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饭堂,今日被一片阴云罩住。
陈洋仔细检查着货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面粉,眉头拧在一块,伸手在面粉袋上重重一拍,“怎用这么多面粉,这是要蒸出一整马车馒头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更是惊得直叫唤,“你们以为胡麻油是井水,不要钱似的敞开用。这半月厨下是没了管束,就这般铺张?”
旁边的吴鱼小声辩解:“陈厨,这不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吃好些嘛,最近吏君们办案勤,司厨处也没说咱超支。”
司厨处前几日来检查,拿着沈风禾做的胡麻鸡子卷吃得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月款项。
别提有多美了。
“怎半个月不见,你小子倒硬气。”
陈洋斜睨他一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理寺的钱就不是钱了。照你们这造法,再过两月,怕是要把司厨处的库房给搬空。”
僻静的巷子里远远传来竹梆子的两声清响。
今日的雨不同往日那般大,雾气渐渐散开,野鸭一早在河里捉鱼,整个桃枝巷不再静得可怕。
雨似是要停了。烛火摇曳在蜡油中,发出轻微的细响。
陆瑾使劲嗅了嗅鼻子,眉心一皱,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咳咳好臭的味道,哪有胭脂香。”
长久不通风的船舱内本就难闻,此时再去深吸一口,便更有奇怪的味道钻入鼻腔。
譬如猪粪、鸡屎真是刺鼻难忍。
“那是陆大人闻得不够仔细。”
沈风禾瞧见陆瑾用掌风扇了扇鼻子周围,觉得有些好笑,“昨日民女在码头卖朝食时,摊子上来了不少脚夫。干民女这行的,多多少少在这儿能与谁都打个照面。码头上的脚夫大多未成家,几乎不会沾染上这些胭脂香。”
“那可不一定。”
陆瑾走到靠在一边的几只大箱身旁,试图打开,“你还年轻,不知其中的门道。脚夫这行,多年轻力壮。年轻人血气方刚,即便不成家,那也是瓦舍妓馆的常客。”
陆瑾虽是文官出生,但从小母亲对他要求严苛,即便家境比不得旁人,但君子六艺也是要学的。更别说时常磨炼他的体格,叫他的力气大的与武将似的。
可这区区一只木箱子,怎么这么难打开?
陆瑾有些不信邪,使劲摆弄那箱盖。那箱盖在陆瑾的大力下“吱嘎”乱响,似是要被他捏碎了。
“还是陆大人懂行,民女佩服。”
沈风禾走到陆瑾身边,在这只大箱子旁踱了几步,“不过,陆大人,箱旁两侧有铜扣,似是要将那铜扣按住,箱子才能打开。”
“装在两侧?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
按理说,箱锁都装在正侧,陆瑾凑过去一瞧,果然木箱两旁有两个铜扣。他与沈风禾一人一侧,一同按住,听得“卡卡”两声,那箱子终于开了。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在打开木箱的间隙回了一句,“本官对瓦舍妓馆的事一点儿都不懂。”
说完,他又后悔了。
因为沈风禾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这也怪不得陆瑾,汴梁城内的瓦舍妓馆能足足开一条街。而汴梁河道众多,大多货物都走水运,那脚夫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陆瑾不爱坐轿,上下朝时,总能听到一堆脚夫聚在一块儿,谈论哪哪的瓦舍又上了新戏,哪儿的馆子里又添了新的花魁。
当箱盖被打开后,确实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只不过更多的依旧是家禽的味道。
“陆大人,您来看看。”
藉着烛火,能看清木箱的内里。这木箱内里极大,别说是装鸡鸭,便是装个人也是装得的。
“这是什么?”
方才没有烛火时,内里就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光。待看清,沈风禾用手指夹出里头的东西,“是蚌珠。”
“船上有蚌珠,并不稀奇,不过这蚌珠会发光。”
陆瑾眯了眯眼,“若是直接从蚌壳中取出,并不会有这样光,应是撒了萤光粉。且这颗蚌珠圆润通透,想必用于头面或是绣在衣衫上。”
“没想到陆大人也是个首饰行家。”
“本官母亲喜欢。”
陆瑾的母亲不爱金银玉器,偏爱蚌珠。陆瑾孝顺,总爱收集些珠子送她。
“你等一下”
陆瑾眼瞧着沈风禾一脚踩住木箱的一侧,直直就要往里跨。
“怎么了。”
沈风禾盯着自己被陆瑾牢牢抓住的手腕,“陆大人,民女只是有个想法,想试试。”
“里面很脏。”
烛火不仅照亮了木箱的内里,还将木箱的底部给照清了。
那木箱底部,有许多干透了的鸡鸭粪便,那颗蚌珠方才也是从里面夹出来的。
“不如,让本官来吧。”
“陆大人,别看这箱子大,装不下您的。”
沈风禾上下打量了陆瑾一眼,真像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人。
身有八尺。
“那也等等”
陆瑾解开身上的外袍,抖了抖,将它铺到了木箱底部,“可以了。”
“陆大人。”
沈风禾露出一抹惊讶之色,“您这外袍是织锦,能买十多件民女的衣服了。民女的袄裙脏了,回去洗洗就成,您这”
织锦的外袍已经将木箱底部全然覆盖。
“本官洗洗也成,反正已经铺上了。”
见陆瑾一点儿都没有将外袍拿出来的意思,沈风禾也不再说什么。她用手抓住木箱一边,将身一跨。
待整个人都进了箱子,沈风禾拉住箱盖的一角,还未等陆瑾反应,那箱盖一下子便盖上了。
箱盖才搭拉住一边,又是“卡卡”两声。
沈风禾在里头用双手往外推,却怎么也推不开那箱盖。陆瑾根本还没有去动锁扣,怎么一盖上就自动扣上了。
有点像带按钮的行李箱,方才那铜扣就是按钮。
箱子里很黑,只有身侧的几个透气孔,见到一丝光亮。
那是陆瑾点的烛火。
饶是沈风禾用尽了力气,实在是推不开,没有任何办法。木箱只能从外头打开,里面根本不行。这样的箱子,若是装家禽,绝对是件好东西。
但若是胭脂香,蚌珠。
她心中一沉,若是装的不是家禽呢?
底部确实有家禽待过的痕迹,若是与家禽同装。
沈风禾闭上双眼,想像了一幅画面。
被装在箱子里,而周围围满了家禽。
黑、挤、臭、惊惧似是时间愈长,愈绝望。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去触碰箱盖,还是想推。
这是本能。
坑坑洼洼?好像是字。
“你没事吧!”
箱盖忽然被打开,露出陆瑾举着蜡烛的脸,他紧皱着眉头,面色有些涨红,“本官方才开箱子,依旧是推不动!”
那木箱是被打开了,不过是被陆瑾暴力掀开的。
木屑碎了一地,连箱盖都飞到了一边。
“陆大人”
烛火映照出沈风禾噙满泪水的脸。陆瑾不曾看到过这样的她。即便是她面对尸体,都是波澜不惊。
怎么会,箱子里面到底怎么了?
沈风禾用手指了指被丢在一旁的箱盖,“那上头有字”
她摸出来了。
陆瑾将蜡烛拿近。
那箱盖上布满划痕,上头的血迹已经干透成暗红色,刺目一片,连成了两个字——
救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出摊的第四日。
“风风,小,小刘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陈莲拉住她的衣角,犹豫着开口,语气中充斥着对这案子的关切。
方才在几人备肉馅时,陈莲就欲言又止,但在沈风禾出门间隙,她还是忍不住过问,“我也不知晓昨日陆大人来做些什么,但,但总归,你要是再见到陆大人,能给祖母问问吗唉,风风,小刘真的是个可怜孩子啊。”
陈莲知道自己是个妇人,也不曾读过什么书,更不知案子上的事又该如何去办,而自家孙女又与陆大人走得近,只能从她那儿打听。
她夜里总睡不好,一闭眼就总是梦到儿子与刘成儿时的事。虽说刘成并非她亲生,但她心里那块就是像被揪住似的难受。
“祖母放心,陆大人很快会查清这案子,找出凶手的,要不了多久了。”
沈风禾将陈莲扶回卧房内,给她倒好枇杷叶梨汤,“咳疾的药苦,您喝得少,还是多喝喝这梨汤吧。祖母,指不定等你咳嗽好了,刘叔的案子也破了。”
“风风,要不你也别去了吧,你不出摊,家里也不会少你一口吃的。我这心里”
陈莲将沈风禾的衣角攥得更紧,声音哽咽,“从前咱们桃枝巷多热闹啊,眼下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风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祖母唉。”
眼瞧着陈莲依旧没有松开她的势头,沈风禾心里也有些动摇。
可毕竟已经摆了几日了,好不容易混了脸熟,也好不容易寻了那个位置,日后再去,可不一定有了。
“祖母,凤姐儿来陪您睡。”
正当沈风禾踌躇之际,沈锦书抱着她的枕头,小跑到二人跟前。她捧起装满了梨汤的碗,“祖母赶紧趁热将梨汤喝光光,凤姐儿给祖母讲白雪公主的故事,哄祖母的睡觉。”
“这是个什么故事,新出的话本?祖母还没听过哩。”
两个孙女都这样贴心,陈莲的心里登时好受了不少。她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接过碗将梨汤喝了个干净,“凤姐儿来祖母床上,祖母的被褥暖和。”
“是风风讲给凤姐儿听的,好听着哩,凤姐儿讲给祖母听。”
沈锦书一边赤脚爬上床一边给沈风禾使眼色,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口型分明在说“风风快去吧”。
祖孙二人这样其乐融融,沈风禾松了一口气,也能放心出门摆摊。
但眼瞧着祖母这副担忧的模样,可见这“僵怪杀人”案一定要尽早告破。
与往常一样,沈风禾才摆起小食摊,第一桩生意还是李大河。
“沈小娘子,还是老样子。”
李大河起得更早,连孙伍都还未来,他就已经在码头边早早等候。
在叹了不知多少口气候,才等到推着小食摊的沈风禾。
“今日揉了新的馅,李大哥要尝尝吗?”
早晨的码头还是冷,见李大河冻得说话都有些颤抖,连嗓子都有些沙哑。沈风禾先给他盛了一碗骨汤,好让他驱驱寒意。
“新的?我是该尝尝,但我还是想吃那白菘猪肉的,那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了。”
骨汤真是暖和,李大河捧着骨汤咕嘟咕嘟,喝在肚里,暖在心里。
见到沈小娘子,那可是一下子什么寒意都驱散了。
“那李大哥不如试试双拼?”
