将布料从皮肤上撕下来。
待刘成上身赤膊,她便伸手去解裤子。
“这这这,这是干什么”
牛大志忍住再次呕吐的欲望,一时想要阻止,手才伸到前头,又觉得胆寒,又抽了回去,“这刘成的伤口在上半身,极为明显。你,你解他裤子做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沈风禾已将尸体的上衣下裤,甚至是鞋袜,只要有遮挡物的地方,全然除去。这光景,连一旁的明成都忍不住别过头,忍不住假咳两句。
他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沈小娘子,他毕竟是男子。”
明成语气吞吐,“你还是位小姑娘,你瞧瞧,是不是该遮一遮,那什么,好歹遮一遮那什么,也给他死后留点体面。”
沈风禾转过身去,扫了明成一眼,“仵作眼中,并无男女。既要验尸,那就必须要验遍他全身上下。不除去衣裤,又怎知刘成的下半身没有伤口?”
“至于体面,要不明公子眼下就问问他,让他应了你这体面的问题。”
“你这,我这”
明成一时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他就算能问,这刘成还能开口回答他吗?
他怎么瞧着沈小娘子方才白了他一眼?
蔑视?歧视?怒视?
反正不是好眼神!
“说得好。”
陆瑾一手执着笔杆子鼓掌,“沈小娘子,请继续吧。”
“记,死者四肢未见伤痕,腹部有约八寸创口,创缘卷缩有血块,肠流五寸,无心无肝”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许是生前便遭人用利刃剖肚。”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向肚子。
活着被人剖开肚子,这得多疼啊。
这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太残忍了!
“本月初六子时,刘成还在与人争吵,卯初一刻打更人老丁下值发现刘成家院门敞开,而刘成死于院中。那凶手便是这段时间将刘成杀害的。”
陆瑾眉头紧锁,“同样的剖尸取心肝,可本官查过,刘成与前两位死者之间并无关联。船工、仵作,还有刘成,平日里连个活都没有,就他好在一张嘴,说话如蜜糖,从未听说有仇家。这三人八竿子打不着,嘶”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陆大人不妨先将李德子提来问问。”
沈风禾用布遮掩住尸体,擦干净小刀,摘了手衣,又用一旁的清水净手,“毕竟他说了谎。”
“一早就提来了,正再牢里关着呢。不如你与本官一同去问问。”
“不去。”
沈风禾一口回绝。
牛大志与他的手下,谁都不敢喘大气。
他们被沈风禾这身验尸本事惊得目瞪口呆,可又听她这般与陆大人讲话
上一位这样与陆大人讲话的周兰,还在蹲着呢。
风透过支起的窗户,吹在几人身上,身寒,心更寒。
陆大人定是要发火了。
“去吧,毕竟是你听见他的声音,你在比较好。”
陆瑾将方才记下的验尸记录收好,理了理衣袖。
“不去,审犯查案是陆大人的活。今日东市碗碟买五送一,去晚了买不到。”
“去!本官送你碗碟!”
“不去,今日民女与范家食肆的厨子说好了,一百三十文买下他才用过几次的铁锅。”
“去!本官将县衙后厨房的那口铁锅送你!”
沈风禾嘴角抽了又抽,“民女祖母叫民女回家吃饭,民女告退!”
她收起了她的布包,又提了食盒,很快撑伞没入雨幕中,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那你帮本官验尸,不想要些什么?”
验尸至今,沈风禾今日几乎未与陆瑾多说上几句话。他皱了皱眉,忽然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开。
“要啊。”
沈风禾兀然转过身,雨幕中的她嘴角弯弯,双颊边浮现的梨涡久久不散。
“要陆大人罩着。”
雾气濛濛,雨丝飘过陆瑾的眼睫。
他见到了雨珠挂枝,金蕊玉屑。
李大河朝着不远处指了指,“眼下是陈哥的叔叔在用那条船。不过最近人心惶惶的,运大货的少,这条大船便停在那儿,没用过。”
“去看看。”
陆瑾放下八文钱,望向不远处的大船,“沈小娘子,与本官同去?”
忽如其来的邀请。
“啊?那我这小食摊”
码头处来来往往行人很多,一来二去的,沈风禾面前的煎饺也只剩下最后一锅。
虽然她确实很想去,但总不能将小食摊就停在这儿,指不定会被谁推走。
“明成,原先府里的采买,都是你一手操办。府里的账本,你也算得一清二楚。想必你做起生意来”
陆瑾小夸一下明成。
“得。”
明成挪了两步,挪到了沈风禾的跟前,“沈小娘子,放心去吧。”
“那便多陆明公子了。”
沈风禾忍不住“噗嗤”一笑,换回明成三记白眼。
陈强干这行已有十多年,码头上的脚夫没有一人不认识他的。他的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的一侧,李大河与陈强的叔叔说了一番缘由后,便取了船舱里头的钥匙。
舱门一打开,里头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雨浸润过腐烂的木头,是猪羊待过的笼子,是许久未打开的尘埃
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陆瑾点了蜡烛,抬手照了照。船舱内果然很大,能容纳不少货物。
周围很安静,走在里头,竟听不到码头上一点儿喧闹声,只有脚采过木头的声响。
“陆大人闻到了吗?”
