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另一只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也跟着轻轻一响。
她试图转移话题,“陆瑾,你觉得这个金链好看吗?金子做的呢。”
陆瑾似笑非笑,用指节挑着那串刚从她脚踝解下的链子,小铃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陆珩送你的?”
沈风禾点点头,“嗯。”
胡婉娘性子刁蛮,多少有几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意思。
近来李小姐身子不适,常在家中养病。胡婉娘少了与老对头打擂台的机会,加上沈风禾又碍了她的眼,沈风禾又被赶出里屋,拿起木盆抹布,干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担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着看她笑话。沈风禾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欢喜,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时间多了,她借着找人学打络子为由,混迹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间,探听到不少消息。
胡品之身边常跟着四个小厮,其中她知道的松烟负责书房的一应事务;还有一个奶兄吴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个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的主儿。
吴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对府中下人向来是眼高于顶的,对漂亮水灵的小丫鬟多有口头调戏。碍于他在胡品之前的脸面,府中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
松烟是府里的家生子,父亲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处产业。思及此,沈风禾想,松烟应该本就是胡瑞身边的人,替他监视不听话的儿子、及时传消息,也不足为奇。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她将目光放在松烟身上。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机会,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将木盆里的水泼在松烟身上,与他攀谈起来。
松烟猝不及防被人泼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恼怒,看见是沈风禾,反倒一改脸色,连连摆手说不要紧。
沈风禾仔细看了他几眼,笑道:“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松烟也小小地扬起一个笑:“你还记得我啊?”
“你是少爷手下的人,我哪会不记得。”沈风禾捡起木盆,“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天冷,别冻到了。”
松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风禾叫住。
“今天实在对不住你,是我欠你个人情。我是大小姐院里的玉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松烟看她看上去文静内向,与人交往却落落大方,也少了几分拘谨,笑着应和一声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沈风禾与松烟又“偶遇”几次。二人年纪都小,没那么多男女之间的忌讳,你帮我领一次饭,我帮你带个话,关系亲近许多。
有一天,松烟在沈风禾常出入的垂花门前等了她许久。见到她,鬼鬼祟祟地将她拉到树下,扭捏地塞给她一个荷包。
沈风禾:?寂静的夜里,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黄白纸钱,橙红的火光印在清荷泪迹斑斑的脸上。
清荷有些错愕地看着沈风禾,转瞬扭过头去,擦着眼泪掩饰道:“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在她身边蹲下,从怀里拿出陈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清荷看了她一眼,犹豫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她握着荷包,惊疑不定地问:“是谁?”
沈风禾用木棍轻轻抬起一叠被烟熏黑的纸钱,微弱的火苗顿时跳动起来,转眼就跃到了纸钱之上。
她语气平静:“是少爷身边的陈玄托人让我拿给你的。他说怕你日后艰难,想要帮帮你。”
还未说完,清荷就将荷包塞进了沈风禾怀里,语气硬邦邦的:“谁要他可怜我?你告诉他,我好着呢!”
沈风禾接过荷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蹲在一旁。
清荷将下巴埋进膝盖里,愣愣地看着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吗?也是,做掌柜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别人跑了,娘亲也卧病在床,而我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又洇出眼眶,小声啜泣:“我真没用……”
“清荷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沈风禾冷不丁开口。
清荷投来不解的目光,沈风禾慢慢开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违之事。至于那见利忘义之辈,早一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总比嫁到人家家里去才发现得好。”
“你什么都没做错,又何必自苦呢?”沈风禾与她坦然对视。
清荷看着她在火光下愈发清亮湿润的眼睛,心竟也渐渐轻快起来,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
沈风禾不置可否,扬了扬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么?”
清荷犹豫了下,接了过来:“我亲自还给他吧,他做的糊涂事,总不能又让你冒风险。”
她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就爱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别把你给连累了。”
沈风禾陪她安静地烧完一篮纸钱,两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问:“你说我没做错什么,那若是我做错了呢?”
沈风禾停下步子,认真地看着她:“做错了,自然要好生弥补过错,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应该的。”
清荷愣愣地看着她,被她偏激的话吓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沈风禾自顾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子平淡地过,几夜冷雨后,黄叶彻底消散在北风里,露出遒劲的秃枝。
有天又碰上松烟,他递给沈风禾一包桃酥:“陈玄哥让我谢谢你。”
沈风禾疑惑:“清荷姐没要那个荷包,为什么还要谢我?”
松烟看着她,支吾半天,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反正你收着就行了!”便走了。
她将桃酥带回去,拿给玉盏,玉盏欢天喜地地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吃。
直到嘴里没东西了,她才指着床上的衣物开口说:“刚刚清荷姐来找你,说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你裙子后面破了,帮你补好了。”
沈风禾在针线活上一塌糊涂,小时候靠爹娘,大一点靠沈陆瑾。来了胡府,想着自己总该学一学,又遇上了玉盏。从小打到,居然从未为针线活烦恼过。
玉盏圆圆的脸凑到沈风禾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最近人缘不错啊?什么荷、什么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沈风禾双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放心好了,我只跟妱儿天下第一好。”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婆子端着食盒,对偏房中的众人喊道:“主子们吩咐,明日腊八,大厨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没了!”
玉盏声音小小的:“明日腊八!是我的生辰呢!”
沈风禾笑眯眯地看着她,玉盏发现她的视线,慢慢低下头,脸红了。
翌日,胡婉娘从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丫鬟们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盏正要去找沈风禾,却被清荷拉到了大厨房旁边一处废弃的柴房,空荡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
玉盏不解,下一秒,沈风禾、松烟和陈玄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玉盏惊喜地捂住嘴巴。
几人坐下,玉盏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着说:“玉竹今儿早起就去厨房打点婆子们,让他们置办几个酒菜,又邀了我们几个来给你庆生呢。”
玉盏呆呆地望着沈风禾,沈风禾却转头对两个男孩说:“陈玄哥,你不是老说要好好谢谢我吗?今日特意请你来,就是想让玉盏在你们跟前认个脸熟,拜托二位往后在府中多照顾照顾她。”
松烟、陈玄利落地答应,看着玉盏皱着一张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都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下来,都熟悉亲近了不少。
时辰不早,众人将屋子收拾好,陈玄、松烟先回去了,清荷也赶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来潮找人。
玉盏和沈风禾慢悠悠走在夜里。
兖州已然入冬,寒风凛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现在竟也都不觉得冷,身子暖洋洋、轻飘飘的。
玉盏在她身边唠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厨房里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沈风禾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寿星公。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别问啦。”
玉盏紧追不舍:“你要多为你自己存钱、花钱,别的不说,总要留点嫁妆银子吧?”
沈风禾摇摇头:“不知羞,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
玉盏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不知想起什么,她停顿一刻,低声问:“你、你之前与我说……”
沈风禾站在她面前,仍是浅笑着看她,她却觉得眼前这人遥远极了。
玉盏沉默下来,方才的欢欣仿佛顺着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沈风禾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沈风禾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沈风禾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明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沈风禾明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沈风禾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沈风禾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还未等她起身点灯,门被人大力踹开,清荷扶着全身僵硬打颤的玉盏走了进来。
沈风禾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况,心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摇摇欲坠的玉盏。
冰冷的身体掉进她的怀抱,玉盏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被风吹了一路,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脸埋进沈风禾的脖颈,呼吸间都透着寒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沈风禾和清荷合力将她移到火盆边,映着炭火的微光,她看见玉盏的脸被冻得青紫,眼睛无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坠在边缘。
这熟悉的神态让她的心不断下沉,脚像被冰冻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荷利索地将玉盏湿透的外衣脱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她一边忙碌一边吩咐:“别傻愣着,快去厨房煮一壶热姜汤来!”
沈风禾如梦初醒,连忙应和几声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应过来自己只在单薄的寝衣外套了件袄子,脚上踩着袜子,连鞋都没来得及套。
寒意从脚底爬到头顶,冷风不断吹着她被玉盏洇湿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顶着沈风禾古怪的表情,松烟豁出去一般低声道:“你可别想多了!这是陈玄哥托我拿给你们院儿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岁。她父母是大夫人当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着嫁妆中的几间铺子。
而陈玄是胡品之的手下,为他牵马驾车,似乎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沈风禾恍然,下一刻反应过来,手里的荷包也烫手起来。
她推给松烟,急急道:“你疯了?被人发现我们帮别人私相授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先别急,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沈风禾捏捏荷包,触感有些熟悉。她拉开一看,居然是银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诉你,恐怕你也不愿意做这冒险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爹告诉我,溧安那边写信说清荷姐的爹走了。她有个表兄,本与她订好了婚约,只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却是个见利忘义的,眼看着清荷姐的爹走了,没了当大掌柜的爹,居然转头就娶了别的姑娘。清荷姐的娘都被气病了。”松烟越说越义愤填膺。
沈风禾情绪有些低沉,却抓住漏洞反问:“那关陈玄什么事?”
松烟看着她脸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么油盐不进!总之,你将荷包给她就是了!”
松烟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转身要走,又转身认真看着沈风禾。
“陈玄哥是个好人,他只想着清荷姐没了爹,婚事也没了,恐怕日后艰难,才想着帮一把。
“这些银子也是他好几年的积蓄了。他不愿意我把这事说出来,但我想着,清荷姐总该知道这些。
“别的不说,至少也不要误会了陈玄哥的心意。”
松烟一溜烟跑远了。
沈风禾低头看着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见了清荷。
她是个聪慧能干的姑娘,从小就被大夫人送来照顾胡婉娘。她为人公正,丫鬟之间偶有斗气,她从不偏袒。
前几日,沈风禾被赶去洒扫,她还安慰她,好好表现,总有一日能进屋伺候的
这些年里,小院里赏罚分明、上下清晰有条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沈风禾拿着自己的老伙计在院中扫落叶,余光看着清荷。
她一如往常风风火火,在院内忙出忙进,看上去与松烟所说的境遇毫不相关。
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吗?
等到夜里,她回住处,路过偏房后的小树林时,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她这才知道,原来清荷早已知晓了一切。
沈风禾站在林外,看着她蹲在一小堆燃烧的纸钱面前,颤抖着肩抽泣。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一种类似的哀戚爬上她心头。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风越来越快,沈风禾双臂紧紧抱着一壶姜汤,飞奔在雪夜里。壶壁滚烫,贴在她单薄的袖子上,烫得她双臂发红。冷热之间,身体好似在冰火两极拉扯。
来往的下人向她投来诧异鄙夷的目光,她视若罔闻,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间。
终于到了,她猛地推开门。清荷坐在床边,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子。
玉盏双眼紧闭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发梢的冰融化了,潮湿的长发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清荷将她扶起来,沈风禾捏着下巴往她嘴里灌姜汤。半壶姜汤下去,玉盏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长叹一口气,去桌前倒了小半碗姜汤递给沈风禾:“你也喝点吧。”
沈风禾接过碗,终于有空档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清荷起身将门关上,确认门口张望着看热闹的眼睛被隔绝在外,才拉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本是去冰嬉……”
沈风禾神经紧紧绷着,随着清荷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兖州城中千金小姐们去城外湖边冰嬉。
李茹娘从小在北直隶长大,对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冰鞋、冰车、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换上行头,下场戏耍。
冰嬉对胡婉娘来说还是头一遭。李茹娘为不善冰嬉的小姐们准备了冰车,胡婉娘却觉得这是李茹娘有心挑衅自己,嘲讽自己不如人。她硬撑着换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面。
玉盏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着,刚走出湖面边缘,李茹娘踩着冰鞋从她身后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滑走了。
这下胡婉娘彻底气歪了脸,抬脚想往前追,却差点摔倒在地。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娘的背影,转身回岸边,坐上了冰车。
小姐们在湖心滑了几圈,回到岸边支好的棚中。李茹娘有心将冰嬉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请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来表演。
表演结束后,她又施施然起身,让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厮,代表小姐的脸面去打冰球,胜者有彩头。
胡婉娘的丫鬟都是从溧安老家带来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上场的。最后,她随便指了指玉盏:“你刚刚上过冰场,就你吧。”
玉盏有些慌乱,胡婉娘却由不得她拒绝。她食指虚点玉盏,语气烦躁:“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玉盏就这么被推上了冰面。
她穿上冰鞋,满心惶然。还没等她适应踩着冰刀行走,比赛已然开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边穿行,争抢那个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着玉盏傻愣在原地,心中越发不耐。旁边的玉扇察言观色,冲湖心喊道:“玉盏,快抢啊!”
闻声,玉盏终于迈开步子。她不会滑,几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面上,踉跄着追赶人群。
她望着那皮革缝制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刚刚还行动有度的丫鬟们,现在像群夺食的兽,争先恐后地推搡着。
她艰难地维持平衡,冰面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四肢。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会站在这呢?抢到了这个球又有什么意义呢?
岸边的叫嚷声唤醒了她。对了,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做得好,得赏;做不好,挨骂。
她的余光远远地瞥见了岸上的人群。她想,或许从旁人看,这确实很有趣吧。
她的意识漫无边际地飘,身体却老实地跟在人群后。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来不及细思,她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球。
还没等她欢欣,下一秒,一个高壮的丫鬟欺身上前,要从她怀中抢走球。她避之不及,只能向后退,可又一个丫鬟扑了上来,三个人四肢交缠,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玉盏被压在最下方,她试图推动上方的人,却逐渐感觉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脚无意识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划到了谁的手,尖利的女声吃痛咒骂。
在她挣扎之际,身下的冰面竟然裂开了道道冰纹。玉盏不由得停下挣扎,怔怔地看着冰纹不断向外扩张,可还未等她惊叫出声——
扑通——
冰面竟彻底裂出个大窟窿,三个人一齐掉进了冰水中!还在冰湖上的人惊叫着后退,岸上的人也察觉到不对,站了起来。
玉盏在水中拼命扑腾着手臂,厚重的袄子和冰鞋不断将她往下拉,好几次她探出水面,又被旁边挣扎的手借力按进水中。
四肢越来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袭来,玉盏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冰蓝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娘亲在溧水中丧生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吗?
