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飞头案


    杨氏和陆瑾到时,杨府已经立起了白幡,杨春礼对外道痛失了儿子,哀伤过度,避不见人。


    灵堂棺木上趴了两个人,正是杨少连的生父生母。


    他们将儿子过继到杨家主枝,是盼着儿子搭上国公府的东风,飞黄腾达的,怎会想到他竟死于非命了呢。


    “怎么请的和尚来!请道士!给我儿子请道士!”


    杨少连的阿娘人称杨五嫂,见到杨氏和陆瑾来了,尖叫着,将盛酒饭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里里外外的人侧目看来。


    杨氏微微睁目,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是没退一步,但脸色已然不好看。


    陆瑾知道这是杨少连爹娘的第一个下马威,抬手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了,阻隔了看热闹的视线。


    杨五嫂声音更高:“为什么不让人看一看,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人看见!”


    高门之内,有什么事都该先关起门来说,讲清利害,断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请人评理的,只会平白失了脸面,让人当戏台子看。


    杨氏懒得同杨五嫂解释,让女使点了香,要祭拜过就离开。


    杨五嫂扑上来不让她上香,被侍卫挡住,她叫道:“我儿子死在你们家,你们却浑不在意,难道这事和你们国公府没关系?”


    杨氏轻蔑道:“他自己酗酒乱跑,冻死在外边,怪得到国公府身上?况且他已过继到杨家,和你们已无关系,怎么,杨家给你们的银子花完了?”


    “一点银子就能买我儿子一条命吗,我告诉你,没有这么简单!我要闹!闹到圣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给我儿子陪葬!”


    杨氏被杨五嫂的话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气。


    陆瑾此时终于开口,“杨少连过继到杨家时,我母亲已经嫁出去了,杨少连是外祖的儿子,原和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沈风禾半点不知陆瑾心中所想,昨夜为着要不要过问徒弟伤口的事,她真是纠结了一夜未睡。


    因不敢与人说,眼下也没人替她拿个主意。


    滴漏一声一声催深夜色,沈风禾撑着下巴,手指在卜卜的白皮毛里滑来滑去,碰到了一条凉丝丝的东西。


    拨开来看,是一条项链,不知道是谁给卜卜戴上的。


    她的妆台从不放首饰,沈风禾捧起卜卜的脸:“卜卜,你是不是钻了府上哪位夫人的妆匣?”


    卜卜睁着葡萄大的养精,歪着头看她。


    “嗯……本青天瞧着你不像偷的,一定是谁把它掉雪地里了,明天我帮你问一问,还回去好不好?”沈青天摸摸它脑袋,断了案子。


    卜卜“感激涕零”地上来蹭了蹭她的脸。


    “不过这项链要借我用一下。”


    沈风禾不待卜卜“同意”,从它脖子上解下珍珠项链,凑近了烛台,项链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可爱,在烛台下晃着柔光。


    她一颗一颗地数:“去问,不问,去问,不问……”


    “不问……”沈风禾解下沾了酒气的衣裳,打了个哈欠,有点迟钝地进了净室。


    喝点酒是有好处的,现在已经困了,不至于为白日里见到的人睡不着。


    净室里雾气氤氲,她昏昏地把头磕在浴桶的边缘,发丝打湿,贴在白玉无暇的脖颈间。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总感觉气闷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气,沈风禾还了个姿势继续歪头打盹。


    饮酒的不适让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许异样,狐狸卜卜怕水,一听到水声就跑到屋外去,不见了踪影。


    女使送晚饭进来的时候,沈风禾才走出来,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脚花桌。


    草草吃过饭,她眼睛困倦地半阖着,茶水漱过口,还不忘朝外头喊了两声:“卜卜——”


    女使说道:“世子吩咐给小狐狸备新鲜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师父房中,嘱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狸如今怕是在那儿吃晚膳呢。”


    沈风禾去看,卜卜果然埋头吃得兴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来,在女使走后,也到内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气闷感升起,她扶着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这一歇,没有丝毫好转,难耐的感觉更重,沈风禾撑着床沿,对身体里涌动的一阵阵热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边吹风的时候着凉了吗?


    沈风禾甩甩脑袋,卧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才是难受的开始。


    “唔——”


    她抱着枕头,一会儿又撇开,去寻被面上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接一阵的燥热。大年初六这日,沈风禾站在积雪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梅花还在树上盛放,树下是卜卜的串串脚印。


    项箐葵进了院子。


    “卜卜——!”项箐葵见到小狐狸,欢叫一声,和小狐狸滚在了雪地里。


    “它自己跟来的?真是聪明呀卜卜!”项箐葵夸赞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肉干。


    沈风禾将小徒弟发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说:“今早你师兄已经喂过了。”


    他才走了不久,项箐葵就来了。


    沈风禾今日邀小徒弟过来,是想一起出去游玩。


    项箐葵问:“师兄不去?”


    “听闻有事。”


    大徒弟走时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吗?”


    沈风禾摇了摇头,项箐葵可惜极了,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吓唬它:“你只能看家了,我们很快回来,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面的黄胡子爱吃狐狸肉呢。”


    卜卜歪着头,显然是不懂。


    沈风禾把布扎的小球往屋里一掷,在卜卜追进去的时候,拉着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刚出了二门,就见到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在看到她们的时候顿了一下,拐入几丛竹子之后的回廊去了。


    “那不是国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吗?”项箐葵皱眉。


    沈风禾对不相干的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说道:“走吧。”说罢先行。


    “师父这么急着出去玩,难道在国公府被拘得狠了?”她边说边快步跟上。


    那边杨少连陡然撞见她们,惊了一下,因心里存着事的缘故,赶紧钻到别道去。


    他去见了杨氏之后,只说受杨父授意,想从国公府的院子里请一株梅树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树而已,杨氏懒得理会,让他自去挑。


    杨少连出了养荣堂,反而拐道去了后厨,将谙熟的杂役女使找了出来,塞给她一袋银子和一包药粉,


    “这个,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师父的吃食里去。”


    第 6 章   故人


    沈风禾和项箐葵二人没有乘车,更无奴仆,只是戴了斗笠骑上马,轻装出了国公府。


    “师父,我们去哪儿?”项箐葵本以为师父对建京一无所知,可她却充当了引导的身份,在前面带路。


    “听闻皇城外城门有家茶楼不错。”沈风禾答着话,眼睛却在街面上游移不定。


    “您听谁说的呀?”项箐葵狐疑。


    “自,自然是你师兄啊。”


    沈风禾走在前头,项箐葵没有看到她闪烁的眼神,既然是师兄推荐给师父的,那一定非常不错。


    她当即一夹马腹,“那师父快走吧,建京城好的酒楼茶楼都是要抢的!”


    “诶——”


    小徒弟一溜烟就往前跑了,沈风禾伸着手,想说什么又罢了口。


    茶楼上,项箐葵将糕点放下,皱眉道:“师兄竟推崇这家茶楼,我吃不出什么特别来。”


    “许是个人口味不同吧。”沈风禾也讪讪放下茶杯。


    项箐葵觉得师父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沈风禾则在不知第几次听到马蹄声,张望楼下后,始终不见期盼中的人,生出了一点沮丧来。


    果然是她想得简单了。


    城门这么多,他不一定是从这个门出来。


    “师父,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走吧……”


    项箐葵跟着师父一头雾水的来,一头雾水的走。


    就在她们准备驱马离去之时,背后一阵马蹄声轻快,是从皇城之中长驰而出的。


    沈风禾再一次回头。


    骑马的青年将军红袍飒沓在风中,天地在一刹那寂静,失色——


    世间喧闹、纷乱的一切在她眼中急速退远,领头大宛胡马背上的人却变得格外近。


    那个人骑着马,模糊在数年之外的面容由远而今,日光下晕影的脸慢慢清晰,沈风禾在长久凝视下,终于找出了他熟悉的样子。


    是周凤西。


    他真的从边关回来了。


    感情在一刹那复苏,如破冰的堤坝,狠狠冲刷了沈风禾的心脏。


    心跳开始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马背上的将军对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似有所感,也看向了她。


    沈风禾心头一悸。


    少年炽亮的眼眸不在,变作风禾淬炼之后坚定锐利的模样,她耳边似回荡起了当初他下山前说的话,浮现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马儿被拉扯不定,踏了几步。


    他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沈风禾不敢上前。


    两个人急速靠近,错身,又远离。


    周凤西在离去之前侧头,回望了她一眼。


    沈风禾习惯性地躲开一下,又不确定他是不是为自己而回头。


    等再看去时,他和随从们的背影,逐渐被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师父,师父!”项箐葵唤了两声。


    她顺着沈风禾的视线看去,也见到了银甲红披的俊美将军,说道:“那好像是从皲州回京述职的明威将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已是军功彪炳,这次回来,应该还要升官,真是有为!”


    周凤西的事迹已经传到建京,广为传颂,项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师父,难道你喜欢这样的英雄?”


    沈风禾没有听到,眼睛只知随那身影移动,直到那队轻骑消失在长街喧闹之中。


    项箐葵从没见师父这样看着一个男子。


    她挥挥手,还是没反应。


    了不得了,师父难道看上那周将军了?


    项箐葵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对,她一摸着下巴,“师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不会是早就听闻周将军回来,才在这儿等着吧?


    师父!你说到底是不是!”她晃着沈风禾的手臂。


    要是真的,这也太奇妙了!


    师父久居多难山,居然会认识周将军,还钟情于他,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故事啊!


    久久处于恍惚中的沈风禾回神,等视线重新汇聚,才见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凛,说道:“不是说要去喝酒吗?走吧。”


    “什么喝酒……师父,你说话啊!诶——!”


    很快那一点儿清凉已经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炉火,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了。


    “觅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让她去请大夫。


    纵然沈风禾自己会些医术,却实在对此刻的状况全然陌生,只能求助外人。


    原来杨少连担心她不上当,不仅在吃食茶水里下了药,连净室和床帐里也熏了药,甚至漱口的茶水也没有放过。


    “觅秋……”


    没有人答复她,门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轮冷月照在步道上。


    陆瑾回到定国公府时,是一派如常的寂静,却没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这边来。


    若不是去了宛丘别院一趟,陆瑾早就找过来,周凤西的事不彻底弄清楚,他彻夜难安。


    但养荣堂的女使却出现,请陆瑾去见杨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国公夫人早早让人灭了其他院中的灯,只留从前院到养荣堂一路的灯笼。


    定国公的妾室们和庶子女们敢怒不敢言。


    定国公征战在外,国公夫人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镇压得死死的,她又生一个有本事的好儿子,父子挣来的尊荣都让她享了,府里还有谁敢触她眉头。


    沿着留灯的游廊一路往后院去,尽头就是国公夫人所住的养荣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声音更加沉闷。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蹿了出来,咬住了陆瑾的靴子。


    卜卜?