幽闭的船舱中,沈风禾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
“胭脂香。”
沈风禾定了定神,舒出一口气后,似是随意道:“郎君喜欢就好。对了,昨夜我昨夜给郎君的东西,郎君能方便取出来我看看吗。”
陆瑾拿着调羹的手一顿。
原是这样怪不得今晨起身时,他的掌心一直握着胸前的平安扣。
聪明的阿禾终于要慢慢摸索出他与陆珩两人的区别了。
可惜,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陆瑾了然一笑,抬手从领口处翻出那根红绳,坠玉尚在。
“阿禾送我的平安扣,我很喜欢。”
第 34 章 轻轻咬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陆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风禾脑海中升起。
也许,是他们私下交换过。
沈风禾强压着疑虑,脸上挤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郎君戴着倒好看,只是我瞧着这绳结好像有些松了,我再给郎君重新系系好吧。”
她边说边上前,很快看向陆瑾的颈后。
这个结打得很紧实,她特意采用了双扣的系法,眼下一丝一毫却都没动过。
同一根绳,同一个结。
出来开门的正是县衙的厨娘,仵作周恒的妻子沈娣。待三人说明来意,沈娣便开了门,迎三人进去。
院内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家中有人过世。
沈娣的手上还沾染着皂角的沫子,她方才正坐在屋檐下洗衣,盆中有两件藕粉袄裙。
“陆,陆大人!”
牛大志才举着茶碗喝了一口水,便被呛了个七荤八素。
“小的,小的没有偷懒。只是恰巧路过这儿,进来讨口水喝。”
他立马放下茶碗,踉跄地跑到陆瑾面前行礼。
“本官知晓,起身吧。”
陆瑾抬了抬衣袖,并不责怪,“这两日多雨,秋雨阴冷,你们成日巡街也辛苦,不过进来喝口热茶,也没什么只是,你应不是负责这儿的街巷,怎么到这儿来了。”
“多陆大人。”
牛大志忙将陆瑾迎到屋檐下,搬来方才他坐着的椅子给陆瑾坐,“这不,昨日李虫家中来信,说家里头老爷子病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大人,李虫本就不是咱们县的,您说小的能不让他去吗。所以他巡的两条街,小的顺道也给他寻了。”
“顺道?”
沈风禾捧过沈娣递过来的热茶,有些吃惊,“牛捕头,桃枝巷离这儿可有近半个时辰的脚程。”
她往堂前瞥了一眼,桌上摆着一叠干果,一叠柿子,碗筷两副。一旁放着一只泥炉,炉上的蒸屉正蒸腾着热气。
“唉,这也没办法。我也想多寻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沈小娘子,你可知我那大侄儿,还在家里躺着。大夫说,这是惊吓所致。这两天吧,我也在想,哪来什么僵怪啊,定是那人干的,你说说,这么怎么办啊。我那可怜的大侄儿哟”
说是侄儿与舅舅,不过相差不了多少岁数。
牛大志是他娘老子老来得子,待他长到三岁,他姐姐也生了孩子。姐夫是入赘,生的孩子还跟他们老牛家姓。大胆大志,就差一个字。从小他们俩就一块儿玩,与其说是舅侄,不如说更像是兄弟。
昨个儿他去探望,见平日里身子骨硬朗,声如洪钟的牛大胆,就躺在那儿低声喘气,跟一小老头似的,实在是可怜。
牛大志暗暗发誓,不弄清这僵怪杀人案,他还干什么捕头,回家种地算了!
因此,眼下一上值,他便去巡街,一刻都不带停歇的。
“大人来老婆子这儿,可是有什么事吗?”
沈娣并不将三人往前堂引,而是都倒好了热茶后缓缓开口,声音沧桑。
周恒明明才到不惑之年,他的妻子不应该这样白发苍苍。
“阿姐,在陆大人面前不能这样自称。”
牛大志的叹息声很重,在面对沈娣时,他皱着一张脸。
“牛捕头,您唤她‘阿姐’?你们有亲?”
沈风禾惊讶于这称呼,也捕捉到了牛大志对沈娣的关心。
“不是这样,阿姐不过年长我两岁罢了。可你瞧瞧现在”
牛大志的眼里露出无限眷恋,两条刷漆似的眉毛拧得更紧,“我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那时候阿姐总照拂我与大胆,称呼她一声阿姐,也是应该的。后来我们终于等到阿姐嫁了人,再后来,阿姐的女儿也嫁了人唉。”
他似是不愿意再多说下去。
陆瑾吹了吹手中的热茶,“何种称呼不碍事,本来就是想来问问您周”
“陆大人这次来啊,就是想来看看您。”
沈风禾抢先一步接了陆瑾的话茬,她挽过沈娣的胳膊,口吻亲昵,“陆大人才到咱们青云县,知晓了沈姨您家中的事,他心中担忧。不过,还有一件顺道的事,就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县衙,捕快们做的饭,将陆大人吃得脸都绿了。”
要是放在之前,牛大志定是被沈风禾如今的举动吓得一惊一乍。
眼下不会了。
人验尸都不带眨眼的,打断陆大人两句话怎么了。
“这是哪家的闺女,这般水灵?”
沈娣先是疑惑,转而又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神中充满慈爱,“好乖的闺女。”
“这是桃枝巷沈家的,都姓沈。瞧瞧,是阿姐您的本家呢。”
“是莲婶的孙女?”
“是勒。”
“沈姨,您唤我风风就好。”
沈风禾甜甜地回应沈娣,似是真闺女一般的亲切。
“风风啊风风,好,都好。”
沈娣一下又一下轻拍沈风禾的手背,眼角终于浮现出淡淡笑意。
“沈小娘子说的是,本官是来瞧瞧您的,您要保重身体。”
任何关于案情的话语,面对这样的场景,陆瑾也是说不出口的。
听做饭的那几个捕快偶尔吐苦水。说沈厨娘虽三十有八,但风韵犹存。可她性格彪悍,为人豪爽,有一次出门买肉遭到一客商调戏,几乎将人命根踢断。
可她如今短短数日,竟变作这般样貌。是周恒之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吗?