她睁大眼睛,好像在不远处看见了娘亲,头上围着那块熟悉的布巾,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伸出手,想要牵住娘亲,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水中拽了起来,胸膛蓦然松快。
她迷迷糊糊睁眼,清荷奔上前拥住她。湿透了的身体在北风中一吹,她抑制不住地打颤。
清荷半拖半抱地将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扫兴”,转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紧了紧,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漆黑降临前,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他拿着两个五花咸鸡子粽,走到崔执身边。
崔执吃完蜜枣粽,瞥见他手里的肉粽,当即啧了声,“陆少卿吃肉,我吃素?”
陆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么样?”
崔执直起身,“我带几只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旧事全告诉你。”
陆珩当即应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第 92 章 腐乳肉
不愧是清河崔氏,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裙摆曳地,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厉声呵道:“大胆,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却没动。
酒肆外,一直到拉着阿萝走出去好远,沈风禾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些。
她回头瞧了一眼热闹的人群,想到方才的尴尬,无奈摇头笑笑。
好在刚才在酒肆里面,那位陆少卿人还算厚道,没有当场同那墨绿色衣袍郎君一起出言挤兑。
这样看来,那位陆少卿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却不失为一名君子。
沈风禾又想起上回,拜托他家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不知道这位陆君子吃过了没有。
人家将花钱买走的竹筒送回来,自己却只回了一份桂花糕,细想起来确实不太厚道。
不过不厚道就不厚道了——
他还能开口让她还钱不成?
沈风禾这么琢磨着,脸上又露出个极不厚道的笑容。
正想着,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音。
因着听沈风禾说了八宝粽子,所以这几日里,阿萝一有空就催着沈风禾包粽子。
沈风禾算算时间,确实也该将粽子准备起来了。
趁这日小铺面不忙,沈风禾带着阿萝一起,去了趟东市。
因着临近过节的缘故,东市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倍,不少外地进城售卖的商贩,将街道两旁占的满满当当。
除了贩卖东西的商贩之外,还有来长安城探亲游人,或者打点关系的官员,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东西两市都是必逛的地方。
沈风禾和阿萝在街道上边走边看,沈风禾还好,因着不久前才刚来过一次,表现的还算稳重。
而阿萝是第一回 看见这热闹的场面,瞧着眼前种类繁多、眼花缭乱的货物,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瞧着面前摊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杯子,拽了拽沈风禾的胳膊:“小娘子,这瓷杯上面怎么刻了花?还有刚才那胭脂,竟然是用玉匣子装的,精巧极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阿萝放下那刻花的杯子,又指着周围各色货物,从嘴里面叽叽喳喳,一双眼睛瞪的老大。
沈风禾笑着拍了拍她:“喜欢什么就买回去,不是才发给你工钱吗?”
阿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双手捂着荷包,财迷的摇摇头:“小娘子才刚发了工钱,我还没捂热呢,这些精巧的东西还是光看看吧,我可舍不得买。”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话,不由得一阵失笑,没想到阿萝除了话痨之外,还有财迷的属性。
阿萝听着前面热闹的人声,嘴里面“咦”了一声,朝那个方向一指:“小娘子你瞧,那边围了那么多人是在做什么?”
沈风禾抬头看了看,等瞧仔细了之后,向她解释:“是有人表演杂技,你若喜欢,咱们就离近点去看看。”
阿萝听沈风禾这么说,连忙点点头:“那咱们快过去。”
她跟着沈风禾挤到人群里面,好奇了伸长了脖子,看了一会儿表演杂技的。
周围人越来越多,当中一块空地上,那人刚表演完了顶竿,接下来将衣摆往腰上一别,打算表演走索。
沈风禾朝四周看了看,见旁边有间酒肆,干脆拉了拉阿萝,带她去酒肆里边吃边看。
酒肆二楼上,沈风禾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线极好,正好能看清楚下面,此时那人刚上了绳索,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走着,引得阿萝一阵阵倒吸气。
让阿萝自己先看着,沈风禾点了两份蔗浆樱桃,并桂花糕、萝卜糕和两碗酥酪。
等东西上齐了,沈风禾先看向面前那十分吸引人的蔗浆樱桃。
只见这樱桃圆溜溜水灵灵的,颜色红的极喜人,错落摆放在小瓷盘里。
蔗浆,即麦芽糖和蜂蜜的混合体,透明中带了些琥珀色的蔗浆,浇在殷红的樱桃上,看起来晶莹剔透,一口吃下去是沁人的甜。
沈风禾吃着那盘蔗浆樱桃,满足的眯起眼睛,听着酒肆下面热闹的喝彩声,喝一口酥酪,感觉这种忙里偷闲的日子,实在是不错。
阿萝先吃了那桂花糕,又吃萝卜糕,末了摇了摇头评价。
“这酒肆糕点的口味一般,要我说,还是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夸奖,忍不住朝她笑笑:“哦?人家能在东市开这么大的酒肆,厨艺怎会比不上我?”
阿萝不以为然的开口:“在东市开酒肆怎么了?说不定将来,小娘子也能开间大酒肆呢。”
“到时候,我就跟着小娘子洗菜端盘,咱们酒肆一定会客似云来,比这里红火不知道多少倍。”
两人正说笑着,却听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风禾收起嘴角的笑容,朝楼梯那边看过去,就见两道身影恰好走上来。
沈风禾见自己和阿萝的对话被人听见,不禁有些尴尬。
等细看之下才发现,其中一个还算半个认识的,竟是那位陆少卿。
今日,这位陆少卿穿了件暗红色圆领窄袖的袍子,不似第一次见时的儒雅,也不似最后一次见时的深沉,而是浑身散发着英气和飒爽。
沈风禾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蔗浆樱桃,抿了抿嘴角,下意识端起手边的酥酪来喝了一口。
陆瑾也看到了窗边的沈风禾,只淡淡瞥她一眼,仍将视线收回去。
在陆瑾身旁,那名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走上前来,似是故意般冲沈风禾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开口:“不知女郎对本店的吃食,有什么意见?”
沈风禾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位似笑非笑的郎君。
那郎君看着沈风禾这副表情,那两颗小虎牙笑的更明显了。
他自我介绍道:“某正是这见间酒肆的老板,女郎若是有任何不满意,尽可以提出来,某日后定会让人改进。”
“不、不必了,贵店的吃食味道很好,告辞。”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连忙摇了摇头。见桌上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沈风禾拉着已经不敢说话的阿萝,匆匆朝楼梯下面走去。
身后,那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见沈风禾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瞧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瓷盘,颇为感兴趣的感慨道:“如今的女郎,实在是挺有趣。陆砚之,你说是不是?”
陆瑾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份幼稚,并没有说话。
就听他又开口:“就是不知道,这位号称手艺不错的女郎,是哪家酒肆的。”
陆瑾道:“永崇坊中一家小铺面,并非是酒肆。”
当听到陆瑾的回答,这墨绿色风袍的郎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咦,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向陆瑾:“你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吗?怎么会记住永崇坊内一间小铺面?”
陆瑾淡淡瞥他一眼:“巧合而已。”
想到他方才的得意,陆瑾又补充:“而且,虽未吃过,但那铺面中做的桂花糕,看上去确实比你酒肆中的精巧。”
郑迁听着陆瑾的评价,太阳穴忍不住快跳了两下。
陆瑾继续补充:“另外,前日崔九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郑迁听着陆瑾的话,方才那得意笑容尽数消失,一张脸彻底黑了下来,
沈风禾听着这次的任务内容,吃惊的眨眨眼睛。
同时,阿萝在一旁讪讪开口:“小娘子,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多话了。”
沈风禾将思绪收回来,闻言转头朝阿萝笑笑:“算了,反正咱们只有一间小铺面,丢人就丢人吧。再说了,在东市酒肆老板面前丢人,传出去了也不算没脸。”
阿萝敲敲脑袋,见小娘子没有生气,连忙“哦”了一声,开心的跟上去。
因着遇上这么件尴尬的插曲,所以沈风禾两人没有再多逛,在一间粮食铺子买齐了东西,便早早离开了。
等回到小铺面中,沈风禾将粽子材料用水泡上,然后一边琢磨节庆任务,一边开始刷洗芦苇叶。
这芦苇叶呈长线形,两端尖中间略宽,厚厚一叠拿棉线捆住,用的时候需要一片一片分开。
沈风禾解开那棉线,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将叶子刷干净,确保每一片都干净光亮,不能有不洁净的地方。
芦苇叶刷洗好了,还要用滚水煮,一来能让叶子变软和些,二来包的时候也不易破。
守着炉灶等水开的工夫,沈风禾仔细琢磨起任务来。
一贯钱不算小数目。
在本朝,粽子不管怎么论,都是节日里面亲民的吃食,价钱不好定的太高。价钱上不去,那就只有追求数量和新意了。
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里泡着的馅料,沈风禾很有信心的笑笑。
同时,她在脑海中朝阿食问道:“阿食,这次任务有没有时间限制,比如多长时间内赚到的钱算累计?”
阿食回答:“从售卖之日起,一周内卖出的钱,都符合任务要求。”
“有一周的时间啊,似乎还可以。”沈风禾稍一思索,然后点了点头。
她又问:“对了,关于那红色爱心的前置任务,系统有没有再给出什么提示?”
被问到这一点,阿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没有,隐藏任务需要自行探索,你就不要再问了。”
沈风禾不放弃:“就没有什么快捷的办法?”
阿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反正、反正就是跟一个人有关,而且你之前已经遇到过了。”
“嗯?”沈风禾听到它的话,眼神一亮,连忙问:“我已经遇到过的人,是谁?”
阿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顿住,任凭沈风禾怎么询问,阿食都不再开口。
沈风禾见状只好失望的耸耸肩,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等将芦苇叶用滚水煮过之后,沈风禾用竹质的小夹子夹出来,放到一边控水,接下来就是包粽子。
本朝粽子也称角黍,每到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做些,不过各家的包法略有不同,馅料的种类也十分丰富。
沈风禾打算包的是四角粽。
将两片芦苇叶交叠,弯成漏斗形状,然后将配好的米填进去,这步一定要将米填扎实,而后再用芦苇叶包好,缠上五彩线,系好绳结,一只粽子才算包好。
沈风禾准备的馅料除了八宝外,还有常见的枣子和豆沙。除此之外,还有后世极受欢迎的豚肉粽。
这豚肉粽是咸口粽。提前将大块的五花肉切好,加黄酒、清酱汁、盐和糖腌过,然后将芦苇叶中填入一半的糯米,再将腌好的五花肉放进去,上面再用糯米压实。
等下锅煮的时候,五花肉的油脂就会浸润到糯米当中,肥腴的口感配上咸香的滋味,绝对让人一口被征服。
阿萝瞧着那五彩缤纷的八宝粽和色泽油亮的咸肉粽,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只恨不得赶紧将粽子下锅煮了,让她尝尝味道。
阿萝学包粽子十分快,两只手握着粽叶一转一翻,再按照沈风禾教的缠法,扯出五色线仔细的缠好,一只大个头的粽子就包好了。
沈风禾见她包的越来越熟练,索性将最后一点馅料交给她,自己扯了几根五色线出来,打算做几只五彩的小粽子。
阿萝那边将粽子包好了,一抬头,见到沈风禾的动作,忍不住好奇的朝这边凑过来。
她道:“小娘子编的这是什么?呀,好精致的小粽子。”
只见沈风禾指尖缠着线,编出一只小四角粽来。
这小粽子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绿、蓝、黄、白五色丝线编成,其中一角线绳多出来一截,正好能悬挂在物件上面。
阿萝忍不住感叹:“小娘子的手真巧。不过这么小的五色粽子,是干什么用的?”
