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没再言语,在张嬷嬷的陪同下,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马车宽敞稳当,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红绸缠绕,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拉住她的衣袖。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沈风禾和沈陆瑾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沈风禾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沈陆瑾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沈陆瑾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几年前还在我家门前和小叫花打过架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抢吃的,最后小叫花又哭又骂,说什么傻子、哑巴、活该摔傻了啥也不记得。”
顺子还记着昨日之仇,闻言乐了:“他没有名字,那岂不是随了他那便宜妹妹的姓?看来不是他养了个陈阿娇,是自己当了人家的上门婿啊!”
喝完茶,少年们丢下铜板扬长而去。茶棚安静下来,暑气徐徐吹过岸边水柳,蝉鸣阵阵。
年轻男人低头看碗里的茶沫子,声音微不可闻:“立勇叔,这年纪应该对得上,恐怕得去查一查。”他语气迟疑,“……只是,若真摔傻了,侯爷那可不好交代啊……”
年长男人沉默不语,半晌才低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堂堂宁远侯府,两个嫡子都成了痴傻之人?
晏立勇想起京城侯府如今的局面,心头沉重。
晏立勇家世代忠仆,不仅随了家主的姓,早年还被放了奴籍。如今他在侯爷身边做亲卫,很有些体面。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那天夜里船泊渡口修整,他放松警惕去放水,没成想伪装了一路的晏决明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跑了。等他回来,只见晏决明已经跳船游到江中另一艘行船中,猫着身子躲了进去。
天寒地冻的时节,江水冰凉刺骨,他碰一下都直打寒颤,天晓得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做到的!
他在渡口百般打听,知晓了那船要在溧安县停泊,走陆路急急去追。三日后,他赶到溧安县渡口,却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经离开,晏决明不知踪迹。
无奈下,他只能灰溜溜回去交差。本以为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上头听闻晏决明孤身跳江,数九寒天,料定这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上岸后也活不久了,竟也没再追究。
负责此案的官员与晏侯爷有旧,连夜将消息递去京城。晏侯爷收到信,当即派亲卫晏立勇往南直隶去,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当年晏决明藏身的商队。
客商听闻晏立勇的来意,思索片刻后神色躲闪,东拉西扯地搪塞。晏立勇不傻,当即便亮了刀子,一番威逼利诱后,客商才说了实话。
那日商船抵达溧安县,客商打开舱门,只见一个幼童缩在货物中间瑟瑟发抖,面色青白。那幼童极力掩饰恐惧,镇定地与客商商讨,说自己是京城人士,被人拐到此地,求他送他回去,家中自有重谢。
客商只当他信口雌黄,没放在心上,把他提溜到岸上便不再去管。谁料等他安顿好货物往县城去时,又偶遇那幼童独自在山间徘徊。幼童求他带自己去衙门,他心中不耐烦,谁愿意上元节跑去衙门给大人们找不痛快的!
山路狭窄,他长袖一挥,那幼童竟直接滚下山坡去了!
他心中一惊,探身去望,却见那孩子被树拦腰挡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客商害怕惹祸上身,县城也不敢去了,返回渡口连夜离开。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
青天在上,保佑晏家找回那个康健聪慧的大公子吧。
顺顺利利、皆大欢喜。入夜,屋外秋风萧瑟。透过窗棂,月光凄然地洒进屋中。
沈风禾坐在床头,身旁摆着被烧得枯黑的老旧木盒。手帕慢慢拭过匕首锋利的刀刃。
月光下,利刃的寒芒从她冷淡的脸上不时闪过,衬得她神情更显凌厉。
曾经满是污血、炭黑的匕首,被她清洗干净、小心保存,如今恢复了吹发可断的模样。
从她拿到它的那天起,她就想,总有一天,她要用这把匕首了结凶手的性命。
沈陆瑾身上的伤,她要一刀刀讨回来。
她仔细擦拭匕首,不错过刃上任何一粒灰尘。屋中只听闻轻轻的摩擦声和玉盏绵长的呼吸。
手上动作缓慢,她的思绪却转得飞快。她试图梳理如今得到的信息。毫无疑问,她是幸运的。
四个月前,她卖身进府,手里的信息只有一把刻着“胡”字的匕首,和沈陆瑾来过胡府的消息。
进府后才知道,一个偌大的、她从未踏足的官家府邸,想要在其中抽茧剥丝,找到他被害的真相,何其不易。
跌跌撞撞当了几个月丫鬟,每天忍受着肉|身的劳累和精神的凌|辱,最后连府里的男主子都没见过面。
好在雁过总要留痕,竟真的让她误打误撞掀开了真相的一角。
刚从松烟那偷听到幕后凶手是胡品之时,热血上头,她并非没想过就这样冲到胡品之面前,让他血债血偿。
但她跪在冰冷的秋雨中,却逐渐清醒过来。此时的她,尚且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胡品之抗衡。
年岁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身份的差距。
要爬过复仇这座山,她有的不过是一腔孤勇。
那天夜里,她抱着如针扎的双膝坐了一夜,后知后觉想清楚一件事。
胡品之胆敢如此罔顾王法、作威作福,不过是因为他背后靠着胡家这棵大树,有在京中做高官的叔爷、在地方当土霸王的亲爹。
如此背景、如此权力,杀死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这么让他迅速地死在一个丫鬟手里,太便宜他了。
他活该彻底失去依仗的权力,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然后看着曾经瞧不起的山野贫儿拿着他杀人的凶器,一刀一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凄寒的夜里,这个想象让她兴奋地浑身发热,止不住地颤栗。
等她平静下来,心中却飞快地涌起一股对自己的恐惧。而这恐惧像一滴入海的水,顷刻间就消失了。
她甩甩头,刻意忘却这陌生的感受,一颗心投入她对未来的筹谋中。
或许上天终于站在她身旁一次,胡品之如此讳莫如深的胡瑞任太原通判、掌运粮一事,让她看见了一丝希望。理智告诉她,从此处下手,她绝对能挖到满意的东西。
她原本天真地想找门路去胡品之院中当差,可内宅的规矩和胡婉娘的性子,让她彻底绝了这个想法。
她用布条将匕首好生裹起来,装进木盒,藏到柜子深处。
她走到窗前,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透亮的月光。
既然胡品之接近不得,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宁远侯府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停下。侯府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厮立马殷勤地上前放好脚凳、掀起车帘。
一个身姿瘦削单薄、却挺拔秀朗的少年从车中钻了出来,没理会脚凳,轻巧地跃到地上。
小厮凑上前,笑道:“世子爷,崔夫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决明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往院中去。
一个看起来机灵讨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崔夫人来了,下午杜千户的课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厨房,让人给杜千户再加几个好酒好菜,与他说我晚点过去就行。”晏决明驾轻就熟地吩咐。
小厮平乐应是,朝着厨房去了。
晏决明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那日从祠堂出来后,他与晏淮在书房对谈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来,摇摇晃晃几乎快跌倒时,晏淮在他身后说:“我已去信你姨母。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来看你。”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位姨母。
他私下找了几个侯府的老人,问他母族的情况。才得知如今与他关系近的,只剩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询问起她的事,侯府里的人却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复追问,才得到一个,“崔夫人性子颇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丢到脑后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讲信用,如他所愿给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武不必多说,杜千户经验老道,为人正直,足够他从师。而文,就有些波折。
傅先生致仕多年,也早就不再收学生与弟子,平日里煮酒烹茶、闲云野鹤,不管世事。晏决明不知道晏淮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傅先生很是不情愿地见了他一面。
傅先生见到他,先是考校了些经学义理,大约是对他的真实经历有所耳闻,问的都不算偏深,晏决明一一回答了。
傅先生有些惊讶,竟也没顾忌,直接问他,这些年混迹市井,哪来的机会去读书?