    陆瑾停下脚步,它怎么会突然从客院跑出来?


    卜卜咬着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异样,说道:“你去和母亲说,我还有事,就先不过去了。”


    说罢将近水留下,就离开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从不会违逆大夫人的意思,何况是这样半途无故离去。


    近水笑着和这位大夫人的贴身女使说道:“姐姐,走吧。”


    陆瑾正要进客院,守门的女使突然上前,说道:“世子,女师父已经睡下了。”


    “让开。”


    师父睡下了?


    知道周凤西被赐下婚约的事,她睡得着吗?


    现下说睡了,不是存心躲着自己,就是出了什么事。


    见世子还要往里走,女使犹豫了一下,说:“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办。”


    至此,陆瑾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将人拿下,他几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沈风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最后一颗。


    所以就不问了吗?


    无视她的徒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人的欺负?


    她将项链搁在一边,倒回床榻上,喃喃道:“是老天爷让我别问的,睡觉!”


    一大早,沈风禾坐在妆台前,眼下是淡青的。


    真的一夜没睡着……


    伺候沈风禾的女使还是觅秋,前夜她出了门就被捂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多问。


    沈风禾看到照常送来的朱钗簪环,胭脂水粉,梳发的动作一顿,对女使说道:“去将世子的随从近山请来。”


    晨雾还未散,近山就到了。


    沈风禾终于知道了阿霁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为她顶撞了大夫人……


    若她不问,阿霁这份委屈岂不是要一直藏在心里?


    比起这个,沈风禾更不懂杨氏为何要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再打压。


    大夫人看来并不那么慈祥,甚至对待阿霁到了刻薄的程度,要是打小就这样,难以想象阿霁在府里是怎么过来的。


    尤记那日在安德寺,他独自举雪跪在小楼上,昨日被砸了头,还有更早之前,刚上多难山时的阿霁,内向寡言,难以亲近……


    更有许多是她这个做师父却都不知道。


    沈风禾感到一阵心疼和内疚。


    她起身,从带来京城的行囊里找出一瓶药膏,对近山说道:“辛苦你跑一趟了,请把这个带给阿霁,余下的事,我会自己去问他。”


    或许阿霁不需要这药,沈风禾只想借此告诉他,师父永远不会疏远,不管他。


    近山拿到了药瓶,非常开心,“是!女师父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风禾摇头。


    原是忐忑的心情,看到近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突然安宁下来了。


    这两日徒弟的忐忑只怕不比她少。


    他大概也担心和她生了嫌隙,不复从前师徒的亲近吧。


    等等,方才近山的反应……


    阿霁无故消失的一夜,他的随从一直跟着,是不是也知道?


    沈风禾呆呆地睁着眼睛。


    不能细想!绝对别去想!那是阿霁的事,他会处理好的。


    “师父!”


    “呀——!”沈风禾差点在盖箱子时夹了手。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


    杨五嫂原不肯听,要如市井泼妇一样大闹,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当场,梗着脖子不敢动。


    陆瑾接着不疾不徐道:“他以国公府为表亲,在外行事多用的国公府名头,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爷自居,举止无状,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们仍旧是杨少连的爹娘,那这些事,国公府也该和你们算一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做爹娘的不能只占着儿子过继的好处,不担儿子犯的过错。


    杨五嫂胆色褪了几分,“你别吓我,我儿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们害死的!”


    “伤天害理没有,不过是打伤同僚,收受贿赂,买卖禁药,并给花魁捧场,欠了上千两银子的账而已。”


    如此,还未算他在府里闹出的大小事来。


    “算了吧……”杨少连他爹拉拉杨五嫂的袖子。


    他已经六十来岁了,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事已至此,何必为一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害了家中几个。


    “怎么就算了!”杨五嫂甩开他的手。


    杨五嫂虽然也怕国公府,偏她知道一个道理,大户人家都不喜欢跟她这种小门小户耽误工夫,只要她露出一点可以平息的苗头,要求对国公府里说不算过分,他们就会答应的。


    只要给自己剩下那几个儿子挣到了机会,总能有一个是有出息的。


    灵堂的门关了将近一盏茶,又重新打开了。


    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慢悠悠和身后的陆瑾闲叙道:“当初过继之事属实是办错了,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不然扒都扒不掉。”


    陆瑾一句话未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五嫂夫妇不再趴在棺木上,转身匆匆离开了杨府。


    这时杨府的管家走了过来,对杨氏道:“小姐,老爷精神不济,这几日的丧事要劳烦小姐主持了。”


    杨氏下意识想将这件事丢给陆瑾,管家适时阻止,“老爷说他对这儿子有愧,想在丧事上给他体面,奈何身子实在不济,转念一想,还是请小姐主持,算是小姐这个做姐姐的对弟弟的一份心意,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见差事退不出去,杨氏扯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请阿爹给我几个时辰,我回国公府安排一下这几日的事务,再收拾点衣物。”


    管事去回。


    杨春礼在屋里摆摆手:“快去快回。”


    出了杨府,杨氏一直沉着脸。


    偏有不长眼的凑上来和她搭话,是一位远亲小官的夫人,说什么儿媳怀孕了不能来的话。


    杨氏冷淡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国公府,杨氏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陆瑾只是落后一步跟着,凝固的气氛于他无半分影响。


    杨氏本就对昨日的事尤有余愤,更是在杨府里压着一腔火气没处发散,看到陆瑾气定神闲,直接冲他发火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极妙。


    昨夜听说那只狐狸是他师父的爱宠,杨氏心想正好,由儿子亲手打死了,他和那个女师父生了龃龉,师徒离心才好,免得他为个形同下人的女武夫出头,触她的逆鳞。


    另一边,沈风禾惦记着跟杨氏和陆瑾告别的事,正往养荣堂走。


    第 42 章   掉马啦


    “是妾身福薄,没福气伺候侯爷。”朝颜没有丝毫惧色,垂眸行礼道。


    神木侯冷哼一声,又恶狠狠的斜了她一眼,才拂袖大步离开。


    “要将他带回去吗?”乔晏看向地上的丁县丞问道。


    沈风禾环顾房内贴满符纸的墙壁道,意味深长道:“不必了,县衙没有这许多符纸,可镇不住他身上的恶鬼。”


    说着又走到朝颜面前,她方才被辛角打过的脸已高高肿起,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红了,沈风禾面露不忍,问道:“不冷吗?”


    朝颜开口,语气中仍带着笑意:“老爷喜欢我这样穿,禾冬腊月才会添件衣裳,日子久了,便不觉冷了。”


    沈风禾想起神木侯方才恨不得将她活吞了的模样,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丁县丞这副模样,你又得罪了神木侯,怕是不会好过,随我回县衙住几日吧,此间事了,我尽力帮你寻个去处。”


    斗篷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朝颜鼻尖,将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都盖住了几分,她垂手握住腰间的荷包,沉默片刻后应道:“谢过大人,只是夫人走了,我家老爷无人照看,妾身实在不忍舍下他。”


    沈风禾也没再强求,只是轻声道:“他们若是难为你,你便来县衙找我。”


    “好。”朝颜应下,摸索着走到丁县丞旁边将他扶起。


    沈风禾看了眼,对乔晏道:“走吧。”


    听得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朝颜摸索着进了屋,被地上散落的书籍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还未来的及起身,便被人扯住胳膊拽了过去,丁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带他们过来的?”


    “是,妾身恐神木侯难为老爷。”


    “世人常说婊子无情,你倒还有几分良心,我也没白养你。”丁县丞摸着她红肿的脸颊,又顺着脖颈抚上她的后脑,忽的用力,粗暴的将她按到怀中,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我若是能活,就带你走,好好养着,再不叫旁人碰你了。”


    她乖顺道:“多谢老爷垂怜。”沈风禾斜睨她一眼,问道:“你的银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民妇哪敢对大人用毒啊,我母家是开医馆的,江东山多路险,常有人摔断手脚,大夫一碰便因疼痛胡乱挣扎耽误治疗,我外公才制了这息痛散,不过是拿来给病人安神止痛的。”王琉鸢的血已顺着指缝流下,但面上依旧带笑。


    “王夫人,王夫人,是我干的,你,你别杀她。”门口传来惊呼声。


    “臭小子,别添乱!”赵典吏拉着小捕快的胳膊往外扯。


    可小捕快见王琉鸢这样,根本不顾赵典吏的阻拦,跑进来挡在她身前,警惕的看着沈风禾。


    “是你告知夫人,跟在我身边的是乔家二公子,而且今日我撤走了夜里值守的誓心卫?”沈风禾看着他询问道。


    小捕快瘪了瘪嘴,几乎要哭出来,却硬撑着没有动。


    沈风禾见他不答,又对王琉鸢道:“衙门里除了他,可还有你的人?”


    王琉鸢将小捕快拉到身侧,故作委屈道:“我家老爷是个窝囊的,县衙里谁都瞧不起他,哪还有什么我的人,虎子这孩子,不过是因为半年前老娘病重,无钱医治,我恰好帮了他,他是个仁义孩子,念我的好罢了,再没旁人了。”


    “仁义吗?”沈风禾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救过你,也没见你念我的好呀。”


    她没多计较,拉了拉乔晏,又对王琉鸢道:“夫人好生休养吧,在下便不叨扰了。”


    赵典吏赔笑着目送她出门,待二人走远,才哭嚎着扑进厅中:“夫人夫人,你挺住啊~”


    说着又冲外头吆喝:“快去叫郎中!”


    王琉鸢抬手轻拍赵典吏的脸:“慌什么,我死不了的。”


    沈风禾带着乔晏走到前院,见他依旧拉着脸,宽慰道:“好了,怎的像没见过女子似的,她几句话让你魂都丢了。”


    他当然见过女子,清贵的世家夫人小姐,妩媚的伶人戏子,质朴的平民妇人,他都见过,但王琉鸢这样的,确是第一次见,她看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样,粘腻的信子恨不得钻进他衣裳里,让他浑身发毛,他不自觉的紧了紧衣襟,后怕道:“哪有女子那样看人的?”


    沈风禾只是轻笑道:“女子确少有这么看人的,但这样看人的男子到处都是,那日赵典吏看朝颜时,目光与他夫人看你无甚区别,你觉得惶恐,只因从未做过被看的那方罢了。”


    说罢,见他依旧神色厌厌,想到自己方才拿他试探王琉鸢,又道:“抱歉,我不该拿你试探她。”


    “大人用我试探王夫人,可表明,我留在大人身边是有几分用处的?”