“家中一切都好。再过两日,老婆子就回来给陆大人做饭。陆大人还没吃过老婆子做的饭吧,老婆子才蒸了些荠菜团子,您拿几个尝尝,也给风风拿几个尝尝荠菜鲜嫩,老婆子又混了豆干进去,从前他们都说好吃。”
“对对对,阿姐做的荠菜团子好吃,我多日不吃,眼下还想着呢。尤其这两日鲈鱼肥美,等阿姐回了县衙,给咱们做鱼脍吃。陆大人,小的与您说,阿姐刀工可好了,切好的鱼脍,薄得像纸似的,您一定要试试”
牛大志说着说着,忽然身子一抖,捂住了嘴。
自己怎么与陆大人说话呢。
“好,那便吃鱼脍。”
陆瑾朝着牛大志笑了笑,还是不责怪。
仵作之家,说到底大多人觉得晦气,平日里除了牛大志、牛大胆几个,很少有人上门。又因案子的特殊性,未公布死的是周恒,连挂个白绸的机会都没有。
沈风禾几人的造访,三言两语的,似是给沈娣带来了一些安慰,让原本冷清的屋子变得热闹。
“沈姨,您眼下一人住吗?”
“是啊,他去了,就剩老婆子我一人了。女儿嫁得远,也见不着。”
沈娣用竹筷夹了荠菜团子,一个接一个,几乎夹空了蒸屉。
“不要这么多,沈姨您留着自个儿吃。”
沈风禾在一旁给沈娣帮忙,套油纸时,又瞥了四周几眼。
凳子上摆着一只竹匾,里头放了两只绷子,其中一只绣了半只丹桂。
“老婆子吃不了那么多的,没事。”
待沈娣装好了油纸,蒸屉里只剩下三只荠菜团子。
“沈姨放心吧,陆大人一定会找出杀害周叔的凶手,还他一个公道的。”
沈娣递油纸的手一滞,“原先的吴大人不是说是小苍山上的贼寇做的吗?”
“眼下看来,并不是。您最近可有听过‘僵怪杀人’?”
陆瑾也从屋檐踏进来,顺口接到。
“老婆子已经许久未出门了,哪里听说过。‘僵怪’?年轻时倒是听过这样的精怪故事。”
沈娣长叹一口气,“我只知那日晨起,我便已经发现他死在院中,门锁也被撬开,家中也被翻得一团乱。”
“沈姨,不说这个了。”“风风,要不等过阵子再出去吧。”
外头的天黑濛濛的,见不到一点光亮。早上的雨大,落在窗沿,窸窸窣窣,敲打出声响。
厨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三个身影。
新鲜的白菘沾着雨露,用井水稍作清洗,冲掉根端的泥。刀切过白菘梆子,“沙啦沙啦”,听着就脆嫩多汁。
“这案子也不知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如趁着这两日白菘鲜嫩,剁在馅里滋味鲜美,将小食摊给摆了。祖母您还是不要担心了。”
沈风禾将面团揉成长条,捏成一个又一个剂子,沈丽娘则是拿着擀面杖,剂子在她灵巧的手指话擀成大小均匀的皮。
“唉,可要将我给愁坏了。一会我与丽娘一同送你去,这你可得听。”
陈莲将切成细丝的白菘与肉馅混合在一起,用竹筷朝着一个方向搅拌,“方才的肉不是牛大胆送的,风风你也瞧了,是俊哥儿。听俊哥儿说,他爹眼下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牛俊是牛大胆的儿子,平日里牛大胆要他帮个忙,送些肉,他怎么说都是不愿。今日这个时辰,天还没亮,却已将肉剁好送来了。
牛大胆是牛大志巡街的时候发现的。
“僵怪杀人”案未破,陆瑾命捕快们分了好几批,每隔一个时辰,就去轮到的巷口街道巡查一遍。而要去刘成所在的桃枝巷巡查时,问到谁,谁便像是小鸡似的缩着脖子。
问就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头晕眼花,腿部有疾。
牛大志心中也是胆怯,可他好歹也是干了多年,也是捕快们的头。陆大人新官上任,总不能让他认为青云县都是没胆识的,只能踏出一只脚,主动请缨。
这才巡了两个时辰,牛大志就发现了倒在雨中的侄子。秋雨浸湿了他的衣衫,一旁是摔碎的瓦罐,连撑着的油纸伞,都被风吹进了河中。
牛大志连大气都不敢喘,踉跄着上前,将牛大胆翻转过来,颤抖地探了探侄子的鼻息待确保他还活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不知是雨还是汗。要是侄子也被剖心挖肝了,他怎么和他老牛家交代!
三个人一同帮忙着做事,东西很快备好。
沈锦书这时候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沈风禾帮她掖了掖被角,推着小车出了门。
待她推到码头边,不过卯初时分。
天未亮,码头上的人却早已忙活起来。
点点烛火中,热气阵阵。这家卖炊饼,那家卖馒头,更有炸得鲜香酥脆的散子,一口一个,或是与鸡卵同蒸,风味十足。
待与陈莲和沈丽娘告别后,她寻了一处大树荫,将小车推到树下。
这是一棵长势正好的桂花树,树叶茂盛,被雨润得油亮,一丛丛的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打在她的推车顶上。
这实则并不是个好位置,很靠边。昨日她在码头边又是送辣脚,又是捧果子,与这儿的摊贩们打了照应,才给腾了这么一个地儿。
桂花树挡雨,而推车顶又特意做得延伸出一截,除非刮了大风,否则雨与沾湿了的桂花是落不到沈风禾身上的。
推车底部放了两只泥炉,一只上头是一口扁平的锅子,一只上头摆着好大一口砂锅。
沈风禾掀开锅盖,抓起碗里中的葱花碎撒在上头,“刺啦刺啦”,香味四溢。
砂锅的盖子也开了,里头是从昨夜睡下就熬的猪骨。炭火煨着汤,猪骨上的碎肉与筋头巴脑被炖得落在了汤中。
“好香!”
做工的男人路过小推车,先是被这奇特的摊子吸引,而后阵阵香味往鼻尖钻。
打眼一瞧,是一位模样水灵的小娘子!