晏决明知道,傅先生是他要抓住的第一个机会,容不得他半点闪失。而来之前,晏淮提点他,傅先生生性直爽,最恨欺瞒。
他沉默片刻,干脆将从前的经历、甚至私逃出府的事情都一一和盘托出。
傅先生听后,很是长吁短叹了一阵。
此等经历,就算写进话本传奇里,也不显突兀。而其中他性情之刚毅、决断之大胆,更不似此等年纪的孩子所能有的。
最后,他问:“跟我读书,你想得到什么呢?”
晏决明认真思虑片刻,道:“想多挣一次机会。”
就这样,他每日上午去傅先生家中读书,下午回家中练武场练武。日子规律又平淡,可其中辛苦却难以为人所道。
短短一个多月,他迅速成长起来,身姿已经有了少年挺拔坚韧的模样。体态更加灵活有力,头脑更加清晰敏锐。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要找到沈风禾,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而要离开侯府,则需要更长久的谋划。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修德院门口。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踌躇。犹豫好一会儿,他才踏进院子。
车厢内空空荡荡。
没有沈风禾。
没有沈薇。
宽敞的车厢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干红枣,滚落在角落、坐垫间,一片狼藉。
张嬷嬷浑身一僵,车帘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明崇礼脸上的从容消失。
“夫人?”
陆珩掀帘去看,手里的透花糍匣子“嗒”的一声,掉到地上。
第 102 章 再交替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脸登时涨成青紫,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人呢?!我的人呢?!”
小姑娘满眼都是期待,亲人的去世并没有带给她极大的痛苦。年纪小小,却像是会将一通大道理似的。
看来她的阿娘将她养得很好。
“他当然一直在你们身边。”
沈风禾指尖双触,有淡淡流光在指尖溢出。她掐了个决,将流光洒在了小姑娘鬓边的迎春上,如纷飞萤火。
“等到了夏日,穹莱山萤火飞舞,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真的吗?”
“嗯。”
穹莱腐草化流萤,萤火渡亡魂归乡。
一定会再见面的。
“如意,该走了!”
不远处有一位妇人。她正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砂锅与香烛纸钱,向小姑娘招手。
“来了阿娘!”
小姑娘又偏头盯了陆瑾一眼,“姐姐一定要给他取一个好名字啊,小猫最乖了。”
“当然。”
沈风禾挠了挠陆瑾的下巴,欣然应允。
绿色的小身影跟在她阿娘的身后,流光在迎春旁晃晃悠悠,裙摆随风飘扬,很快就离沈风禾越来越远。
“想叫什么呢,咪咪。”
“本王叫陆瑾陆瑾。”
沈风禾感受着小猫咕噜咕噜地蹭过她的手心,喵了两声。
在这里,主上可以被揉脸,也可以被挠下巴,真是神秘的东方啊。
肯曼跃跃欲试。
主上,属下也想
“想死。”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连连劝阻,“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少卿大人,当务之急是寻人,他留着还有用,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他再不劝,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龙的习性都哪里去了。这些行为,不是他们小猫咪才会一直做的吗。
看来,主上为了回西方,正在努力适应如何当一只猫。
主上威武。
晓枫月正坐在一堆年纪稍长的人当中,一旁站着摆弄蝎子的姬师兄。
面对一旁的喋喋不休,晓枫月眉头紧皱,姬师兄淡定盘蝎。
“姐姐,你的小猫好漂亮。”
沈风禾试图在一堆人中往师尊那儿挤,忽有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是一位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裙子,梳着双丫髻,簪了两朵迎春花,也有一只狸花猫卧在她的怀里。
她看起来并不像宗门的人,应是山脚下的百姓。
“它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偏头,笑眯眯地望着陆瑾,连同怀中的狸花猫,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陆瑾仿佛在狸花猫身上看见了它眉头一挑,冲他眨了眨眼。
“叫小黑。”
祁玉山接过话茬。
陆瑾怒视了祁玉山一眼。
高贵的龙,怎么能叫这么草率的名字。
“才不是!”
沈风禾跟着瞥了瞥祁玉山,立刻反驳,“还没想好,取名字可是件大事,我得好好想想倒是你的叫什么,也是很漂亮的小猫呢。”
小姑娘怀中的狸花猫皮毛油亮,整个身子都肥嘟嘟的,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
狸花猫对陆瑾非常友好,又高高地翘起了它的尾巴,展示着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肌肉和线条。
“嗯,取名字确实是件大事,当初阿爹帮我把笑笑聘回家时,跟我一起想了好久呢它叫王笑笑,跟着我们一起姓。”
她与沈风禾说话时,一直是眉眼弯弯,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可爱。
“王笑笑。”
沈风禾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真是个好名字不过这儿在斗法,你可要站远些,一不留神会被误伤。若是要看的话,去山头那里,看得更清楚。”
山头那里围了不少百姓,喝彩声阵阵。狸花猫似乎听懂了沈风铃在夸它,轻轻蹭了蹭她。
小姑娘很听话,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不是来看斗法的,我是与我阿娘来看阿爹的。”
“是哪家宗门?”