    沈风禾转头,正对上他蓄满笑意的烟灰色眸子,忽的将要说出口的话尽数忘了,脑中只剩下一句“真好看呀。”


    见她发呆,乔晏凑近些笑道:“大人为何盯着我?”


    她摇摇头,暗骂了声美色误人,抬手将他推远,忽的听闻背后传来呼喊声:“等下,等下!”


    “你,你,大人……”小捕快气喘吁吁的跑来,拦在二人身前,直勾勾的盯着沈风禾,“我,我叫陈虎,你的恩情我记着呢,这次是我出卖了你,可,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日后,日后我加倍还你,你救我一次,那,那我就欠你两条命。”


    他抬着下巴,站得笔直,但颤抖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惶恐。


    沈风禾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又绕开他继续往外走,挥手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活着,便算报答我了。”


    “不可!”陈虎小跑着追上来,“我爹死的早,打小儿就总有人说我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可我爹是没教过我,我娘却教了我很多道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欠人家的。”


    沈风禾停住脚步,笑着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如何报答我?我如今在查案,你能把凶手给我抓来吗?”


    “我,我抓不到……”陈虎涨红了脸。


    “那我也没什么可要你报答的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家伙。”


    陈虎喘着粗气看她走远,拳头握紧又松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后脑勺被拍了下。


    赵典吏将几包药塞到他手里,面色焦急的呵斥道:“臭小子发什么愣呢,把这个给夫人送去!听说余柏村那边有个神医,我得去请他,流这么多血怎么得了哦……”


    赵典吏说罢匆匆出门,小捕快反应过来,抱着药朝王琉鸢的住处跑去。


    沈风禾二人离开赵典吏家中时,天边已微微发白,她一夜未眠,安静的走了一会儿,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忽的看到路边停着辆华贵的马车,车边站着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她走近些细看,才猛地想起昨日跟辛角在村中欺压百姓的神木侯府家仆也是这身装扮。


    再抬头,发现马车所停之处,正是丁县丞宅邸门口。


    她脚步顿了顿,扯了把乔晏,径直朝府内走去。


    丁府的家仆缩在门旁,听到动静探头瞧了瞧,见是她,又慌忙缩了回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行至前院,转头对一个躲在门后的家仆道:”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被点到的家仆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不敢上前,硬是被其他几个家仆推了出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侯爷方才去见老爷,吩咐说,不许旁人打扰。”


    沈风禾瞧见他脸上的伤,想是侯府的恶仆又仗势欺人,也不再难为他,只是道:“不需你带我过去,告知我他在何处便是,可是前日所在的那间房。”


    家丁不住摇头:“神木侯把我家老爷给拖出来了,具体拖去哪,小的没敢看。”


    她盯了家丁片刻,他便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其余的家丁也像躲瘟神般不敢同她对视,她叹了口气,对乔晏道:“我们自己去寻吧。”


    二人行至后庭,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叫住他们,回头见朝颜正站在照壁旁,对着沈风禾所在的方向袅袅一拜:“沈大人可是要见我家老爷?”


    朝颜依旧穿着那件薄纱衣,雪白的肌肤被秋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面上却带着盈盈笑意,沈风禾看着她的眼睛,正疑惑她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忽而想起那日她对赵典吏说,她能记得人的脚步声,才释然回道:”你知他在何处?”


    “是,可要妾身带大人前去?”


    “那便劳烦姑娘了。”“这次不落在你们头上,下次可就未必了,我来青云县是办别的差事,此番本就是节外生枝,不成想村内人都愿意受这欺压,倒是我多事了。”沈风禾笑着捏了捏小月的脸,“好了,你们走吧,可惜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这小姑娘长大的样子。”


    “多谢大人体谅。”黑脸汉子咧嘴笑着,拉着小月娘准备出门,却发现拉不动,转头见小月娘红着眼站在原地,对沈风禾道:“他们怕你,你可是大官?能帮我们讨公道吗?”


    “阿芦,大人都让咱们走了。”黑脸汉子牵了她的手,她却依旧不肯走一步,她只是死死盯着沈风禾,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沈风禾并未直接应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总得先说说自己要讨什么公道。”


    “阿芦,别犯傻,你男人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黑脸汉子满脸急切,拉扯她的力气也愈发大了。


    阿芦的身子被扯的摇晃,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沈风禾:“我能信你吗?”


    黑脸汉子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恨恨道:“他们这帮子做官的没一个可信的,你没见她方才对那姓赵的眉开眼笑吗?”


    “你既这样问我,定是愿意信我的。”沈风禾扣住黑脸汉子的脉门强迫他松了手,对他道,“你可以走。”


    “都过去了阿芦,都过去了,我带你和小月离开村子好不好。”黑脸汉子又抓上阿芦的袖子,语气中满是哀求。


    “春来哥,过不去的,小月傻了,宝山死了,怎么过得去。”阿芦说着,突然重重跪在地上,“民妇要告神木侯和官府勾结欺压百姓,霸占田地,告京中来的大官收了他们的好处,帮他们害人性命。”


    阿芦跪得猝不及防,待贺春来反应过来,她已将话尽数吐出,贺春来面如死灰,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小月不懂发生了什么,学着他的模样,也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拍手笑道:“春来叔,好玩,好玩!”


    阿芦转头看了眼傻笑的小月,目光愈发坚定:“这地,打八年前便不是我们的了。”


    八年前,青云县大旱,已有一年多未见雨水,田里颗粒无收,被逼无奈的百姓想上山寻些吃食,却发现上山的道路皆被神木侯府的府兵看守着,说不归山已被陛下钦点为宝地,神木侯奉旨守山,不可破坏,让百姓们等朝廷的赈灾粮。


    可一晃过了两个月,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不到,有百姓去官府问,被告知程序繁琐,需得慢慢来。


    可百姓哪里等得了,日日有人去官府闹事,最后县令出面,说神木侯府有粮,可拿田契地契来换,百姓们自然不依,大旱只是一时之灾,若是卖田卖地,日后怎么办,子孙们又怎么办,比起卖地换粮,他们宁愿家中饿死一两口硬扛过去。


    县令告诉他们,不是让他们卖,只是暂且将田宅契押在县衙,去神木侯府借些粮食,来年收成好还了粮,便可拿回去。


    “我们信了,同衙门换了粮食,可,可……”阿芦说着,突然抽泣起来。


    “可来年你们种出粮食想去拿回田宅契,衙门却不肯给了?”沈风禾在她身前蹲下,抹去她的眼泪问道。


    小月见她娘流泪,凑过来看,又被沈风禾袖子上花纹吸引,笑着伸手抚摸。


    朝颜颔首:“大人随我来。”


    她绕过后堂和几间屋舍,顺着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走进竹林,那石板路崎岖,朝颜因不能视物,被绊了几个趔趄,沈风禾生怕她摔了,在背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穿过竹林,才看到一处低矮的楼阁,朝颜停住脚步道:“这是老爷的书房,侯爷带他进了里面。”


    沈风禾二人离开丁府时,天已大亮,早起的商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她摸了摸肚子,买了两个肉饼,递给乔晏一个。


    乔晏一向对食物没什么欲望,但今日许是饿极了,尝了口她给的肉饼,竟觉得香气在口中四溢,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为何要告诉他你是乔晏。”沈风禾迅速啃完肉饼,见向他问道。


    “大人为何要说侯府管家勾结山匪?”他小口小口的品尝着肉饼,噙着笑意对她道,“大人既嫌蛇藏于洞内不好捉,想敲击山石惊上一惊,在下索性再为您做个饵。”


    沈风禾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没吃饱,你要不要再吃一块?”


    乔晏眨巴着眼睛:“在下食量很小,这一块已能饱腹了。”


    她没再管他,又给自己买了一块,两块饼下肚,腹中的饥饿感褪去,迟到的倦意彻底侵占了整个身子,她折腾了一天一宿,累极了,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眼皮打架,再不想多有一步路,索性在一旁雇了辆车马。


    街上行人众多,马车走的极慢,沈风禾坐上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乔晏亦是一夜未眠,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比她多撑了半刻钟,也倒头睡去。


    车夫赶着车慢悠悠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至县衙门口,回身掀开帘子,接连唤了好几声,没叫醒二人,反惊动了值守的誓心卫。


    不多时,黄觉听到通传,从县衙内匆匆走出,将头探进车内瞧了眼,见二人靠在一起睡得正熟,忙放下帘子,对一旁的誓心卫直咋舌:“这狐狸精也不知昨日勾着大人去哪混了一宿,瞧把大人累的。”


    说罢掏出几枚碎银交给车夫:“这车我包一日,让他们在里头睡吧,你晚些再来取。”


    车夫眼睛一亮,这些银子都够他来回跑几十趟了,如今白得一天闲,对着黄觉连连道谢,高兴的拿着银子走了。


    日上三竿,太阳从车窗未拉严的帘子缝隙中斜射进来,正落在沈风禾脸上,她转了转脑袋避开阳光,额头却抵到了什么东西,光滑温热,带着丝丝缕缕好闻的檀香。


    这让她想起多年前和罗国进贡的一大一小两块玉,一块暖玉巴掌大小触之温热,另一块玉髓不过指腹大小,但有异香,据说皆可养气血,陛下怜长公主身子亏损,便将大的那块赐给了她。


    和罗国的使臣说,那暖玉浑然天成,需得保持原状,若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了。


    那么大块玉,不能雕刻打孔,长公主嫌带在身边麻烦,便一直置于锦盒中,沈风禾幼时喜欢极了,常偷偷去摸,只是现在自己手中这块明显大得多,她伸手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边缘。


    “大人……”耳边响起温柔的呼唤声,她下意识应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可下一瞬,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那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只剩最后一件了,不能再扒了。”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雪白,抬眼正对上乔晏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眸子。


    她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猛地起身,脑袋重重磕在车顶,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大人?”守在车外的黄觉听闻响动,慌忙掀开帘子,但不过一瞬,又赶忙放下帘子,将头缩了回去。


    乔晏的外衫被褪至腰间,里衣也被扯开一半,他垂眸整理着衣衫,轻声询问道:“大人睡得可还好?”


    沈风禾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若隐若现的红绳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摸的暖玉是什么,登时涨红了脸,胡乱拢了拢头发,匆匆下车,险些与黄觉撞个正着。


    黄觉局促的挠挠头,指着旁边的两个誓心卫道:“张三,李四,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大人放心,嘴巴都包严的。”


    沈风禾尴尬的看着他们,气道:“是不是还有个王五?”