沈风禾用铲子熟练地将煎饺底部的脆壳铲松,轻轻拨弄竹夹,“一半白菘猪肉,一半是瓠瓜鸡卵。”
“成!”
一叠煎饺被端到跟前,与白菘猪肉不同的是,瓠瓜鸡卵馅更加饱满,圆鼓鼓的,里头的馅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院里的瓠瓜实在是长得太好,吸饱了雨水。沈风禾若是再不趁机多摘几个,那瓠瓜藤都被坠断了两根。
“沈小娘子,你昨日与陆大人进陈哥的船干啥呢。”
李大河夹起一只煎饺,咬一口便是瓠瓜与鸡卵的清香。而煎饺内的那口汤汁来源于猪肉皮冻,而瓠瓜有一种特有的清甜,二者融合在一起,鲜嫩多汁,相得益彰。
“也没什么,是陆大人要我一同去的,那我便去了对,是瓠瓜鸡卵馅的,岑婆婆要试试嘛?”
沈风禾忙着招呼行人,也不好与李大河说进船舱之后发生的事。毕竟如今也不知码头上的人中,到底还有没有陈强的同伙,也不知作为陈强雇佣许久的脚夫,李大河到底知不知晓这件事。
她随意敷衍了李大河几句,便又忙碌去了。
鸡卵比猪肉便宜,瓠瓜馅虽然是素的,但别有一番风味,也极受欢迎。
不一会儿,小食摊前便站满了人。
可沈风禾的行为,在李大河眼中,确实另一种考究。
他嚼着煎饺,心里头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瞧沈小娘子这样年轻,还要起这么大早出来摆摊,想必家中清贫,又有幼妹要照看,实在是可怜。
而陆大人初来乍到,就要将沈小娘子带到幽闭的船舱之中,不知做了什么事,连沈小娘子都难以启齿!
简直是以权谋私!
李大河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天杀的陆大人!”
“叫本官有什么事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月白的衣袖印入李大河的眼帘。
随着那身影熟练地坐到他的身旁,李大河当场晕过去。
“你这儿的煎饺实在是好吃,本官再吃一次。”
陆瑾清了清嗓子,“方才听那些行人讲,出了什么新的双拼,给本官也来一份。”
一旁的明成抖了抖半湿的衣袖。
多好吃的煎饺,要走二刻的路过来吃。他就觉得对街那大肉馒头铺,味道也不错。
待沈风禾将煎饺递到陆瑾跟前,他凑近她,眯起了眼,悄声说道,“你想的果然没错。本官飞鸽传书给好友宋推官,让他派人去查了查”
“周艳,不曾许给那户人家。”
“王梅花干这勾当这么久,又非本县人。三年前的事,她很难记得。”
沈风禾长吸一口气。即便大雍很少轻女,可还是有许多人将清白、名节挂在嘴上。
她想起来原先因王梅花引出的女子买卖案,也只有桃枝巷围观的那些街坊邻居知晓。可短短几日,陆瑾竟已经派人将其中的几名女子救回家中,且不走漏一点儿风声。到现在为止,谁都不知被救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果然是为了底层被贬来的京官,并非浪得虚名。
言语交谈间,沈风禾心底对陆瑾更高看了几眼。
“若真不记得,该如何?”
“她不记得也得记得。”
沈风禾眸色渐暗,扔下手中的锅铲,从小推车的下缘取出竹箱,里头放着她的仵作行头。
她将那竹箱挎在肩上,“陆大人不是说有好几个牙人,不知王梅花,可全都轮番审上一边。仵作这行当本就鲜少有人做,我不信没人会记得仵作嫁女。”
“明公子,麻烦您帮我看摊子了。”
“啊?”
明成在一旁听得真切,对于这买卖女子案心中也愤恨,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案情,他并不好从旁插嘴。沈风禾冷不丁一句“看摊子”,他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多陆您了。”
沈风禾忽然朝明成深深鞠了个躬。
这在明成看来——霍,这么大礼!这谁受得起!
“明成,给沈小娘子看摊子。”
“大人您放心,您不说小的也会做的。沈小娘子,你去吧。”
明成熟练地拿起锅铲,不就是煎冰花煎饺嘛,还能有点茶难?
拿下!
“陆大人,我们立刻去问问那王梅花!”
待明成新的一锅煎饺下锅,抬眼瞧了陆大人与沈小娘子已经跑没了踪影。
“李哥你搁着干啥呢,昨晚没睡好啊。”
孙伍姗姗来迟,才到这小食摊,就瞧见李大河趴在桌上的身影。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用手指戳了戳李大河的肩膀。
见李大河迟迟没动静,孙伍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李哥!扛货了!”
“陆大人!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陆大人,小的错了,陆大人您听小的给您解释。小的上有老,下没小,小的还没娶媳妇,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大河猛地一惊醒,抬头便是止不住的胡言乱语。待他回过神来,神色清明,却真的没找到陆大人的身影。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嗨,他梦那陆大人做什么。
“李哥你说啥呢,哪来的陆大人?大清早的,尽是说些梦话。”
孙伍白了李大河一眼,平日里他胆子也不小,怎得昨日见了陆大人,到今日还惦记着。
“嘿,新上的瓠瓜馅饺子吃不吃?可以一半一半拼着吃。”
明成说摆摊便摆摊,冲着孙伍吆喝起买卖来毫不含糊。
“怎么又是你,沈小娘子呢?”
孙伍瞧着这人眼熟,思索了一番才想起这是昨日陆大人的随从。可眼前的煎饺滋滋冒着热气,喷香十足,实在是缠人,“给我整一份,怪香的。”
“那沈小娘子哪里去了?”
李大河忽然反应过来,桂花树下原先的碧色倩影又消失不见了。
“嗨,让咱陆大人带走了刚出锅的瓠瓜双拼饺子,客官您慢吃。”
明成像模像样地端起碟子放到孙伍跟前,转身又朝李大河道,“要给您再添碗汤吗?”
“什么!又让陆大人带走了?”
李大河此刻就是面前摆上八珍玉食也是味同嚼蜡,愤懑不已又只能在心底叫嚣,汇成一句话——天杀的陆大人!
县衙离码头约二刻,可沈风禾跑在前头,硬生生地将时间缩短成了一刻。
“本官有一个疑问。”
虽说撑了伞,可这一路的小跑下来,雨几乎浸透了沈风禾的衣裳。本应该被挽得平整光滑的发髻也便变得松松垮垮,额角垂落下不少发丝。
当真是有些狼狈。
陆瑾觉得沈风禾对这案子,极其上心。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
他确实请了她帮忙验尸,可自从从船舱出来后,她愈发想要弄清这案子的缘由。
“怎么了?”
沈风禾随意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单手拧住一边袖口,挤出一点儿水来。
“你为何对案子之事这般上心。你并不认识陈强与周恒,还是说是因为刘成之死,因为那是你们桃枝巷的邻里?”
“大人可知在那幽闭黑暗的木箱中无法动弹,是何感受?大人又可知人到底有多绝望,才会用手指在木箱上划出那么深的刻痕?又或是知晓了亲女被卖真相的那个人”
沈风禾忽然抬眼,眼角微弯,漾起浅浅梨涡,恰如县衙门前被秋雨打湿的丹桂,即便泠泠细雨,也开得茂盛。
“女子帮女子,不需要理由。”
沈风禾拗不过她,只得又换上那套绿罗裙。
换好后这般转个圈,裙摆上的迎春花似是鲜活过来。
陆母看得连连点头,满意得合不拢嘴:“就这件了,明日就穿它回门!”
沈风禾换累着了,凑到陆母身边,“母亲,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陆母放下茶杯,“自是可以,阿禾有什么话,都能和阿母说。”
沈风禾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眸望向陆母,“母亲,我是不是有两个郎君?”
“噗——”
陆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呛得七荤八素。
“啊?”
第 37 章 睡书房
陆母被沈风禾这句话呛得七荤八素。
什么两个郎君!
沈风禾见这架势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母亲慢些,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
陆母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从阿禾嫁来后,她日日要呛两口茶水。
待想了一会,陆母的眼里添了些诧异与难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陆母望着沈风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觉得士绩有时性子有些不同,甚至甚至天差地别?”
堂前茶香阵阵,氤氲着热气。
“大人,买回来了。”
明成的肩膀上站着一只肥壮的鸽子,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人还未踏进前堂,声却先到了。
“且换个吃法吧,是只三月大的鸭子,用来炖汤没有老鸭鲜。”
沈风禾放血烫鸭,拔毛取脏,动作一气呵成。待她提了鸭子来院中,恰好瞧见拎着包袱的明成。
“好肥的鸽子!”
她登时两眼冒光,才洗净的肥鸭子对她的诱惑力也没那么大了。
“欸,你这是欸你这是,沈小娘子你这什么眼神,你想做什么!”
明成霎时也听出来了,那是她对他肩膀上的肥鸽子一种深深的觊觎。
那眼神,像极了有些去瓦子听戏的放浪子弟,他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望着台上的戏娘。
“好健硕的膀子!看来它平日里活动量不错嘛。”
沈风禾站在明成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鸽子踱了好几步。
“沈小娘子,来福可是我的心肝宝,你想都别想!”
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盯得明成心里发毛,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连肩上的来福也跟着一同踉跄,在他肩上来回踩动。
可怕眼神。
咕咕叽!
“什么健硕的膀子?”
陆瑾从前堂听了动静前来,只觉得奇怪。
眼瞧着沈风禾围着明成打转几圈,素来对自己外貌体格颇有自信的探花郎皱了皱眉,忽而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本官的膀子还没明成健硕?
定是来了青云县有所懈怠,明日就开始晨起锻炼。
“咳咳咳”
那头的沈风禾却被明成的话说得呛了口水,她咳嗽了几声,忍不住发笑,“来福,你说它一只鸽子,叫作来福?”
“怎得不能叫作来福了?”
明成撇了撇嘴,“叫这名字多有福气!”
“我可没说不好,这名字可太好了不过我记得你说还有几只,那另外几只叫什么?”
沈风禾忍俊不禁,见明成有些不敢,便不敢大笑出声。
“哦,那还有的叫来旺,来财,旺财。”
明成摆着手指头,选取了几个他颇为得意的名字。
“厉害啊!”
沈风禾朝着明成竖起了大拇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脸都被笑的涨红,“都是些有福气的名字,明公子日后定是也会这般有福气!”
这般好笑,倒是给她去了去方才的难过与生气。
“别笑了,赶紧将湿衣服换了去,你别一下子咳死或笑死了。”
明成将手上的包袱扔给沈风禾,朝她翻了好几个白眼。
“嗯?给我的?”