“小娘子新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男人是码头扛货的脚夫,每日走过这条路不知多少次,别说是哪里摆了摊卖什么,就算是那些摊主家里有几口人,都清清楚楚。
眼前这小娘子长得真好看,就是面生,没见过。
“是啊。今日是第一天呢,大哥唤我沈小娘子便好。”
沈风禾用竹夹子夹起一只煎饺,那煎饺与底部的酥脆“卡”得一声分离开,“这位大哥要试一试吗,不收您钱。”
“这怎么好意思呢。”
男人嘴上这么说,但手却不曾停下。他像是不怕烫似的用手抓过那只煎饺,直接往嘴里送,“呼嘶,我不讲究的。哇,烫烫烫你这煎饺真,真好吃。”
男人的手因常年干活,皮糙肉厚的,不怕刚出锅的煎饺,嘴里的皮肉可不行。
那煎饺入了嘴一咬,便有一口浓郁的汤汁往唇齿中迸。汤汁滋味鲜美,吐又舍不得吐,只好抵着舌头,用牙齿嚼。
煎饺外皮劲道,饺底是一层酥脆的壳,酥韧结合,极有嚼头。
新鲜的猪肉馅与白菘丝混合,又鲜又嫩。最让人叫绝的是那一口一咬就迸发的汤汁,香滑烫口。
尝一只,哪能够?
“沈小娘子,这煎饺怎么卖?”
男人砸吧砸吧嘴,煎饺的滋味还萦绕在他的口舌中,久久不能消散。肚子也被这一只煎饺惹了馋虫,咕噜噜地叫。
“八文十只。大哥可以在我这推车下吃,也可以帮您用油纸打包。”
虽说大肉馒头只要三文一只,但这十只煎饺里头的肉可多着呢。不仅嚼起来油香,味道还好。
男人想了想,从怀中翻出八个铜板,往桌上一拍,“那就在你这儿吃吧,你这小食摊还挺特别,竟落不到雨。”
“好勒,您坐下吃。”
沈风禾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她那头掏出了一只板凳,摆到了男人的面前。
“霍,还能坐着呢,可太有意思了。”
小食摊延伸的车顶下,有一截伸展出来的木头。虽只有一尺宽度,但足够能摆上碟子,一边也能放上三只小凳。
这么有技巧的设计从何而来。
沈风禾要多多感陆儿时的自己,总是扒拉着电视,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广告。
那电视广告天天让人摆摊创业,做了一个集煎炸烹炒,还能坐人的小推车,其下写字:心动不如行动,月入过万不是梦,赶快拨打电话加盟吧。
沈风禾的小推车除了不能蹬着就出摊外,与那电视广告里头的几乎如出一辙。
她的动作利落又快,数好个数一铲一夹,十只煎饺就被放入碟中,呈到男人面前。
男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放进口中,只不过这次他学乖了。
先小心地咬破一个小口子,仔细地吸溜里头的汤汁,再蘸小碟中的醋,一口吃掉。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这煎饺做得真漂亮。”
男人夹起一只煎饺左瞧又瞧,“褶子捏的好,下面的脆壳一点也不焦,怕是汴梁城里的点心,也长这个样子哩。”
夹着的煎饺,饺形规整,个头也比寻常的煎饺大许多,像是夹着一条银鱼。而底部的脆壳,又似冰霜花蔓延。
“李哥你这话说的,像是你去过汴梁似的。”
另一个脚夫哼着曲子,从旁插话,“还以为你去搬货了呢。好小子,原是躲在这吃饺子……哟,生面孔。你小子,最好真是来吃饺子的。”
“我摸着良心说,我真是来吃饺子的。”
男人朝他挥了挥手,“你也来尝尝,鲜得很。”
“得,码头上那几样朝食我也吃腻了。反正这船货还没到,给我也来几个。”
他拉开另一个凳子,“咋卖啊。”
“八文十只。”
“还成吧,来一份……你小子,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指不定你有坏心眼呢。”
第一位食客才坐下,又吸引了第二位。沈风禾心里头高兴,干活也有劲。
只不过这次端到这两位面前的不止煎饺,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骨汤。
“可要葱花与芫荽?”
沈风禾端着两碗汤,唇边漾起一抹甜笑。
“这……我们可没要啊。”
“不要钱的。下雨冷,给二位大哥暖暖身子,搭着煎饺吃,嘴里也不干。对了,喝完了还可以续。”
“都要!”
就冲这笑,要钱他俩也要啊。
骨汤熬得浓浓的,一碗下去,肚里发暖,浑身都有劲,恨不得马上搬上两船货物。
“我就说好吃吧。”
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赶紧付钱……人沈小娘子这么早出摊,多不容易。”
“我还能吃白食不成。”
脚夫用袖口抹了一把嘴,从腰中翻出八文铜板,放到桌上,“人姓啥都知道了,李哥,真有你的。”
“懒得理你。”
待这两人离开,也有不少行人被这独特的小食摊与煎饺的香味吸引,纷纷来买。
天冷雨凉,一口煎饺外酥里嫩,一碗骨汤浓香扑鼻,小食摊前很快就挤了不少人。
一枚枚铜钱被扔进沈风禾的钱罐子,叮叮当当,打在罐上,乐在她心。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卖了好几锅。
这会子她才新煎上一锅,就有十多个披着蓑衣的男人来势汹汹,直奔她的小食摊而来。
她拿着锅铲的手一滞。
她特地挑的这个时辰来摆摊,收保护费的也起这么早?
其中,一男人嗅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面前的锅。
他话一出,沈风禾心里的石头才落下。
“李哥说这儿的饺子好吃,我们也来尝尝。”
沈风禾朝着陆瑾摇了摇头,“咱们吃团子。”
三人喝了一盅热茶,便告退了。与他们同行的,也有牛大志。
“沈小娘子,方才你为什么不仔细问问那沈娣?”