    “嘿,大人真是神了,王五叫左见山带走了,今儿个没在。”


    她没心思同他插科打诨,羞愤的望了眼马车,闭口不语,低着头冲进了县衙。


    过了好一会儿,乔晏才整理好衣冠从车内走出,浅笑着对黄觉行了个礼,抬步也进了县衙。


    “黄哥,到底怎么了呀。”一旁的张三一头雾水的问道。


    黄觉照着他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问问问,什么都问,你管人家怎么了,快滚回去当差!”


    张三莫明其妙挨了顿骂,正欲悻悻离开,却又被揪了回来。


    黄觉盯着乔晏的背影看了片刻,又回头看着他,指着自己脸道:“你说,我想法子把这疤去了,能不能白嫩些,更合大人的心意?”


    张三的五官拧作一团,半晌才发出一声:“啊?”


    第 43 章   撬墙角


    阿芦也不知韩宝山是何时回的村子,早起砍柴的村民走到村口时,他便已在那里了。


    他的衣衫破烂,近乎赤裸的被挂在村口的大树上,双目被剜去,只留下两个黑窟窿,两条腿血肉模糊,碎裂的白骨刺破血肉,狰狞的支棱着,鲜血顺着他的脚尖滴落,在地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恰逢朝阳初照,霞光漫天,阿芦站在树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刺目的血色。


    “那其他人呢?”沈风禾握着剑柄的指尖发白,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道。


    贺春来扶着泣不成声的阿芦,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沈风禾,一颗心已落入谷底,这帮做官的果然都是冷漠无情之辈,他气上心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不是也打算如此处置我们!”


    沈风禾还未开口,床铺处却传来碰撞声,她回过头,见是刚刚那名有孕的村妇醒了,滚落在地,发觉沈风禾看她,赶忙惊恐的跪在地上:“都是他们说的,大人别杀我,民妇的嘴巴很严的,求大人放过我。”


    村妇这副模样,让沈风禾的心更沉了几分,怪不得贺春来疑心她与衙门勾结,阿芦要反复询问能否信任自己以求些许慰籍,原是这身官服在他们心中,脏透了。


    “我不会杀你的,起来吧。”沈风禾说着,又看向贺春来和阿芦。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桩寻常的豪绅欺压百姓的案子,不成想还牵扯到了京中官员,她此番有公务在身,按说不该节外生枝,可看着哭到断气的阿芦和依旧在傻笑的小月,她终是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阿芦的肩膀道:“韩宝山不会白死的。”


    她又转向贺春来,忽的抬手打在他脸上,她的力道极大,贺春来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嘴角也流了血。


    贺春来睁大眼睛,错愕看着她,却听她低声道:“出去了便说我殴打逼问你,但你一个字都没往外说,明白了吗?”


    贺春来眼珠子转了转,随意便会意了,他连连点头:“草民知道了。”


    沈风禾嗯了一声,又对村妇道:“还有你,记住在我走出这间屋子前,你一直昏迷着没醒,像你自己说的,嘴巴严些。”


    她这些年在南锦摸爬滚打,知晓了一个道理,对需要闭嘴的人,威逼恐吓,远比讲道理有用。


    村妇闻言果然惊恐万分,磕头许诺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沈风禾摸了摸小月的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聚集着不少人,见她出来,慌忙散开,她沉着脸,用恰好能被周围人听到的声音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刁民。”


    说着看向一个村民,冷冷道:“赵典吏去哪了?带我过去。”


    村民战战兢兢的应下,带着她往村子深处走去。


    待她走远,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忽的又听闻一阵开门声,转头见到贺春来肿着半边脸,同阿芦母女一起走了出来。


    几个好事的村民凑上前去:“哎呦,那姑娘瞧着柔柔弱弱,跟个仙女儿似的,怎的还打你了?”


    沈风禾比不得做了数年刑狱的黄觉,一巴掌下去,贺春来不仅脸肿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他捂着脸故作委屈:“她问我话,我不说,她便打我。”


    “再好看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那群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亏着你没说,只是挨了一巴掌,要不连带着阿芦和这小傻子都得没命。”一个老妪拍着胸脯后怕道。


    一个精壮汉子骂了声娘,不忿道:“真是没趣,试探多少次,索性一剂药把咱们都毒哑了算了,左右咱们也不识字,哑巴了,就什么也透漏不了了。”


    话刚出口,后脑便挨了他娘一巴掌:“可显着你了,明个儿把你也挂树上看你还叫不叫!”


    他娘说完,忽的想起阿芦还在一旁,忙打了几下嘴:“婶子嘴巴没个把门的,别放心上啊。”


    阿芦木讷的摇摇头。当年英魂冢为祭奠碧血军,建在了北桓,但因北桓地质松软,百年内又有两次地动的记录,要盖这样一座高楼,并非易事。


    杨鸿生为此请了许多能工巧匠,由工匠大家许彻带领,谋划数年,废案无数,最后将两张图纸放在了杨鸿生面前。


    一版不遇地动,可屹立百年不倒,另一版,需一根金刚巨木做梁柱,若建成,无论地动与否,可保千百年无忧。


    杨鸿生连夜带着两份方案返京与皇帝商议,皇帝听闻后,说将士英魂所栖之处,岂能经不住一次地动,当即下旨寻找金刚木。


    金刚木如其名,坚如金石,水火不侵,但数量稀少,英魂冢所需的巨木,少说也要长上几百年,整个大岳举国之力寻了近一年都无所获,英魂冢的搭建也因此停滞。


    直到一名樵夫砍柴时迷路,误入不归山深处,因缘际会下寻到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金刚木,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大喜,封那名樵夫做了神木侯,神木侯官居四品,食邑五百户,与正经的王侯是不能比的,但对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来说,也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他进来时,口中说着贱民田地,所言何事?”沈风禾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倒在地上半天没人管的小捕快,对着赵典吏问道。


    赵典吏赶来时,辛角已经准备踹门,他并未听到辛角先前说了什么,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忽的恍然大悟睁大了眼,又迅速低头掩去脸上的神色,答道:“小的也不知。”


    “什么也不知,便要去神木侯府赔罪?”


    “大人呦,那神木侯是什么人,天子钦封,四品侯爷,小的一个典吏,连个正经官都不算,别说是侯府的管家刁难,就算是府中养的狗冲小的叫上几声,也得是小的跟那狗赔不是啊。”


    这些地方的王公贵族们,土皇帝似的作威作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沈风禾虽不喜,但以她的身份,并无权干涉,况且她还有要紧事办,便挥挥手让赵典吏退下,转身对黄觉道:“带人同我去山中匪窝看看,再留几个人,好好守着那个乔晏。”


    沈风禾回房换了衣衫,从侧间出来时,见乔晏正站在桌旁直直的看着她,但刚刚张了口,便被她打断:“你伤还没好,我不会带你上山的,在此处好好呆着吧。”


    她说罢,看都不看他,便推门往外走。


    “大人。”乔晏在背后唤了她一声。


    沈风禾蹙了蹙眉,语气冷了几分:“你用不……”


    “山路难行,大人小心些。”


    乔晏的关心让沈风禾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回头扫了他一眼道:“多谢记挂。”


    “在下也是为着自己,实在忧心大人安危,嘱咐一句,心也安稳些。”他对着沈风禾微微躬身,“还望大人早些回来。”


    沈风禾收回目光,没有应答,大步离开了屋子。


    沈风禾前几日刚同夏知远寻到匪窝,便被埋伏在附近的山匪袭击,有几个山匪趁乱冲出京兆府和誓心阁的合围,山下村镇众多,沈风禾恐那几个亡命之徒闯入村中伤人,便前去追捕,并未进到匪窝里头。


    今日她带着誓心卫重回此处,却只见到一片焦黑。


    夏知远确实说过那群山匪走投无路将巢穴一把火烧了,但不成想烧成这样,整个山谷焦黑一片,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


    黄觉翻身下马,双脚落地踏起一片烟尘,他被呛得咳了几声,挥手扇扇了扇道:“那帮子山匪,连个窝都没有?”


    沈风禾粗略扫了一圈,整个山谷中间焦黑一片,原本的几十间房屋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与周围尚且翠绿的草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走到一处堆起的灰烬旁,抽出剑扒拉几下,俯身拾起截焦黑的木头来,丢在空地上:“原是片寨子,只是都烧没了。”


    黄觉用脚尖踢了踢那截木头,看粗细,应是根梁柱,他惊讶道:“嚯,这是请了太上老君拿三昧真火烧的吗?”


    沈风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堆高耸的房屋残骸上。


    那堆残骸有十几尺高,比其他房屋的要大上不少,但她依稀记得上次来时,并未见到哪处房屋比其他的更高大,她俯身扒开灰烬,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物件,眸光微动,转头吩咐道:“将这堆清理一下。”


    誓心卫闻言,匆匆上前,开始清理灰烬和焦木,一时间尘土飞扬。


    黄觉走到她身边,见誓心卫弄得脸上手上都是灰,脏的连五官都看不清了,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沈掌使早说要干这活计,就从县衙带几个官差来了。”


    沈风禾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那堆房屋残骸道:“县衙也没剩几个官差了。”


    她语气冷淡,若是左见山在此,还能同她说上几句话,但黄觉嘴笨,想了半天也没憋出句话来,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


    誓心卫们清理掉最上层的灰烬,又合力将几根焦木搬到一旁,露出一块青石来。


    那青石七尺见方,几个誓心卫尝试了数次都挪不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这石头虽大,倒也不至几人合力都撼动不得,他们顶着黑脸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撇了撇嘴走到沈风禾面前,行礼道:“沈掌使恕罪,属下无能,搬不动那石头。”


    “挪开便是,非搬起来干嘛?起开!”黄觉拨开他们,退后几步,运足气力,重重踹在那块石头上,但那石头依旧纹丝不动,倒是他的面色陡然清白,身子猛地向后倒去,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别逞强。”沉默许久的沈风禾终于开口,她收回抵在黄觉背上的手,用力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腕,俯身查看那块青石。


    黄觉看着她的背影,脸红一阵白一阵,沈风禾虽代掌执令使,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柔弱的黄毛丫头,如今在她面前这般狼狈,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了寻回些许颜面,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沈风禾身旁,也查看起那块石头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可是誓心阁的大人?”


    沈风禾闻声回头,见一旁的林子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京兆府的通判徐嶂。


    徐嶂走到她近前,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官服,见了一礼:“方才没看清,竟是姑娘在此。”


    “徐大人还在寻逃窜的山匪?”