“都不是,我的阿爹已经去世了。”
这是什么奇怪又带着舒适的尾音。
主上从来没有将“退下”这两个字,说得这么温柔过。
待沈风禾醒来,她的小猫正趴在她的肩膀上,耷拉着脑袋。
“乖,累坏了吧。”
沈风禾将陆瑾捞过来,准备帮他把身上沾染的血迹洗干净。他的皮毛湿哒哒的,哪里还有半点血迹。
“还会自己洗干净呢,咪咪好乖。”
沈风禾亲了亲他的额头。
是累坏了。陆瑾连眼皮都不想睁开。猫的发热期不算特别难熬,他尚且还有自制力。
可龙的呢……他不会那样对她。
作者有话说
做个香喷喷的烤曲奇吧。[墨镜]
给小情侣专门画了人设封面,老婆好看吗,好看能夸夸吗![让我康康]
经过了疲累的一日,沈风禾睡得极好。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窸窸窣窣地传来穹莱山万物生长的细碎声响,偶尔能听见几声竹林深处食铁兽的嬉闹。
宗门斗法要持续好几日。
晨起时沈风禾喂了陆瑾几条晒好的鱼干,便抱着他去了斗法场地。她虽然一向都不参加,但人还是要去的,得为听雪宗充充人数。
适应了金丹初期的沈风禾浑身松快,精神奕奕。
今日暖阳充足,溪流旁的小雏菊不再发蔫,还开了许多不知名小花,她盘算着怎么再给她的小猫编个花环。
溪水叮咚,并不寒凉,她半挽起裙角,给陆瑾捞起了小鱼小虾。
她说好的要给它晒一些小鱼干存着。
陆瑾蹲在嫩草上,用嘴从沈风禾的手中接过鱼虾,叼到一旁的木桶中。
主上,您在东方过得还挺开心。不过主上您昨天是怎么度过发热期的,能教教属下吗,属下也想学。
肯曼托着腮帮子好奇地念叨。
沈风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过来的。
她其实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觉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身子发软,一点都不听使唤。
马车轱轳的声响早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静。她想张嘴,想喊,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是意识清醒,身体却沉在梦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都没有。
四周是奇怪的气味。
腐朽、潮湿、混着刺鼻般的腥气,又冷又臭像是她种花是埋的鱼腹内脏。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滴答滴答
“别名字不名字了,快轮到我们了。小铃铛,上!”
祁玉山拉着沈风禾在人群中穿梭,挤开了一波又一波人,将他们全都冲散。
待姬师兄将他的大蝎子都盘出了亮光,二人才挤到晓枫月面前。
“小月啊,你说你们宗门,你说我们宗门,你说这宗门,唉”
主上,这帮老头在说什么,怎么比羊长老还要废话连篇。
叽里咕噜一堆,肯曼即便用语言魔法,愣是一句都没听明白。
“小月啊,你说这三年一招新,眼下又来了新人,也要做做样子嘛。虽说你们听雪宗你捡到那小姑娘起,就再也没招到过人了,但好歹也是宗门。你说这人每年都来不齐,就算了,年轻人都忙,我能理解如今竟吓唬新人,又没人顶替,这像什么样子!”
一老头摸着胡须语重心长道。
“我可以再上场,规矩是死的。”
姬师兄忽然在一旁掏出了他的金毛老鼠,开始盘。
老鼠一身金色的长毛发,对着此人吱吱一叫,离他只有几寸远。
他只是转了个脑袋就看到一只呲着两颗门牙的老鼠,一不小心没坐稳凳子。
“永永永,永远取,取消姬寒声的斗法资格。”
祁玉山一拍脑袋,马尾上的金珠穗子晃动,砸在了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正当青春年少,却已经发量稀稀。
“小师妹,该你上场了!”
趁着自己没有咽气前,祁玉山拍了拍沈风禾的肩膀,发出了呐喊。
“让沈风禾来?”
地上的老头单手撑着椅面,盯着半蹲着检查桶里的鱼有没有在奔跑中掉落,肩膀上又站着一只猫的沈风禾,声嘶力竭。
“你们听雪宗,莫不是在耍我!”似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念头转瞬而来。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会又遭绑了罢。
她要写一个“惨”字。
沈风禾拼尽全身力气,手指终于微微能动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动作,几乎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试探着,往身侧一摸——
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冷、滑、湿、软软的
什么东西!
第 103 章 又自救
沈风禾一惊,登时将手指缩回。
她用指腹捻了捻那点湿腻黏滑的东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来。
是血。
一个骇人的念头落进她的脑海,她浑身一僵,往黑暗里哑声喊:“薇儿、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寂静里,回音阵阵。
还有水珠声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会,无人回应。
主上,东方没有抑制剂,主上还是赶紧想办法回来吧,龙的发热期是最难忍的。
没有抑制剂,龙到了发热期,强行抑制会控制不住将周围所有的东西撕碎。且越抑制,会越强烈,直到被吞噬意识,靠着本能交/合。
“猫的呢,猫的怎么办。为什么她不醒,难道她没有触感?”
陆瑾不想去管几个月后他会怎么样。
而是现在。
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主上是不是咬了她,才变成这样。
“嗯。”
主上。龙的涎液能,能催/情。猫的发热期,主上只能自己抑制啦,没有龙那么强烈的。
平日里主上自己舔伤口没事,咬别人一口也没事。
肯曼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只有舔舐伤口,龙自己愿意让涎液蔓延进去,才会有这种现象。
毕竟龙生来强大,圣坦斯并没有一条龙非要找另一条龙的规定。这些涎液的效果就是为了缓解在发热期,力量极大的龙所带来的不适与疼痛。
只不过这位主上的主人竟然能将涎液的效果催发的这样厉害,连主上自己也会被涎液控住。
主,主上竟主动将自己的涎液蔓延进去?
真是东西方高贵的血液碰撞啊。
肯曼内心忽然多了几分窃喜。
“废话连篇。”
陆瑾关闭了传音魔法。
也就是说没有解决的办法。但,他能忍。
这点都忍不了,还怎么统治圣坦斯。陆瑾主动去适应这幅身子,控制身体,渐渐将他的尾巴给拉扯过来。
她的小猫又化形了,成了大猫。
陆瑾的涎液让沈风禾体内的气息流转得很顺畅,毛茸茸的尾巴围在她身上想要溜走,她舒服地伸手一抓。
陆瑾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别动。
两个人的灵力环绕在整个温泉池。适应了金丹期的沈风禾全身都很暖,迷迷糊糊地不愿醒来。似是有藤蔓闻到了主人的灵力,从温泉池水中渐渐伸展出来,攀爬上陆瑾的尾巴与身躯。
那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陆瑾的身上攀来攀去,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哪里是藤蔓的触感。
绿色的藤蔓与尾巴缠在了一起。
好香。
藤蔓也好香。
藤蔓在温泉池水中上下翻涌,将整个温泉池搅得天翻地覆,不断有桃花瓣被打散,撞到温泉旁的岩石上。
温泉水肆溅。
主上,主上?
“退下。”沈风禾实在无力,只能先瘫回原地缓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点力气。
“薇儿!沈薇!”
她又连喊几声。
她整个人都在抖。
诈尸!
沈风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脚下的人还活着?