明成握着一个荠菜团子,一边吃一遍疑惑问道。
手中的荠菜团子是沈娣现包,掺了糯米粉,外皮吃起来劲道软糯,而内里呢又是混了猪油的荠菜与豆干丁,咬一口油汪汪地淌汁水。
饶是明成方才在沈娣家中已吃了三个,他像是吃不饱似的,出个门还是忍不住再拣一个尝尝。
“如若要刻意隐瞒,直截了当地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隐瞒什么?我阿姐是好人,她真的人特别好,沈小娘子你不会怀疑我阿姐吧。”
牛大志在旁听了有些恼怒,“难道是因为她的头发?”
“阿姐确实因为周恒之死悲怆过度,一夜间白了头,可她万万不是什么僵怪啊。要说白发,青云县的白发老头老太,我能给你抓出个几十个来。沈小娘子,你可不能平白无故污了我阿姐的清白。再说了,阿姐也不会吓大胆的,她待大胆好”
“沈娣与周恒,平日里感情很好吗?”
沈风禾并未过问僵怪之事,这一问,反而让牛大志更加奇怪。
“你要我说?”
牛大志想了片刻,才缓缓达道,“若是阿姐不喜欢那周恒,怎么会嫁于仵作之家。沈小娘子,你精于仵作之技,应该知晓仵作地位低下,连带着孩子都不能科举的。虽说阿姐生的是女儿,但嫁的时候,她也不知日后生男还是生女啊。”
“沈娣的女儿,是何时出嫁的?”
沉默许久的陆瑾忽然开口。
“回陆大人,是三年前。”
“方才本官听沈娣说,她女儿嫁得远,是嫁到了哪里?”
“这小的也不太清楚,也确实是远,都要到汴梁城了。”
“汴梁离青云县山高水远,本官来汴梁,走的是水路。”
“是啊,当时艳艳就坐的陈强那大船。陈强嘛,与艳艳一块长大的,大家都熟悉,就坐他的了。”
“她叫什么?”
沈风禾瞳孔一怔,转身问道。
“艳艳啊,周艳。”
陆珩闭了闭眼,握着她的腰,“夫人乖,松口。”
怀中的人置若罔闻,反而咬得更厉害。
非要在他脖颈上,留出个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只有一点,一点这哪里是咬。
陆珩墨眸沉沉,看着怀中人的发丝,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吗?”
第 35 章 争牙印
沈风禾就这样在陆珩肩头,似不安分又认死理的猫儿,对着他脖颈左侧细细啃咬。
呼吸、唇瓣和齿尖,几乎要将陆珩焚烧殆尽。
“郎君。”
她含糊地抱怨,“屋里的炭火有些多了。”
陆珩任由她的行为,直到她抬起头,眯着眼,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在他颈侧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记在烛火下微微泛红,水色润润,是一枚专属的烙印。
沈风禾看着她自己种下的“区分标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又眼神迷蒙地开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强取豪夺了。
“砰砰砰!”
巨大的敲门声与叫喊声在幽静的桃枝巷格外明显,连河里的野鸭都被惊飞了几只。
小县里的消息,这边刚有风声,那边便传开。即便牛大志早晨千叮万嘱牛大胆将他那张嘴给闭上,但他那老毛病愣是在客来楼里全给交代了。
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出门?都个个回家躲着。
可这么一吆喝,家家户户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劲头,纷纷将门开了一条缝,伸出半拉脑袋,想要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沈风禾,死丫头,你赶紧给我出来!”
话一说出口,在椅子上坐着的陈莲当即焯起了身旁一根烧火棍,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拉开栓子,一把将门给打开。
“匡当”一声,原本在小院门前趴着的女人顺着大门跟着这门冲了进来,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下了雨的泥地尤为潮湿,这么一摔,原本一身新式样的花布交袄当即滚了一圈泥,还压倒了院里头两颗白菘。
“哎哟喂。”
周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瞧了瞧手心里的泥,又低头瞧了瞧衣裳,心里头的火“噌噌”往外冒。
“哟,周家的你来做什么?”
趁周兰还在对着自己摔红的手心吹气的间隙,陈莲率先开口道,“来给我们家拔菘菜来了?瞧你这架势,是想直接拔了拿走啊。”
陈莲这会子哪还有慈祥之色,黑着一张脸,并不好看。
“来做什么?”
面对陈莲的讥讽,周兰叉着腰,面色涨红,啐了一口,“我呸,谁稀罕你们家两颗烂菘菜,我是来拿钱的!”
“你脑子让你家骡子给踢了吧,谁家欠你钱了?”
陈莲将烧火棍一横,将院门敲得“梆梆”作响,将沈风禾挡在身后,“再诨说一句,给你打出去!”
“你这烂了舌头的混账婆子,老不死的,你敢打一下试试?”
周兰瞧了一眼这根烧火棍,眼珠子“咕噜”一转。
她这衣裳本就滚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都来看看,都来看看!看看这这黑心婆子欠钱不还,还打人!哎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快都来看啊,沈家打人了!”
她这眼泪,说来就来。半身衣裳都是泥,也确实是有那么点被欺负了的样式。
谁不爱瞧热闹。
周兰嗓门大,如今这么一闹挺,整条桃枝巷都能听见她的哭喊声。邻里间的门缝开得更大了,更有不少胆大的,都围过来瞧。
“谁打你了,赶紧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眼瞧着人越来越多,地上这人实在是泼皮无赖,沈丽娘将女儿往身后藏藏,便想弯腰将周兰给拉起来。可她人还未碰到周兰,就见周兰将身一扭,向后倒去。
“沈家媳妇儿也打人了!”