    “在下无能,两日过去只寻到了一个,那恶徒逃跑时还掉下山崖了,尸骨都无处去寻,着实无颜回去复命。”徐嶂说着,看向一旁灰头土脸的誓心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


    “那就劳烦徐大人去把那块青石移开吧。”黄觉冲着那堆废墟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


    他一向看京兆府的人不顺眼,从上到下一帮子酒囊饭袋,什么案子都办不成,最后拖到老皇帝都知晓了,案子就落到了誓心阁头上。


    此番剿匪,便是因着县衙和京兆府的官差,被一群山匪杀了个干净,还折进去一个县令,闹到皇帝耳中,才害得他们来这儿办这苦差事。


    徐嶂瞥了眼青石,目光沉了沉,笑道:“黄兄弟身手了得,都拿那石头没办法,在下更是无能为力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了几句,也纷纷散了。


    沈风禾被那个村民带到了村中祠堂,还未进门,便听到黄觉的声音:“赵典吏,我在问你话,你看辛管家做什么?他是你男人不成?”


    见她进来,黄觉起身行了个礼,沈风禾点头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到青云县还不足半年,什么也不知道,你要问,便问辛管家吧。”赵典吏哭丧着脸蹲在地上道。


    辛角的肩膀处缠着白布,被两个侯府仆从扶着,闻言踢在赵典吏身上:“狗娘养的,问老子做甚?”


    “你今日来此,是神木侯授意的?”沈风禾问道。


    辛角斜了她一眼:“哪里来的臭娘们,也敢管我们侯爷的事?”


    黄觉一拍椅子站起身来,还未开口,却被沈风禾按回椅子上,她谦和一笑:“在下沈风禾,是誓心阁的执令使,今日不知是神木侯府的人在此,还以为是山匪余孽作乱,这才伤了您。”


    辛角愣了片刻,随即得意起来:“誓心阁怎么沦落到让个娘们当差?我知道,这些年皇上器重你们,平日里京中那些当官的也捧着你们,可我家侯爷十年前便深得圣心了,你们轻狂,也不该狂到我们侯爷头上。”


    沈风禾颔首:“是,在下年轻,眼皮子也浅,只是这几日要在山中搜寻山匪余孽,辛管家还是莫要到各村走动了,手下们愚钝,恐再误伤了您,等得了空,在下定亲自去侯府致歉。”


    辛角抬着下巴,昂着头嗯了一声:“你倒是个识趣的,你既敬着我,我也敬你,那群刁民,我改日再整治便是。”


    “多谢辛管家体谅。”


    辛角带着人往外走,路过黄觉身侧的时候,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一个娘们能骑在你头上,人家确实比你识大体。”


    黄觉怒目圆睁,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几口。


    沈风禾看了眼赵典吏:“带着他回县衙吧。”


    黄觉骑马在沈风禾身侧走了段路,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大人,那种恶徒……”


    “不急,捉鸟要用细枝撑起竹篓,以粟米诱之,哪有敲锣打鼓的道理?”她抬头望了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


    “大人要捉鸟?那用不着什么竹篓,我徒手就能抓!”说着便要翻身下马。


    沈风禾将他扯了回来。


    黄觉确如左见山所说,是个胸无城府的忠义之士,到不成想城府没得这样干净,她轻叹一声,强颜道:“天太晚了改日捉吧。”


    赵典吏不善骑马,又受了伤,被一个誓心卫揽着同乘一匹,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背后的誓心卫一声轻啧,吓得他赶紧停了动作。


    众人在县衙外停下时,已是日落西山,几个随赵典吏去怡安村,又提前逃回来的官差早已将此事传遍了整个衙门,但县衙内的人见到他这副惨相,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对誓心阁的恐惧又增加了不少。


    赵典吏下马后,一直低着头,企图用袖子遮掩脸上的伤,快步欲逃离此处。


    “赵典吏去哪啊,我还有话问你。”听到沈风禾的话,他死的心都有了,僵硬的转身随她进了县衙。


    刚进门,沈风禾便看到了乔晏,他站在前院,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沈风禾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衣角的一抹灰黑色脏污处停留片刻了,径直带着赵典吏去了后堂。


    “此处没有旁人,说说怡安村的事吧。”沈风禾坐在主位,垂目摩擦着剑鞘,漫不经心道。


    赵典吏看在眼中,只觉得脖颈发凉,忙答道:“剿匪死了不少民兵,照规矩衙门该给些银钱做恩典银,但小的昨日清点衙门的账,发现银库空虚,能用的只有百余两,却有不少田契地契,问了个老衙役,说是几年前百姓拿来同衙门换粮的,小的也没多想,就,就让人拿去抵恩典银了。”


    沈风禾问道:“你在青云县半年,不知衙门的银库空了?”


    第 44 章   酸溜溜


    黄觉听力极好,山中幽静,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但这声响并不像风吹叶片发出的,他狐疑的向后看去,却感觉手臂被人拍了拍,他回头,见沈风禾对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不必管,往前走。”


    黄觉面露疑色,但想起左见山的嘱咐,只得闭口颔首,继续下山。


    走过最后一条陡峭的山路,马蹄终于踩在了平地上,身子紧绷了一路的誓心卫们也松懈了几分。


    一个誓心卫松开缰绳伸了个懒腰,可远处刺耳的犬吠声猝不及防的响起,夹带着混乱的人声,惊得他身子一抖险些摔下马去。


    众人纷纷朝声音传来处望去。沈风禾让左见山先带誓心卫们回房,又对赵典吏道:“带我去看看丁县丞。”


    “大人还是别去了,他疯了后,大的小的都泄在身上,臭不可闻,您何必去沾那晦气。”赵典吏苦着脸劝道。


    “无妨,我还从未见过被冤魂上身之人,正好去开开眼。”


    赵典吏无奈的叹气,又啰啰嗦嗦劝了几句,听闻沈风禾吩咐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惹她生厌了,旋即打了个哆嗦,带着她朝丁县丞的住处走去。


    乔晏也在后头跟着,沈风禾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回房休息吧。”


    “在下重回青云县,惶恐之极,唯在大人身旁才安心些,还望大人怜惜,莫要赶我走。”他可怜巴巴的哀求道。


    沈风禾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丁县丞并不住在县衙,从县衙出发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处宅子,高门阔院的,快赶上京中不少官员的府邸了。


    赵典吏直接推开门,对门边的小厮道:“这是京中来的大人,要见你们老爷。”


    小厮忙俯身作揖,满脸为难:“赵老爷,都这个时辰了,昨日仙姑不是说了嘛,日落后那冤魂阴气盛,必须关在屋里,见了活人会发狂的。”


    赵典吏抬脚踹在他身上:“狗娘养的,京中的大人要见他,再恶的鬼都得缩着!”


    他这倒是真心话,惹了恶鬼大不了去仙姑那里求几张黄符,若是惹了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誓心卫,求到天王老子那里也保不下自己这条命。


    小厮挨了一脚,再不敢多言,带着三人往内院走去。


    绕过一处照壁,忽的听到个轻柔的女声:“拜见赵老爷。”


    沈风禾循声望去,看到个身量芊芊的女子,她容貌俏丽,乌黑的长发虽挽作妇人髻,但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青涩,年岁似乎并不大。


    这个时节的傍晚已有了凉意,她外面却只穿了件薄纱制成披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赵典吏的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在她身上乱扫,顾及到身边有人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道:“你怎知是我?”


    “妾身虽看不见,但记得您的脚步声。”


    沈风禾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清亮,但只是直直的望着前方,竟是个瞎子。


    赵典吏满意的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话很是受用,又开口道:“耳朵倒是好使,你家老爷如何了?”


    “我家老爷今早喝了符水,一天都没再闹,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动,饭食不放进口中便不知道吃。”女子恭顺的答道。


    “这倒好,省得惊了沈大人,你退下吧。”赵典吏吩咐道。


    女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见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赵典吏继续带着二人往里走,见沈风禾还在看那女子,讨好的开口解释道:“她叫朝颜,原是京中一位富商养的盲妓,去年那富商死了,他婆娘容不下这贱人,便又将她卖了,被丁县丞买回来做了妾,当个宝贝似的养着。”


    听到盲妓二字,沈风禾的脚步顿了顿,冷声道:“朝廷不是早就不许豢养盲妓了吗?”


    盲妓大多并非天生眼盲,而是被毒烟熏瞎的,那些健全的女子瞎了眼,会更加柔弱可人,也不会因客人样貌丑陋而露出嫌恶之色,加之有部分客人就喜欢这类带些残缺的妓子,因此多年前在达官贵人中都颇为兴起。


    后来此事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觉得太过残忍,处置了不少豢养盲妓的官员,又下令不许行此有违人伦之事,才止住了这场风潮。


    赵典吏听到她语气不善,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地辩解:“小的不知,都是听丁县丞说的,小的,小的家中就一个婆娘,可不曾沾过这些下贱女子……”


    沈风禾看向朝颜消失的方向,虽有怒意,但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斜了他一眼道:“走吧。”


    赵典吏如蒙大赦的起身,暗道她初见时那副和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他双腿打颤,却一刻不敢停,径直到了一处房门前,侧身推开门,一阵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挤出个笑来:“就是这儿了。”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沈风禾抬脚跨进屋内,刚走了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身子,乔晏的声音响起:“大人小心。”


    他说罢,借着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拿起桌上火折子,先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又将屋内其余的灯火尽数燃起。


    沈风禾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乔晏掌心留下的温热还有些许留存,方才事发突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怎会反应的如此迅速。


    她瞄了眼乔晏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那绊倒她的东西,正是丁县丞。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眼也不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沈风禾还以为他死了。


    她俯身查看,发现他身上满是秽物,一双空洞眼睛的盯着顶格,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除了根房梁,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对赵典吏道:“把他扶起来。”


    赵典吏看着地上臭不可闻的丁县丞,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转身招了两个家丁进来,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沈风禾环顾四周,屋内何处都贴着黄符,最里头的桌案上还有尊歪倒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烛贡品撒了一地,她走到桌前刚欲查看,却听得背后一声惨叫。


    她回过头,发现丁县丞死死咬住一个家丁的胳膊,喉咙中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声。


    她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丁县丞的后颈,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松了口。


    “哎呀,这山神像怎么倒了,怪不得镇不住那恶鬼。”赵典吏慌慌张张的奔向桌案,将那歪倒的神像扶正,又对吓傻的家丁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取些香烛贡品来!”


    说罢,又看向嘶吼挣扎的丁县丞,吞着口水退到了屋外。


    “大人可要将他绑住?”乔晏走到她身旁,手中拿着根布条,“这是捆内间隔断帘子用的,很是结实。”


    沈风禾掐住丁县丞脖子,接过布条捆住了他的双手,正欲再寻些什么将他绑在椅子上,却见他目光忽的发直,又如同刚刚倒在地上时不再动弹。


    她呼了口气,唤道:“赵典吏。”


    赵典吏身子一抖,硬着头皮走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他可还有别的亲属?”