沈风禾的意识混沌一片,灵力如细流般涌现。
那碗鲜美汤羹的味道在唇舌处萦绕,脑海中有老妪的身影,纷飞的萤火,小哥的笑容,亡魂们的纵身一跃
她记得从前的穹莱山风景如画,食铁兽们啃咬竹子憨态可掬,山脚的村民挖笋时笑声朗朗。
他们害怕当饿鬼,却不惧怕永远消失。
一股强烈的气息在沈风禾的胸口处凝聚,纯净又强大。
为了将穹莱山恢复如初,每一位都在舍身扑火。
无私利他,道通为一。
气息开始在沈风禾的身体周遭流转,她能听见自己身上肉芽生长的声音,胸口处的伤口正在迅速痊愈,散发出璀璨的金光。
她猛地睁开浸湿的双眼,额间的纹路似是烙在血肉中。
沈风禾握紧了手中的霜华破,忽然充沛又强劲的灵力从霜华破的顶端蔓延到每一个锯齿的尖端,直直贯穿饿鬼的胸膛。
“你,你竟然悟”
饿鬼的胸膛处不再是燃烧的火焰,伴随着痛苦的叫喊声,它化作一团黑气连同黑色的粘液,消失不见。
沈风禾与顾槐一同念动口诀,头顶上方显出散着青色微光的圆阵。
木灵根触发的灵阵似是初生的嫩芽,飘散着无数竹叶,将所有伥气都引了进去。
二人虽所修道不同,却都有净疗之效。
“咚”得一声,青铜鼎随之落下。
穹莱山,不会再有饿鬼道了。
待做完这些,沈风禾蒙头一倒,终于力竭。
好累。
好想睡觉。
伥气消散,空中的巨龙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墨色衣袍的男人,抱着怀中的沈风禾。
乌发如锻,遮住了他半张脸。
赤瞳,沈风禾在彻底睡过去前,看到了他的眼睛。
“你?”
顾槐扶住他放下的沈风禾,吃惊地望他。
他到底是谁……方才救了小铃铛的会喷火的鬼怪又哪里去了?
陆瑾抬起手,将指尖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偌大的沈府里,陆瑾满眼戾气。
“明崇礼,碗里的迷药是你放的,马车也是你家的。”
他睥睨他,“你若还是不告诉本官,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里,本官当下便将你大卸八块。”
明家人站在一旁,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大理寺少卿。
不可避免的发热期。
“你怎么没有?”
谁说属下没有。
陆瑾当然知道发热期是什么意思,
这该死的馊主意。
龙也有发热期,但陆瑾并没有寻找伴侣的打算,况且他的手下研究了抑制剂。挨两针就能抵抗那些身体的本能,为什么不挨?
寻找伴侣影响他打架。
说到发热期。主上,您刚过了三百岁生日,也快到发热期了。
肯曼自小就跟着陆瑾,左护法负责在外面打架,他这个右护法则负责陆瑾的生活起居。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勾勒了几下,计算着日子,十分语重心长。
主上啊,算算日子,也就这几个月。
“解决方法。”
寻找伴侣。
“还有呢?”外界人人都传陆瑾清风霁月,温和有礼,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恶鬼。
明崇礼抬眼,“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带薇儿走。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像只快活的小雀鸟,她不该嫁给我兄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我难道比不上我兄长吗?”
身后的明家人听得齐齐一震,脸色煞白
要死了!
二公子要抢大公子的夫人!
沈风禾往后退半步。
什么!
顾九朝离台子最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沈乐水的话。刚刚沈风禾是不是抽到沈乐水的脑袋了?他不是一向欺负沈风禾欺负得最狠吗。
“做我的道侣,我把天衍宗的灵器都送给你。”
沈乐水觉得,她像是小时候受惊的小兔子转了性子。
可他还想再看以前那只受惊的兔子,弄哭那只兔子。
他要她,做他的道侣。
“不要。”让他学这种魔法,他不如不做龙了。
“东方是不是也有地狱业火?”
是的主上,羊长老说,世界是圆的。圣坦斯有地狱,东方自然有地狱。不过主上您问这个做什么,您的业火不是来自您自己本身,还是说您的业火
未等肯曼说完,陆瑾主动结束了传音魔法。
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业火消失了,这对圣坦斯很不利。
既然东方也有地狱业火,那现在在他身下的就想必就是。他生于业火之中,一定可以重新靠业火恢复他的本体,自己回西方。
不可能靠着攻略她。不可能学那些东方魔法。不可能用什么美人计。
不可能。
陆瑾望着锁链下不断冒泡的火焰,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这是什么?”
二人奔跑之际,有只小虫子飞过沈风禾的指尖,她盯了一眼,“这才三月,竟出现萤火虫。”
那萤火虫似是停靠似的,落在沈风禾肩上,再也不动。沈风禾没有心思琢磨一只萤火虫,与顾槐二人飞奔在锁链桥上,挤过一个又一个木讷的身影。
即便她们费力地推搡,即便顾槐不小心踩到他们脚上,他们都无动于衷。
二人也路过方才那位热心小哥身旁,他没有半只眼球,依旧慢慢地向前走动,再也没有与二人打招呼。
“顾九朝。”
“哥!”
顾九朝似是平日里多练多修,动作比旁人还要快。二人一阵狂奔又攀爬无数的台阶,才赶到已经爬到大半的顾九朝身旁。
“哥,你听得见吗?哥!哥!顾九朝!”
与那些人一样,即便是顾槐扯着他的耳朵大叫几声,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也未能阻止顾九朝前进的身影。
他直接抬手,用一只胳膊将顾槐给拎了起来,继续爬台阶。
“阿槐,你的药在哪,给他吃一颗。”
沈风禾在被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顾槐身上一通乱找,才找到方才那药。然而顾九朝嘴唇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顾九朝,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救你……但你要死了,等其他宗门发现我们一起不见,届时会牵连到听雪宗。”
沈风禾咬牙切齿,在手中抖落了两颗药后,生气地从怀中拿出一颗果子,狠狠地塞进了顾九朝嘴里。
乍然接触到果子味道的顾九朝忽然张开嘴,沈风禾趁机将果子与药一同塞进去。
“好,好好酸!”
顾九朝终于伸手放开顾槐,目色渐渐清明,原地干呕,“小铃铛,你又给我吃酸果!”
沈风禾忽然拧了拧眉,望向顾九朝的眼神,有些奇怪。
“这不会就是小时候哥哥吃的那种果子吧。”
顾槐理了理衣衫,见顾九朝整张脸都酸红了,啧啧称奇道,“我也想尝尝。”
二人一边走台阶,一边唤醒顾九朝的意志,此刻已经来到了宫殿的门口。
“这是哪里?”
顾九朝的嘴里好受些后,才看清面前的场景,着实有些震撼。
偌大的宫殿前有许多瘦削肚大的身影,正骑着那些消失的食铁兽。
它们竟然被当成了坐骑。
沈风禾觉得这些宗门的人越来越不正常,顾九朝是,沈乐水也是。
他们宗门是没有镜子的吗?