她这演技一气呵成,若是离得稍远些,瞧着还真像沈丽娘推的。
哭上半晌,她还未起身,沈家人索性也不愿管了,眼瞧着她哭去。
疯妇人。
“娘,饿饿。”又是起了个大早,天未亮。
昨日沈风禾包的煎饺不多,拢共卖了六锅。
一来是第一次出摊,先做小本买卖若是生意不好,不会浪费了米粮。二来煎饺的锅子是家中的一只平锅,一锅只能放上约五十只煎饺。
而她原先备好的大铁锅,正收在厨房的一角,等着日后的大用处。
三百只煎饺用了五斤猪肉,骨汤用了三根猪骨。
青云县的猪肉十五文一斤,白面六十文一斗。
虽说是小本生意,但沈风禾用的都是好食材。小食摊最吃回头客,若一开始就偷工减料,起先大家图个新鲜,生意自然好做。可日子一久,便都不来了。
她昨日仔细算了算,除去一百文左右的成本,光卖上一个时辰的朝食,她就能获利约莫一百五十文。
要不怎么说卖朝食挣钱呢!
第一次摆摊有了这样的开端,心中便有干劲,任谁想要继续下去。陈莲与沈丽娘也知晓沈风禾挣了钱,一早起了便帮忙。
可祖母的咳疾未愈,沈风禾千劝万劝,也只让她帮忙切了白菘后,便又催她回去睡觉。
牛俊穿着蓑衣,提着灯笼来送猪肉,连碗热米酒都来不及喝,便飞奔出桃枝巷。
肉铺里的伙计胆子更小,多加工钱都不愿来,牛俊只能硬着头皮送货。眼下除了巡街的捕头,谁还敢来桃枝巷。
“风风带凤姐儿去吗?”
沈风禾才将小推车推到院门口,沈锦书便抱着一方枕头从卧房中出来。她未扎小辫,睡眼惺忪,用打探的语气道,“外头那么黑,风风一个人会害怕的。”
“昨日我们俩说好了,等刘叔的案子破了,风风不卖朝食了,就带凤姐儿出去。”
沈风禾走到沈锦书跟前,伸出手指,“风风再与凤姐儿拉一次勾,不骗凤姐儿。”
昨日等沈风禾卖完煎饺回家,老远就瞧见沈锦书一个人搬了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等她,气呼呼的,不断探着脑袋张望着巷口。
若不是沈风禾在收摊后又去买了一罐蜜煎金橘哄她,指不定到现下还生她的气呢。
沈锦书伸出小手,还未够到沈风禾的手指,便“噗嗤”一笑,叮嘱道,“拉过的勾怎么还能再拉一遍这个给风风,风风一个人去,要当心再当心,小心再小心”
一只串着绳结的虎头娃娃被勾在了沈风禾指尖。
那虎头竖着双耳,只是三针两脚就将它勾勒得活灵活现。只不过它虎头扁扁的,成色也有些黯淡。
“凤姐儿的宝贝怎么给我了,这可是舅母从小给你戴到大的,平日里你都放在枕头旁,瞧两眼,摸两下,才舍得睡觉呢。”
整只虎头还带着一丝暖意,定是被沈锦书捂了好久。
“就要给风风。阿娘说这是佑平安的,那给风风了,也能佑风风平安”
沈锦书见沈风禾握着虎头娃娃的迟迟不动,皱起了眉头,有些委屈,“风风不要,那还给我好了。”
“不行,凤姐儿已经送我了。”
沈风禾笑了笑,将虎头用上头的绳结穿在腰间的衣带上,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凤姐儿快回去睡,睡醒了就能吃到风风给凤姐儿带的糖球。”
“不要揉啦”
沈锦书一边抱着枕头,一边用手顺自己的头发,低声嘟囔,“再揉凤姐儿的头真成兔子窝窝了。”
在回卧房之际,她又朝着正锁门的沈风禾喊,“风风,凤姐儿要林檎糖球!”
虽说今日又多包了几锅煎饺,但等沈风禾将小推车推到码头,还是昨日那个时辰。
天阴沉沉的,下着细雨,码头上散发着各类朝食的味道,还萦绕着一股雨天特有的泥腥味。
“沈小娘子,你可算来了。”
沈风禾还未想小推车推到那棵桂花树下,远远就瞧见三五人挥着手,“快给我来十只,今晨一醒心里头就想着。”
打头阵的还是那脚夫。
昨日他搬完两船货物后便跑来与沈风禾闲聊,攀谈中沈风禾也知晓了此人名叫李大河,总是与他在一起的那人叫孙伍。
做生意,自然要记住自个儿的顾客。昨日短短一个时辰,此人姓王,那是周大哥,卖炊饼的是岑婆,船工的女儿叫顺姐儿沈风禾没有一位不记住的。
“沈小娘子,这个给你。”
李大河踌躇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另一串糖球递到沈风禾跟前,“多买了一串,我吃多了也牙疼。”
“乐。”
孙伍在一旁咬着一串糖球,笑了一声,“整得跟小娃娃似的。”
糖球山楂红艳,晶莹剔如玛瑙。个个饱满,被紧实地串在竹签之上,外皮则是裹着金黄透亮的糖浆脆壳。
“好大的山楂,是哪里买的,等收了摊正好我给小妹也买一串。”
本就答应给沈锦书买糖球,如今来得正好。眼前的糖球做得实在是诱人,她自个儿看了也发馋。
“陈瞎子那糖球摊,这儿走到底就能瞧见。你说陈瞎子一个半瞎,挑的山楂怎么恁大,还恁好吃,酸甜可口,我隔两日就买。”
李大河拿手往远处指了指,“别买错啊,是个半瞎老头,别去另一家买,尽串些坏山楂,酸得能要人命。”
“有林檎糖球吗?”
“有,还串金橘,串壶柑呢,这陈瞎子啥都能串。”
李大河死活推搡着不要钱,最后还是被沈风禾往碟中多放了几只煎饺。
煎得恰好的煎饺被端上了桌,冒着热气的骨汤中再撒上芫荽与葱花,香死了!