    “还有一双子女,但前日发狂后,他婆娘恐那冤魂索了他的命又去祸害他的家人,便带着孩子跑了。”


    “跑了?


    “是啊,昨日不知什么时候跑的,今天一早家仆看到半间屋子都被搬空了才发现。”赵典吏说罢啐了一声,骂道,“丧良心的妇人!”


    沈风禾深深看了一眼丁县丞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他好好休养吧。”


    “是了,这晦气之地大人还是少留为好,小的送您回去。”赵典吏见二人走出屋子,忙重重的带上房门,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典吏也住在县衙?”沈风禾走到一半突然问道。


    “县衙是县令住的,我家在外头,但几个管事的,死的死,疯的疯,县衙现在除了小的,就剩个郑牢头,但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小的在县衙守着,都几日未曾回家了。”他边说边叹气。


    “誓心卫已在县衙住下,你今日便回家中歇着吧。”


    “这怎使得,各位大人若要使唤小的,小的在家中,岂不误了事?”


    沈风禾露出个笑容:“誓心卫还没无能到离了您做不成事的地步。”


    她明明在笑,语气也温和轻柔,但赵典吏就是莫名觉得背后发凉,他干笑了几声:“是,是小的太拿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必如此说,我只是担心您操劳多日,累坏了身子。”沈风禾走到门口,对他笑道,“早些回家去吧,不必送了。”


    “是,多谢大人挂念。”


    赵典吏目送二人走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赵老爷。’


    他回过身,发现朝颜正提着盏琉璃灯站在院中,赵典吏也不知一个瞎子提灯有何用,走到她近前道:“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听说我家老爷又发了疯,被京中那位大人制住了,妾身想着他定又弄脏了身子,想帮他擦洗一下。”朝颜答道。


    “你一个瞎子,怎么替他擦洗,反正擦干净了他也会继续往身上拉尿,费那个劲干嘛?”赵典吏四下看了看,突然抓住朝颜的手,“那老货,眼看着是不中用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朝颜身子轻颤了一下,乖顺道:“是,承蒙赵老爷垂怜,妾身还想问问,京中来的那位是何人,听着怎是个女子?”


    “说是姓沈,是那杀人不眨眼的誓心阁新来的执令使,以前从没听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想是哪位大人物的相好的。”赵典吏不屑道。


    “原是如此。”朝颜说着,想抽回被他抓着的手,但赵典吏抓得紧,他挣脱不开,遂笑道,“秋日夜禾,赵老爷早些回去吧,莫要着了凉,惹夫人担心。”


    听到夫人二字,赵典吏身子瑟缩了一下,朝颜趁机抽回手,袅袅行了个礼,抬步往后宅去了。


    沈风禾看着蜿蜒的土路,正是通向怡安村的那条。


    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青天白日的,还能是逃窜的山匪进村作乱不成?


    “去看看。”她说着,调转马头,往村中而去。


    前日来时,时辰尚早,晨雾缭绕将村内景物都掩了去,又遇乔晏被人追杀,更是无心细看这村子,今日方才发现此处屋舍林立,草木繁茂,金色的稻谷低垂,但本应富庶祥和的村子,此刻哭喊声不断,村内一处空地上人头攒动。


    一个男子被人拎着衣领甩到一旁,沈风禾定睛看去,发现那人竟是赵典吏,而那将他丢出之人,正是一早来县衙闹事的神木侯府管家,辛角。


    沈风禾目光沉了沉,却见赵典吏轱辘着从地上爬起,抬手给了一旁的妇人两巴掌,大声呵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让你拿出来便拿,官差给你的如何,便是皇帝给你的,侯爷也要得!”


    一旁的村民们见妇人挨打,皆面露不忍,几个青壮男子想上前,又被家人拉了回来。


    妇人捂着脸,哭嚎道:“我丈夫和小叔两条人命才换来的一块地,凭什么要给他,我要见官老爷!”


    辛角抬脚踢在赵典吏腿上,抽出腰间挂着的刀丢在地上:“听见没,她要见官老爷,要不你送他去见你们县令吧。”


    “这,这可使不得啊。”赵典吏吓得退后两步,转头看向那村妇,面上凶色更盛了几分,“还不交出来,我看你也是活腻了!”


    农妇的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但随即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愤愤道:“田契交出去,家中老幼也早晚要饿死,不差这一时!”


    辛角骂了声娘,伸手扯了村妇的头发:“来来来,抹了脖子,让辛爷看看你的骨性。”


    黄觉在沈风禾身旁看着,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他看不惯这欺凌老弱之辈,但誓心阁说到底也没权利插手地方官府的事,沈风禾不说管,他也不好做什么。


    “去吧,别把人打死就行。”沈风禾淡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黄觉愣了下,随即看向辛角和赵典吏,摸着背上宽大的刀鞘笑答道:“得嘞大人!”


    村妇无助的哭嚎,抓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刀刃在她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辛角见状嘲讽道:“不敢啊,不敢比划什么呀,真是废物。”


    说着,松了手,便朝她小腹踹去。


    那农妇身形干瘦,小腹却微微隆起,明显是有了身孕,赵典吏低骂了声该死,呲牙咧嘴的闭眼,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下一瞬,刺耳的惨叫声响起,却不是女人的声音,赵典吏错愕的回过头,见辛角趴在地上嚎叫,一抹鲜红色迅速在衣衫的肩膀处晕开。


    黄觉扛着宽刀,刀刃向上,撇嘴抹去刀背上的血,啐道:“真是废物。”


    赵典吏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手忙脚乱的想去扶辛角,却被黄觉一把抓住衣襟:“差点忘了你了,也真是让老子开了眼,上赶着给侯府的狗当狗!”


    他说着,抬手便朝赵典吏脸上招呼。


    沈风禾抓着他的手腕摇摇头,黄觉正气恼她妇人之仁,却听她说道:“别打脸,我还有话问他。”


    “您放心,这刑狱我也干了多年了,手上有数,脸打烂了也不耽误他说话。”黄觉嘿嘿一笑,一拳砸在他侧脸。


    赵典吏被打的眼冒金星,伸手去抓沈风禾的衣摆:“沈大人,沈大人饶了我吧,别打了,别打了!”


    “他要打你,我一个无用的妇人怎么拦得住呢?”沈风禾轻轻拨开他的手,露出个饱含歉意的微笑,“不若你求求辛管家,他可厉害的很。”


    说罢,转身看了眼已经哭到昏厥的妇人,对一旁的村民道:“先把她扶进屋中吧。”


    赵典吏见沈风禾跟着村民要往屋中去,叫喊声愈发凄厉:“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饶命啊大人,大人……”


    沈风禾没理会,径直随村民进了最近的一间房内,几人扶着那被打的村妇躺在床上,又赶忙退到门口,瑟缩的看着沈风禾,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修罗恶鬼。


    她呼了口气道:“进来回话。”


    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最后一个黑脸汉子被推了出来,他咬牙瞪了眼推他出来的人,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了过来。


    黑脸汉子在沈风禾面前站住脚,偷瞄了一眼她身旁人高马大的誓心卫们,率先开口道:“你别让他们打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风禾拉过凳子坐下,问道:“他们为何要打那妇人?”


    “胡家媳妇昨日收了官府给的田契,今日典吏老爷要讨回去,她不肯给,才挨的打。”


    “官府为何要给她田契?”


    “她男人和小叔子前些日子跟着衙门去剿匪,都死了,家中没人能再给神木侯出力种地换粮食,那块地,是官府给的买命钱。”


    沈风禾问道:“你们为何要帮神木侯种地换粮食,此处与神木侯府相隔甚远,应不是神木侯的采地吧?”


    “我们的田契都在官府手里,官老爷们怕神木侯,便将我们送了他做人情。”黑脸汉子愤愤道。


    沈风禾面上疑色更重了些:“官府凭什么拿你们的的田契?”


    门口的一个老者重重咳了几声,黑脸汉子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口不言。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肚子饿,交了田契,有粮吃。”


    沈风禾看向村民们,发现说话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略微呆滞的笑。


    她身后的一个妇人闻言面色苍白,死死的捂住女童的嘴,又抬手在她身上打了几下:“小月,住口!”


    沈风禾起身走到那被唤作小月女童身前,对妇人道:“放手。”


    妇人身子轻颤一下,怯怯收手,一双眼睛却满载愠色盯着小月。


    “你继续说。”沈风禾柔声对小月道。


    小月连连摇头:“娘亲不让我说了。”


    沈风禾躬身,笑着摸了摸小月的头:“那就不说这个,姐姐只是想知道,地里本就长了粮食,为何还要拿田去同官府换呢?”


    “天上不下雨,地里也没长粮食……”


    “死丫头,别胡说八道!”黑脸汉子冲到小月旁边,扶住她娘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粗暴的扯过她呵斥道。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伸手扣住黑脸汉子的手腕,冷冷道:“捣乱捣到誓心阁头上了?”


    黑脸汉子活了这么多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青云县,也不知誓心阁是什么,但依旧被她的语气吓得跪在地上:“草民哪敢捣乱,只是这丫头是个傻子,说的都是胡话,听不得的。”


    “大人,我只同那姓辛的狗奴才说了两句话,他就吓晕了,我已命人拿凉水去泼了,大人有话,先问这狗腿子吧。”黄觉提着赵典吏进了屋,将他推到沈风禾面前。


    赵典吏一张脸已肿得看不清五官,口齿倒是依旧清晰,他挨了打,反倒激起了几分血性,梗着脖子道:“你们有本事倒是去寻那神木侯的麻烦,我一个小吏,不帮神木侯做事要被他打死,帮他做事又要被你们打死,怎么都是个死。”


    说到死,他刚燃起的血气又被浇灭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若知道花了那么多银子是来这青云县做狗,我当初就是被丈人磋磨死也不来!”


    村民们纷纷后退,就连跪在一旁的黑脸汉子见他这副疯癫模样,都惊恐的挪远了些。


    “你们还躲,今日若不是老子拦着,那姓辛的早就一把火把你们村都烧了!”赵典吏抓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指着沈风禾道,“你是村长吧,你告诉她,我是不是拦着他们放火了,我是不是救你们了!”


    村长点头如啄米:“是,是,赵老爷仁慈。”


    沈风禾听着,伸手扶起赵典吏,转头问村长:“村中可有伤药?”