那包袱松松散散的,露出里面的一角,是一套鹅黄色的袄裙。
“多陆。”
方才一路审问,沈风禾忘记了自己衣衫已全然淋湿,又因沈小宝此人太过可恶,她又不能砍了他,只好砍了那鸭子撒撒气。
厨房灶台里还有做朝食未熄灭的炭火,拔毛时也倒了热水,沈风禾并不觉得太冷。
只是到了这院子里,被秋风那么一吹,又经明成一提醒,也确确实实打了个寒颤。
“咳咳咳”
陆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是给你的,不过是陆大人叫我买的,这给我一路小跑,我也换一件去。那秋雨,那秋风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地拍,雨好苦啊,像我的命一样苦”
明成一边叹气,一边带着来福回房换衣服。
有谁能懂吗?好不容易卖完煎饺,将小推车推回了沈家,这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上一口热茶,就见来福在沈家屋檐下盘旋。
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莫不是陆大人遇到了危险!
打开来福腿上绑着的字条一看——成衣铺给沈小娘子买一件袄裙。鹅黄,夹棉的。
“明叔叔你怎么了呀,是不是饿了,凤姐儿给你去拿香糖果子来吃。”
沈锦书看着扶着椅子摇摇欲坠的明成,不解问道。
“没什么,你风风姐一会儿不回来吃饭了。”
明成长舒一口气,毅然而然地踏进了雨幕中。
风雨中,这点儿痛,算什么
“将鸭子放下去换吧,那儿就有空房,去那里换。”
觉得自己被两人无视了的陆瑾强行插入,指了指西边。
“陆陆大人,您帮我拿一下。”
沈风禾将鸭子的脖子往陆瑾手里一塞,转身朝西边小跑,“您劈些柴火吧,一会烤鸭吃,这鸭子肉嫩,适合烤。”
他没听错吧。
让他,劈些柴火吧?
牛大志才在厨房烤干自己的官靴,才进院子,就听见“咻、咻”的声响。
他没看错吧。
陆大人在劈柴火。
“陆大人您弄啥勒?”
方才陆瑾才换了一身青衣,其上绣翠竹几支,搭玉珠簪一枚,更衬得他风姿如玉。
此刻他挽起袖口,正举着斧头劈柴火。一旁插了一根棍子,其上挂着那只可怜的鸭子。
“咳”
陆瑾轻咳了一声,“锻炼锻炼体魄,感觉最近本官的膀子,不够健壮。”
许是在青云县县衙内从业的,都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的风险。
牛大志咳嗽得连自己的眼珠都要蹦出来,“大人果真非常自律,需要小的帮忙吗!”
“再去搬些柴火来。”
“是!”
待沈风禾换完衣服出来,院里已经劈了好些柴火,足够烤上一只鸭。
院子里有一方小亭,在亭下生上一堆柴火,点一只泥炉,放上些可口的吃食,当真有些快活。
她此刻非常悲愤,悲愤这东西,只能转化成食欲。
“这蜂糖怎么又变回去了,前两日我看它发白,还以为坏了,正准备扔呢。”
牛大志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沈风禾拿着白菘叶子,沾了蜂糖,正往那转动的鸭子上刷。
他平日里只会抓贼,还想给沈小娘子帮些忙,岂料既不知料汁要放多少,也不知要添上几根柴火。
但有一样他可以,就是疯狂地转动这根木棍子!
嘿咻嘿咻。
“那是天冷了,不是坏了,能吃。”
沈风禾灵活地用白菘叶子代替刷子刷料汁,“隔水热一热就行。不过这我料汁里可不止蜂糖,还放了豆酱,话梅与香叶,撒了些桂花。还有呢,我就不告诉你们了,这些是我的独门秘方。等日后我开了馆子,欢迎前来品尝。”
“沈小娘子,你要开馆子啊,那成本可大着。我瞧着青云县有不少食肆酒楼,你要在哪里开馆子?”
该干的活都让别人干去,明成便用竹夹子夹着地龙在一旁喂鸽子。
他的面前站着好几只鸽子,其中不乏来福、来财
雨天的地龙要钻出泥土来透气,他一抓一个准。
“这两日我来县衙时,总路过对街的馒头店。那是一对夫妻经营的,生意不错,馒头种类繁多,味道也好。只不过他们似是要搬去邻县,回那妻子的娘家去做生意。我打听了一阵,那儿的租金虽年付三十两,可那二层有间卧房,能睡觉。这样一来,也不是很贵。”
陆瑾挑了挑眉,用筷子拨弄着泥炉上烤得淌蜜浆的柿子。
沈风禾每回来了县衙回桃枝巷时,她都要给沈锦书带一只枣泥豆沙馒头。
他们家的枣泥磨得细,豆沙也香甜,馒头皮暄软,沈锦书喜欢得打紧。
“哦,我知晓那家。”
牛大志“呼哧呼哧”地转动木棍子,抬手擦了擦被火熏出的汗,“那家铺面还挺小的,既是要开个馆子,沈小娘子何不再去瞧瞧别的?”
“对我来说也正好,也只是我沈家一家忙活,开不了什么酒楼。届时开个小饭馆,做些炒菜生意,挣些小钱养家糊口。好啦,可以吃了,试试呗?”
沈风禾用小刀敲了敲鸭子。那鸭子的皮已经被烤得酥脆,发出“砰砰”的声响,格外好听。
虽说月份不大,但也是长了个膘肥体壮,在柴火的烘烤下色泽红亮,形如满月,丰腴诱人。
它油亮亮地如镀了一层晶莹脆壳,混合着汁水的油顺着翅膀缓缓滴入柴火中,滋滋声不断。
沈风禾刀工极好,不过片刻之间,就已割下几块,放置在一旁碟子中。
“这个鸭皮蘸白糖,鸭肉呢可带皮裹葱丝与青瓜,配上我烙好的小饼,不过酱汁我就用蜂糖混豆酱随意调了些,味道还行谁先来尝尝?”
要不是她在厨房看到结晶的蜂糖与青瓜,她也不会陡生出烤鸭的念头。
在深秋,竟还有这般脆嫩的青瓜!
在厨房嚼了半根青瓜的沈风禾感叹道。若有这些人的家人发现,前来寻仇,犯下这案子,也能说得通可周恒呢?他只是一个仵作,既不能像陈强那样做这些买卖勾当,平常也与人不做过多交流,为什么与陈强是同样的死法?还有刘成”
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又是谁杀了他们?
剖肚挖心肝,是泄愤吗?
这样大小的木箱,船舱内摆了有五六只,而每一只内部,都足以塞进去一个人。
木箱的四周,堆叠了干透的棉花枝,不计其数。
二人出了船舱,码头上的叫喊声也随之大起来。
“仅一壁之隔,怎么与外头的声音相差这么大?”
方才进了船舱,他们就将注意力落在这些木箱上。如今出了门就如僻静小巷忽然闯入喧哗街市,非比寻常。
“是棉花。船舱里堆了这么多棉花枝,最为隔音。且这船大,船壁足有十多寸之厚。”
即便是从箱中挣脱呼喊,也根本不会有人听见。
她真的很聪明。
陆瑾不可置信的低头去瞧沈风禾,她眼眶微红,眼角处还残留了淡淡泪痕。但与方才掉泪相比,此刻举手投足间又显冷静。
棉花能隔音,他读了这么多书,竟一点儿也不知晓。
她会验尸,会烹调,还懂这么多。
“陆大人您瞧完了,小的就锁门。”
李大河今日没有多少扛货的心思,每扛一箱货,他都往这儿瞧上一眼。好不容易等二人出来了,他放下货,一个飞奔,就闪到二人面前。
到底陆大人要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哪有这样子查案的,连个官差都不带。
为什么还要拉沈小娘子同去!
人又不是官府的,也不查案。李大河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明白。
“里面的箱子好臭,李大哥,那里头平日里都装什么呀?”
沈风禾轻声细语,捏了捏鼻尖,俨然一副嫌弃的样子。
“嗨,平日都装的鸡鸭。”
李大河边晃荡着钥匙走到船舱门口,正要锁门,“也不知是哪里的客商要求的,非装箱子里。陈哥说是什么山中养的走地鸡,每只都吃得溜圆恁肥,重得很。一只要卖上二百文,精贵着呢。你说这啥鸡不都是吃虫子地龙长的吗,一只二百文,难道吃起来跟凤凰肉似的?”
他头往船舱里一伸,瞧见了舱门口不远处,有一只掀飞的箱盖。
“哎唷我去,这箱子怎么碎了,咋盖儿都飞了,这是咋了这是。这要是陈哥还在,可不把我好一顿爆呲。我搬那箱子我都不敢瞎搬,都是与人小心地抬,生怕弄死一只鸡,要我赔,吓死个人了,二百文的鸡”
李大河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转身那么一瞧
陆瑾方才穿的外袍,在沈风禾的胳膊上挂着。
而沈风禾,眼角微红,袄裙凌乱,楚楚动人,似是哭过。
这是干嘛呢!这是干嘛呢!
箱子碎了,外袍脱了,衣服乱了,沈小娘子还哭了!
一个想法瞬间迸入李大河的脑海。
淫/贼!
“他怎么回事,怎么临了了还瞪了本官一眼。”
陆瑾望着李大河远去扛货的背影,步伐坚定,“方才不还是怕本官怕的要死,突然这么胆大?”
“陆大人也该去周仵作家瞧瞧了。”
李大河一走,沈风禾从“好问”的娇憨模样,恢复了方才的冷静。
“你说对了。你与本官一同去吗?”
“啊?”
沈风禾的胳膊上还挂着陆瑾的外袍,她远远瞧了一眼,明成似是已经将她那锅煎饺卖完,正坐在小食摊前杵着下巴,百无聊赖。
“民女的小食摊还摆在外头,明公子总不能看一整日的摊子吧。还有,民女还答应了小妹给她买糖球儿。原先民女答应她的事,民女就没做到。如今再糊弄她,她可就真生民女的气了。”
“你一句话说了五个‘民女’。”
沈风禾搭着衣袍,便由陆瑾撑伞。他将伞倾向她的那边,雨随着伞檐簌簌往下滴。
“以后你在本官面前,可自称‘我’。”
“这是可以的吗?”
沈风禾倒吸一口气,望向陆瑾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么注重阶级的古代,她一个平头百姓,能在官员前自称“我”?
“这是可以的。”
陆瑾笑眯眯低头看她,“毕竟日后万一还有什么案子,还要请沈仵作出山呢。”
“等会我不当仵作,钱真的很少。”
这声“我”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比“民女”顺耳多了,陆瑾很是满意。
“挂职,给俸禄,月俸二两。你想摆摊,随意。”
还有这种好事?