沈风禾朝她笑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萝看着沈风禾说着,又拿过几块小竹牌,又研墨拿笔,开始往小竹牌上写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手掌托着下巴在一旁看起来。
第二日,当小铺面开始营业,来往的食客们就发现,铺面里竟又变了样。
原本放桂花糕和糯米甜糕的地方换了位置,换到了左手边。空出来的地方,则摆了一排排料足个大的粽子。
这些粽子的个头儿皆有拳头那么大,上面用五色线缠好,外面用碧青色的芦苇叶裹着,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让人一路过就忍不住被吸引视线。
这还不算完,在这些粽子的正上方,整齐悬挂着几块小竹牌。这些小竹牌上面皆写了娟秀的字,下面有圆孔,每只都坠了一只五色丝线编织的小粽子。
所有路过的行人看看那排列齐整的粽子,再看看竹牌下面坠的丝线粽,全都好奇的停住步子。
然后无一例外的,都朝这边走了过来。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见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陆珩。
他干脆闭着眼拱手,“少卿大人,您这”
陆珩登时敛了方才的赖皮模样,撑着起身正正衣摆,转到离门口尚远的连廊。
“本官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明毅睁开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回话,“查到了。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症状,就这两日,已经咳过两次了。”
第 93 章 端午渡
五月初五端午至,日头才初升,便染透曲江两岸。
朱墙映碧水,岸柳垂金线,满城悬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风卷得丝丝缕缕,沾染上行人的发丝与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或归宅伴亲或上街游赏,余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与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竞渡。
往日个个肃穆的京官们此刻都卸了朝服,岸边人挤人,笑语喧天,一扫太子薨后多日的沉郁。
再如何,太平日子总要过。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来买朝食的食客们,发现铺面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摆在最前面的长方形铁盘,移到了右侧墙边的木架下面,体型也比先前大了一圈。铁盘四周仍用厚实的青竹片包裹,两端带双耳,上面用青粗布缠了,方便清理时单手提起。
墙壁上方一排素雅的木架上,摆满了样式统一的小瓷罐,里面盛着各色调料和一大罐甜面酱。
下面一排则是木勺和木铲一类的厨具,清一色在尾部打了孔,挂的满满当当。
原本放置青碧色竹筒的地方,新添置了两只大铜釜,其中一只盛着今早新熬好的红豆粥,另一只还空着。
前面原本放铁盘的地方,依次摆放着白雪似的桂花糕和糯米甜糕。
糯米甜糕是近几日新上的吃食,糯米皮子经过反复捶打,再包成团子的形状,里面夹了红豆和枣泥馅。
不似桂花糕那样松散,这糯米甜糕口感偏劲道,因着里面夹了馅料,颇有点低配版桃花酥的意思。
这两样糕点一经摆出,便十分吸引眼球,但凡路过的行人,总要好奇的朝上面瞧上几眼。
阿萝这几日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向沈风禾感叹:“小娘子这花糕位置,摆放的实在是妙极了。”
沈风禾闻言,也得意的笑笑。
她说道:“那是自然,饮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这色占了第一位。就凭这两样花糕的颜值,自然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得起咱们费的工夫。”
阿萝听着沈风禾的讲解,颇为钦佩的点点头。
小娘子说的及是,那糯米甜糕又是捶打、又是做馅,确实是极费工夫的。
至于那桂花糕,虽然工序简单,但想做出这种松散的口感却不容易。真不知道沈小娘子如何生了这样一双巧手,将各种不同口味的东西,都做的如此好吃。
在沈风禾的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竹质的小托盘,托盘上面除了菘菜之外,还新添了胡瓜和莱菔。
莱菔,即后世的萝卜,在本朝已经是家家户户常见的蔬菜之一。
小铺面外,一位惯常来买朝食的客人朝沈风禾说道:“沈小娘子,一份朝食套餐,再要两块枣泥馅的糯米甜糕带走。”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一边将里脊放在铁盘上煎了,一边熟络的朝那客人推荐。
“本店新上了胡瓜和莱菔,可以代替菘菜放在夹饼里,客人今日要不要换个口味试试?”
见客人一脸感兴趣的样子,沈风禾继续补充:“胡瓜是今早刚摘下来的,买来的时候,上头的小黄花还开着。”
“莱菔也是新下来的,今年雨水多,这莱菔极脆甜水灵,而且一点也不辣嘴,夹在胡饼里一口咬下去,保证直脆爽到心里去。”
不止面前这名客人,连同后面排队的几名食客,听着沈风禾的形容,齐齐都咽了一口口水。
面前那客人连忙点头:“那就听沈小娘子的,夹饼里面的配菜,就换成这莱菔吧。”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好咧”。
她请客人稍等片刻,等那里脊煎熟的工夫,伸手拿过竹盘上提前洗干净的莱菔,用小刀迅速切了下去。
这一刀之下,悦耳的脆响声传来,那莱菔露出白色的芯子,果然如沈风禾所说,水灵的很。
沈风禾将莱菔和里脊朝饼里面夹好,动作熟练的递给客人,笑吟吟的开口:“客人拿好,请慢走。”
那客人将里脊夹饼拿在手里,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清甜爽脆的莱菔片在齿间被咬碎,配合着外焦里嫩、肉丝根根分明的里脊肉,好吃的险些让人咬掉舌头。
同菘菜相比,这莱菔片更加脆爽、也更加解腻,水灵灵的清凉滋味,确实直脆爽到心里面去。
那客人回头看了一眼排的满满当当的队伍,后悔的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该再买一份的,这一份夹饼根本不够吃啊。
嗯,不知道加胡瓜片的那种,又是什么滋味?
那客人在心里后悔的时候,已经有食客买了夹胡瓜片的里脊夹饼,迫不及待的咬下去。
待嚼待嘴里那清爽中带着丝丝微甜的胡瓜片,这客人和头一位客人一样,都后悔自己买少了。
中午的时候,阿萝也吃上了这夹莱菔和胡瓜的里脊夹饼。
不过,她比那些食客有口福多了,因为沈风禾给她做的,是夹了三种蔬菜的豪华版里脊夹饼。
阿萝捧着沾满芝麻的黄金色胡饼,一边吃着,一边在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吃的同时,她还不忘点评:“依我看,这胡瓜片的最好吃,无论是配今日的里脊,还是之前那炸酱,都美味的紧。”
“嗯,夹了莱菔片的也不错,如同小娘子说的,脆爽的紧。小娘子是怎么想到的这样巧思,实在是太好吃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阿萝已经跟她相处的颇为熟络了。
不仅如此,沈风禾还发现,熟络了之后的阿萝,甚至还有点话痨。
比如今早上吃三鲜馎饦的时候,阿萝就点评那香菇和笋子好吃的紧,不过配清酱汁就不如配炸酱有滋味。
再比如现在这夹了各种蔬菜的里脊夹饼,以及她嘴馋的时候,总要吃两个的糯米甜糕,每每吃的时候,都要点评上一两句。
沈风禾看着性子变活波的阿萝,感觉自从把她捡回来之后,自己的生活也变得生动有趣了不少,这种感觉,颇像认识了大一刚入学的学妹。
沈风禾朝她笑笑:“爱吃胡瓜简单,夏天胡瓜长得最快,尤其是下过雨之后,保证藤架上一茬接一茬的胡瓜冒出来。”
阿萝点了点头,听着沈风禾的话,开始畅想傍晚在院子里纳凉吃胡瓜的场景。
沈风禾一边笑盈盈听着阿萝叽叽喳喳的畅想,一边琢磨美食图鉴的事情。
这段时间,小铺面里新上了不少吃食,因此系统新解锁了不少美食图鉴。
但是关于那带红色爱心标志的图鉴,却仍然没有头绪。
沈风禾想到这里,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看起来,她的运气不算太好啊。
随着月份逐渐变化,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
这些日子,沈风禾不再纠结那图鉴里的红色爱心标志,开始琢磨包粽子的事情。
阿萝浇着桌上那盆杨三娘刚送的茉莉花,朝沈风禾问道:“小娘子打算包粽子,咱们要买点粽叶回来吧?”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该买。不仅粽叶,还要买糯米、枣子、红豆,还有花豇豆和红白两色的芸豆,也都要买些。”
沈风禾还没说完,就见阿萝一头雾水的朝她看过来:“小娘子买那些做什么?”
沈风禾眨眨眼睛,惊讶的看她:“自然是包八宝粽子。”
话落,沈风禾才猛然反应过来,本朝似乎还不流行八宝粽子。
这样想着,沈风禾突然间灵光一闪。
既如此,这岂不又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沈风禾的小铺面里,桂花糕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食客们的热烈欢迎。
这些日子,凡是来买朝食或者香煎豆腐的客人,都要买几块桂花糕回去。
“沈小娘子不知道,这桂花糕我家娘子极爱吃,每天都催着我出来买。”
“我家娘子也是,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又松软又甜糯,我以前从未吃过滋味如此好的。”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夸奖,忍不住笑起来。
她又听有人议论。
“听说近日南边水患频发,似乎有些乱。”
“我也听说了,还好长安城内太平,也不知道今年南边好不好过。”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低低议论声,不免又想起前几日徐二娘的话,她摇摇头,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客人。
沈风禾没想到,早上才听客人说起流离失所的话题,下午自己就捡了个人。
下午时分,沈风禾去后街的豚肉铺子,买了一大块豚肉回来。
因着不赶时间,沈风禾边逛边往铺面的方向走。
这些日子气温渐渐热了起来,立夏之后,桃花和海棠开过一季便落了,桑树和榆树却越发的枝繁叶茂起来,万物显出勃勃生机。
因着各种蔬菜开始丰富起来,沈风禾琢磨着除了菘菜之外,里脊夹饼中的蔬菜也该换些新花样。
就这么随意的想着,在经过正街的时候,她发现街上躺着一个人。
沈风禾走过去看,发现是名年纪不大的女郎。
这小女郎似是昏厥过去了,双目紧闭、面色消瘦蜡黄,看上去气若游丝的样子。一双鞋磨损的厉害,不知走了多少路,才终于撑不住昏倒的。
周围站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围着那小女郎低声议论。
“看这模样,应该不是咱们长安城里的人,反倒像是流民?”
“我听说最近外面起了水患,莫不是逃难来到咱们长安城的吧?”
“她怎么昏过去了?莫非得了什么病?”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人纷纷离远了些。
沈风禾上前去扶起这名小女郎,闻言摇摇头,朝那说话的行人解释道。
“应该不是生病,我看她脸色蜡黄消瘦,鞋底又损坏的厉害,多半是走了许久的路,体力不支饿晕的。”
有行人见沈风禾想帮这小女郎,好心开口提醒:“虽是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谨慎些,或许是城外的流民也说不定呢。”
沈风禾抿嘴笑笑:“应该不是,若是没有公验,想是进不了城门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咱们永崇坊里。”
“劳烦各位搭把手,将她抬到我那里去吧。”
几个行人听沈风禾说的在理,纷纷点头,都赞沈小娘子的心地极好。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和众人一起将她自地上抬了起来。
这小女郎年龄小、分量也轻,几人一起抬着走,很快就到了沈风禾的小铺面里。
沈风禾将后院一间房略打扫了打扫,然后将几张胡桌并起来,暂且让人把她放在上面,算作临时的“床”。
一名常来买里脊夹饼的熟客,朝“床”上看了那小女郎一眼,向沈风禾转过头来问。
“沈小娘子,她这么昏着不是办法,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沈风禾想了想:“既然是饿晕的,找郎中来也是要先弄醒了再灌汤药,反倒更耽误了时间。劳烦客人看着她一会儿,儿去去就来。”
那客人忙点点头,沈风禾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回了前面的小铺面里。
她先在灶上烧开一壶热水,又从一旁拿过两只竹杯子,里面分别放了饴糖和盐。
等往竹杯子里倒入热水调匀之后,沈风禾端着这两杯盐糖水,重新回了后院中。
等杯子里的水变温热之后,她将那小女郎的头微微抬高,然后将两杯水依次给她灌了下去。
转眼的工夫,那小女郎的面色就变得红润了一些,虽还是蜡黄的,却没有先前那么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缓过来了。
一旁那客人看的瞠目结舌,惊奇的朝沈风禾问道:“沈小娘子,这两杯清水竟然这么神奇,莫非可以把人救醒吗?”
沈风禾笑笑,朝他解释道:“客人看着像两杯清水,其实不然。实则一杯加了盐,另一杯加了饴糖。糖可以在短时间内补充人体能量,盐则可以补充消耗的水分,确实能将人唤醒。”
“不过这才只是暂时的,最根本的,还得要好好吃饭才行。”
那客人点点头,忙将这救人的法子记下来,见没事了便告辞离开。
沈风禾想了想,去前面的灶上熬了一锅红豆粥,然后又回来守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这小女郎终于转醒了过来。
房间里面,地面打扫的很干净,但四周墙角还挂着蜘蛛网。窗户朝外打开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的光线很亮。
这小女郎盯着窗户发呆了片刻,似是不相信自己身处在如此安宁的地方。
紧接着,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醒了?先把粥喝了吧。”
那小女郎稀里糊涂的接过沈风禾递过来的粥,盛粥的瓷碗不大,白色碗里是熬的软烂稠糊的红豆和稻米。
待将一口热腾腾的粥含在嘴里,她才似醒过来般,猛吞了几口红豆粥,眼泪刷的一下子滚了下来。
“谢、谢谢小娘子。”
细弱的声音传出来,因感激带了点结巴,听上去有些怯生生的。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这小女郎估摸着只有十几岁,若是放在现代,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和善的冲她弯起双眼,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先喝粥吧,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
等这小女郎吃完了一小碗粥,沈风禾将碗接了过来。
怕她没有吃饱再要,沈风禾细细朝她解释道:“你饿了好几天,不宜一下子吃太多东西,这一小碗红豆粥已经很够了。”
小女郎点点头,脸上全是感激之色,显然对她来说,这一碗红豆粥已经足够好了。
她告诉沈风禾自己名叫阿萝,因着外面水患四起,才逃难到了长安城,想在城里找份差事做。
不料差事没有找到,自己先因为走的时间太久,饿昏在了半路上。
陆珩垂眸,“这些哪里助兴,不过是女子的玉环手镯罢了。”
胡商哈哈大笑,“爷说笑了,谁家女子手腕这般纤细?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银,哪会戴这个!”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戴的地方不一样,是咱们男人戴的。”
陆珩眸光一沉,二话不说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环递来。
玉环成色极好,莹白通透。内里触手光滑温润,周身雕着浮雕。
只是尺寸偏小,比寻常手腕细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间的物件。
第 94 章 戴玉环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那交给厨下煎便是,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我少时在乡间,嘉木村那么多田,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又蹙了下眉,“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我瞧着是个烈性药,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等把所有解锁过的美食图鉴看过一遍,确认除了未解锁的003号饮品之外,没有其它爱心标志,沈风禾这才退出系统界面。
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晚,待第二日醒来,一脸神清气爽的进了厨房。
灶台旁边的木桶里,糯米已经泡好了,莹白色的米粒一颗颗饱满的挤挨在一起,用手指轻轻一捻便能捻碎。
桂花糕的做法简单。
沈风禾将糯米捞出来控水,然后用碾子细细将米粒碾成细腻粉末。
这一步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好在沈风禾是自己做来吃的,故数量不多,所以这一步做起来也比预想中要简单很多。
等糯米粉全部碾碎之后,又在里面掺了之前剩下的梗米粉,待细细筛过几遍之后,加入糖和干桂花拌匀,然后小心翼翼用木铲轻轻将表面抹平整。
这一步十分重要,若是力道用的重了,蒸出来的桂花糕不够松散,故沈风禾十分仔细。
旁边灶上起一锅水,等水滚了,将这白如新雪般的米糕放进去。
沈风禾坐在灶前,等待桂花糕蒸熟的工夫,从脑海中朝阿食问道。
“阿食,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新手任务?”