“什么叫道侣?”
就是伴侣哦主上。
“不同意。”
主上,是这样的,一般主角会遇到很多喜欢她的人。同不同意,也不是主上您说了算
肯曼小声嘀咕,这儿可不是主上统治的圣坦斯。
“吃了就行了。”陆瑾眼神冷得吓人,“所以?”
“我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原本是想在驿站里趁人不备,把薇儿悄悄换走,带她离开。那迷药只会让人昏睡,不害人。”
“那是你的事。”
陆瑾上前,“你要带走谁,是你的事。你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
明崇礼脸色惨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们,就已经不见了。”
第 104 章 困诡村
陆瑾冷“嗬”了一声,怒道:“你以为这般说,本官便会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马车,在你明家迎亲的队伍里失踪,你如今说与你无关,说她们早已被人劫走你当本官是瞎,还是聋?”
他见明崇礼似还在遮掩,“明崇礼,你立刻把实话吐出来,再这般推诿搪塞,本官便从你明家这些人开始,一个一个杀过去,直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身后的明家人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开口。
他怒斥:“陆瑾!你疯了不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视人命如草芥!”
明崇礼望着眼前双目赤红,满身杀气的陆瑾,起身上前,将一众族人尽数护在身后。
“确实与他们无关。”
他抬眼看向陆瑾,“我真的不知沈薇与陆夫人去了何处。事到如今,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族人无辜。”
“四百灵石,整整四百灵石!那河狸老头还讹我一铁锅!”
“这次灵力多嘛,所以师尊才说鱼片非常好吃。三师兄,给你五百灵石,不用找了。”
沈风禾笑眯眯地抱着小猫,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祁玉山手心。
“哎唷,哎唷这怎么好意思呢。”
祁玉山佯装不收,推搡了一番,但很快将那荷包紧攥手心。他偏头瞧了沈风禾怀中一眼,看万物,都是可爱的。
“小师妹你新收的灵宠啊,黑色刺刺球?”
他顺手抚了一把黑亮的毛发,对上了陆瑾的金色竖眸。
“噢,是小猫啊嘬嘬嘬,小猫咪。”
“那三师兄一定要保持心情畅快,最好接下来一整天都不生气。”
沈风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呃。”
祁玉山眉心一跳,眉毛皱成了左撇又捺,脖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看在手中的灵石面子上,他还是笑道,“那自然是不生气。”
陆瑾将头埋进了沈风禾怀里,认清了现实。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怪人,举大鼎的,拿琴砸人的,抱着一堆纸乱涂乱画怪叫的,骑着大鸟的还有会说话的萝卜。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米迦勒的幻境,也不是他的圣坦斯。
这很像羊长老成日里碎碎念的东方修仙魔法界。而他,真的由龙变成了一只——猫。
“师尊还在阁里吗?”
不远处的归风阁紧闭房门。
“是啊,喝了三碗玉露后就不让我进去了。”
祁玉山伸手颠弄着手中的荷包,嘴咧了得有半张脸,“许是在准备几日后与各大宗门的春日游训,师尊真是不辞辛苦,为了听雪宗呕心沥血,令人佩服。”
虽然,听雪宗每次春日游训都在各大宗门之间排在倒数。
“我们要向师尊学习。”
二人齐刷刷点头,共同感叹。
沈风禾抱着小猫回了自己房间,取了一只扁箩,将它放在上面。
桌上瓷瓶中插着新蕊桃枝,嫩叶粉花,淡淡幽香。
她轻闭双眼,静心凝神,额间的纹路重新出现,闪着微光。
似是拨开风雾,灵台之处是一棵粗壮大树。它根系极多,盘旋着扎入泥土之中,可树干之上未见绿叶,反而多生枯木。
一颗青绿色的果实坠于枯木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风禾与这颗青绿色的果实相伴了十七年。据师尊所说,多亏了这颗果实,沈风禾才能被它托着一路漂浮在水面上,到了听雪宗山脚。
小时候三师兄说这是她的救命恩果,得将它供起来,就像供香案一样虔诚无比。
沈风禾听话地把自己的饭分给它一半供着,还分给它自己的小被子盖。每日修炼晨起,她都要对它跪上一跪。
后来三师兄告诉她,沈风禾你这傻蛋,这是果实,你得种啊!
沈风禾听话地将它埋在了房屋前的泥地里,日日给它浇水,期盼它发芽长大。
于是,它被老鼠给啃了一口。
气得*沈风禾哇哇直哭,也啃了三师兄一口。
大师姐嬉笑着说,“祁玉山这是你逗她的报应。”
到底放在哪里,才能保护好她的救命恩果?
在沈风禾引气入体,有了自己的灵台后,她二话不说,将果实藏在灵台里了。这么一藏,就是七年。
沈风禾本就是木灵根,能催动与操控植物。她在修炼时偶然发现,她用灵力催发的植物,似乎也带着灵力,且与救命恩果有关。她的房间离厨房后院近,她的催发对象,渐渐成了一大批瓜果蔬菜。
沈风禾捻了一根人参须,喂进小猫嘴里,稳了稳它的气息。待做完这些,她闭眼入定,引气入体。
每做出一道比较完美的菜,她都需要休息突破,将自己的意识放空于混沌。
她的一方小屋中,一时间,格外寂静。
主上,主上。
金色竖眸猛地睁开,扁箩中探出小猫的黑色脑袋。
主上您能听见吗?主上?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陆瑾的脑海。
“肯曼?”
陆瑾用意念回应,交流他们自己的语言,好在他还能联系到自己的手下。
主上,您终于听见属下说话了。今天的传音魔法也太差了,我用了好久才联系上您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主上,您打败米迦勒了吗,刚刚天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主上您真是太厉害了,主上您快回来吧。
肯曼正哼着轻快的曲子,给花园里主上最喜欢的玫瑰浇水。一定是主上与米迦勒打架时,将天都给打破了,真是厉害又伟大的主上。
“肯曼,有什么魔法能让龙,变猫?”
陆瑾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看来,他们打架,真打破了空间裂缝。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变成一只猫,这实在是令龙不可思议。
哈?主上您开什么玩笑,魔法可以将所有物种都变成猫,唯独龙不行。因为主上您可是最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没有魔法能控制住您。
肯曼浇完最后一块地的玫瑰,夸赞起陆瑾时,眼里还会冒小星星,满目崇拜。
“试试镜魔法。”
好的主上。
肯曼念动咒语,椭圆的镜子浮现在他面前,映出里面的光景。
镜中出现一只漂亮的小黑猫,优雅地端坐着。它戴着银色的铃铛,尾巴一晃一晃。
好,好漂亮的小猫咪,和属下一样漂亮。主上您在哪里,主上,我最尊贵的主上您去哪里了!