沈风禾登时内心祈求了一万遍青云县,从此县泰民安。
“什么时候上岗?”
沈风禾使劲攥紧了陆瑾的外袍,满眼期待。
“上岗?”
陆瑾轻笑一声,“等这个案子结束。”
“什么时候去周仵作家,我都等不及了。”
“等给你的小妹买好糖球儿。”
在明成数到三百二十个行人后,终于瞧见自家陆大人与沈小娘子从船上下来了。
“明公子,你真厉害,不仅精通点茶,还很会做生意。多陆你,多陆你。”
明成被摇晃得几乎要将半个时辰前吃个煎饺给吐出来,他求助地望向一旁默默撑伞的陆瑾。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沈小娘子的心情看起来极好。
陆瑾摊了摊手。
夸你呢。
陈半瞎做的糖球儿果然极好。糖衣晶莹剔透,串了不少秋日里的水果,每一串都诱人可口。
另一个摊子做糖球儿的小贩,对着那个亮晶晶的草把子望眼欲穿。
这贵人家里有几个娃娃,这么能生。怎得将一整个草把子都买走了?
怎么不买他的!
等三人到了桃枝巷,远远就又瞧见了坐在门口的沈锦书。
“风风你终于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慢呀!”
也顾不得秋雨,沈锦书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飞快地奔过来,将整个脑袋埋进沈风禾怀里,“风风吓凤姐儿,风风再不回来,凤姐儿,凤姐儿就去码头上找你!”
沈风禾这么久还不归家,可将沈锦书心里担忧的。
“风风是去给凤姐儿买糖球儿呢。瞧,想吃哪个糖球,随凤姐儿挑。”
沈风禾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指了指一旁的草把子。
明成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扛着草把子,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散发着丝丝臭味的外袍。
也不知陆大人的外袍为什么忽然这么臭了,不应该啊。
当他受不了左肩外袍的臭味后,他便将脖子转向右边,再去闻一闻糖球儿的清香。
本来准备将沈风禾的小推车放回家,再将草把子给沈锦书后去周仵作家。
但。
沈家面对帮了大忙的陆瑾,自然是热情好客的。
“陆大人您来就来呗,怎么还买这么多糖球儿,真是太客气了。”
陈莲瞧了一眼那足足串了有二十多串糖球儿的草把子,抬手轻打了一下去拿第三串金橘糖球儿的沈锦书的手背,“凤姐儿再吃,牙齿都蛀完了,也给陆大人吃两串。”
“陆大如,给您漆。”
“没事,这两日天凉,这糖球儿能放不少时日,凤姐儿可以慢慢吃。”
陆瑾接过沈锦书递过来的糖球儿,见她眨着眼睛,含着山楂嘟囔。
他也忍不住像沈风禾那样去揉她的脑袋。
好乖巧的女娃娃!
“凤姐儿多吃些,不够了陆大人再让明叔叔给你做。”
一旁嚼着林檎糖球儿的明成极其不可置信地盯着陆瑾,嘴里一口碎糖渣几乎给他呛昏过去。
怎得来的青云县,不止要会摆摊儿,还要会做糖球儿?
“陆大人,您先吃碗馄饨再走吧。”
沈丽娘端着食盘,其上摆了好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碗里的馄饨个头并不大,小巧且薄如蝉翼,包裹住嫩肉,如鱼泡似的漂浮在上头。
其旁点缀切好的鸡卵丝与细小的虾米。
实在是碗里的馄饨香气扑鼻,饶是一个多时辰前已经吃了一叠煎饺,二人也如同被无常勾魂般勾了去。
“都尝不出里头的肉,不过味道怪好的。”
明成吃得快,那馄饨皮轻薄,不过过多咀嚼就滑入喉咙,回味无穷。
要说是吃馄饨,不如说是喝这鲜美的汤。
“是这样的。明公子,我再去给您添一碗。”
陈莲笑着拿过那碗,“这是风风包的,说是唤作‘泡泡馄饨’。汤底用猪骨、鸡架来吊,配上猪油与豆酱,再撒一把虾米,鲜得很呢,就是不饱肚。”
“若是再用些紫草,会更好。不过紫草贵价,我打听了,还是贡品,吃不起吃不起。”
沈风禾捧着汤碗,大喝一口,“不过这样吃味道也很好。陆大人,您觉得如何?”
“好。”
陆瑾放下调羹,朝向明成,“让汴梁那儿送些紫草来。”
“是,大人。”
待三人喝了个肚饱,浑身暖和了,便动身去了周恒家。
周恒家离桃枝巷远,离码头也远。三人的陈尸地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这点也让沈风禾尤为奇怪。
一般来说,连续杀人案的歹徒,尤其是像杀人剖心肝这样的变态杀人案。歹徒会集中犯案地点,不会有这样大的偏离。
要弄清这件案子,如同驱散细雨中的迷雾。
难。
这是一间较为朴素的宅子,木门有些朽了。
门口悬着两只红灯笼,在斜风细雨中摇摇晃晃。
“哒哒哒。”
明成率先上前叩门。
良久之后,门掩出一条缝。
从内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枯槁的手搭上房门,风吹起全白的发丝。
“你找谁?”
“本官尝尝。”
“好勒!我给陆大人包一个。”
沈风禾夹了一张小饼,选好食材后翻折几下迅速包好,期待地捧到陆瑾面前。
“这是爊鸭?汴梁的爊鸭多采用悬炙法,你这转动法,倒也不错。”
爊鸭,在汴梁的酒楼里很受欢迎,是道名菜。
“果真有点像爊鸭。”
明成洗了一把手,三步作两步走来,“不过汴梁的爊鸭多用果木炙烤,可香了。”
“我请问呢。”
沈风禾捧着这包好的烤鸭,没好气地白了明成一眼,“眼下我去哪里给明公子找果木?不要吃我自个儿吃。”
“吃的。”
陆瑾伸手接过烤鸭,放入口中,没给沈风禾半点伸回去的机会。
鸭皮被炙烤的金黄,而肉质却鲜嫩多汁,葱丝解腻,黄瓜清爽,与劲道的小饼一起入口,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这是什么酥酥脆脆的小鸭子!”
明成嘴上赞叹着汴梁爊鸭,却也被那鸭皮蘸白糖给迷着了。
鸭皮色若琥珀,酥香可口。轻蘸白糖,如覆雪盖霜。那锁住的油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简直妙不可言!
“嗯沈小娘子,你开馆子,我定是日日去捧场!”
牛大志一连包了好几只,嚼得唇舌生香,刷漆似的眉毛直抖。
其他捕快瞧了也纷纷热泪盈眶。
呜呜呜,他们这几日吃的是什么糟糠。
光吃烤鸭可不行,撤下泥炉上的蜜柿与秋橘,放上一口锅,用鸭架熬面汤。
吸一口顺滑的面,嚼一口脆嫩的青菘,搅进去流心的荷包蛋,饮一口热乎的面汤。待汤过三巡,剥上一只甜滋滋的蜜柿
就是让他们再巡三条街,也无妨!
这鸭子真是做到了物尽其用,众人也吃了个酣畅淋漓。
只是收拾碗筷间,县衙的堂鼓被敲响。
“咚咚咚。”
沉闷。
沈风禾“嗯”了一声,掀开车帘,“进来。”
陆瑾从下马到车前,只用了一瞬。
“阿禾。”
她将热茶递过去,不看他。
陆瑾满意接下。
陆珩冻得,还挺值。
马车晃晃悠悠许久,才到沈府门口。
沈风禾还未掀帘,只听沈岑的哭喊在外头响起,“我的儿!”
第 38 章 回门宴
陆瑾先下车,侧身立在在车沿处,掌心托住沈风禾的手腕。
沈风禾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一声,“我的儿!”
沈岑三步并作两步,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泪影,一个劲往二人面前而来。
待沈风禾下车后,陆瑾才拱手作揖,清润有礼:“岳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堆起笑,“贤婿一路辛苦,快些进府。
沈府门旁的刑夫人见这光景,哼笑了一声,“你爹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哭得比你祖父头七时还响亮,也不知羞。”
敲打着堂鼓的双手纤细,却有力。
在巨大的堂鼓面前,那抹身影虽小,却笔挺。
“咚咚咚。”
鼓声沉闷,但庄严凝重,如黄钟大吕。
青云县的堂鼓已经很久不响了。
这也是陆瑾来到青云县为止,第一次升堂。
他一身绿色圆领襕袍,腰间束墨色翠玉革带,头戴帕头,脚登革履,颇有威严。
堂下跪着的人身穿棕色交领夹袄,同色的包髻将她一整头白发挽起,眼神清明坚定,不似先前浑浊,干练异常。
“阿姐”
牛大志眼眶通红,横刀立于沈娣身侧。
阿姐回来了。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位在县衙厨房里,束着攀膊,拿着菜刀追着鸡乱跑的沈娘子。
“下跪者何人?”
“民妇青云县乌衣巷沈娣。”
“因何事敲打堂鼓?”
“自首。”
沈娣的声音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平静如一潭秋水,沉稳却铿锵有力,“民女杀了人,杀青云县仵作周恒,杀船主陈强,民女自首。”
没有人逼沈娣自首,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沈娣杀人。
可她却来了,还敲响了堂鼓。
此话一出,底下围观百姓皆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或是邻里,或是做买卖的,或是幼童。
沈风禾却抱着双臂,面色冷峻,立在他们之中。
“是不是搞错了?周姨平日里人可好了,怎么会杀人呢!”
“对啊,周氏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周家婶子,这案子定是那沈小宝干的。您是不是替沈小宝顶罪了,那是万万不可的啊!您糊涂啊!”
“沈姨姨,你怎么了呀沈姨姨不开心,喜姐儿给你吃糖。”
有手一把捞回了正往县衙内跨的孩童。
青云县的人大多都认识沈娣,因她是仵作之妻,因她常年给以偷鸡摸狗的沈小宝收拾烂摊子。
当然也有因她是县衙的厨娘,也有她买菜时篮子里总揣一把饴糖,塞给孩童。
“我不姓周!我叫沈娣!”