系统回答:“按照规则,等你拥有一间食肆,就算过了新手期。”
沈风禾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财产,想了想,决定跟阿食讨价还价。
“那必须要买下来吗,租的算不算?还有,说是食肆,但是没有规定面积大小和经营方式吧?”
阿食想了想,犹犹豫豫回答:“应该吧。”
沈风禾忙问:“也就是说,租一间小铺面也行了?”
在得到了阿食肯定的回答之后,沈风禾心情立马变好了起来。
食肆她买不起,但租一间小铺面的钱,对她如今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
她估摸着时间快到了,将桂花糕从锅里面拿出来,先用刀将桂花糕切件,待放之凉后,用手拿起一块朝嘴里放去。
这桂花糕色白如雪,其间零星散布着金黄色的桂花,外表看似清淡,入口却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待这清冽香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米香自舌尖绽放开,沈风禾只觉得花糕入口软糯,细嚼之后又香甜绵沙,她一脸满足的笑起来。
嗯——
这才称得上是好吃的桂花糕,昨天在曲陆畔买到的,顶多算是带甜味的米糕罢了。
沈风禾连吃了三块,才终于心满意足的停下来。
她重复上笼蒸的过程,又蒸了两笼。
而后,带着这笼桂花糕,沈风禾去了趟后街。
因着这段时间在后街订购胡饼,沈风禾和徐二娘也算相熟,趁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
后街胡饼店后面的小院子里,徐二娘看着面前这洁白如雪的糕点,脸上露出吃惊之色。
她由衷的赞道:“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做的实在是好,我从前从没吃过这样软糯的。我听说昨日在曲陆畔,有位摆摊的小娘子卖那精巧的桃花酥,可也是沈小娘子你?”
徐二娘外表柔弱,人却机敏聪慧,沈风禾听她问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是我,二娘果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心,光听人描述,就能猜到那桃花酥是我做的。”
徐二娘掩嘴笑笑:“不是我聪慧,而是在我看来,这样心思精巧的女摊主,除了沈小娘子之外,再没有旁人。”
她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沈小娘子晨间卖的那里脊夹饼,我也吃过好几次呢,滋味着实美味无比。”
沈风禾谦虚:“夹饼再美味,也全仗二娘家里胡饼做得好,这功劳暂且算咱们两个一人一半吧。”
徐二娘听她夸自己的胡饼好吃,脸上露出笑意。
这段时间托沈风禾的福,她家胡饼的销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等过了今年夏天,估计就能找匠人来,重新粉刷一下屋子了。
沈风禾听徐二娘这么说着,忍不住满心羡慕起来。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什么都比不上有间自己的宅子住的踏实。
等徐二娘笑完之后,又对她道:“对了,沈小娘子整日出去摆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也太辛苦,可曾想过租下个铺面来?”
沈风禾没想到徐二娘会替自己着想,遂感激地看她一眼,点点头复又摇头:“想是想过,但并未寻到合适的。”
这永崇坊不算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但毕竟处在长安东侧。在如今这东贵西富的长安城中,地段即使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价格不菲。
她来长安的时间不久,想找个客人多又价格合适的地方,不算容易。
徐二娘听她说完,想了想问:“沈小娘子如今,可是住在榆春巷尾杨三娘的客舍中?”
沈风禾点头:“是。”
说起来,徐二娘家的胡饼,还是当初杨三娘推荐给自己的。
徐二娘出言提点道:“杨三娘对长安城的地形颇为熟悉,沈小娘子若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她就是了。”
沈风禾没想到能指点迷津的人,就在自己身边,闻言连忙朝徐二娘谢了。
她笑道:“等地方选定下来,一定回来感谢二娘的提点。”
客舍中,杨三娘一觉醒来,就吃上了厨房里面,沈风禾留给她的桂花糕。
小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杨三娘一边享受着桂花糕的美味,一边不知第多少次的出声感叹。
“沈小娘子的厨艺,怎么就这么好呢?吃过沈小娘子做的吃食,我近日再吃别人做的,都觉得无味了。”
沈风禾笑着喝了一口饮子,朝她开口:“我今日却有事想问三娘。”
杨三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拿帕子擦了擦手,向她看过来:“是什么事,沈小娘子尽管问。”
沈风禾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在坊内寻处铺面,最好是在正街显眼处的,大小无所谓,但价格最好能便宜些,三娘可有推荐的?”
杨三娘笑起来:“这倒巧了,我之前还想为这事问问沈小娘子,没想到沈小娘子却先问我了。”
沈风禾眼睛亮了起来:“真有这样的铺面?”
杨三娘点点头,点完之后又犹豫了:“有是有,不过却也有些问题,不知沈小娘子介不介意。”
等这一波买桃花酥的女郎们,心满意足的散去,沈风禾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她将额前散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在桃花树下坐了,对着陆水认真思索任务的事情。
这会儿陆边游人比方才多了不少,整个曲陆两侧帷帐叠立,一眼望去五颜六色,非常热闹。
沈风禾正沉思间,突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打听清楚了,刚才那桃花酥,就是从这附近买的?咦,是不是那里?”
那声音里透着惊喜,飞快的由远及近。
沈风禾收回目光,顺着声音抬头,就见到面前一副盛装打扮的陌生女郎。
这女郎打扮十分艳丽,身上穿了一条红色的石榴裙,头上梳望仙髻,额前贴了朱红色花钿,鬓边还簪了花。
她身后跟着婢子,一副雍容大气的贵女气派。
那女郎见沈风禾看向自己,抬头看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摊子,语气带着好奇问道:“今日曲陆畔这桃花酥,是小娘子做的?”
沈风禾想起她刚才问婢子的话,大概猜到她特意来此处,就是为了找这桃花酥的。
沈风禾点点头,笑问道:“是,客人要买桃花酥吗?”
那女郎听这桃花酥果然出自沈风禾之手,忍不住赞叹一声:“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今日整个曲陆畔,就没有比这桃花酥做的更精巧的了。”
“这桃花酥栩栩如生的,依我说,就算是不吃,光用眼睛看着,都觉得极好。”
沈风禾今日不止听见一人这样夸奖,闻言先是谦虚的笑笑,紧接着又开口打趣。
“女郎此言差矣,若是客人光看不买的话,我今日这生意岂不是要赔本了?”
沈风禾说罢,笑眯眯的仰脸看她。
谁知那女郎听她这么一说,歪着头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认真的点了点头。
“小娘子说的是,这桃花酥还是买了吃进肚子里更好。”
“可不就是这样?”
沈风禾点点头,觉得这女郎快人快语,两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这女郎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挑了一份,自己却不吃,而是转手交给身后的婢子。
沈风禾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客人买了不吃,随口问了一句:“女郎不尝尝吗?”
那女郎神神秘秘的摆手:“不了,我另有用处。”
话落,便如来时一样,带着婢子风风火火的离开。
桃花树下,沈风禾送走那性子直爽的女郎,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思索间,见摊子前又开始聚集起了人,沈风禾连忙收回思绪,继续招呼客人。
这些女郎中,显然有不少也是慕名而来的,不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要了,而且还都在桃花树下吃完才离去。
沈风禾任由客人们悠闲的吃着桃花酥,想起那任务,又叹了一口气,决定跟系统商量商量。
“阿食,新手任务的条件能不能放宽松一些,或者只加20点寿命值就好?”
系统:“任务一旦发布,不能更改,宿主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务吧。”
沈风禾叹口气:“那让我再想想。”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看着热闹的小摊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客气的朝沈风禾看过来:“请问,可是卖桃花酥的小娘子?”
沈风禾听见有人问她,将手中动作停下,抬头向来人看过去。
只见面前这人约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衣袍,衣袍虽然看上去不显眼,那料子却极好,一看便是出自富贵人家——
而且还是低调不爱张扬的那种。
在沈风禾打量他的时候,那人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沈风禾。
他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内精光内敛,良久之后才暗暗点点头,将目光收了回去。
沈风禾任他打量完,这才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回答:“是,请问客人有何事?”
那人非常客气的开口:“今日我家主人在陆上摆船宴,听闻家中小辈讲,小娘子这里做的极好的桃花酥,所以让在下来买。”
他看了看沈风禾,问道:“请问小娘子,这桃花酥还剩下多少,剩下的可还够三十份?”
沈风禾惊讶的看着这名中年管事,点点头道:“够是够,不过客人确定要买三十份?”
那管事点头:“没错。”
沈风禾十分谨慎的看着他,好心的开口建议道:“虽说这桃花酥味道不错,但不知贵主人是否尝过了,一下子买这么多,万一又不合心意……”
那管事见沈风禾这样问,反倒笑了:“小娘子放心,自是尝过才吩咐来买的。”
沈风禾听他这样回答,心里突然一动,问:“贵主人家中的小辈,是刚才那位红衣女郎?”
管事赞许的看了沈风禾一眼,似是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速,点点头回答:“是,”
沈风禾想到那女郎快人快语的样子,却不曾想,竟然给她带来这么一桩大生意。
她眯眼笑起来,朝管事说道:“那便好,三十份桃花酥,我这就替客人包起来。”
至于那增加一个月寿命的任务——
罢了,左右是完不成了,还想它做甚。
沈风禾摇摇头,觉得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阿食似乎也觉得任务太难,此刻听到两人的对话,怂怂的不敢出声。
管事点点头:“劳烦小娘子了。”
沈风禾见管事嘴上这样说着,一双目光却扫向摊位,在桃花酥上来回扫视。
她猜出对方心里想什么,忙笑了笑,自小摊子上拿起一块桃花酥,亲自递到管事手里。
沈风禾体贴的开口:“这桃花酥想必女郎已经带回去尝过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请管事也尝一尝,看合不合适宴上宾客的口味。若是不合适,届时反倒不好。”
管事不料沈风禾竟看出了自己的顾虑。
他愣了一下,才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待尝过之后,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看向沈风禾的表情也松缓下来。
“小娘子果然想的周到,这些桃花酥滋味极好,劳烦小娘子都包起来吧。”
管事说完,不等沈风禾开口,已经自袖中拿出一袋铜钱:“请小娘子收好。”
沈风禾说了句有劳,干脆将来时盛桃花酥的篮子一并递过去,伸手接过钱袋。
那袋子一入手,沈风禾就被这沉甸甸的份量惊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管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多谢客人,客人请慢走。”
直到目送着那管事离开,沈风禾才收回了视线,心里划过一抹深深的惊喜。
虽然任务完不成了,却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啊。
“先用手。”
他拉过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风禾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开始撩开她衣裙下摆。
陆珩有些委屈,亲了亲她的手背,“总是要对陆瑾那么好,我的记忆中,是夫人主动的夫人好久不用这个疼我,我想被夫人疼爱。”
沈风禾不知晓他们的记忆交错到了何种地步,正思忖着,她便已经被带动。
她羞恼,给了一巴掌。
陆珩闷哼一声,眼里暗色更浓,“对,就这样。夫人再打几下,它会更高兴。”
第 95 章 伺候她
沈风禾不知晓为什么陆珩这么有喜欢被她扇的倾向,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环便被挤得变了样。
沈风禾不解,“会坏。”
“不会。”
“玉环,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日光从外头洒下来,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清荷离开了。胡婉娘那边不能少人,她讲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沈风禾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一只脚踩着鞋,头发松散着糊在脸上,混像个浪迹街头的疯子。
她望着昏睡中的玉盏,一团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她深吸几口气,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壶和巾帕。
临走前,清荷和她说,玉盏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盏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茶壶架在火盆上,煨着热水。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盏扶起来往嘴里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窝里扑腾。
沈风禾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热了。她又忙碌起来,喂水、擦身子、敷额头,直到鸡鸣时分,玉盏才降下温,沉沉睡去。
沈风禾熬了一夜,身体本应是疲乏困倦的,可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愣是顶着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中午清荷帮忙照顾了玉盏,下午时找到她,说玉盏还有些发热。
沈风禾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沈风禾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沈风禾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沈风禾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沈风禾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沈风禾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沈风禾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沈风禾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沈风禾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风禾一眼。沈风禾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春风遍山野,别院中繁花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重重花影之间,簪金佩玉的小姐们嬉笑怒骂、摘花扑蝶。罗裙锦扇在花间荡开,云鬓粉面齐争艳。
别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说着俏皮话逗趣。不一会儿,就从各地的上巳风俗讲到山顶古刹的奇闻传说都讲了个遍。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听入迷了,更别说平日被关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千金小姐们。
女管家讲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发组织集市,多是贫家妇女小童摆摊卖货,赚点零花。虽只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却也别有几分野趣。
有个和胡婉娘关系不错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跃跃欲试。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脏污的轿夫,对山野贫民心生嫌恶,出言打断:“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脏乱,你也不怕挤一身汗味儿。”
女管家在旁赔笑,胡婉娘干脆指指沈风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着买些有意思的来便是。”
沈风禾点头应是,低声与玉扇吩咐几句,循着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别院,她从另一条狭小的窄道下山。窄道是条被人踏出来的泥地,两侧是高木深林。
午后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她脸上,风微尘净。林中不见人影,只闻枝叶婆娑、鸟雀鸣春,她久违地感受到松快与惬意。
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一会儿,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绿汁液,终于绕到邱山另一面。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两边挤满了摊子。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张麻垫上放着各式商品,扎着头巾的妇女坐在一旁,操着乡音对来往的人群吆喝。农家女头上插花,拎着竹篮穿行叫卖。扎双辫的小童麦芽糖化了满手,忙塞进嘴里咂甜味。
山道里人声鼎沸,沈风禾脸上浮起笑意,挎着竹篮抬脚挤进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里卖的多半是些灵巧的小物,竹编草编的花鸟鱼兽、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还有些打着山顶寺庙开过光名号的佛牌,看得沈风禾眼花缭乱。
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她在一个卖磨喝乐的摊子前蹲下,守摊子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嫩生生地说:“姐姐,来个磨喝乐吧。”
沈风禾看着满地抱着荷叶的泥塑小人,付钱选了几个姿态自然俏皮的。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念着要带回扬州,不知妱儿会不会喜欢。
她正要离开,就听见坡上传来一个小童尖利的哭声。沈风禾蹲在下首,循声望去,在来往人群的缝隙间,只见男孩抱着空碗大哭,老妇人揪着男孩的耳朵,对面前两个男子连连弯腰。
人群走动不停,时不时挡住她的视线。那两个男子站在背光处,刚好挡住午后斜阳,沈风禾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那在阳光下透出锦绣暗纹的名贵衣料。
她心中一紧,担忧两个富贵少爷为难这对祖孙。
正想探头细看,其中一个男子突然弯身劝慰哭泣的男孩。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阳直直照进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晕,刺眼朦胧、光怪陆离。
她转过头揉揉眼睛,缓了几瞬,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晰。
想那少爷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沈风禾笑自己爱凑热闹,拿起磨喝乐,起身迈进人潮之中。
沈风禾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刚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见荒草掩映中藏着一条小路。
若没认错,应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别院,只是需要绕到山顶古刹,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难得离开宅院,她实在厌烦回去对着胡婉娘虚与委蛇。她抬头天色,时辰还早,干脆抬脚跨过那丛荒草,从小路上山。
她生于山野之中,千金小姐们厌烦的枯叶杂草、雨后湿泥,与她而言都亲切万分。听着风吹林动,嗅着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轻轻雀跃起来。
绕过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芳菲,春风掠过,好似十里红云动。沈风禾小跑几步,扑进这半山绵绵云絮中。
竹篮放在一边,她踮着脚尖轻嗅桃花,花香比酒香还甜。她扬起笑,粉面映着桃花,仿佛吃醉了。
“玉竹?”