李大河吃得美滋滋,瞧得美滋滋,心里头也美滋滋。
今日的沈小娘子穿了一件翠绿的袄裙,用同色的攀膊扎起她的衣袖,露出里头纤细的胳膊。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往外弹,油点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不怕烫似的,用锅铲铲出几只煎饺,还笑意盈盈地给行人打包。
几缕碎发被细雨打湿,轻盈地垂落在她的额间,当真像是雨中的仙子!
饶是李大河在码头上搬货,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都没见过像沈小娘子这般标志的。
“李哥喂。”
孙伍伸出手在李大河的面前挥了挥,“李哥,你魂飞啦?”
“去去去。”
李大河回过头来,白了孙伍一眼,“我在看沈小娘子这煎饺是怎么做的,学两手,回头做给我娘老子吃。”
“你猜我信不信?想当孝顺儿子给你娘老子带一份回去不成了,反正沈小娘子这儿有油纸。”
孙伍被烫口的煎饺烫得龇牙咧嘴,“斯哈斯哈”地往外直哈气,却还要出言逗弄,“你也不问问人家住哪儿,家里头又是个什么情况……万一人家已经嫁人。”
他终于将那只快要烫破他舌头的煎饺咽下去,缓缓道,“到那时,李哥你就真的要魂飞了。”
李大河别看着扛货扛了一身腱子肉,实则是个实心眼。若是跟他平时与他唠家常,他还是能与你谈上两句,扯上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但若是一向他打听喜欢什么样式的姑娘,他定是臊得脸与猴屁股似的。
本想多来沈小娘子这儿多吃几趟,慢慢相处,可经孙伍这么一说,李大河登时有些着急。
这万一沈小娘子当真嫁人了,那他还做什么田螺娘子的美梦呢。
李大河猛喝了一口骨汤,随即开口道,“沈小娘子每日都来的这么早,不知家住哪里。眼下的天才有一点儿亮堂,你每次摸黑出门,要当心的,家里人也不陪陪你。”
他儿时跟着弟弟读过两本书,问出这个问题,已是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搜刮了个干净。
他真是太有才了。真是既不显得突兀,又能问清楚状况的问题。
李大河心中暗喜对自己的才华夸奖了百遍。
“倒也不是很怕。”
沈风禾帮李大河又续了碗骨汤,眉眼弯弯,凑到他身边,悄声说道,“李大哥,我家住桃枝巷呢。”
沈风禾并不忌讳告知李大河家住何处,毕竟眼下谁都不管往那儿跑。
果然,“桃枝巷”三个字才说出口,喝汤的二人都面色一沉。
“桃,桃枝巷。”
李大河霎时有些结巴,“是,是不是刘成家那个桃枝巷。”
“是啊,刘叔家与我家中间就隔了几户人家。”
沈风禾讲这话时云淡风轻,哪里有半点异常。
被插在一旁糖球被点着的炉子一熏,脆壳融化成糖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风禾觉得可惜,便咬下一颗含在嘴里,一边嚼一边与二人攀谈。
果真是酸甜交织,甘香可口。
好吃!
“那,那是不是真的有僵怪啊……”
方才的骨汤也暖不了眼下浑身发怵,孙伍后背的汗噌蹭在外冒,“我怎么听说牛大胆还在床上躺着,他店里的伙计讲什么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有僵怪’,不会是真的吧。”
“哪有,我怎么从未见过。”
沈风禾又含了一颗山楂,鼓着腮帮子笑道,“那都是哄骗小孩子的事,孙大哥也信?”
“牛大胆的胆子很大的,都被吓成那样。沈小娘子,你也别笑小孙了,毕竟……”
“唉。”
李大河长叹一口气,皱了皱眉。
“你可知我们之前的船主,也是叫那僵怪掏了心了。”
周兰这头哭着,还拉着她的儿子跟她一起哭。
周成个头不小,蹲坐在地上学着自个儿的娘哭,着实有点不成腔调,围观的人也对着他指指点点,更有小孩子捂着嘴偷笑。
他们本就不是青云县人氏,坐在骡子上,赶了一天路,又一路问过来,才寻到沈家。除了晨起吃了一张饼子外,便是几口冷水,肚里早已叫唤。
院里的火堆未熄,锅子还夹在火炉上,里头还剩不少鸡肉,锅边贴的饼子更是在余热的加持下,酥香得不得了。
沈锦书手里头就捏着半块饼子,周成闻着馋,瞧着也馋。
“乖,娘一会儿给你买糖薄脆吃沈家打人了!”
“现在就要吃,现在就要吃,娘……饿饿。”
肚子饿起来是最难受的。周成肚里空空,腹里饥鸣,像是肚皮与后背黏在了一起,咚咚打鼓。
“别吵吵,一会儿再吃。”
周兰一会儿声音高亢,喊上一句“打人了”,一会婉转低沉,说上一句“买糖薄脆”模样甚是逗人,沈锦书窝在沈丽娘后头咯咯直笑。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这假模假样的哭喊声可不止能引来邻里,还将带着陆大人去刘成家勘察的牛大志给引来了。
方才在客来楼那么一闹腾,牛大志怎么得也在陆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自己。
与其说是表现,不如说是他自个儿认为的“赎罪”。毕竟陆大人这人,他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乍一看吧,亲人。说话温柔好听,对于在客来楼的事,也不责怪。他一转身吧,陆大人眼一眯,他就觉得自个儿后背冷飕飕的,可吓人了。
其实他心里头也发楚,他定是不知多少年来,第一个追着县太爷跑了一个多时辰的捕头。
现如今再带着陆大人勘察案发现场,自然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的。
可这他才到刘成家院里开口给说道说道,耳畔就传来——“打人啦!”
这都什么事,今日真是不得安生。
“哎唷,官爷,官爷您给做主,您给做主啊!”
周兰瞧见牛大志一身官服,像是见了救兵,踉跄着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打人啊,沈家打人啊!”