沈娣忽然大声呵道,而后低头喃喃自嘲,“可我不想叫沈娣啊。小时候,邻里的女孩们都叫宝珠,叫明玉,而我却要叫沈娣”
她儿时偷偷跟着邻里的女孩们读过几月私塾,也曾过过些快乐日子。她们上女学,她便在私塾的窗户外听着,待下了学,便一同去捉河里的小黄鱼。
有学问真好啊,比喂小鸡,喂猪仔开心。
炸过的小黄鱼真香啊,裹一层粗粉,沾一点儿荆芥,嚼起来酥酥脆脆的,待吃完还能舔一舔沾了油的手指。
那味道她至今还记得。
可一切都因为弟弟的到来打破了。
她没有时间再去听学,连喂小鸡,喂猪仔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她背着弟弟,哄着弟弟,喂着弟弟。
后来,母亲死了,死前老泪纵横地往她的手里塞了一颗蚌珠。
那蚌珠真丑啊,扁扁的,黄黄的,还有沟壑。可她喜欢呀,求着李木匠钻了一个孔,串了根红绳,日日都戴着。
再后来,她嫁人了。
父亲将她以五两银子,嫁给了周恒。
她知晓,那五两银子,父亲用来给弟弟买了束脩礼,置办了笔墨行头。
还有呢。
她的女儿出生了,她拣了好多河蚌,特意给她挑了最大、最圆的蚌珠。
哦对了,蚌珠头面也要打一套,欢欢喜喜地送她出嫁。
大雍的女儿,都是掌上明珠。
艳艳,她的明珠。
“啪。”
一声惊堂木震慑住了底下围观的百姓,就连孩童也被人捂嘴噤声,不敢让她哭闹。
“堂鼓为鸣冤鼓,若是自首,告知一众衙役即可。”
陆瑾的声音冷冽而严肃,不苟言笑,“你,有冤?可既是自首,又何来冤情。”
“回大人,民女冤呐!”
沈娣的声音响彻整个县衙,绵延且凄厉。
周艳上船前的样子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脑海里,火红的嫁衣,真好看。
“民妇状告丈夫周恒卖女求荣,状告亲弟沈小宝诓骗侄女,状告船主陈强与王梅花一干牙人以运货、说媒、介绍行当为由,买卖女子!”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
无人听了不悲怆。
这次不用惊堂木,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风禾几乎将手指嵌进肉里。
“阿姐,阿姐,你不来救我,却要告我?”
沈小宝被衙役带到堂上,偷鸡摸狗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进牢狱,也是第一次上公堂。
他瞪得眼白翻出,浑身战栗,双腿发软,连跪都跪不住,几乎要扑到沈娣跟前,却被一把提回原处。
“阿姐,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我与你身上留着一样的血!阿姐,你在胡说什么啊!”
“亲弟弟?”
沈娣神情阴郁,双目暗红,似要将沈小宝生吞活剥,“艳艳呢,她是你的亲侄女,她的身上难道没有留着和你一样的血吗?沈小宝,你应该陆陆陆大人将你抓进那牢狱。不然,你就会如同周恒与陈强般,被我剖肚挖肠,啖心吃肝!”
“阿姐!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大人,大人救我啊!这女人疯了!”
沈小宝望着沈娣,她眼神如同索命恶鬼,面容狰狞扭曲,恨他到了极点。
他又是一泡尿不由自主淌出,不断地往衙役的身后缩,恨不得离沈娣百里之远。
“还有你,王梅花!”
沈娣捶胸顿足,指着一旁的王梅花,“你这口蜜腹剑的恶毒之人!你也该死!”
“你,你别冤枉我!”
王梅花早就抓进了牢狱,根本不曾听说外头有什么“僵怪杀人”,如今沈娣将矛头对准她,又听什么“啖心吃肝”,她越想越怕。
年纪轻轻,怎么满头白发,当真如同吃人恶鬼!
“冤枉?”
沈娣一声凄笑,继续说道,“是你告诉我,艳艳是仵作女,嫁不得好人家,是你告诉我铜锣县有户白姓人家,敬仵作行当,不嫌艳艳的身份,愿意求娶艳艳,是你告诉我此去山高水远,要走水路!是不是你王梅花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着呢!”
“胡,胡说你没有证据!”
三年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前之人都记在心里,王梅花心砰砰直跳,汗如雨下。
“这不是骗了沈小娘子那王媒婆吗?原来干了这么多恶心的勾当。你这种人,就应该抓了砍头!”
“这嫁娶都骗,这将各家的好女儿当什么了,物件吗。”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桃枝巷人,他们前阵子都在桃枝巷瞧了沈风禾那件事,本就对这王梅花厌恶至极,如今听沈娣这么一说,个个愤愤不平。
“肃静!”
一声惊堂木。
陆瑾神色更加严肃,冷眼睥睨着沈小宝,“沈小宝,你在公堂前说说,可是你卖了亲侄女?”
虽说沈小宝在牢狱中已全都认罪,可陆瑾就是要让他说出来,让他自己告知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小的小的。”
“来人,上刑。”
“是!”
“我说!”
一听到上刑,沈小宝眼泪直直往下淌,“小的说,小的说啊。小的不该因为这五两银子卖了小的侄女,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阿姐我错了!阿姐我错了!阿姐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阿姐,原谅我吧,阿姐你忘记了吗小时候都是你带的我啊,阿姐,阿姐啊!”
沈小宝戴着枷锁不断地扇自己巴掌,涕泗横流。
不知是因为怕了,还是突然间幡然醒悟。
“五两银子”
沈娣低头苦笑,五两银子的艳艳。
五两银子的沈娣。
“王梅花,你可认罪!”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大人,您没有证据。”
惊恐让王梅花喃喃自语,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一丝理智。
她知道,她要是认了。她的脑袋,定是要掉了。
没有证据,陈强死了,没有证据。
沈娣也迟迟没有拿出王强的买卖的单子,找不到证据的。
即便是救了几个女孩,她们不敢的,她们不认的。
要是认了,她们这辈子就完了。
“有证据!”
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堂下百姓中响起。
有一着绿袄裙的女子从费力地人群中慢慢挤出来。
她长得极瘦,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了。
待走到堂前,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缠着白布的手指渗出淡淡血丝。
“大人,民女是人证。”
刺耳难听的话语像滚珠一般从王梅花的口中蹦出来,做着媒婆的行当,让她说话一连串也不带一口喘气。
“你也是女的。”
沈风禾眉心皱成一团,心底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在你眼里,女子但凡能做些事,都需要爬床吗?”
“本就如此。我听闻你那舅母也是。凭借一副狐媚样子出去卖绣品,那么多刺绣,我听闻就单凭她卖得最好,你都不知别人在背后怎么说的你舅母表面卖绣品,实则,啧,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啊!你这死丫头要做什么!啊!”
“我且问你。三年前的青云县,周恒周仵作之女周艳,被你送去了哪里?”
沈风禾哪还给她唱独角戏的戏份,她用左手一把扣住王梅花抓在牢门上的手,硬生生地拽出一截,右手提针便刺。
“疼疼疼疼疼!啊!疼啊!”
王梅花的大半截胳膊本就被枷锁扣着,只漏出手腕部分。如今被沈风禾狠狠一拉,几乎要将她那截胳膊拽脱臼。
巨大的疼痛朝她袭来,可这胳膊拉扯之痛,远远比不上沈风禾扎的那两针。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那感受似是有千万小虫啃咬般钻心。
痛、酸、麻这三样感觉混合在一起,正如将她放于火焰上炙烤。
“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啊!”
汗水霎时从王梅花额上滚落,方才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异常,而她的惨叫声更是响彻了整个牢狱。
“搭拉搭拉。”
是其他牢房锁链晃动的声响。有的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有的在牢门前抓着木栏朝这边张望。
这是又新上了什么刑罚,怎么听得像被剥皮抽筋般可怕!
“大人,这是不是不符合规矩啊。这位姑娘既不是狱吏,也似乎未在衙门任职,这”
这惨叫连陆瑾身旁的狱吏都心里犯怵。在青云县惩戒犯人,一般几十大棍下来就没什么气儿了,或是上了夹棍没几下就招了。那些用烧红的铁去烫犯人这种刑罚,也就唬唬人,没人用啊。
这姑娘,就用两根针,就这么疼?
“这是青云县新招的沈仵作,有职。”
陆瑾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半弯,欣赏之意又瞧瞧爬上眉眼,“这是沈仵作体贴,在给犯人治病呢。针灸之法,你可知晓?”
“是是嘛,晓得的,晓得的。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小的实在是佩服。”
狱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陆大人是不是当他傻呢?
但。
陆大人说在治病,那就是在治病!
“周,周仵作沈小宝!沈小宝!那,那是你侄女吧。沈小宝你快说话啊!别扎了,求求你别扎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王梅花疼得语无伦次,眼瞧自己再被扎下去立马就要魂归西天。疼痛难忍中,她忽然记起了到底谁才是周艳。
她不是青云县人氏,要不是熟人介绍,她基本也不会做这儿的生意。沈风禾那亲事是她受侄女周兰之托,那这周艳,不就是沈小宝说的吗!
是沈小宝说他侄女生得不错,干活也利落,能卖个好价钱!
角落里还有好几个牙人锁在那里瑟瑟发抖。
其中身材矮小,一双鼠眼且留了一撮小胡子的,就是沈娣之弟、周艳之舅——沈小宝。
“他是,周艳的舅舅?”
沈风禾拔出她的针,脸上的难以置信溢于言表。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别问我。”
沈小宝一边哆嗦着牙关,一边往其他的几个牙人身后缩。
没出事前,大家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出事后便是“你是哪位”、“最近我也有我的难处”、“就不留你吃饭了”
那几位牙人一下子站起身,往角落另一边缩,将沈小宝一人留在了原地。
沈小宝继续缩在原地。
只要他不去牢门口,攥紧自己的手,就不会被扎。
“卡。”
伴随着清脆的锁链声,门开了。
他的面前,晃动着月白的衣角。
“沈小宝,把头抬起来。”
那声音恰如地狱索命的恶鬼,迫使他不得不抬头。
可待他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眯着眼的笑脸。
“本官问你,周艳可是你卖的?”
沈小宝缩回了脑袋,抖如糠筛,一点儿也不敢出声。
陆瑾冷哼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方才沈小娘子的针灸之术,让本官开了眼。可沈小娘子人在青云县,想必没见过汴梁府衙中大刑罚吧,那可实在有趣。”
“当着这般有趣?”
沈风禾缓缓走到陆瑾身边,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刑罚,陆大人不如说说,也让民女开开眼。”
“凌迟、剥皮、蒸肉这些似是有些残忍。啊,不如宫刑吧,这个不血腥,这个好。万一日后蹲完牢,收拾收拾还能去汴梁,说不定还能进宫谋个好差呢。”
“陆大人可真是体恤百姓,连这些作奸犯科者日后的就业行当都帮着想好了,民女佩服。”
要说凌迟、蒸肉这些刑罚,普通老百姓有些确实是没听过。可要说宫刑,谁不知晓!