一个熟悉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张子显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若不细看,倒是养眼。
他含笑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方才还轻松惬意的身体陡然绷直,她换上那张奴婢应有的谦卑面具,拘谨行礼:“张公子。”
张子显走到她面前,不复往日般进退有度,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佻,语气狎昵:“是我扰了你,若是不出声,便能再看几眼这美人羞花图。”
沈风禾放在一侧的手紧了紧,神态如常:“张公子说笑了。”她顺势捡起竹篮,恭敬却疏远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东西,奴婢告退。”
说着,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可那张子显却追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见了。”
沈风禾望着地面,没答话。
“婉娘气性大,你倒是个好心肠的。给那轿夫的不算少吧?让你出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你且收下。”他往竹篮里放了个银锭子,“这银子,于我不算什么,于你却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沈风禾,她安静地站着,发间藏着一片花瓣,应是方才嗅花时落上去的。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只见她面容白皙净透,眸子自然垂下,风吹过,长睫轻颤。
他的心好像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只是,可别让你们小姐发现了。”
沈风禾心中冷笑。
还没登门入室呢,就想着当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后退一步,直直望向张子显,“张公子,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可有一点奴婢却明白,这钱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与您扯不上干系。”
“劳您费心。”她拿出那锭银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是巧了,这银子于您不算什么;于我,也不算什么。”
她低头行个礼,绕过他的身侧,大步走出桃林。
张子显愣了下,转头去看,她走得急,脑后的辫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气鼓鼓的。
他笑了下,弯腰捡起那锭银子,随手将银子丢到仆从怀里,悠悠向林中去。
仆从欲言又止,他没理会,只自言自语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几分骨气。”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他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马脚。”
“连任两淮盐运使,是青云梯还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决明轻声说着,一面拾起对面的白子,补了王伯元那一步。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这神来一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
晏决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过重重翠嶂,碧云天中隐约可见几只纸鸢。他望着那纸鸢,突然开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后懒洋洋道:“可不是么。不然我干嘛躲来你这?现在我家中恐怕还坐着几位适龄女子呢。”
晏决明没有说话,如竹松般沉默站在风中。风鼓起他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背影怅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诧异道:“三月三不会与你那民间妹妹有什么关联吧?”
他背影一顿:“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王伯元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没消息么?”
晏决明默然。半晌才开口:“我总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语气上扬:“行了,不说这个了。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着晏决明,挑挑眉:“你还不知道我么,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负!”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风禾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沈风禾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从起初的高热不下,到后来的反复低热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盏缠绵病榻近半月。她带着病气,自然不能来伺候,胡婉娘又将沈风禾点进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一早就收到主子给的赏钱,饭食也比平常丰富了三分。
整个府邸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
胡家人吃过团圆饭,胡婉娘央着胡品之在小院里放烟花爆竹。
沈风禾借着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推开门,小屋里没点灯。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盏床榻前,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沈风禾慌了,一摸她的额头,她竟然又高烧起来。她熟练地打湿帕子,给她擦身降温。
可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玉盏仍没有清醒的迹象,呼吸越来越微弱。
沈风禾压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小院里灯火通明,胡婉娘已然睡下了。陈婆子看见她终于出现,给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风禾不敢反驳,等她稍微停下,连忙截过话头,求她再去帮忙找一位大夫。
陈婆子稀奇地看着她:“大过年的,非要找大夫来触主子的霉头,你脑子被狗吃了?”
沈风禾顾不上别的,声声哀求,最后跪在地上,抓着陈婆子的衣裙。
陈婆子不耐地推开她,转身就走。
“你听不懂么?平时就算了,大过年的,往府里找大夫来,等天明了,你我就该走了!”
沈风禾看着她走远,不敢耽误,又往前院跑。她只望着能遇上松烟或是陈玄,他们总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门,门却被锁上了。旁边吃醉酒的婆子大着舌头说,过年节,府上怕出岔子,把各处的门都锁上了。
沈风禾心中近乎绝望。
除夕夜,飞雪飘飘扬扬。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满身,黏在她满面泪痕上。
门就在眼前,一推就开。她抬起手,却仿佛千钧之重。
她要怎么面对妱儿?
风替她做了抉择。
门被缓缓吹开,玉盏微弱的声音响起:“……玉竹姐。”
陆瑾揉了揉仍旧酸痛的额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玉环上,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沈风禾。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果休沐意味着白日的陆珩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精力,探索各种新意,而夜晚的他就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收拾残局、安抚妻子、忍受身体不适,以及面对这取不下来的,令人尴尬又难受的玉环。
那么。
他陆瑾,这辈子都不想再休沐。
前提是。
陆珩在白日的时候。
第 96 章 蹭饭食
端午休沐日一过,沈风禾倒是活蹦乱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长在乡里,身子千锤百炼,也是好。
只是大理人众人见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对,尤其是刚上值那一日,面色绷着,眼下淡淡乌青,唇色也略显苍白。
众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牍劳形,连休沐日都埋首卷宗,实在是大理寺表率,值得大家好生学习。
好在陆瑾和陆珩二人素来勤练,人又年轻,不过两日,面上便瞧不出异样,又变得生龙活虎。
毕竟夫人炖得鸽子汤,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气爽。
此时,沈风禾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轻易就被人看穿了。
她正推着小车慢慢往回走。
这辆临时借来的木板车走不快,沈风禾索性就放慢了脚步,沿着大路边走边看。
这会儿的天已经彻底亮起来,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一眼望过去,坊内道路宽阔平直,两侧的榆树和槐树有不少已经发芽,一派生机盎然。
再联想到今早赚了足有八十文钱,沈风禾顿时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说起来,也不是她故意坑人。那盛饮子的竹筒和竹杯子,都是她从系统赠送的新手大礼包里选的。
如今送出去一只,就只剩下一只了,后续想继续摆摊卖饮子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沈风禾又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肉疼。
罢了。
送都送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不再去想那只竹筒。
木板车顺着前面的矮墙右拐,一路走到巷子里面,院墙边种着一棵大榆树,绕过榆树再往里走,便是她临时落脚的客舍。
在本朝,客舍相当于现代的旅馆,可以长租也可以短住。并且,客舍里面寻常都配有小厨房,客人平日里可以随意借用,十分方便。
说起来,坊内客舍数量最多、最大最豪华的,当属崇仁坊。那里西临皇城,南接东市和平康坊,是文人墨客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不过地段好的地方,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沈风禾初来长安城,考虑到身上带的钱帛不多,最终还是选了靠南的永崇坊落脚。
她推着木板车一进入院子,迎面就遇上了客舍的女主人。
这间客舍女主人名唤杨三娘。
杨三娘看上去三十出头,一身褐色胡服打扮,头上梳着利落的胡髻,言谈举止间十分热情直爽。
今早听说沈风禾想借木板车,杨三娘二话不说,就爽快答应下来。
沈风禾同杨三娘笑着打过招呼,推着木板车进了后院。
后院打扫的十分干净,四四方方的围墙圈起一排排小屋子,院墙南侧种了棵桃花树,旁边还有花圃,花圃中种了几株月季并茉莉花。
这样的景色,在市井中显得颇为不俗。
也正因为如此,沈风禾初看到这处客舍的时候,就立刻决定租住下来。
顺着南侧那一排客房数过去,第三间就是沈风禾住的房间。
她将木板车放在院墙下,推门进了房间,拿出今早用寿命换来的新手大礼包,开始仔仔细细的查看起来。
因为今早走的急,这些东西她并没有仔细看。
现在一一看过去,发现毫无意外,都是跟吃食有关的。
既有像盐、醋、黄酒、酱这样的调料,也有菊花、茯苓、党参一类的中药饮片,还有就是竹筒竹杯、瓷碗一类的器具。
其中,一只长方形的铁盘吸引了沈风禾的注意力。
这铁盘长约三十厘米,宽两指,四周用厚实的青竹片包裹,正好将大一块铁嵌在其中。
沈风禾唤醒了系统,朝它问道:“大礼包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它的?”
系统似乎有些无语:“这些已经是额外赠送的了,请宿主适可而止、不要贪心。”
沈风禾不服:“这怎么能叫贪心呢?你看你给的这些调料和食材,从城里都能买到,一点都不稀缺。而且器具给的也不全,比如这铁盘,精致倒是精致了,但孤零零一个,起码应该配个炉子吧?”
系统被沈风禾问的说不出话来。阳春三月,天边日头初升,长安城里坊鼓刚响过三遍,坊中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沿街的商贩们支起了摊子,叫卖声、吆喝声连续不绝,有早起的食客穿梭其中,人声配上各色朝食香气,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在这番热闹的景象里面,偏有一处小小的摊子十分引人注目。
那摊子摆在个安静的角落里,是用半旧的木板车临时改成的。
木板车不大,上面铺了块青粗布,旁边用一根竹竿支起个小招牌。
摊子拾掇的十分干净爽利,青粗布上,并排摆了两个高高的青碧色竹筒,上面盖了厚厚的棉布保温。
最重要的是,摊主是个样貌端秀的小娘子。
此时,她正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嘴角挂着一抹盈盈浅笑。
明明摊前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却似乎半点也不着急,跟周围格格不入。
有路过的行人好奇,伫足观望了一番,忍不住指着那两个竹筒发问:“这里头卖的可是饮子?”
沈风禾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抬起一双眼,朝问话之人笑吟吟的点头:“是。刚出炉的菊花饮子,客人可要尝上一杯?”
那客人见小娘子笑的一团和气,又觉得用竹筒盛饮子十分新奇,便点点头:“好,那就来一杯尝尝。”
沈风禾连忙应了,快手快脚的掀开竹筒上的盖布,拿杯子接了一杯菊花饮子,朝客人递过去。
同时还不忘细心的提醒:“客人请慢用,当心热饮子烫口。”
那客人正伸手接过,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只见面前这杯子也新奇,竟然和盛饮子的竹筒一样,也是用竹子做成的。
杯子高约一指半,宽半指,粗细正好能握在手里,分量却是不小。
这么大一杯菊花饮子,卖两文钱,价格上倒也算公道。
客人暗自点点头,见碧青色竹杯中,清亮的浅黄色饮子盛在里面,上面还飘着几片菊花花瓣,看着就赏心悦目。
最难得的是,这菊花饮子竟然还是热的。
这个时节,早上的温度还是有些清冷,能喝一杯热饮子暖身,实在是不错的享受。
客人满意的眯起眼睛,暗叹一句小娘子细心。
他就着竹杯低头喝了一口,只觉得菊花香气沁了满口,热腾腾的喝下去,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熨贴起来。
“好香的饮子。”客人毫不吝啬的赞叹出声。
同时,在沈风禾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音。
沈风禾抬起头,弯眼笑了起来:“菊花饮子提神醒脑,早上热腾腾的喝一杯正好。那边摆了座位,客人可以坐下慢慢喝。”
朝客人指了不远处的几把胡床,沈风禾心里面喜滋滋的,心道今日就算开张了,面上却从容不迫的收好钱。
见有人尝过了饮子味道不错,周围又有好几位客人围上来,要了杯菊花饮子喝。
沈风禾一一含笑应下,拿竹杯倒饮子收钱,动作一气呵成。
片刻间,两只竹筒里的菊花饮子就卖了大半。
先前那头一个买饮子的客人喝完,归还杯子的时候,好心的朝沈风禾提点。
“小娘子卖的饮子味道确实不错,不过这大清早的,还是卖些汤饼馒头之类的,更受人欢迎。”
沈风禾点头:“儿也是如此想的,过两天就准备上些朝食,到时候客人可要来捧场。”
这种现代招揽生意的方式,显然很对本朝客人的胃口。更何况,开口的还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娘子。
话毕,立刻有不少客人纷纷点头,说到时候一定来光顾。
沈风禾笑着一一谢了。
她清点了一下还剩大半筒的菊花饮子,将另一只空筒上棉布移过来,用两块棉布都包在竹筒上保温。
趁客人少的空档,沈风禾眯起眼睛,盯着街对面的榆树开始出神。
距离她来到这个架空的古代,已经三个月有余。而她脑海中这个美食图鉴系统,却是近两日才出现的。
上一世,她辞掉大城市的工作,和爷爷一起经营老家的小饭馆,不料却因为一场事故身亡。
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一座叫平安镇的小镇上,和病弱的阿娘一起相依为命。
去岁末,阿娘没能熬过去,不幸撒手人寰。
沈风禾好好安葬过阿娘,等清明节一过,就收拾东西来了长安。
也是在她踏进长安城门的同时,绑定在她身体内的系统苏醒了。
系统先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她还活着的原因,接着就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她穿越过来仅有半年的寿命。
而且因为系统晚苏醒了三个月,这半年的寿命还打了个对折。
只剩三个月了。
初听到这些的时候,沈风禾十分怀疑,这系统是不是个盗版。
不过系统再三保证,只要解锁更多美食图鉴,她就能获得寿命值,健健康康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虽然这系统听上去不太靠谱,不过多了半年寿命,还能亲眼一睹古代繁华,沈风禾觉得自己不亏。
至于其它的,既来之则安之。
正回忆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熟悉的系统音。
沈风禾听着系统发布的新手任务,谨慎的朝它确认了一遍:“只要任意解锁两个图鉴或食谱就行?这次不会再出错吧?”