    “有,有。”


    赵典吏狐疑的看着她,目中燃起了些许希望,却又听她对黄觉道:“带赵典吏去别去擦些药,问问此事的始末,记得客气些。”


    黄觉了然一笑:“遵命。”


    说罢搀着赵典吏,拖拽着出了屋子,其他村民趁机跟着离开,黑脸汉子起身拉着小月和她娘也要走,却被一把剑鞘拦在身前,“你们留下。”


    黑脸汉子面如死灰,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浓眉皱成一团,乞求道:“大人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这位大哥的意思是,不想我掺和此事,由着神木侯府的恶奴打人烧屋?”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怯懦道:“我们又没拿官府的田契,怎么也打不在我们身上,这大半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平日里便欺负我这个外来汉,他们挨打我也不心疼。”


    第 45 章   是祸水


    客院里,沈风禾一觉醒来,屋中昏暗静谧,


    她回想起睡过去的原因,轻“嘶”了一声,扑回枕上,自己大概是被徒弟拎回来的。


    这个师父做得有点丢面儿了。


    吐纳术看来还得多练练。


    外面已经是半夜了,无事需要起身,沈风禾趴在枕上发呆,回想起大徒弟问她的话。


    来建京真的是为探望他们吗?


    其实不是,她撒谎了。


    她来建京,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人要从皲州回来了……


    一别十年,自己的样子变化大吗,他要是见到她,还会记得吗?


    屋外沙沙声踏雪声打断了沈风禾的思绪,接着窗户被轻轻撞响。


    她不下床,猫儿一般撑着床边的矮几,去拉开了窗户。


    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映入眼帘。


    是她的白狐卜卜!


    通身无一丝杂色的白狐叫了两声,算是应她,而后灵巧跃进窗户,在月牙桌上抖了抖通身的雪,


    “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又惊又喜,多难山离这儿要半个月的路程,卜卜一只小狐狸,难以想见是怎么跟过来的。


    卜卜仰着脑袋在她下巴处蹭着,尽展白狐纤丽流畅的优雅身形。


    沈风禾心一下软了,想赶她回去的心在犹豫。


    不回去,建京处处是人,它乱跑出去只怕危险,回去,这么远的路,它一个小狐狸能来都是天大的运气,回去只怕要出事……


    在沈风禾纠结的时候,白狐舔了她一口,轻盈跃到厚厚的地毯上,在“玉壶冰”几个字的匾下和一个朱漆六壬盒子斗智斗勇。


    直到外头的天变成银灰色,她还在噘嘴思考。


    房门被轻轻敲响,卜卜就去扒门缝,沈风禾就知道来的不是院中女使,她起身绕到床帐后头穿外衣,


    “进来吧。”“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杨氏身边的老嬷嬷先斥道:“何事这么咋咋呼呼的?”


    下人抖着手往外指:“舅老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杨氏声音尖锐,“怎么回事!”


    “今早舅老爷的屋子一直没有动静,下人们知道舅老爷昨晚喝了酒,起得晚也寻常,就不敢打扰,到了下午有人去梅林修剪梅花枝,就看见舅老爷倒在梅花林的小溪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溪水里,舅老爷满身酒气,凑近去看,人已经冻死了……”


    这就……死了?沈风禾确实如她说的,第二日没有过来探望。


    不过另一个人却来了。沈风禾呆呆环视了一圈屋子、床榻,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仍旧没有实感。


    她不至于软弱到想哭,只是想到周凤西,心会不自觉空落落地疼。


    算了,他已经定了婚约,跟自己不再有半点牵连,眼下她最该烦的,是以后要怎么和大徒弟相处。


    国公府已经没有办法住下去了,她想住到外面去,或者是西越侯府。


    虽然和阿霁说往后如常相处,但沈风禾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释怀,住在国公府,两人私下不免过多相见,心有负累。


    至于杨少连,此人她当然想杀了,沈风禾对坏人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可他是阿霁的舅舅,也是国公夫人的弟弟,直接杀了,不好交代。


    杨少连究竟怎么处置,还是要和阿霁商量过。


    “啊——”杨氏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陆瑾知道杨氏心情定然不好,却不知她为何要拐到师父的爱宠身上,只道:“师父要去西越侯府小住,白狐也已经送过去了。”


    狐狸既然不在了,杨氏也没有让陆瑾跑到西越侯府打杀的道理。


    断了心思的杨氏口气更恶:“你师父为何突然要搬走?”


    “不是搬走,只是与师妹小聚。”


    师妹?哼!


    杨氏不满道:“我知你表面听话,心里一直有反骨,当那劳什子的女武夫才是你的亲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师妹,我把话放这人,你若是想娶你师妹,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对师妹并无他意,也未将师父当亲人。”陆瑾说的实话。


    杨氏听入耳中还算满意,


    “先前我送到你屋里的两个还算乖觉,我有心让她们有孩子可依靠,但这些要在你成亲之后才行,虽说晋国公主你是娶不到了,但还有别的公主,你留心些,若是有喜欢的,郡主也好,为娘和国公府都会替你求来,但最终还是要你争气……”


    陆瑾听了只觉得可笑。


    不止是为了她口中的公主郡主和挑菜一样,还有他自己不值一提的意愿。


    他也当真笑出了一声。


    冷冽的嗤笑声让杨氏回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


    这是在嘲讽她?


    绝不可能。


    他怎么敢。


    陆瑾的语调是杨氏从未听过的冷淡:“儿子还不想娶妻,母亲想含饴弄孙,让二弟三弟他们早些成家就是。”


    这些年,在杨氏的有心压制下,陆瑾不成亲,底下的庶子庶女也不得定亲,几房姨娘皆敢怒不敢言。


    “那些也算孙子?”


    “也是,大夫人的做派,从不像一个亲娘。”


    杨氏猛地站定步子:“陆瑾,你在说什么?”


    “儿子是说,母亲要娶,就自己去洞房花烛吧。”


    陆瑾说完,走上另一条道。


    “你站住!你刚刚在说什么?”


    杨氏觉得陆瑾简直是疯了,从前自己的话他句句都听,今日居然敢嘲讽她?


    反了天了!


    她捂着脸扬天长叹。第二日,一个兴冲冲的身影冲出了客院,没多久,就窜进了青舍里。


    “主子,主子!我回来了。”近山止不住高兴地喊。


    近水喝住了他:“吵什么?待会儿大夫人一时三刻就要派人来催了。”


    “是,是……”


    近山站定,受了训斥脸上的笑也不见减少。


    陆瑾提着外袍走出来,边穿边问:“师父为何找你过去?”


    “是!女师父问起了世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让属下带了药回来,嘱咐世子的伤口不要沾水。”近山一气儿说完,将手里的瓷瓶奉上。


    药膏陆瑾这里不缺,师父一定也知道。


    她让近山将这瓶药带给自己,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师父始终是关心他的,不管发生什么。


    陆瑾接过药瓶,感觉到外头初春已至,几缕柔风吹散了眉头的愁结。


    “你怎么说的?”


    近山难得有了机灵劲儿,“属下将主子在养荣堂说的话都告诉女师父了,她知道了主子的伤是为维护女师父得来的。”


    “嗯。”


    见主子终于开颜,近水趁势开解道:“女师父一定是在意主子的,只是事情一时发生太快了,怕是吓着她了,可即便这样,她也放不下主子,主子受一点委屈她都要过问,根本没法冷眼不管。”


    是啊。


    陆瑾当然了解他的师父。


    他从十一岁与她相伴,太知道师父的生活有多单调,她终年守着多难山上的三间茅屋,不谙红尘俗事,师祖去世后,身边只得他和师妹并两名老仆。


    她拥有的东西就这么多,怎会不珍视呢。


    自己在师父心中分量绝对不轻。


    可惜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那位置原来早被别人占去了……陆瑾垂目看手中握紧的瓶子。


    不过周凤西始终不能违抗皇命,和曹家的婚事甚至是他自己求来,以作换取前程的助力,这样的人,实不值得师父留念。


    从前还是以后,陪在师父身边的只会是他。


    知道师父舍不下他,陆瑾又拾回了耐心,就算此次没有达成所愿,也不失为一个契机,让师父不再只把他当一个晚辈看待。


    他会慢慢扭转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陆瑾将药瓶放在怀中,眉目舒展:“走吧,该去外祖父家中了。”


    一件件事理下来,沈风禾烦得要命,


    真想把昨天一把火烧干净了,再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什么人都不见!


    颓丧了一会儿,她哭丧着脸下了床来,至少该洗个澡,将浑身的不适洗掉吧。


    张张嘴想喊人抬水,沈风禾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让人进来看到怎么办?


    那不如一头撞隙光剑上算了。


    在踟蹰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沈娘子,听闻你打翻了墨砚,我们送了热水来。”


    还是拜了做事一贯细致的大徒弟所赐,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离开之前也没忘记把事情都安排好。


    沈风禾忙应是,穿好了衣裳让她们进来。


    女使们一声不响地忙完又退了出去,好像沈风禾不存在。


    等人都出去了,沈风禾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慢慢挪进了净室。


    坐进浴桶时,她的手还有些哆嗦。


    擦洗过身子,当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时,沈风禾刚刚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慢慢崩溃。


    洗不掉,身上全是……


    即便是中药失了神智,她身上又有甚好啃的?


    别处……不必看也知惨不忍睹。


    深呼吸想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又牵连起丝丝刺痛来,被过度亲吻的残感还遗留着,带着零星的画面浮现。


    沈风禾昨夜一度分不清匍匐于身躯上的,是阿霁,还是衔颈贪食的野兽。


    徒弟不在面前,她不必再伪装镇静,沈风禾羞愤到抽泣了起来。


    真是荒唐!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


    项箐葵闯入了定国公府,横冲直撞进了青舍。


    面对师妹这般冲撞,陆瑾丝毫不见着恼,说话时甚至有几分温柔:“师妹要师兄帮你什么?”


    项箐葵眼珠子转了转,先关心他:“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得看你求的什么事,要是求我去糊弄师父,怕是好不了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糊弄……不是!怎么是糊弄呢,师兄……你一向最是孝顺,师父也最疼你了,你帮我去说,她一定不会生气的。”


    “那就是你要惹师父生气?”


    “也不是,我……我最近要离京一趟,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我要失约了。”


    她知道自己跟师父约好了,师兄好了就一起出游,但薛九针突然出现在建京,他一向神出鬼没的,项箐葵见着,就忍不住一腔意气地追上去。


    即使两个人待一块儿的时候,除了斗气什么也不干。


    陆瑾眼睛都没动一下:“师父就在客院,你为何不自己和她说?”