见到同类,肯曼兴奋极了,蓝宝石般的眼睛变作竖瞳,乌黑的发丝间窜出一对猫耳,他的尾巴也瞬间从背后伸了出来,左右摇摆。
“是本王。”
陆瑾头痛地看着这副样子的手下,“现在,把你的尾巴收回去,立刻……这个时候,不要对着本王摇尾巴。”
主上,您,您您您变成小猫了?
熟悉的声音分明是从镜中的小黑猫的身形传出来的,摇着尾巴的肯曼瞬间心领神会,收回了猫尾,蓝色竖瞳几乎眯成一条缝,更加吃惊。
主上连变成小猫,都是最漂亮的小猫,不愧是圣坦斯最伟大的主上。
“所以,怎么回去?”
当然用主上最最最漂亮的龙翼飞呃。
肯曼瞬间闭嘴。小猫不会长龙翼。
“现在非常麻烦。没有龙翼,也用不了魔法。”
陆瑾冷着脸,最终还是没有将他失去了召唤地狱业火的能力这件事给说出来。
肯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上,跟他一样毛茸茸的,优雅极了。虽然现在的主上也很漂亮,但始终没有巨龙的姿态威武霸气。
他的猫耳左右摇晃,思考了许久,准备为主上排忧解难。“叮”的一声,上方似是冒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小灯泡。
主上,您也许是中了东方的魔法!属下去找书,属下记得书架上那本东方的魔法书,那里有记载回家的方法,属下记得的!
陆瑾向来很少踏足书房,他的实力不需要里面的魔法书,城堡里的书房已经长久未打扫。
“咳咳咳阿嚏!”
在将十多个书柜翻得东倒西歪后,脑袋上挂着蜘蛛网的肯曼终于在某一个书架的最顶层,找到了这本神秘的东方魔法书。
据说这是羊长老在古老的宝石市集中偶然觅得的孤本,上头记载了神秘又厉害的东方魔法。
这本叫作《如何正确攻略黑化反派》的东方魔法书,记载了许多魔法。对对对,就是这本,里面的主角在攻略完毕后,就能获得回家的选择。主上,我们也试试。首先,我们要挑选一个攻略对象当作主角……
肯曼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其上金光闪闪的字吸引着他翻动。
他记得羊长老带回来时,他看过好多章。可他只能对照着字典慢慢翻译,犹记其中拥有许多厉害的魔法,还有一个叫作“系统”的厉害东西。
后来,实在是因为本书太过冗长,写了一千多章还在爱恨情仇,他翻译得眼花缭乱,终于忍不住直接翻看结局。
反正,主角最终成功攻略了反派,是个圆满大结局。
“什么叫,‘攻略’?”
陆瑾的金色的眸子转了转,他从来没有听说个这个新鲜的词语。
就是,就是魔法书上说,就算主角虐您一万次,拿您证道,一千多章里有一千章都在虐待您。您也要包容她,爱护她,感化她,并且让她爱上您,然后在最后一章,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本王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吗?”
金色的眸子微微一张,陆瑾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确定,这是东方的魔法书?”
主,主上,这是我们唯一一本东方的魔法书了,不试试的话,主上您怎么回来。圣坦斯需要您,城堡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肯曼飞快地翻动着东方魔法书,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忍不住从他坐着的书山堆中抽出好几本字典。
“不需要。”
陆瑾瞥了一眼床上打坐的沈风禾,将脑袋昂得高高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踩动着扁箩,“本王自己想办法,回西方。”
他是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龙翼能蔽日,骨刺能穿透任何坚硬的盾牌,龙尾能扫平一座城镇
地狱业火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过是换副躯体,再生就是。
他不需要靠攻略一个女人,学习那些奇怪的东方魔法。
“用语言魔法,让本王明白东方的语言。”
遵命,主上!
虽然肯曼用了语言魔法,但他还是准备翻字典读神秘的东方魔法书。毕竟羊长老说,神秘的东方文化博大精深,要慢慢研读,不能急于求成。
那么,主,哔——,主上,哔——这个东方板块,信号怎么这么差,总是转圈,影响哔——
镜子瞬间消失在陆瑾面前,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陆瑾再次垂眸看了看他的爪子。他现在能听懂东方的话,也一定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
龙不会用东方的魔法书,也不会留在这里。
“醒了啊,咪咪小可怜。”
沈风禾打坐完毕,瞥见自家灵宠正在她给它准备的扁箩上踩动爪子,咕噜咕噜。
好可爱!
沈风禾起身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取来一只木盆,又打了些清水。
陆瑾被小心地放进水里,皂角果在他身上蹭了蹭去,打出一堆泡泡。
她在干什么!
陆瑾伸出爪子试图扒在木盆上跳出去,又被她捉了回来。院子里伸出两根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柔软地指尖划过陆瑾的背,又蹭过他的脸。
这具身体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能轻易被这些杂草束缚,简直是龙的耻辱。
“乖,我给你去做猫饭。”
沈风禾将她的小猫擦干,给扁箩里铺上一层柔软的毛毯。
她不知从房间的哪里捧出一个巨大的蛋,对着门口一堆柴火掐了个引火决,煮开一锅水,将蛋给放进去。
咕嘟咕嘟,圆滚滚的蛋在滚水中上下漂浮。
小猫吃蛋黄,皮毛光又亮。
“沈风禾!”
祁玉山的怒吼几乎传遍了整个风渺峰。
“我说你怎么给了我五百灵石,我的孔雀蛋呢,我的孔雀蛋!我今年才生我家孔雀今年才生好的两枚!”
其声戚戚然。
风渺峰的山顶因祁玉山的怒吼声震动着,相比沈风禾的炸厨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鹤才去湖里洗干净羽毛,又路过上方,被祁玉山从巢穴里摸出来的鹅卵石一把砸晕。才休息完毕的晓枫月淡定地继续扶了扶桌案上新换的琉璃盏。
“没事的咪咪,不怕。”
沈风禾蹲在一旁拍了拍陆瑾的脑袋,“三师兄说,他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会生气。”
陆瑾将整张脸埋进了毛毯中,不出来。
她触碰了龙。
“吃些吧,是有灵力的,对身体好。”
沈风禾哄着陆瑾,从扁箩中将他抱出来,连同他抓着不放的毛毯。
陆瑾并不想吃。
没有刀叉,没有调羹汤匙,连餐前摆在一旁的玫瑰花都没有。
可他很饿,这具身子没有任何力气。
他探出脑袋,嗅了嗅面前被碾碎了装在七彩小花碟子里的蛋黄,浅尝了两口。
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幻化本体,回西方。
“你真的好乖啊,春日游训带你去好不好?到时候给你找些吃的补身体。穹莱山的笋很好吃,鱼也很肥美,主人给你晒小鱼干。”
沈风禾搂过她的小猫。
小猫吃得很快,一本正经地将整碗蛋黄全吃光了,胡须上还沾了一些蛋黄碎屑。她将她的小猫捧到她的面前,帮它吹了吹胡须。
她看小猫,哪哪都可爱。这是大概是她见过最漂亮,最优雅的小猫。
陆瑾被搂在怀里,觉得那股熟悉又好闻的香味将他包围。
他很喜欢这样的香味。
有微微光点从他身上散出,飘散在空中。他身体轻盈了不少,好像多了些奇怪的力量。
他从怀中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眸与沈风铃对视了一眼。
他的……主人?