系统:“宿主放心,系统绝对不会出现错误。”
“你确定?”沈风禾面露怀疑,显然是指它晚苏醒了三个月的事情。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听上去有些心虚:“宿主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错了。而且为了补偿宿主的损失,系统已经送出了新手大礼包。”
沈风禾想着今早接收的那一大包东西,暂且点点头:“那行吧,暂且相信你一次。”
她之前已经了解过,1点寿命值对应的寿命为一天。
解锁任意两个食谱,就能延长十天寿命,这系统听上去还不算太坑爹。
沈风禾收回目光,见周围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她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摊子,准备回去。
平直的街道上,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行过,周围行人纷纷避让。
下一刻,从马车旁走出来一名侍从。
侍从看到沈风禾的摊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沈风禾见有客人光顾,停下收摊的动作,她在脸上挂起笑容,抬头朝那人看过去:“客人要买饮子吗?”
侍从点点头:“请问卖的是什么饮子?”
沈风禾看了一眼那辆看似低调,实则却宽敞考究的马车,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朝侍从回答:“是热腾腾的菊花饮子。”
她笑吟吟继续:“看客人的样子,想必刚从城外赶路回来。这清晨天气寒凉,喝杯热饮子正好暖暖身子。”
那侍从原本还在犹豫,一抬头,立刻被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晃花了眼。
他不自觉的点头:“不知还剩下多少?我家主人都买下了。”
沈风禾听他这样说,一双眼笑弯了起来,口齿伶俐的回答:“客人来的巧,总共还余下大半筒的菊花饮子。”
“客人出门在外,想必没带趁手的容器,这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和竹杯子,就一并赠给客人了,总共五十文如何?”
见侍从点头,沈风禾笑的越发灿烂了些。
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临收摊的时候,竟然碰上这么一桩大生意。
趁对方反悔之前,沈风禾动作麻利的将裹着棉布竹筒拿起来,连同刚才没用上的几只新竹杯,一起交给侍从。
那侍从付过钱之后,匆匆回到马车旁。
“阿郎,喝杯菊花饮子提提神吧。”
侍从将盛了菊花饮子的竹杯,对着马车内递过去,面上露出些许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自作主张。
马车内,陆瑾自外面那处小摊子上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只竹杯子,天青色衣衫扫过杯身,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这马车距离那小摊子不远,所以刚才两人的对话,车厢内听的清清楚楚。
竹杯子入手的分量颇重,饮子的温度通过竹壁传导出来,果然如同那女摊主说的一样,里面的饮子还是热腾腾的。
陆瑾将竹杯子拿起,低头浅啜了一口,果然感觉手脚变暖和了些,冷峻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些许。
不过——
想起她刚才嘴上说着赠予,却报价五十文的狡黠模样,陆瑾的眉头就不自觉的往上挑了一下。
这样一杯菊花饮子的价格,估计不超过三文钱吧?
正思索间,马车外传来侍从忐忑的询问声:“阿郎觉得如何?”
陆瑾清润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去:“尚可。大家忙碌了一夜了,回去吧。”
侍从应了一声,紧接着马车继续行驶。
陆瑾只浅啜过一口,就将剩下的大半杯菊花饮子放下,继续刚才的思绪。
大半筒菊花饮子,就敢讹他五十文钱——
过了良久,才弱弱的开口:“系统现在处于刚刚苏醒阶段,所以许多功能还没被启用,也就是咳、比较穷。”
“请宿主努力赚钱,以便解锁更多美食图鉴,发掘系统更多的隐藏功能。”
“你还好意思哭穷。”沈风禾无语。
见系统开始装死,沈风禾长叹了一口气。
她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收好,又朝那铁盘上多看了几眼。
见窗外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了,她收拾好东西,去了客舍前面找杨三娘。
杨三娘见到沈风禾找来,客气的问道:“沈小娘子今早的生意如何?”
沈风禾点点头:“尚可,多亏了三娘借的木板车。”
“这有什么打紧?”杨三娘摇摇头,又道:“不过依我看,卖饮子并不是长久之计,沈小娘子合该想想,卖些朝食才是。”
沈风禾闻言点头,笑盈盈的看向杨三娘:“是,所以想来请教一下三娘,在本坊里,哪家胡饼做的酥香,哪里有新鲜的豚肉卖。”
“咦?沈小娘子打算用豚肉做朝食?”听沈风禾打听这些,杨三娘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风禾迎上杨三娘惊讶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肯定的朝她点点头。
她明白杨三娘的疑惑,毕竟本朝人最爱吃羊肉。
像鸡、鸭、鹅和鱼类这些东西,也是寻常能在桌上见到的,算是在吃上十分丰富。
不过,即便是吃食丰富的本朝人,对于豚肉,也就是后世的猪肉,吃的也并不算多。
杨三娘想了想道:“本坊内,要说胡饼做的最好的,总共有两家。一是坊门左侧的张大郎家,另一家,是后街徐二娘家。”
“不过,徐二娘家的胡饼小了些,倒是在价钱上,比张大郎家的便宜些。”
沈风禾听杨三娘答的头头是道,心想自己果然问对了人。
她继续询问:“那豚肉呢?”
杨三娘看向沈风禾的目光变得犹豫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怕问多了唐突,只简略的提了一句。
“至于豚肉的话,沈小娘子亦可以去后街看看。”
沈风禾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后笑着道谢:“多谢三娘,等新的朝食做出来,一定先请三娘尝尝。”
杨三娘听她这么一说,立马被勾起了好奇心。沈小娘子既然如此自信,那朝食的味道,说不定不错?
杨三娘似想到什么般,又朝着沈风禾看过来。
“对了,沈小娘子既然是来长安寻亲的,可别忘了去县衙写张寻亲的告示。若是、若是有些别的什么情况,掌管户籍的主簿那里,也好查到些记录。”
杨三娘这话说的含糊,说着说着,看向沈风禾的眼神里,就忍不住带了一些同情。
年纪轻轻就没了阿娘,听说又是孤身一人到长安寻亲,这亲人也是个毫无头绪的,怕是——
杨三娘及时止住了想法。
杨三娘思索的时候,沈风禾也在琢磨杨三娘的话。
说起来,自己寻亲的事情,确实有点虚无缥缈。她要寻的人连是否活着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到了。
再转念想到自己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以及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帛——
罢了。
谁让她绑定了个这么穷的系统呢?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完成新手任务,解锁美食图鉴要紧。
富商眼珠一转,又上前几步,笑得更谄媚。
“恰巧小的有一爱女,年方十六,刚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小的无以为报,不如让小女前来给大人做个侍姬,伺候大人的饮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这话一出,陆珩脸色骤沉,目光飞快扫向沈风禾。
她冲他一笑,捧着碗,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厨房。
陆珩见这架势,转过身来,对着富商怒喝一声。
“你放狗屁!”
第 97 章 红了眼
大理寺饭堂,一片寂静。
陆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隽,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眼下众人瞪圆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孙评事最先回过神,嘴张半天都没合上,喃喃道:“看来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年纪一大把,耳朵竟也不中用了,我方才听见少卿大人说‘放狗屁’,想来我已经先一步向庞老看齐了。”
庞录事斜他一眼,吹胡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耳力尚且清明。少卿大人方才那话,一字不落,真真儿是那三个字。”
放狗屁。
接下来,沈风禾按照刚才的步骤,有条不紊的做着里脊夹饼。
她准备的食材不算少,光徐二娘家的胡饼,事先就足足订了三十多张。
即便如此,不到半个时辰,这些里脊夹饼就售罄了。
沈风禾遗憾的看了一眼空掉的竹篮,将最后一个夹饼递到客人手里,然后面带歉意的开口。
“抱歉各位,今日的里脊夹饼已经卖完了,请各位明日再来。”
“什么?这就卖完了?”
后面还在排队的客人们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我刚才一个没吃够,还想再买一个呢。”
“是啊。我刚才把里脊夹饼带回去,我娘子吃完了,非让我再回来买两个,这就没有了?”
有去而复返的食客点头,脸上同样露出遗憾的表情。
沈风禾无奈道:“实在是抱歉,没想到今日生意这么好,预先准备的食材已经用光了。”
“小娘子,你明天可要多准备点,我家娘子还惦记着吃呢。”那去而复返的食客说道。
“是啊是啊,明天一定要多备些食材才好。”
“明天我一早就在这里等呢,小娘子你可要早点出摊。”
沈风禾点头保证:“一定一定。”
得到了沈风禾的保证,食客们这才依依不舍的朝摊子上看了一眼,然后陆陆续续的离开。
等客人们渐渐散去,沈风禾清点了一下今日赚的钱。
这一算之下,她惊喜的发现,今日竟足足赚了二百多文。就算是去掉成本,这卖夹饼利润,也比昨天卖饮子高出好几倍。
当然了,这不算上昨天临收摊时,遇见的那位出手阔绰的客人。
沈风禾想起昨天那辆低调考究的马车,她余光无意间一瞥,正好瞥见车内一抹天青色的衣衫。
不知道当时车内坐着的,是位年轻郎君还是小娘子?
不过想来,那衫子的颜色多半还是位年轻郎君。
这么一早从城外回来,或许是围猎、也或许是垂钓郊游。
不过这个季节在城外过夜,早上又匆匆进城——
算了,关她什么事?
当想到不合常理的地方,沈风禾甩了甩头,暗自笑自己多管闲事。
她收回思绪,笑盈盈的将钱收好,然后就推着木板车,朝客舍方向走去。
等沈风禾回了客舍,她在厨房里洗了手,准备做碗素版的三鲜馎饦。
馎饦,大抵相当于现代的面条。
将早上泡好的木耳、冬菇和笋干捞出来沥干水份,冬菇和笋子切丁,木耳撕小朵。锅里下猪油,将切好的三丁用油略煎过,激发出香气后加水,水滚后下入馎饦。
这馎饦倒没什么讲究,不过沈风禾的手巧,捏出来的馎饦又薄又匀称,下到锅里面,雪白的面片随着滚水翻腾,煞是好看。
等两碗馎饦煮好,沈风禾在上面浇上清酱汁,再撒上一把翠绿色的葱花,然后就端着回了房间。
这馎饦的味道恰到好处,木耳劲道、笋干脆爽。
汤底加了一点盐,冬菇吸饱了热乎乎的汤汁,用牙一咬就陷下去。白色的面片配上翠绿色的葱花,裹着清酱一口吃下去,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仅是一碗馎饦,却色、香、味俱全,实在让人胃口大开。
等沈风禾吃完了馎饦,收拾好碗筷往厨房方向走。
当走到院子里,就见杨三娘正摆弄她的小花圃。
这个时节天气渐渐转暖,那几株牡丹花已经抽了新芽,当中那棵桃花树上结了不少花苞,看上去生机盎然的。
估计再过不久,就有桃花可赏了。
“今年照往年冷些,所以这花苞结的也晚。往年这个时候,桃花已经开满枝头了呢。”杨三娘见沈风禾脸上露出好奇,抬头朝她说道。
“真期待桃花盛开的时候。”
沈风禾伸手摸了摸柔韧的花枝,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期待之余,又暗自感叹了一声活着真好。
嗯——
为了好好活下去,她也要努力赚钱才行。
杨三娘从花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泥,笑着朝沈风禾看过来:“沈小娘子今日的生意如何?”