周兰的儿子虽已长到二十多岁,但她平日里也是个爱打扮的,每每出门都要用上半罐香粉。
可牛大志,偏偏最闻不得鲜花香粉。一到春日,花开得正盛时,青云县半个街道都能听到牛捕头的喷嚏声。
“官”
“阿嚏!”
“打人”
“阿嚏阿嚏!”
“做主啊”
“阿嚏阿嚏阿嚏!”
唾沫星子如同下雨般,落了周兰满头。
“介是个嘛事!干嘛啊你这是!阿阿阿阿嚏!”
牛大志蹦跳着两步,甩开了周兰。鼻尖传来的痒意与连续的喷嚏让他将自个儿的北方口音给蹦出来了。
“牛捕头,喝碗水,好受些。”
沈风禾端了一碗热水,跨过周兰,递到牛大志跟前。
牛大志用碗中的热气熏了熏鼻子,才止住了喷嚏。待眼中清明,他才问起话。但才问上两句,便又被周兰打断。
“官爷,让我说!这沈家啊,欠我家钱?就这沈风禾,她原本不叫沈风禾,叫作孙风禾。总之,管他个什么风禾,都欠我家钱了!”
“我说这”
牛大志试图插话。
“放屁!什么钱?我们风风哪里欠了你们周家人的钱?若是说那礼金,早就还了回去,你要找,也要找孙家,到我们家来做什么?你也说了,你叫的是沈风禾,并不是孙风禾。我们风风,已是与孙家毫无关系了!”
牛大志往这一站,陈莲气势也是更足了。毕竟是他们青云县的捕头,难道还帮着外县人不成?再说了,这周兰本就在无理取闹。
那根柴火棍也是在手里攥得更紧,恨不得真往周兰身上打去。
“要我说”
牛大志继续插话。
“毫无关系?你这王八婆子,嘴里没好话了?与孙家没关系?她不是她娘老子肚子里爬出来的?白吃白拿了我们家好些东西?不想还了?”
“就那点子破烂玩意,你还好意思要钱!你这厚脸皮的婆子!”
“破烂玩意?那你还钱!”
“我说都给我闭嘴!”
说是请牛大志给评理,可牛大志愣是一句话也没插上。
他“哞”的一声,生气了。
毕竟是青云县的捕头,牛大胆嗓门之所以大,也有点传承他舅舅的缘由。
这一嗓子,鸦雀无声。
“欠了什么钱?可有字据?拿出来瞧瞧?”
为了确保二人不再吵闹,牛大志迅速地说完三句话,一气呵成。
“有有有在这呢。”
周兰在怀中掏了又掏,掏出张着墨不多的纸。
“娘,我饿饿,我要吃糖薄脆!”
周成在旁不断地拉扯着周兰的衣袖,声音也委屈起来。他实在是饿极了。
“鸡蛋一篮,母鸡一只,河鱼一条,王八一只,野兔一对,野鸭一只。”
牛大志念完,翻过来瞧一眼。而后对着光,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瞧上一眼。
“没,没啦?”
“对啊,就是这些官爷您瞧瞧,白纸黑字,都是签了字的。既是退了与我周家的婚事,自是也要将东西还来,得有四百六十文呢!”
周兰凑过身,身上的香粉再次席卷而来。牛大志用指尖夹着纸张,后退两步还给了她后询问身后的沈家人。
“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陈莲点了点头,“那你找孙家要去啊,礼金退了给你,难不成,这点东西还不给你?”
“早下了他们的肚!”
周兰捶胸顿足,只觉得可惜,“人家要我来寻你,我想想也对,毕竟娶的是你啊。”
“这糊涂婆子,我们家风风从未与你家儿子拜堂,如何能说娶?不就是四百六十文,拿了赶紧滚!”
陈莲以为孙家连同礼金与收的聘礼都退了去,没想到孙家二房都是些馋嘴的,这才没过上几日,就将送来的聘礼吃了个一干二净。
与孙家断亲时,他们一边假惺惺地抹着泪,一边又收了她二十两银钱。想必她为风风准备的嫁妆,定是也让那孙家吞了去。想到这儿,她更是气恼。
“娘,饿饿,成儿要饿死了,娘快给成儿买糖薄脆吃。”
周成又在与周兰闹腾。
沈锦书知晓他饿,虽已是肚里撑得吃不下去了,可依旧拿着半块饼子在他面前吃得“喷香”,饼渣子掉了满地。
“祖母,不急。”
沈风禾拍了拍陈莲的手背,淡然地笑了笑。她走到牛大志跟前,率先行了礼,而后也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这么热闹,牛捕头,到底什么事啊?还没解决呢?”
陆瑾拿着一块糖薄脆,出现了。
这糖薄脆是他的仆从帮他买的。风尘仆仆了一路,又让牛大志追赶了一个多时辰,他也是饿了。
手中的糖薄脆如酒盅口一般大,别瞧着样貌平平,滋味可不一般。
外头是酥得掉渣的皮,叫那小摊贩揉了千八百次,在热油里锤炼成一层又一层的酥皮,咬一口便是好听的脆响声。
内里明明只是芝麻碎与糖,却甘甜如密,叫人满颊生津。
“咯吱,咯吱。”
是陆大人咬着糖薄脆瞧热闹的声音,可谓清香脆爽。
“娘!有糖薄脆!”
“嗖”的一声,一个身影,直奔陆大人而去。
鸭肉的咸香,糯米的米香,混着红枣、莲子、松仁的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两派忘记了争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惬意,“这蒸鸭的香气也太勾人了,今日可有口福了!”
另一人附和道,“有沈娘子在,咱们大理寺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好了,暖汤热食下肚,连干活都有劲。”
真好啊。
众人边说边继续享用手边的吃食,一派闲适舒心。
外头忽传来一道洪亮得能震破屋顶的声音。
“我陈洋回来了!大家伙儿这段日子可想我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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