一旁的狱吏有些傻眼。
虽说他只是小县的狱吏,但该读的该记的还是得记。他怎么还听过大雍牢狱刑罚里有宫刑?
这陆大人和沈仵作,当真是说得跟真真似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晓啊。那陈强的客人,小的怎么知晓的全面啊。”
沈小宝一时间涕泗横流,听说要宫刑,登时尿了一裤子。
“只要那些女子走水路,一上船,在途中就会被陈强药晕装在箱子里,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带走她。至于运到哪里,那单子,都在陈强那儿,小的不知晓,小的当真不知晓啊!小的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臭味混着尿味充斥着整间牢房,沈小宝不管那尿流到了地上,只就着尿砰砰磕头。
“不管小的得事!都是王梅花干的!都是王梅花糊弄小的!”
“你放屁,要不是你介绍你的侄女,我会去上门说亲!”
对着陆大人不敢撒气,对着沈小宝可行。王梅花踉跄着冲上前去,又因枷锁的缘由施展不开,气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沈小宝的耳朵。
“啊!”
那王梅花蛮劲还是大,只是一口便咬掉了他半个耳朵。
“沈小宝,你可是她舅舅。”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低声哑然。
“可可她是仵作女,没有人要的。女人,若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生孩子,还有点用。你这赖皮婆子!你这样大家都别想好过!”
沈小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骂。
“猪狗不如。”
沈风禾走出牢门后,又愤懑地转身骂上一句,“侮辱猪狗。”
待出了牢狱,沈风禾的脸依旧气得涨红。
这是陆瑾头一次见她这么生气,面色严肃,连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若不是方才他阻止,沈风禾能将那沈小宝的头给踹扁。
“嘎。”
二人走回县衙,一只鸭子来得不巧,恰巧飞到了二人脚跟。
“哎唷我的天!”
牛大志一拍脑袋,举着菜刀赶忙冲过来,“大人您莫抬脚,小的这就抓住它!”
“杀鸭子?”
“是勒沈小娘子,要炖老鸭菌子汤。就是这厮也太能飞了,根本抓不住。”
“我来杀。”
沈风禾一把抓住鸭子的后脖颈,一把夺过牛大志手中的菜刀。
“啊?”
望着沈风禾走向厨房的背影,牛大志的嘴继续张得老大。
“让她去吧。”
陆瑾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往前堂,“去去火。”
待才泡好一壶茶,牛大志从厨房传来快报。
“大人,沈小娘子这刀法也忒好了吧。那刀好一阵没磨,都钝了她还能这般利落地剖肚取心肝呐!”
他快步走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夫人,他是谁?”
这人约莫二十岁,一身读书人打扮。
“是我同乡。”
“夫人?”
关阳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还嫁了个长安富贵人。
关阳皱着眉,抬眼看清陆珩的脸,惊得舌头打结,“是、是你?!”
第 39 章 遇同乡
陆珩轻皱眉,看着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谁。”
关阳脸上的激动登时凝固,满眼不解地盯着他:“沈兄当真你不认识我?当年我们同席饮酒,你还夸过我诗作清丽”
渭南县,流霞阁,他们一起谈论壮志。
甚至他还随他回过润渭乡的嘉木村,说是想多见见不一样的大唐光景。
陆珩懒得深究,转头看向沈风禾,“夫人,栗子饼餤买好了,很甜。”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栗子的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关阳却不肯罢休,急声道:“风禾你嫁给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贱不婚的,你”
沈风禾从他身上跨过,走出牢房,看到狱卒的尸体时,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为郑牢头最多会给他们下些蒙汗药,却不想他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狱卒的眼睛,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灯火通明,丁县丞夫妇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见她出来,一旁的左见山见礼道:“奉沈掌使令,县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你,你把妩儿弄去哪里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你这个毒妇!”周氏对着沈风禾破口大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放心,小姐好着呢。”黄觉带着丁妙妩走了过来。
丁妙妩见到周氏为她气急的模样,边叫着娘边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哭着抱住她:“阿娘,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周氏见她无事,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应过来后一口咬在她侧颈上,沈风禾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松口,将丁妙妩拉到身后,见她脖子已被咬的见了血,沉声吩咐:“带她下去包扎。”
丁妙妩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氏,颤抖着唤了声:“阿娘~”
周氏恶狠狠的盯着她,目眦欲裂:“你个赔钱货,你怎么不乖乖死了啊,吃里扒外的丧门星,跟着外人算计你爹娘,我当年就该……”
沈风禾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话语,抬手捂住丁妙妩的耳朵,转头看向周氏,她狰狞的脸却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女人面庞渐渐重合,将她拉回了七岁时那个无望的禾冬。
“你这个赔钱货,你陪陈员外睡上一觉就能抵了你爹的债,非要刺伤他跑回来,害你爹被人打死,你个丧门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来时,就该让你爹溺死你!”
“哎呦,别骂了,你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个被她唤作娘亲的女人,大着肚子岔开腿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她,身下是大片殷红的血,恶毒的咒骂伴随着产婆急切的话语一起钻进七岁的沈风禾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听到了那年窗外北风刺耳的嚎叫,它们攀附在门窗上,寻觅着缝隙,仿佛马上便要冲进屋中将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间忽的安静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檀香丝丝缕缕的充盈了她的整个鼻腔,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乔晏的手轻覆在她耳朵上,对着一旁的左见山冷声道:“还不让她闭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左见山被惊得愣了片刻,黄觉看得着急,一把推开他,扯下自己一块衣角团成团塞入周氏口中:“臭娘们的嘴怎么这么脏,给我们大人都骂傻了。”
沈风禾放开捂着丁妙妩耳朵的手,羞恼的想推开乔晏,却听他柔声道:“大人先将眼泪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话。”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慌乱的用发颤的手拭去眼泪,努力平复了心绪,才挤出一脸凶相看着乔晏,但还未开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沈风禾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威胁话语被堵在胸口,冷哼一声,看向始终沉默的丁县丞,他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黄觉道:“带回来就这样了,我给他几巴掌都没反应。”
“没反应?”沈风禾嗤笑一声,抬手拔出剑来,直直朝丁县丞眉心刺去,剑尖没入他额间半分,他的眼中瞬间有了神采,惊叫起来。
黄觉瞪大眼睛,抚掌赞叹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她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让丁县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还不愿开口,便只能劳烦黄巡使用誓心阁的方法问一问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牵着丁妙妩往房中走去。
丁妙妩像丢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发一言,临近沈风禾房门口时,才猛地睁大眼,看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嘴唇嗫嚅了几下,大声唤道:“朝颜~”
朝颜是夜色初临时从县衙后的狗洞中钻进来的,被誓心卫抓到扭送到沈风禾面前,沈风禾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寻过来的,她摔得浑身是伤,跪在地求沈风禾救救丁妙妩。
沈风禾彼时已收到黄觉传来的消息,换上了丁妙妩的衣服,没时间同她多言,只告诉她丁妙妩不会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着,可很明显她并未听自己的话,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冻僵了,丁妙妩唤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丁妙妩,随即双膝跪地:“多谢大人。”
沈风禾看着她单薄的衣衫,柔声道:“更生露重,进屋去吧。”
丁妙妩扶着朝颜进了屋,沈风禾走到门口,见乔晏还跟着她,回头道:“你去别处歇息。”
乔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沈风禾抬眼见黄觉正要回房,张口将他唤了过来,看着乔晏道:“可否让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黄觉错愕的张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那副孱弱的模样,连连摇头,“我睡觉打把势,别把他踹死了。”
“又不需与你同床,你房内那张罗汉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着他。”沈风禾走到乔晏身边,将他往黄觉的方向一推,“劳烦你了。”
“行吧。”黄觉勉强答应下来,拉了把还在望着沈风禾发愣的乔晏,“走吧祖宗。”
乔晏挣脱开他:“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
“啧啧啧,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黄觉阴阳怪气的模仿他的语调,“得,你说吧,我先回房了。”
乔晏转向沈风禾:“你……”
“朝颜行动不便,丁妙妩年幼,这里又没别的女子,她们只能同我一起住,你还留在我房里,不合适。”
乔晏沉默一瞬,再次开口:“那我……”
“黄觉与你都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况且又不睡在一张床上。”沈风禾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乔晏想说的话都被她说完了,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昨日轻薄了我,今日便要赶我走,你,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沈风禾回到房中时,乔晏正穿着里衣在窗边拢着湿漉漉的长发,活脱脱一副月下美人图,见她进来,便要起身迎接。
沈风禾蹙眉轻斥道:“坐着,别过来。”
他乖顺的坐了回去。
沈风禾冷着脸经过他身边,心头发痒,没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颈间。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处的一枚玉坠,不过拇指大小,却成色极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红绳系着,又有微光闪动,还以为是他沈浴后未擦干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脚步,转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着那枚玉坠。
“大人喜欢这个?”乔晏轻笑着解下玉坠递给她,“不若送给您。”
沈风禾接过玉坠,红绳沾了水,有些潮湿,丝丝缕缕的檀香钻入她鼻中,她蹙眉凑近嗅了嗅,终于寻到了乔晏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香气来源,竟是这枚玉坠。
她歪头打量着乔晏,片刻后笑道:“公子这玉,是何处所得?”
他答道:“一个长辈赠予的。”
“既是长辈所赠,我可收不得。”她将玉坠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目送她进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坠,片刻后轻笑一声,又将其挂回脖颈上。
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鸟鸣,他将窗子推开条逢,黑鸟从缝隙挤入房中,将口中衔着的纸条放在他的掌心,纸条上的字迹杂乱“县衙西侧巷口。”
他叹了口气,瞥了眼侧间的屋门,犹豫片刻后,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绕过一处小巷,一男子背对着他探头张望,他低低唤了声:“岐舟。”
岐舟转头,见是他,慌慌张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胳膊腿俱全,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侯爷,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馅了。”
乔晏淡淡道:“他身形声音与我八分像,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还有人敢去掀他面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约,他称病未去,五日前,孟国公寿宴,他又称病未去,消息不知怎的传入宫中,皇上便要派御医来看,重明去誓心阁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发现装病,往身上泼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发了热,才糊弄过去。”
“难为他了,糊弄过去便好。”
“没糊弄过去啊!”他语调愈发急切,慌乱中咬了自己舌头,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几声,才含糊不清的继续道,“御医刚走两日,皇上便派人通传,说三日后差胡公公再来探望,您看,这该如何瞒啊?”