沈风禾自桃花枝条上收回手,一手捧着碗,朝杨三娘点点头:“多亏了三娘的改良意见,今日的里脊夹饼极受欢迎。”
杨三娘笑:“那是沈小娘子的厨艺好。照我看,你有这份好厨艺,不久的将来,说不定能开间食肆呢。”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承蒙三娘的吉言,不过以我这点积蓄,不知道什么才能攒够开食肆的钱。”
杨三娘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口。
她转了话题:“那就先祝沈小娘子一直生意兴隆。”
沈风禾弯起眼睛看她:“彼此彼此。”
说完之后,两人不禁相视而笑起来。
没想出朝食套餐,沈风禾倒是先去了一趟县衙。
因着杨三娘的提点,沈风禾想了想,的确应该去写张寻亲的告示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心,分为东、西两部分。西设长安县,东设万年县,东西两县皆由京兆府总领。
沈风禾所住的永崇坊,便是属万年县。
今日天有些冷,沈风禾紧了紧身上的夹衣,快步走在街道上。
说起来,这件夹衣还是来到这一世之后,阿娘给她做的。夹衣的针脚细密仔细,里面塞了麻,再用木棒敲打至柔软,这样穿起来十分熨贴保暖。
前一世,沈风禾父母过世的早,世上最亲的只有爷爷,从没享受到来自父母的爱。
没想到穿越来了这个时空,竟然意外享受了几天母女亲情。
沈风禾抿抿嘴,加快了脚步,终于看到了前面的县衙大门。
今日闲来无事,守门的人见沈风禾孤身一个小娘子前来,干脆带她进了内衙。
当听沈风禾说完来意,县衙的主簿执起笔,亲自替她写了一张寻人启事。
等将沈风禾所述内容记录在册,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这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主簿合上册子。
“这张寻人启事我会命人贴出去,请沈小娘子放心。”
话毕,又贴心的安慰:“若是有缘必会找到的,沈小娘子且放宽心,切勿太过心焦。”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名相貌斯文、做事认真,说话一丝不苟的年轻郎君,点点头谢过。
她正要离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转过院墙,紧接着一抹天青色衣裾,出现在沈风禾的视线中。
听到脚步声,那主簿愣了一下,当瞧清楚来人的模样,忙敛衣快步迎了上去。
沈风禾听他口中称“陆少卿”,又恭敬的叉手向那人行礼。
果然,在非富即贵的长安城里,随时随地都可能碰见一位穿红着紫的。
沈风禾从心里面感叹着,想到刚才余光里那抹天青色,忍不住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眼前这穿这袍子的人,长得实在太好——
挺鼻阔额,皮肤冷白,一双狭长凤眼尾端微微向上挑,双眼皮褶皱窄而锐利,唇薄,不笑的时候神色冷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亮色,让人见了精神都是一振。
沈风禾瞧着那青竹下的颀长身姿,忍不住又多瞧了两眼。
那边,似察觉到有人看他,陆瑾视线淡淡的朝这边扫过来。
他原本只是用余光随意一扫,当看清楚不远处那样貌端秀、眼神似感慨万千的小娘子时——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瑾微皱了一下眉头。
嗯?自己不认识他吧?
沈风禾见对方突然皱眉,纳闷的从心里想着,她将视线收回来,安静的低头往门外走。
在经过那位陆少卿身边时,沈风禾感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穿过头顶,直直朝她看过来。
沈风禾脚下顿了顿,亦疑惑的抬头向他看去。
谁料,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只淡淡移走视线,然后便一言不发的迈进内衙。
沈风禾眨眨眼睛,也收回目光离开。
内衙里,主簿将册子收起来,亲自端上刚煮好的茶汤。
面对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他恭敬的出声询问:“请问陆少卿亲自造访,有何事吩咐?”
陆瑾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近日城南那桩命案,圣人已命刑部移交给大理寺。我见案卷内还有些不明之处,故特意劳烦主簿,找些被害者的资料。”
主簿点头:“下官日前刚刚整理过,这就拿给陆少卿。”
“有劳。”
陆瑾点头,言语间十分客气。
主簿连称不敢,心里对这位陆少卿的好感,不禁增加了几分。
这位陆少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撇开能力和手腕不说,单看待人如此谦逊客气,一派光风霁月的样子,怪不得能得圣人青睐。
主簿思索间,很快将被害者的资料拿来。
陆瑾伸手接过,低头略翻了翻,然后就朝主簿道了一声辛苦,起身告辞离开。自始至终,身旁那碗茶汤都未曾动过。
等出了万年县衙,陆瑾方才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缓了些。
跟在身旁得侍从开口:“阿郎既然不喜欢那茶汤的气味,何必要忍着?让那主簿撤下去就是。”
陆瑾摇头:“无妨,只是茶汤里加了姜和薄荷叶,闻着有些冲鼻,出来走走也就散了。”
“是。”
侍从点头,心疼的看了自家阿郎一眼。
阿郎自幼就味觉敏锐,在吃食上极为挑剔,从不碰外面的饮食。别说外面了,就连府中的厨子也换的如流水般快。
倒是上回在永崇坊那卖菊花饮子的小茶摊,阿郎竟破天荒说了一句尚可。
想到后来再去的时候,他见那小茶摊已经没有了,听闻摊主已经改行不卖饮子。
侍从犹豫了一下开口:“刚才衙门中那年轻女郎,似乎是日前卖菊花饮子的小摊主?”
“似乎是。”陆瑾略点了点头。
侍从欲言又止,看着陆瑾清冷的脸色,终是没把那句“那要不要追上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再卖那菊花饮子”说出来。
陆珩一怔,刚要开口说同去,便听她轻飘飘道:“那我便不打扰陆少卿享齐人之福了。”
陆珩气炸了。
她不吃醋就罢了,竟还揶揄气他。
嗬。
陆少卿。
“夫”
沈风禾继续打断陆珩呼之欲出的话,“这几日我都陪薇儿睡,陆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第 98 章 杨梅糕
还没等陆珩再接上一句,沈风禾已瞥他一眼后,随着张嬷嬷快步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陆珩僵在原地,拿着她递过来的绳子。
富贵晃着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头的翻江倒海。
富商只知晓这是大理寺的厨娘,并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他还想上来赔笑搭话,“少卿大人您”
陆珩回身,怒斥:“再跟着,本官掐断你的脖子。”
他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吴珍珠,“你也是。”
街道上,沈风禾还不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她从县衙离开之后,顺道去了一趟东市。
东市不愧是长安城最大的商业之一,酒肆、肉行、客舍不但更加齐备,而且比其余坊里的更大更豪华。
市内来买东西的人川流不息,不仅有南北各色杂货,笔行印刷行,还有专门赁驴买马的地方。
沈风禾身处东市,狠狠的大开了一回眼界。
不过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还有穷的叮当响的系统——
沈风禾抿抿嘴,只买了些品质不错的枸杞和红豆,然后略逛了逛便离开。
回到客舍之后,沈风禾将买来的食材放好,然后进了厨房。
她晚间打算做一道菘菜丸子汤。
因着这两日常去豚肉铺子,所以她跟豚肉铺子的老板混熟了,对方特意送给了她一块新鲜的后腿肉。
这后腿肉的肉质紧密、肥瘦相间,和纯瘦的里脊不一样,最适合拿来做肉丸子。
沈风禾拿着半棵菘菜来到灶前。
菘菜,即后世常见的白菜,这半棵菘菜还是做里脊夹饼剩下的。
沈风禾先将后腿肉先分切成小块,然后拿两把刀开始左右开弓的剁馅,很快,厨房里就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这剁肉馅是个耐心活,讲究细腻匀称。
沈风禾十分有耐心。她先将肉馅细细的剁好,然后加上盐、生粉、黄酒和蛋清,开始调丸子馅。
调馅也有讲究,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然后反复摔打几次让它成团,这样做出来的丸子才劲道,下水也不会散开。
因怕豚肉腥味重,沈风禾特意加了些葱姜末去腥。
沈风禾起锅烧了一锅水,等水开的工夫,她坐在灶台前摘洗菘菜,等灶上的水开了,她拿过调好的肉馅,开始往锅里下丸子。
豚肉丸子随着热水翻滚,很快就变了颜色,圆溜溜的丸子配上绿色的菘菜叶子,看上去煞是好看。
等一锅丸子汤煮好,沈风禾用大碗盛了,端着回了房间,杨三娘已经顺着香味寻了过来。
杨三娘一进门便吸了吸鼻子,好奇的问道:“沈小娘子做的什么吃食,竟这么香?”
沈风禾朝她笑笑开口:“是菘菜丸子汤,三娘用过暮食没,若是没有,便一起进来尝尝。”
杨三娘早有此意,略推辞几句便走进来坐下,主动帮沈风禾递碗拿汤匙。
沈风禾见状,也很自然的接过来,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一同坐下。这样一起面对面坐着吃饭,颇有点前世合租室友的意思。
杨三娘夹了一颗肉丸子放入嘴中,她用牙齿将丸子表面咬开,只觉得丸子入口劲道,滋味鲜美无比。
在这仍带着些冷意的傍晚,嚼着美味的肉丸子,喝一口鲜香的菘菜丸子汤,感觉浑身都暖呼呼。
杨三娘一边嚼着丸子,一边忍不住抬起头感慨:“沈小娘子的厨艺实在太好,要我说,比城内许多酒肆的大厨手艺都好。”
最关键的是,不管是之前那里脊夹饼,还是眼前这菘菜丸子汤,她以前从来都没吃过。
沈风禾听着杨三娘的夸奖,起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菘菜丸子汤。
她夹了一只肉丸子放进嘴里,笑问:“这么说,三娘尝过不少酒肆大厨的手艺?”
杨三娘又喝了一口热汤,捞起一片菘菜叶子点头:“那是自然。你刚来长安城不久,有些习俗还不知道。”
“每年到了上巳节时候,长安城里都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在曲陆边上设宴,城内各大酒肆也会抓住机会,派大厨展示厨艺。”
“那一日的曲陆畔,啧啧,别提多热闹了。”
“真这么热闹?”
沈风禾听着杨三娘的话,惊讶的眨眨眼,已经能想象出上巳节的盛况。
最重要的是,这上巳节听上去,似乎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啊。
沈风禾笑眯眯的想着,见杨三娘又夹了片菘菜叶子,似乎很喜欢吃的样子。
沈风禾道:“其实这菘菜不止用来配丸子,配豆腐吃也香。”
见杨三娘朝她看过来,她继续:“最好是新鲜的嫩豆腐,先用滚水汆过去豆腥,而且炖的时候也不容易碎。”
“豆腐和菘菜在锅里多炖一会儿,等表面吸饱了汤汁,吃的时候,里面的每一个孔洞都能渗出汁水来,比吃肉还有滋味。”
“咕噜”一声,身边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杨三娘捧着碗,不好意思的笑笑:“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又饿了。”
沈风禾也弯眼笑起来,她也是极喜欢吃豆腐的。
等等,豆腐?
沈风禾顿了一下,一个念头猛地跳入她脑海中。
朝食套餐里的饮品,不如就用豆浆吧?
又营养又美味、热腾腾的豆浆。
因着这个想法,趁天色还没黑的时候,沈风禾又上街寻了家豆腐坊。
据传,豆腐最早出现于汉代,是淮南王刘安所发明。待到了本朝,豆腐和豆浆已经发展出一定规模,豆腐坊也可以在坊内寻到。
沈风禾尝过豆浆和豆腐,确定口味上没有问题。
和之前订胡饼一样,她同豆腐坊老板订了接下来几日的豆浆,然后才欢欢喜喜的回了客舍。
上巳节这天,曲陆畔游人如织。
沈风禾推着木板车来到陆边,寻了一棵临水的桃花树下,开始张罗自己的小摊子。
今日的天气极好,天朗气清,徐徐微风自树间吹拂而过。昨夜之后,满城的桃花仿佛一夜之间齐齐盛放开来,曲陆两侧层层叠叠的粉色,衬着陆畔上如织的游人,十分赏心悦目。
在本朝,上巳节是春日里最为盛大的节日之一。
此时时间尚早,已经有不少人临陆支起帷幕,唤了婢子从陆中打起水净手,也有将红枣或者鸡蛋抛入陆中的。
前者是为祓禊,后者则被称作曲水浮绛枣,或曲水浮素卵,都象征着美好寓意。
沈风禾站在陆畔,将提前准备好的红枣抛进陆中,看着那绛红色的枣子在陆面上起起伏伏,顺着水流漂浮而下,颇有些春日意趣。
沈风禾嘴边带着笑,目送那一把枣子飘的远了,才将视线收回来。
在今日的曲陆畔,像她这样只浮枣子或鸡蛋,还算是含蓄的。
陆畔上游,有三三两两的年轻郎君坐在一起,临亭一边赋诗一边曲水流觞,那才叫真热闹。
更有离岸不远的陆面上,奏乐的船舫缓缓驶过,美妙的乐曲飘荡在陆面上,令人听了心旷神怡。
沈风禾直起腰,拿帕子揩干净手,不紧不慢的回到树下,看着这热闹的曲陆畔,暗道自己今日果然来对了。
她将木板车在树下停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桃花酥。
这桃花酥是她昨日,在客舍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做好的。
因着时间充裕,所以桃花酥的数量不少,里面包了红豆和枣泥两种馅。为了方便区分,沈风禾还特意在上面点缀了不同形状的花蕊。
桃花酥每个都约有掌心大小,表面呈粉色。桃花共分五瓣,尖端用手指合拢捏出花朵形状,每片花瓣上再点缀黄色花蕊。
一眼看上去栩栩如生,仿若真正的桃花般,颜值堪称一绝。
这桃花酥一摆出来,立马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陆畔周围,不少盛装打扮、额间点着花钿的小娘子渐渐围拢上来,眼睛紧紧盯着这桃花酥瞧,脸上流露出好奇和喜爱之色。
一名身穿鹅黄色襦裙,性子活泼大胆的女郎开口问:“这摆的可是花糕?”
沈风禾抬头,对着眼前女郎笑吟吟开口:“是新做的桃花酥,虽也是花糕,但却与平日里吃惯了的不同,女郎可要尝尝?”
“呀,桃花酥?就连名字也取得这般好听。四娘,不如咱们买来尝尝?”
那女郎听着桃花酥的名字,脸上的喜爱之色更加明显,她转过头,朝一旁同游的伙伴说道。
那被称为四娘的女郎也露出好奇之色,一脸期待的点点头:“好,那就来两份尝尝。”
“两位女郎稍等。”
沈风禾见今日开了张,脸上带起一抹浅笑,她将两份桃花酥仔细的装好,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身后的婢子忙伸手接过来,拿帕子托了,不忘低声开口叮嘱:“四娘、六娘,来之前娘子特意叮嘱过,不让吃太多东西,浅尝尝就罢了。”
那性子活泼的六娘闻言,瞪了婢子一眼,从嘴里面嗔道:“知道了,就你啰嗦。”
两人对视一眼,先把桃花酥放在手里,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咬之下,两人脸上皆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桃花酥表皮酥松、层层掉渣,内里却细腻绵软,两种层次的口感混合在口腔里,夹杂着甜润适口的馅料,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那六娘当先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哎呀,这桃花酥也太好吃了吧。”
四娘紧接着点点头:“嗯,滋味确实是极美味。”
沈风禾见两位客人吃的满意,脸上笑容一团和气。
她看了一眼小摊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桃花酥,继续开口推荐:“二位女郎喜欢就好,方才二位吃的是红豆馅,还另有枣泥馅的,要不要也尝尝?”