    “我……我不好意思,师父比较宠爱师兄你,你帮我去说,她肯定不会生气。”


    陆瑾不答话,不急不慢将书翻过一页。


    “师兄,求你了……”项箐葵双掌合十,“就当我欠你一次。”


    “你要我去说,就该的同我讲清楚要去做什么,到时若出了什么事,师父怕是会算到我身上。”


    项箐葵嗫嚅道:“就是,我有点事,要出建京找一个人。”


    “你可知那人根底?”


    “他啊——就是一个江湖人,哎呀,他不会害我的,而且我学过武功,自己能应付,师兄你就别担心了。”


    确实不会,陆瑾亦查过那人身份。


    他道:“好,我会去说,另外,等回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你自己和师父交代。”


    “知道了。”


    师兄答应她了,项箐葵心中石头落定,还有闲心趁机和师兄八卦,“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的秘密啊?”


    他抬首看来:“什么秘密?”


    “我总觉得师父像藏着什么事。”


    项箐葵将杨少连丧事那日来国公府的所见和陆瑾说了一遍,“师兄,你知道师父是怎么了吗?”


    谁料师兄听了这么奇妙的事,就跟她说的是早饭用了什么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师父的私事,你自己不也藏着事?”


    项箐葵理直气壮,“我发现了是我的本事,谁让师父没发现我的呢。”


    紧接着她又讨好一笑,“师兄,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陆瑾依旧高深莫测,“不是不告诉你,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也和师父一样,莫名其妙的,都孤立我……”项箐葵不满,嘟囔着站起身,“我走了!”


    这杨少连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冷的天喝了酒还敢出门!


    然而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杨氏还是不敢信:“当真死了?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大夫也说救不活了,现在尸身就停在舅老爷住的那院子里。”


    “这么冷的天喝酒,就没人管管他?”


    下人也是一脸无奈:“舅老爷最爱喝府上的石冻春,凡来府里都要喝上几杯,寻常还会带几坛子回去,谁料这一回竟是喝多了,下人们也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出了屋子……”


    杨氏还陷在惊愕之中,实在伤心不起来。


    左右是个过继的便宜弟弟,还是自个儿害死了自个儿,只恨偏偏死在了国公府里,让她怎么给她爹交代呢?传出去更不好听。


    一想到还得穿戴整齐,回杨家告诉她爹这个消息,杨氏就心烦。


    “你去杨家,告知你外祖这个消息吧。”


    她把这件事扔到了陆瑾的身上,看也不看他脸上的伤。


    今日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也累了,暂且收了场,回后屋暖阁里休息去了。


    陆瑾拱手:“儿子遵命。”


    出了养荣堂,时靖柳笑道:“世子到底还得搬出国公爷,才能稳住大夫人的脾气啊。”


    陆瑾不见羞惭:“这招实在好用。”


    别的法子总有将事情闹大的风险,这个关头,他要国公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


    “你昨夜是不是……”时靖柳眯起了眼睛。


    陆瑾墨黑的眸子看来,一片森寒讳莫。


    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问的,时靖柳止了调笑:“罢了,无事,在下先回去了,世子留步。”


    陆瑾去杨家告知了外祖父这个消息。


    杨春礼确实伤心,拄着拐杖在檐下唏嘘了几声,却没有太过失态。


    杨少连这个儿子在没过继之前,一直装出事亲至孝的样子,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等真过继过来了,整个人也轻狂了起来,时有专横恃权之事传回家中,杨春礼颇为看不上,但家谱都已经移过来了,他只能忍着,


    如今是杨少连自己喝酒喝出了事,只能说确实没福,不该是他们家的人。


    杨家的香火,还得再挑一挑。马车先停驻在西越侯府,送完项箐葵回到国公府,天空已经泛起青色的幽晖。


    院中的女使已经点亮了屋檐的灯笼,和步道的石灯,沈风禾走回暖烘烘的屋子,还在恍惚白日里的事。


    杨少连听闻沈风禾终于回府了,从躺椅上呲溜站起了身,摸到了客院来。


    在进院子之前,他嘱咐小厮道:“你就守在这儿,今夜任何人进院子,你都说里面的人睡下了。”


    杨少连早就打听过了,陆瑾怕他阿姐生气,极少来探望这女师父,何况是夜半这种不合时宜的时辰。


    只待沈风禾中了药,今夜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说什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啦。


    到时事了,阿姐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会帮自己拢住风声,沈风禾只怕还要求着他,要一个名分呢。


    按按手上的伤,杨少连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他一点体面都不会给她!


    杨少连早就在屋外等了好久,照顾沈风禾的女使在送过晚饭出来后就被他捂晕了,现在院中是一个人都没有。


    掐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他小心推开了窗户,听清了里边的反应。


    杨少连知道自己得手了,喜不自禁地得从怀里掏出药丸来,自言自语道:“你别着急,等我也吃一颗,今晚好好玩一……”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捂住嘴提了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杨少连脚不沾地就被带到了外边,继而被狠狠掼到墙上,摔落在地。


    等看清拿他的人是谁,杨少连胆气一散,不敢说话。


    陆瑾将方才药囊提在他眼前,语调森寒,“这是什么东西?”


    杨少连觉得今夜外甥气势有点不对,连忙说:“是药……陆瑾,今夜就当我一时糊涂,我这就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


    至此,杨少连还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什么药?”


    “助……助兴的药。”


    “解药呢?”


    “没有,只能给她找个男人……”


    面前人一瞬间可怖的神色,生生让杨少连把毛遂自荐的话咽了回去。


    黑夜中传出一声碎裂的细响。


    杨少连嘴被堵住,叫不出一声,痛得涕泗横流,想去摸断掉的手臂又不敢,腿在地上疯狂乱蹬。


    眼前人哪还是那个淡漠持重的外甥,分明是阎罗!


    差点致死的窒息过后,杨少连知道怕了,鼻涕都来不及擦,继续求饶:“真的没有没有解药!外甥,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陆瑾没有再听,他被拖了出去。


    杨春礼道:“丧礼就在杨家办吧,只是人是在国公府没的,你堂叔祖父一家不免要来闹,你们府上也想个补偿的法子。”


    天昏昏暗下来,他说着,让门童在大门口烧上一叠纸钱。


    没有人对杨少连的死产生怀疑,甚至连仵作验尸的想法都没有,轻飘的似余烬一般飞进夜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青舍时天已经黑了。


    一日俗务尽,陆瑾坐在书案前,如常拿起一片琉璃,突然似想到什么,又召了近水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近水听完愣了一下,赶紧去照办。


    门打开,小白狐扑在进来的人的乌皮靴子上。


    “卜卜?”还真是她想岔了!


    幸而昨日未将猜测直言问出,


    但沈风禾仍旧羞窘不已,进而忽略了大徒弟蒙着淡淡阴翳的眼睛。


    “阿霁,昨日是师父冲动了,师父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影响了……”


    “无碍,徒儿都知道,师父,往后我们别再回首旧事,只向前看,你说好不好?”


    她心防大懈,终于笑了出来,“好。”


    “那就别再多想了,徒儿选的那处多是官家别院,相邻不相见,沈来薜荔藤萝,曲径通幽,师父喜欢清静,一定会喜欢那处的。”


    “你选的,我何时会不喜欢。”


    这个徒弟事事都为自己想尽了,沈风禾心疼他的懂事,自觉做得不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陆瑾这次握住她的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有抽开。


    他看掌中的手。


    一切都还在他的把握之中。


    跑不掉的。


    “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他温声说道。


    明日也是杨家要将杨少连下葬的日子,晚些杨氏就要回府,正好避开。


    沈风禾一个享福的,当然没别的话。


    第二日在行李搬空之后,沈风禾和陆瑾就到了新的住处。


    下了马车,看到的是一间没有匾额的宅子,院中乔木枝干伸出,簇拥着门头,枝头绿意初绽,昭示着初春将至。


    “沙沙——”


    是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几日化雪,满街湿滑,正是寒意瘆人的时候,怎么还有扫地声?


    沈风禾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人在站隔壁的院子门口,正低头扫雪,但和常年佝偻着背的小厮不同,他脊背不屈半分,扫地的动作也敷衍。


    化掉雪水是脏黑的,被扫帚清扫着飞向两边墙根。


    只是看了一个背影,沈风禾就被什么催动着,朝扫地的人走近。


    直到扫地的人转过来,一张侧脸教沈风禾屏住了呼吸,脱口喊道:“凤西……”哥哥?


    只是呓语似的一点动静,周凤西就捕捉到了,凌厉的眼睛看了过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戾气一散,“沈娘子?”


    “师父,门在这边,你走错了。”


    陆瑾将小白狐捞起来,向床边走来,“天色还早,师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风禾拢出外衣压住的长发,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纠结抛给他,“阿霁,卜卜是自己跟来的,现在怎么办?”


    陆瑾心道卜卜都跟来了,多难山上还有什么让师父挂念的呢,看来天意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卜卜这么听话,留下也不会惹事的,要是惹了,我给它撑腰。”


    “你就宠着它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算有人做了决定,沈风禾长出一口气。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听你声音不对,昨日喝了祛风寒的药不曾?”


    结果是没有,而且他不知怎么的还擦伤了手。


    沈风禾难得有机会关心一下大徒弟,当即请女使去熬祛风寒的药,又让他坐下,给他的手涂上伤药,包扎。


    喝了药,陆瑾卧在胡床上,眉目懒散,窗外晨光难得,将他微阖的眼睫染成浅色。


    卜卜过来窝在他的臂弯下,陆瑾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狐狸的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低头专心致志给他包扎的女子。


    女使再进来,捧着一碗世子吩咐要的肉干。


    沈风禾挂念卜卜一路跟来没有吃好,陆瑾坐在外侧挡着,她只能越过他,手扶着胡床边缘却接那碟子。


    陆瑾看着她一截细腰横在自己眼前,包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沈风禾无知无觉,接了碟子就喂卜卜去了。


    女使看在眼里,不敢言语。


    其实这几日师徒间的相处她早觉不妙,女师父心思澄澈,半点不知世子的心思,她到底要不要提点一下女师父?


    正犹豫间,世子侧目看来,惊得她连忙低头闭嘴。


    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怎么能得罪世子呢,而且高门里的腌臜事多了,她们这些下人独善其身就不错了,不该对主子的事多口舌。


    此般想罢,她紧步退了出去。


    陆瑾收回视线,和沈风禾说道:“师父,我有一处剑招不甚利落,想让师父看看。”


    沈风禾为着卜卜的到来心情甚好,将肉干往上一抛,小狐狸利落接住,她拍了拍手,“好啊,咱们到院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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