岐舟见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给崇明脸上来几拳,打得看不出模样来,兴许能瞒过去。”
“你知他最宝贝自己那张脸,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气恼道:“皇上若知道我们骗他,还让您冒这个险,定不饶我们,万一您在外头受了什么伤,他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这儿跟着您。”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乔晏无奈,只好道:“不必瞒,胡公公若来,你便告诉他,我离京访友去了。”
“啊?”岐舟满脸诧异,“那不露馅了?”
“陛下早知我离京了,一味瞒着,还不如直接招了。”
岐舟辩驳道:“怎么会,我们谨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连皇后娘娘都没瞧出来!”
“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在京卫所,各部衙门,天子脚下又无流寇,陛下将左骁卫予我,难不成是为了帮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着眼睛:“不然呢?”
乔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我们查徐信时动静太大,惊动了陛下,那群左骁卫,是来看着我的。”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后气道:“天杀的,我拿他们当自己人,夜里值守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餐食,呸!”
树叶摇动的沙沙声突兀传来,他惊了一下,片刻后,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脸颊,才让他松了口气:“是风啊,吓死我了。”
乔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树,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道:“你上次传书说轩云道长回来了,现可在京中?”
“道长来了侯府,听说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颔首,淡淡道:“回去吧。”
岐舟见他要走,急道:“侯爷,真不用派几个人来……”
“再多言,你这个月的月俸便没了。”
岐舟立即闭了嘴,眼巴巴的看他远去,叹着气离开了。
乔晏满腹心事的回到县衙,推开窗子欲翻入屋中,却觉眉心一凉,回过神来,才发现沈风禾正坐在窗边,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了出去,柔声道:“公子带着伤,还是走门吧。”
他退后两步,沉默的与她对视片刻,才转身走去门口。
沈风禾替他开了门,目光扫过他脸上微不可查的慌张,率先开口道:“如厕去了?”
乔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脑停滞了一下,僵硬的点头:“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只是渴了,出来喝杯茶。”沈风禾侧身放他进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门也该知会我一声,若是在外头被歹人害了,该如何是好?”
“在下怕扰了大人。”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紧多了。”她饮尽杯中茶水,笑道,“时已寝安,公子好梦。”
说罢,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并未有好梦,寝亦不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齐出了门。
黄觉昨日空腹饮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听到今早饭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见乔晏提着食盒往回走。
他随口问道:“起这么早啊。”
乔晏答道:“大人昨日劳累了,还未起,我帮她拿些餐食。”
黄觉皱眉打量他一番,边走边不屑道:“得了吧,就你这身子骨还能让沈掌使累着?”
说罢也不等乔宴回话,便匆匆奔着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沈风禾睁眼时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难得睡这么久,反倒愈发疲惫起来,她换好衣服,揉着酸痛的额角推开门。
乔晏正端着餐食要出门,见她出来,笑道:“不知大人何时醒,恐饭菜凉了。正要差人去温一温。”
沈风禾摆了摆手:“不必热了,放下吧。”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脸,才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经心的在粥碗中搅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乔晏答道:“辰时。”
她点点头,刚塞了口包子,便听到敲门声。
乔晏抢先一步开了门,黄觉站在门口,见沈风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诧异的打量起乔晏来。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感觉自己关门关的重些,带起的风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沈风禾,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飒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拍拍乔晏肩膀:“可让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沈风禾蹙眉问道:“何事?”
黄觉这才回过神来,忙见礼道:“大人昨个儿说今日要见那姓丁的小丫头,可要现在带她过来?”
她颔首道:“带过来吧。”
他应声离开,不多时房门又被叩响,丁妙妩被黄觉带着,低头怯生生的站在门外,衣摆被双手攥得发皱,黄觉半推半拉着才将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沈风禾拉过一旁的椅子,对乔晏使了个眼色,他识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妩瑟缩着身子挪过来,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咬着嘴不作声。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来此?”
丁妙妩身子僵了片刻,缓缓摇头。
沈风禾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母亲和弟弟去哪了?”
“他们,他们掉到山下,死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死了?”沈风禾轻笑,声音旋即冷下来,“当日那车上明明只有你一人,是谁教你如此诓骗官府?”
丁妙妩的右手紧握着什么物件,手指的关节都微微发白,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却依旧嘴硬道:“车上有阿娘,弟弟,还有我。”
沈风禾并未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你阿娘有没有告诉你,无论是随车掉下山崖,还是在坠崖前被那伙人抓到,你都会死?”
丁妙妩埋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娘亲为何只将你留在车中,她是觉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还是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丁妙妩猛地抬头盯着她,眼中的惧色都褪去大半,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胡说,我也是阿娘的孩子,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样的,只是,只是弟弟还小!”
“因为弟弟还小,所以好吃的要给弟弟吃,好玩的要给弟弟玩,只能保全一个的时候,也只会保全弟弟。”
沈风禾声音轻柔,落在丁妙妩耳中却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着,却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嘴巴嗫嚅了半天,将手伸到她面前:“你看,这是阿娘给我买的。”
她摊开手,露出那个被她一直攥着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丁妙妩”三字。
她急切道:“我问过了,王家的姑娘没有,陈家的姑娘也没有,有次京中来了个大官,他家的姑娘也没有,只有我有,阿娘说,极宠女儿的人家,才会给女儿买玉。”
陆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书房。
谁爱睡谁睡。
陆瑾心头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一整块蛋糕,很快便没了踪迹。
恍然间,陆珩睁眼。
窃妻之贼,无趣透顶。
第 40 章 贺生辰
陆融儿也不是第一次见沈风禾。
沈娘子第一天到国公府的时候,她就曾隔着院门远远见过一次,只是看不真切。
客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陆融儿在院子外探头,想看看世子兄长在不在,然后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刚到国公府的沈娘子似乎是舟车劳顿,在院中的亭子里午睡,旁边的暖炉上咕噜咕噜煨着茶。
世子兄长就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直望着睡着的沈娘子,没有一刻挪动过,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陆融儿都能感觉到世子兄长和以往有多么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两年前刚回府的兄长一直是个持重庄严、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为人情左右,不会做错一件事,对府中姊妹一视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长还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温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当时陆融儿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世子兄长所有不体面的感情,偏爱、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给了这位女师父。
她回去和姨娘说自己见到的,姨娘只嘱咐她:“你一个小姑娘看得懂什么,别到外面乱说,没凭没据,仔细给自己惹祸!”
虽让她别乱说,但也叮嘱她,找个机会亲近沈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长培养些兄妹感情。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大夫人是她们首要避开的人,她也不会给妾室和她们的孩子一点好脸,世子兄长则宽宏许多,他会秉公处置犯上的下人,不让姨娘姊妹们因不受宠就受到苛待。
姨娘说,世子兄长是未来的家主,和他处好关系,将来姨娘和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过来之前陆融儿还有些拿不准,现下见沈风禾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许多。
她将一个香囊解下来递给沈风禾,“融儿出门急,这个香囊就送给沈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舍得制新衣穿的,大夫人给每房只派了一匹,里头的花瓣是融儿自己摘的白海棠,沈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姑娘将香囊递给自己的模样太可爱,言辞又这样诚恳真切,沈风禾心都软了,哪会拒绝。
项箐葵看她跟师父套近乎,很不乐意,“你还知道随身带着香囊送人呢,是算准了那串什么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别人捡了,才准备的这出?”
小徒弟不讲礼数,惹得沈风禾蹙眉:“小葵花。”
“哼——”项箐葵翻了个身。地牢中,是一声声沉闷的木杖捶打地声音。
“主子,够了吧。”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头颜色更深,手一擦,湿漉漉,已是血迹斑斑,就算是终年习武的人,也还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没有一丝停顿:“继续打。”
即便手臂连撑都撑不起来了,陆瑾也没有说停的意思。
时靖柳是听了消息过来看热闹的,还跟别人打听了一遭,堂堂世子,为何这么凄惨,沦落到了地牢里。
这一杖接着一杖,沉实得很。
时靖柳抱着手臂站在一边,问道:“世子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两年前回府,陆瑾在国公爷授意下,总揽了内外大权,杨氏以为陆瑾事事听话,不过是阖府一块儿蒙蔽她,陪她胡闹罢了。
分明一直这样下去就好,陆瑾为何要在此刻跟杨氏撕破脸呢?
然而受罚的人已气若游丝,答不了也不会答他。
执刑的近山只觉得主子是疯了。
哪有人为了图谋一分可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开口,只能举杖继续。
木杖在墙壁上挥出一道复一道的影子,传出沉实的响声,陆瑾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执拗到令人害怕。
沉闷,重复。
不知第几棍子下去,这府上的主子就要没命了。
时靖柳默立着,不知道要不要为国公爷救下这个儿子。
可他深知陆瑾惯常对那位大夫人阳奉阴违,有一百种法子逃了惩戒,今日如此搏命,有违常理,怕是有别的所图。
等不到一个结果,时靖柳看腻了行刑,转身要离开。
地牢外响起了些骚动。
沈风禾抬剑隔开地牢的守卫,一步不停走入漆黑过道。
昏黄的烛光被带动的气流乱晃,人影错乱。
时靖柳正往外走,恰巧与携禾带雪的身影擦身而过,不由侧目。
何处来的一个清冷又锋利的美人。
他回头看去,美人持着剑朝受刑的陆瑾走去。
却不是刺客。
“阿霁——”陆融儿这两日闲时都过来找沈风禾玩。
说是玩,不过是想借着和沈风禾处好关系,往后能多见世子兄长,得他几分照拂。
陆融儿的多番来访倒是难为了沈风禾,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么,名门闺秀的家门她一概不知,女红插花一类更是一窍不通,更莫说对诗填词、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儿是她的徒弟,教几式剑招也算得上有话说,可陆融儿显然不是来学武的。
二人相对尴尬了半晌,沈风禾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我们来扎灯笼吧。”
陆融儿愣了一下,答应了。
她对扎灯笼没有半点兴趣,但总不能跟着扎马步吧,而且在一旁画灯笼面儿,也算有事可做。
“沈娘子怎么学的扎灯笼?”她闲聊起来。
沈风禾削竹条的手一顿,说道:“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哥哥教的。”
陆融儿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这个“大哥哥”于沈风禾而言非同一般,她问道:“那个大哥哥现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绿色竹丝飞絮般落在衣裙上,沈风禾眼前浮现了周凤西教她做灯笼的样子。
“你在山上没有玩伴,我也不会什么,教你扎彩灯,好打发无聊的空闲,晚上连片挂着,住起来也不显寂寥,有首词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后边的,周凤西就不再说了。
沈风禾辗转知道整首词,已是一年之后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真美呀,心弦也蓦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是不是这一句,那时的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几分钟情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往事早已陈旧,不会再有答案了。
陆融儿敏锐觉察到沈风禾的沉默。
沈娘子都这个年纪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难怪她遗憾。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陆瑾就来了。
陆融儿没想到才来两日,居然真见到了世子兄长。
他可是还伤着呢,就过来了,陆融儿偷瞧了沈风禾一眼。
女师父神色瞧着不是开心,也不是担心,而是……逃避?