那四娘和六娘对视了一眼,齐刷刷点头。
一旁的婢子们面面相觑,想拦却不敢拦。
沈风禾瞧出婢子的顾虑,体贴的开口:“请二位放心,这桃花酥只是小点心,所以份量不算太大,不用担心吃多了腻口。”
六娘闻言,活泼的笑笑夸赞:“小娘子果然体贴,难怪做出来的桃花酥,这样新奇好吃。”
那四娘性子更沉稳些,点点头补充:“不仅好吃,而且还好看的紧,关键是衬今日的时节。”
沈风禾被两位客人夸了,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灿烂笑容。
她先将两块枣泥内陷的桃花酥递给二人。
二人伸手接过,这会儿连婢子都不用了,干脆在桃花树下面挑了一个清净位置,拿着那枣泥馅的桃花酥,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嗯——
看着满眼的桃花,吃着滋味美妙的桃花酥,她们今年这上巳节,果真是来对了。
在两人身后,排队的女郎们早就按耐不住,见终于排到了自己,那女郎连忙要了两种口味的桃花酥,一接过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紧接着满足的眯起眼。
与此同时,系统声音自沈风禾脑海里响起来。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里只觉燥热,何来着凉一说?”
陆瑾凝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沈风禾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那我进去了,还得陪薇儿。”
她刚要转身,手腕便被攥住。
下一瞬,她的后背已靠上微凉的廊柱。
陆瑾欺身靠近,柚花香的气息笼着她,清隽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垂眸。
“阿禾,你对我的占有欲太低,我很失望。”
第 99 章 共气晕
往日沈风禾闻他身上的柚花香,从没有今夜这样浓郁。
陆瑾身上混着平日里他们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间似是换了支新的香袋。甚至连他身上这件绣了翠竹兰草的月白锦袍,也是她最近未见过的样式。
她靠近了才发觉,他的墨发是刚洗过的,发梢半干,几缕濡湿的发丝浅浅浸透了脖颈处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湿痕。
沈风禾忙偏过脸推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快先回去吧。”
陆瑾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低柔缠人,“要我回去吗?”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离她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一个时辰前。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沈风禾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沈风禾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沈风禾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沈陆瑾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沈陆瑾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沈风禾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沈风禾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沈风禾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沈风禾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沈风禾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沈风禾,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沈风禾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沈风禾。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沈风禾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沈陆瑾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沈风禾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沈陆瑾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沈风禾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坡上,晏决明轻声劝慰着惊慌的老妇人和哭泣的男孩,“无事,回去洗洗就行。”
说着,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进男孩手里,“回去重新买一碗吧。”
他与王伯元从竹斋一路走到集市里。集市拥挤,男孩手捧着刚买的什锦羹,一不小心就泼了他一身。还没待他说话,旁边的老妇人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又对他连连道歉。
晏决明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慌乱和惧怕,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公子哥刁难欺压她孙儿,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叹息。
身边人群不自觉地驻足,投来各色目光。他温言劝慰一通,老妇人千谢万谢地领着孙儿走了,人群才打破那片刻的凝滞,如水般重新流动起来。
王伯元在旁边打趣他今日要顶着湿衣服赏春光,晏决明不甚在意,敷衍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目光在坡下扫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动间衣袂飘逸,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晏决明心想。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些许异样,却也没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见了什么新鲜的,拽着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着许多木簪,乍一看并不稀奇,难得的是以动物做样式,样式繁复精巧。
王伯元兴致勃勃地与老板攀谈,晏决明望着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刚刚,他是不是望见那支梅花簪了?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晏决明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沈风禾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沈风禾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沈风禾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苍茫原野之上,沈风禾看见自己在奔跑。她荒忽远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渐明,枝头的鹊儿吱呀唱着曲儿。沈风禾从梦中惊醒,梦里衰草连天的旷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简朴素净的床帐。
她睁着眼睛呆愣片刻,大脑一片空茫。梦里不知所谓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惫异常。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摆了个破旧的镜子。借着天光,她拿起绒花正要往头上戴,犹豫了下,又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条,一支陈旧的梅花簪安然躺着。纵使她精心保存多年,木质的簪身仍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梅花。
她对着那裂了缝的镜子,笨拙地将簪子插进发里。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沈十道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当这是及笄礼吧。
推开门,她走到院儿里的西厢房,推开门,轻声唤胡婉娘。
“姑娘,该起了,今日还要去邱山呢。咱们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厌烦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四年前,两淮盐运使急病暴毙,胡瑞破格顶缺上任,举家迁往扬州。如今三年任期已过,胡瑞入京述职,顺便将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带来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无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岁,待明年及笄,就该论起婚嫁之事。胡瑞与林氏都有意给女儿在京中寻一门亲事。刚过完年,便拖着胡婉娘来了京城。
胡聘将此事交给长媳张氏操持。她考虑了一圈京中与胡婉娘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后发现,最适合的居然还是自家的侄儿张子显。
张氏的父亲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员,如今兄长在刑部任员外郎,侄儿张子显更是一表人才,十六岁就已考上秀才。二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加之两家人本来就有姻亲,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人选。
张氏将想法与两边长辈一说,双方都颇为满意。两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后,张子显开始频繁地出入胡府。
张子显看起来周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遇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在胡家这么多姐妹中,他对胡婉娘这个关系最远的表妹,最为关心。
胡婉娘心中虽得意他的殷勤,对他本人却淡淡的。她刚满十四,还尚未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
沈风禾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她厌恶张子显。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张子显温和有礼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计、虚伪作态。更令她作呕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见的角落,他时常会用一种隐秘而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风禾。
她起初不明白这个视线代表了什么意味,直到某次撞见下人在背后说亲戚闲话,提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后,她成了胡婉娘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将来还要作为陪嫁丫头,陪胡婉娘嫁进张家。
而张子显,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这也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几年来,她为胡婉娘鞍前马后,当了个最好使唤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渐站稳了脚跟,来去之间也担得上一声“玉竹姐姐”。她为人宽厚、办事牢靠,谁找上来都愿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个好人缘。
凭着这份好人缘,她努力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竟真的从密不透风的后院里撕开条口子,暗中窥视着前院里男人们的行踪。
这不是件易事。她所能接触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可只要从纷杂的信息中抓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了。
她在等那个“线头”。
这个念头有如黑夜中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震天雷响,劈开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四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静止的记忆里,终于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过头,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大步走进人群中。行人纷纷向上走,而他逆着人流,艰难向下。
好多人,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四处张望,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身子被行人推搡着,脚被踩了好几下,身上的佩环都被暗中观察已久的扒手顺势拽走,而他浑然不觉。
山道狭窄,灰色的人潮不断向他涌来,好似要将他吞没。视线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乱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处搜寻,身体仍在艰难前行。可大脑却陷入木然,失落与欣喜不断捶打他的内心。当一股眩晕的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在自我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王伯元从后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他:“你干嘛呢!”
晏决明如梦初醒。
他神情晦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几次才说清。
“我看见她了。”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再洗一遍。
夜里陆瑾的字条终是带了点盼头——
再坚持两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无论如何,都要回府睡觉。
白日陆珩见了这行字,眼里终于漾起点光。
他提笔写了三个字——
好,我忍。
第 100 章 绿豆冰
入了六月,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再撒上糖慢慢搅,直搅得糖融豆烂,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淋在冰花上,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绿豆刨冰便成了。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沈陆瑾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沈陆瑾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沈风禾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沈风禾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就是体面,万一走了八辈子运进了主子青眼,飞黄腾达更是指日可待。
于是为了那遥远的好日子,就要做个懂事听话的奴才。
最好机灵点,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主子今天想要力气大的,就当个任劳任怨的骡子;明天想要逗趣解闷,就扮成涂花脸的丑旦。
她心中讥诮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鲜些又如何?卖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没什么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将一群人领到花厅外的空地上。
一个衣着体面、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细眉方脸,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骨珠串。
陈婆子收起在女孩们面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阶下,仰头谄笑:“福大管家,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带过来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略过陈婆子,扫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战战兢兢的女孩们。
“头都抬起来。”
他发完令,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走到女孩们跟前,盯着眼前十几张稚嫩的脸,一排一排踱步过去。
走到沈风禾面前时,他们对视了一眼,沈风禾随即状似恭顺地垂下眸子,藏住眼里的厌恶。
男人的眼神轻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样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块肉。
肥瘦如何、新鲜与否、斤两几何?
值不值这个价?买来红烧好还是炖汤好?
福全绕了一圈,陈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点了点:“……她、她、还有她,就这几个吧。”
沈风禾余光瞥见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几个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带去花厅中。
花厅里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人,眉梢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在外头仰首挺胸的福全换了个模样,弯腰立在一旁说明来意,言辞恭敬万分。贵妇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们一圈,勉为其难地颔首。
“好好教,别弄出岔子。”
福全连连应是,轻巧地将女孩们带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厅中写身契。
女孩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沈风禾排在最后。前面的女孩们签完身契后,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悦。
轮到沈风禾,她沾好印泥,缓慢地将手指按向身契上那个假名字。
手指按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沈风禾,落子无悔。男人眼见就要滚下山坡,却抓住最后的时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沈陆瑾掷去!
沈陆瑾耳畔传来风声,神经无比紧张敏感,身体却已经疲乏到无力做出躲闪。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他的左肩,又弹落在地。他艰难地捡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经消失在山坡边。
刺骨的痛感这时才慢慢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地,嘴里一股土腥味。他感到全身的体力和温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离开他的身体,眼前仿佛也模糊起来。
他钝钝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间仍是一片静谧,偶有白鹭扑扇着翅膀,从松间白雾飞出。
他突然想起沈风禾,想起那间破庙。
他要回去。
他总要见她最后一眼。
这一点念想好像给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游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这条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却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那么长。
好累啊。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沈风禾。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回来。万一那人没有死,又跟上来了呢?那沈风禾怎么办?
他想离开这,可力气早已消耗殆尽,无法动弹。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沈风禾向他飞奔而来,嘴里呼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沈风禾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不知为何,今夜总是不踏实。直到月上枝头,她终于望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脚一软,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沈陆瑾头发散乱、脚步虚浮,浑身猩红,仿佛一个血人。恐惧像火星,瞬间燎过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烬。她踉跄着飞奔向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
“沈陆瑾!”
她蹲在他身旁,见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见骨的刀伤,肩头汩汩流着血,更别提浑身上下的青肿和血口子。她努力镇定下来,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搬进正殿。
昏黄的室内,烛火微茫,她颤抖着手翻出干净布条,裹住他流血的伤口。一双带血的手却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沈陆瑾目光涣散却努力盯着她的眼睛,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沈陆瑾的声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血滴到她的耳廓,她听见他虚弱的气声:“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别他的意思,慌乱地擦掉眼泪,对他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沈风禾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沈陆瑾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沈风禾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沈风禾,对不起。
出走那夜,沈陆瑾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沈陆瑾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沈陆瑾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沈陆瑾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沈陆瑾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沈陆瑾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沈陆瑾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沈陆瑾,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沈陆瑾,我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沈陆瑾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沈风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惧驱使她不敢停下。月亮和树影都被抛之身后,她选了条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树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草地里掩藏的石块将她绊倒在地,她爬起身继续跑。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头,从顶上滚下去。
她奔驰在风里,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风雪之中,只等到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无力挽救她的父亲。
这一刻,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伤痛、缺失和自我厌弃,又卷土重来。
她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大脑却本能地反复重现那天的场景。飞雪飘扬的官道、仆从高高在上的施舍、里长同情的目光。
和父亲沾满风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脸。
仿佛时空交织一般,那个冬夜的场景和今晚不断重叠。
一会儿是父亲出灵那日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会儿是沈陆瑾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们虚弱的呼救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阿禾,救救我……”
“阿禾,我还不想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阵头晕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眼泪大颗地滴落,新伤不断割在旧的伤口上,她心中翻涌起无数的绝望,几乎将她击垮。
原来陈年的痛苦比酒还烈。
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冬夜。
沈风禾跌坐在原地,努力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抬手使劲儿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颤抖却坚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来的,你不是五岁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念念有词:“你还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终于,她赶在城门关闭前冲进了县城,她一路奔向医馆,砰砰砸门,可始终无人应答。一家不开,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直到第三家,她几近绝望地趴伏在门上嘶吼,才等到一个小童跑来移开了门板。
她冲进医馆,将装了所有钱财的荷包捧在手里,对着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断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听她说完伤势情况,表情凝重迟疑,想说些什么,却看她哭得可怜又狼狈,只能叹口气背上药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他们一路赶到城门口,刚到宵禁的时间,城门将关,看守的兵吏却拿起架子,死活不让他们出城。
小鬼难缠,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贿赂,挡在城门前的兵士才懒懒让开条缝。
沈风禾拉着大夫一路上山。山路难行,大夫走得磕磕绊绊,沈风禾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路艰难地拖拽着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叫:“那是什么?!”
沈风禾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山林深处,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直上云霄,隔得这么远,却能隐约闻到烧焦的味道。
沈风禾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沈陆瑾的家。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了,她只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缠绕在林间,竹子承受不住高温,从中爆开,这声炸响惊醒了沈风禾,她猛地回过神,冲进火光里。
我不能。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沈陆瑾了。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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