沈风禾双手一搭墙沿,腰身轻盈一纵,几下便利落翻了上去。
她蹲在院墙上,朝下面伸手,“快上来。”
来俊臣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也太不得了了。你怎么还会爬墙?你不是陆、陆瑾的夫人吗?”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
沈风禾垂眸看他。
“你怎知晓,我是陆瑾的夫人?”
第 105 章 来俊臣
沈风禾蹲在院墙之上,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襦裙。她鬓边两支蝴蝶钗已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贴在脸边。
来俊臣仰头问:“里面真的很危险啊!你、你确定要进去?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不要命的吗?你就一点都不怕?”
沈风禾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我怕。”
来俊臣一怔,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
“可我怕,便可以不去了吗?”
沈风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边,我看见成片的荸荠长势极好,这一带水源丰沛又山形险峻,想来是钟南山的大兴山。这里山高路险,若非本地山民,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只顾着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将薇儿弃之不顾,那也无法”
她记得西市的那几位娘子,便是大兴山附近的村民。
她们与她说过,只有大兴山附近才会有六月长的大荸荠。
沈风禾关上门,蹲在玉盏床前。借着屋外映进来的雪光,她看清了沈风禾脸上的泪。
玉盏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上。
她想为沈风禾擦掉泪,可手好沉,怎么也动不了。
沈风禾握住她的手,隐忍着没有哭出声。她低下头,止不住地呜咽,全身都在颤抖。
她抱着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玉盏面色灰败,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可隔了许久才找到声音:“别、哭。玉竹姐,别哭。”
玉盏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磕磕绊绊:“玉竹姐,你是个、好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好、好的人。”
沈风禾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眼看她。
玉盏的话有些混乱:“我、被父亲兄长卖给牙婆。她给了父亲、二两银子……他们头也不回、走了。”
“我被赶进黑……黑屋子,有个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骂我,还推我、打我。”
“你没有说话,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湿的眼睛望着沈风禾,像只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没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吗?”
沈风禾点头。那么用力,眼泪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亲人了。”
沈风禾强忍着心口被人揪住一样的疼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叫沈风禾,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苏永。”
“我叫沈风禾。”
玉盏没有疑惑,轻松笑着接受了。她点点头:“沈风禾。姐姐,沈风禾。”
玉盏的小指勾住沈风禾的衣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说天真的悄悄话:“除了,你,再也没人、叫我……妱儿。”
“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屋外响起一串鞭炮声,爆竹燃尽的硫磺味飘进屋子。偏房外,劳累一年的下人们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
屋屋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几个婆子窝在墙根边上,嗑着瓜子扯闲话,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辞旧岁、迎新年。
新的一岁到来了。
玉盏听着屋外的声响,声音小小地说:“姐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新年。”
泪珠从蓄满泪水的眼眶滑落。沈风禾轻抚着她的胸口:“明早厨房肯定有汤圆,你想吃什么馅儿我都给你端来。”
玉盏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我就吃过一次,是父亲卖掉我的那天、吃的。就那一次……”
她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又用指头比出一个行走的小人,竖了个大拇指。
沈风禾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抱住玉盏,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玉盏的脖颈。
玉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是没资格伺候主子的。
还未到上元节,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盏久病后哑了。她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烦躁。
“年还没过完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玩着手里一支金蝶戏丛钗,心不在焉,“没请大夫么?”
“托姑娘的福,请了。大夫说,以后多半是说不了话了。”沈风禾声音平静,“不能贴身伺候姑娘,玉盏心中很是难过。她一身病气,不敢见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划了半天,我估摸着意思是说姑娘仁善,她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求主子能继续留她在小院里,做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就成。”
胡婉娘对着铜镜比划,来回换足以匹配新钗子的首饰,闻言随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沈风禾低声道谢,又恭维一通胡婉娘的大方心善。
然后,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里的绒花,扯出一个弧度精准完美的笑。
“小姐,这朵更衬您呢。”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沈风禾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 晨起没多久,寺中方丈派了个小和尚前来传话,说寺中辟了一处无人的清静佛堂,专供贵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儿就行。
沈风禾恭敬应下,心中却觉得讽刺。
难不成就连普度众生的神佛,也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也要看着钱权行事?