陆瑾受伤的是背,还不宜走动,此刻坐在轮椅上,由近水推着。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剑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风的温润文人。
沈风禾眼神撇开:“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话就是,你过来做什么?”
自己说了不去青舍,他偏偏过来,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陆瑾好似浑然未将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对“责难”只字未言,只说了师妹爽约之事。
“你是说,小葵花有事?”沈风禾停下手中削的竹条。
“是,师妹已经离开建京了。”
“因何?”
“寻一个人。”
“可有危险?”
“熟人。”
沈风禾就不问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计较,此际也不想和大徒弟说太多。
师父还在为昨日的事疏远他、逃避他的心意。
陆瑾心底吹起寒风。
在两人都安静的当口,陆融儿乖巧行了礼:“兄长安好。”
她一见陆瑾来就起了身,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陆瑾朝这个未见过几次的庶妹点了点头,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陆融儿轻声轻气地说:“那我改日再来寻沈姐姐。”
说完就离开了。
“师父若不喜人扰了清净,寻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就是。”陆瑾一眼看穿了陆融儿的算计。
沈风禾摇头:“她并未打扰我,”
她说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当面同我说,才请了你这个师兄来的?”
陆瑾轻咳一声,“师妹不懂事,还请师父恕罪。
沈风禾重新捡起竹条,“你们自己有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他试探问道:“师父可还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还过去做什么,她闷声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爱玩的性子,沈风禾拘不住她,现在只想躲开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陆瑾早料到师父不会开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开自己吗。
做徒弟的怎能不让师父如愿。
“徒儿想请师父另居别处。”
“什么?”沈风禾手一歪,削断了竹条。
陆瑾浅笑时,病容更甚,“母亲治府严苛,徒儿担心师父在国公府中住着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沈风禾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心又软了。
徒弟受着伤,自己还跟他斗气,偏偏徒弟不计较,还着她忙前忙后的,她这个师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辞道:“为师可以自行另寻住处的,你不用担心。”
陆瑾摇头,“师父本就来京城探望我们师兄妹的,这些小事怎能让师父操心,况且徒儿今日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说师妹的事。”
沈风禾悬起了心:“还有事?”
“徒儿从未见师父似昨日那般生气,当时想不明白,以为是那些人胡言乱语,冒犯了师父,后来想了一夜,才想起师父问徒儿所喜时,徒儿似乎说错了话,
师父曾说我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师徒,今日徒儿也想说,师父在徒儿心中的从未变过,以前怎样,将来也是一样的……”
陆瑾一席话毕,沈风禾还是呆呆的,然后慢慢的,白玉样的脸、还有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
阿霁从未变过。
在看到陆瑾的那一刻,沈风禾才猛然顿住脚。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呼吸停滞住。
从十一岁上山,到如今长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没有哪一刻是不干净的,便是是习武出汗,也不会让自己仪容凌乱。
可现在,现在他却趴在长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头无力垂下,一动不动,让人怀疑还有没有生机。
她从未见过阿霁收这么重的伤。
就算是好脾气的沈风禾也恼了,隙光剑剑柄直接朝还在举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气势死死压住,躲不开半分。
近水急道:“女师父剑下留情。”
剑柄在下落之时才偏移半寸,直接将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脱了手。
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墙壁上。
近水赶紧过去扶住近山,朝沈风禾说道:“女师父,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听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她声音凌厉,落在陆瑾背上的手却轻柔如羽毛。
沈风禾想查看他的伤势,又担心再弄疼了他。
“我现在带他回去,你们大夫人要是想再罚他,先来问过我。”
丢下这句话,她将陆瑾直接扛了起来,走出了地牢。
时靖柳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世子的那位师父。
一剑孤绝,隙光剑仙。
没想到如此护短。沈风禾走尽一道长廊,再转过一个门,几株积雪的海棠之后就是养荣堂了。
谁料正好听到杨氏的说话声,似乎极为愠怒,还有清晰巴掌声传来。
沈风禾站住脚步,看了过去。
近水走得稍后,发现了沈风禾,忙走上来请她退到杨氏看不见的地方去。
前面的两人僵持着,杨氏气得头晕,根本没有发现沈风禾来了。
杨氏这一掌极为用力,打得陆瑾的脸撇向一边,看不清神色。
下人们纷纷的跪下低头,不敢再看。
陆瑾看到了余光一晃而过的衣角,还有近水离开的动作,就知道师父来了。
他算到师父今晚会找杨氏辞别。
“母亲打够了?”檐铃响了几声,近山近水凛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陆瑾提着装药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来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亲手将避子药送给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与师父发生的事,是她想尽力抹去的一切。
未盖严的盅碗擦撞出声音,原来落荒而逃的其实是他。
迟钝如近山,也觉察到了气氛的沉闷。
主子到底不过十九岁,大事上再是运筹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师父的事,还是拿不出那份从容应对。
积雪压断了一枝枯竹,陆瑾的声音在寂寂长夜里响起:“去岁师妹不是跟一个江湖人薛九针打得火热吗?”
近水答:“是有此人。”
“你派人知会他,就说师妹归京了,尽快些。”
“属下明白。”
陆瑾摆正了脸,薄冷似月的脸上五指鲜明,如白璧微瑕。
不见一丝狼狈,眼神淡漠到了极致。
杨氏却气疯了,不顾打疼的手腕,指着他:“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谨持着礼数,不疾不徐:“儿子说错哪一句,还请母亲教诲。”
看在杨氏眼里,全是嘲弄。
杨氏绷紧的脸颤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这堂中跪死,外头也不会有一句话!”
“这件事,儿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时一直想不明白,”
杨氏瞪目等着他下一句话。
陆瑾声音轻缓,“儿子想知道,寻常人家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好奇了。”
“你阴阳怪气的,说的什么意思?你当我愿意管教你,你知道你这个世子之位怎么来的?若我不是正妻,没有严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边提点,后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们娘儿俩撕开吃了,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
杨氏的说话声不低,沈风禾每句都听清楚了。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
近水却挡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亲生的,不会有事的,沈娘子请回吧。”
真是这样?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坚持请道:“女师父请安心。”
沈风禾听到那边大夫人越发高亢的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近水坚持挡着。
近水如此,就是阿霁不想她撞上去。
沈风禾转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着滴漏到了二更。
沈风禾浑然忘了和大徒弟发生的芥蒂,满心焦急。
她问女使:“青舍那边有消息吗?”
女使摇头。
等到三更,沈风禾还是没有消息,她实在坐不住,又寻了出去。
杨氏处置完陆瑾,气冲冲地出去了。
沈风禾再回到那个地方,空无一人,大徒弟更没有回青舍,连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点消息。
得了近水先头的示意,下人说:“世子他……受罚去了。”
“受的什么罚?”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说……要打到世子爬不起来为止,虽未派人盯着,但明日会让大夫去杨府回她。”
“在何处执刑?”
“东南角的地牢,那处一般不让人靠近……”
话没说完,刚到青舍的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时靖柳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世子此举,不会是为了装可怜吧。
目送沈风禾离开,近山压在近水身上,仍心有余悸,
“她刚刚是不是要……杀了我?”
女师父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气,连着隙光剑劈下时,近山想避,却一动也动不得,若不是剑鞘偏移,他定是血溅当场了。
不愧是江湖传闻中一剑孤绝的剑仙,平日里相处温温柔柔的,一旦生了杀心,气势竟如此惊人。
国公爷给世子挑的师父果然不是寻常剑客。
此刻女师父在近山心里的可怕程度,超过了世子。
近水叹了口气:“以后你见着女师父,得绕着走了。”
“主子也是疯了……”
“主子对女师父何尝正常过……咳,近山,慎言。”
陆融儿局促地收回手,说道:“这原是融儿担心找不回来,做了给姨娘赔罪的,沈娘子若是不喜欢,融儿明日再做新的送给沈娘子,或是沈娘子喜欢什么……”
沈风禾忙接过来:“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欢。”
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午饭的时辰,沈风禾顺势留下陆融儿用饭。
饭后又闲聊了好一阵,陆融儿锦心绣口,每每让沈风禾感叹,这么小的年纪,说起话竟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的,她这个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时,阳光将屋檐拉出长长的阴影,陆融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她说道:“明日,我还能来找沈娘子说话吗?”
项箐葵率先开了口:“不哟,师父明天要过我府上玩,你不用来了。”
陆融儿有些失望,“那沈娘子何时回来?”
“这……”
沈风禾也说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为了避开大徒弟,这阵子最好不要见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容面对大徒弟,她还不知道。
见沈风禾不回答,陆融儿有些失落,“若是沈娘子觉得不便,那融儿以后就不打扰了。”
沈风禾摇头:“你莫误会,我此次离府暂不知归日,担心你来了会扑空,这样,等我一回国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着沈娘子回来!”她又重新开朗了起来。
等陆融儿走了,项箐葵冷哼了一声,“找回了珍珠不是赶紧送回去,反而在这儿和师父耽搁这许多功夫,一点不急,这陆四小姐道行还是浅了点。”
“那又如何?”
项箐葵见师父一点也不惊讶,急道:“这建京城长大的女人,哪一个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过来示好,师父你不要被她骗了。”
沈风禾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陆融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为自己筹谋的辛苦。
她说道:“便是她有别意,此际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该和一个小姑娘如此说话。”
她生气的是小徒弟对外人过于无礼。
见师父神色认真,项箐葵细思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赶忙抱住她撒娇:“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错了……”
沈风禾摸着她的脑袋:“你呀,仔细让你师兄看见。”
顺口就提起大徒弟,沈风禾说完才意识到,开始不自然起来。
“师兄不在我才这样的嘛,他平时都不让我这么没规矩,肯定因为他是个男子,想要师父抱也不好意思说,才处处辖制我的。”
“胡说。”
什么抱不抱的……
项箐葵对师父的异样毫无所觉,临走之前还朝她招招手:“师父,我明日来接你。”
目送小徒弟离开,沈风禾看了一眼天色。
阿霁和大夫人该从杨府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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