崔夫人用过朝食,孟小公子吃过药后又去榻上睡了。崔夫人在禅房中翻了翻经书,有些百无聊赖。沈风禾说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兴头,让沈风禾带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显古朴秀美。佛堂禅寺清净庄严,山中却秋色正浓,林中古木参天,间或有红果黄花,一派自然野趣。
沈风禾走在前带路,依着小和尚的话将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极有讲究。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正好落在镀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显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仿若神佛俨然降临于世,威严神圣。
崔夫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缓步走上前,点香、敬香,满怀敬畏地跪在软垫上,虔诚参拜。
愿姐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愿晏决明从此顺遂平安。
愿我儿孟绍文无灾无难。
她起身后,看见沈风禾无言仰望着高大的金像。昨晚之后,她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忍不住温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沈风禾一愣,垂下眸子,摇摇头:“多谢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没有什么想求的吗?不必顾忌什么,想拜就拜吧。”
沈风禾抬头看向崔夫人。比起昨夜昏暗的烛火,现在在日光下,沈风禾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双美丽的丹凤眼,温柔含笑地看着沈风禾时,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将她击中,她莫名地想到了沈陆瑾。
对了,沈陆瑾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找到了这份亲切感的由来。
那双写着鼓励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张温暖又悲伤的网将她包裹起来。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沈风禾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
空旷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视着渺小的人儿无言地相拥。
如此亲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确定孟绍文身体无碍后,才决定离开。
在寺中这些天,她喜欢让沈风禾陪在身边,转转山林、翻翻经文。沈风禾话不多,却如同流水一般,安宁舒缓、静水流深,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离开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别崔夫人。
一番寒暄后,崔夫人含笑看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对胡婉娘说:“这孩子是个好的,若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将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问过沈风禾,要不要跟她走。沈风禾心中惊讶,最后真挚诚恳地拒绝了。 沈风禾的回绝在她意料之中,现在提起,不过是心软想给她做个脸。做下人的多有不易,能多得别人几句好,将来日子也能好过些。
胡婉娘听罢,心中涌起几分不悦,面上忍不住带了出来。她乜了沈风禾一眼,意味深长:“你倒是惯会讨巧。”
崔夫人皱皱眉,不料她会是如此反应。
沈风禾熟知胡婉娘的性格,崔夫人刚说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自然地低头福身,语气谦卑、不骄不躁:“夫人谬赞了,奴婢粗陋,都是我们姑娘教导得好。”
胡品之笑着上来打圆场。转身时瞪了一眼胡婉娘,让她收起小性子,紧接着视线又隐秘地扫过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沈风禾。
胡婉娘勉强地笑笑,应和着胡品之。
崔夫人也没了兴致。几人草草告别后,各自离开了。
马车渐渐走远,崔夫人在摇晃的车中沉默不语。
孟绍文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知后觉发现母亲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没好气地觑他一眼,闭上眼道:“是我看错了,这胡家人,就没有好相与的。”
孟绍文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崔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儿子发愁。
这都十岁了,怎么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整日在屋中捣鼓机关、木头,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还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决明,心中又难过起来。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开兖州后,崔夫人一路车马不停,终于在昨日到了京郊。在驿馆休整一夜后,她便命人直奔宁远侯府,甚至没有让仆从提前通传。
车马在宁远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询问,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崔夫人和孟绍文迎进去,一边派人前去通报。
崔夫人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地走在侯府里。自从当年提剑大闹侯府后,崔夫人就单方面与晏家人撕破了脸,对宁远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亏,况且孟忻这些年颇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后,崔媛手中多少还遗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资本。
种种原因下,多年来,不论侯府的人心中怎么想,明面上仍旧一副亲热有礼的姻亲做派,逢年过节都不曾少过节礼。
崔夫人被人带往花厅等待。不多时,宁远侯夫人刘氏走了进来。
“崔夫人,许久不见了。”
崔夫人抬头望去,心头却一惊。
多年不见,刘氏曾经初嫁与晏淮时的艳丽娇俏都已消失,脸上疲态尽显,就算敷粉妆扮后,仍然难以掩盖神色中的老态和愁容。
曾经那位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四川总督幺女,旧居这深宅之中,变成了朵逐渐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关人贩子的只言片语,再看她如今的模样,心中扬起些许快意。
刘氏缓缓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来,怎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要是招待不周,那便是我们的错了。”
崔夫人有些讶然于刘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剑的做派,晏决明回来后,刘氏居然连体面都懒得装了。
她冷冷地看着刘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到时候来见决明时又要被推三阻四么。”
“这回,夫人和侯爷总不能又给我那外甥找个什么世外高人,带他去云游四海吧?”崔夫人言辞犀利,明晃晃的嘲讽写在脸上。
若是从前的刘氏,被她这么一激,恐怕要恼得跳起来了。可现在,刘氏却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来,丝毫没有反击的样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刘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偃旗息鼓。花厅陷入一片沉默。
孟绍文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刘夫人,我表兄现在在何处?我还没见过他呢。”
刘氏的视线移到孟绍文脸上,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她定定盯着他,把孟绍文都看毛了。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刘秀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氏仍盯着孟绍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决明?”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沈风禾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她心中忧虑,茫茫天地,真的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吗?
崔夫人离开后,沈风禾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沈风禾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沈风禾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风禾。
沈风禾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
沈风禾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沈风禾的小指,沈风禾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沈风禾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沈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沈风禾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沈风禾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沈风禾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明毅沉声应道:“是!”
陆瑾浑身是血,形销骨立,抚着她送的平安扣,随着手下一块去寻钟南山的各处山。
钟南山山谷幽深,峪口多达七十多处。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无数人迹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盗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难追查。
太宗文皇帝当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时,他以老子为圣祖,在大兴山修了道观。只是当今陛下不太众这些,便也逐渐荒废了。
天光微亮时,陆瑾堪堪回沈府。沈岑哆哆嗦嗦的,手里举着信。
“贤婿!有、有信!府门口发现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第 106 章 透花糍
陆瑾,你夫人在我们手上。赶急两块金饼来换人,换你夫人与你夫人女妹。
钱放城外嫁娶时驿站,不准带旁人。今晚酉时前放好,否侧两人头不保。
“这会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寻找,沈岑终于稍松一口气,“贤婿,我的两个女儿可都被绑了,金饼,我这就去给你凑金饼,多少都给我去问问夫人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是穷怕了。”
陆瑾轻轻颔首,又在纸上捻了一下。
“陆少卿,这字迹”
狄寺丞看了一会道:“写信之人识字不多,错字连篇,笔画生硬。”
“这便是最奇怪的。”
陆瑾道:“错字多,墨是劣墨,纸是糙麻纸,可长兴坊的透花糍却不便宜。故客人倒不像,伙计许有可能,或是附近邻家。不过,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陆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牢狱内除了烛火,唯一的光源便是高处的木窗照射近的丝丝光亮。那窗户开得极高,只是给人透气用,若是强行攀爬,也只能挤出半个脑袋,是怎么都出不去的。
因下了许久雨的缘故,整间牢狱很潮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特殊的腐味,并不好闻。
王梅花与几个牙人同关在一间牢房中。
“王梅花。”
透过狭窄的木门,沈风禾轻轻喊了一声。
那声音冷冽,回荡在静悄悄的牢狱中。
狱吏并不认识沈风禾,原先他以为是里头哪位犯人的家人前来探监,可没想到这姑娘一开口却像是涌出一股杀意似的。他正欲开口阻止,一旁的陆瑾轻咳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当了这么多年狱吏的他什么样式的犯人没见过,瞧二人的衣衫上都沾了雨水,想必来势匆匆,似有急事。狱吏登时心领神会地退到一边。
听到有人还自己的名字,还是一道女声,王梅花缓缓抬头。
眼下又不是放饭的时辰,那还会有谁来看她?
牢狱内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短短几日没见,原本大腹便便的王梅花瘦了好大一圈。
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除了脸上的血污,她的眼鼻处还有不少青紫色的淤青,那时关在另一头牢房里的周兰的杰作。
所谓要好的亲戚,没想到下手起来却比狱吏还狠,即便是牛大志几人从旁阻止,她还是被打的掉了两颗牙。
“是你?”
王梅花眯着细眼瞧了好一会,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谁。眼下这幅光景,她戴着枷锁走到牢门前,难免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我且问你,你可认识周艳。”
沈风禾并不愿与王梅花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什么周艳,我不认识。”
想到自己如今身上大多的伤都拜沈风禾所赐,王梅花一时怒上心来,“你这死丫头如今有什么资格这样盘问我?你好大的口气。”
眼见沈风禾衣衫尽湿,而陆瑾又站在不远的暗处,王梅花头戴枷锁,手牢牢地抓进牢房的木栏,根本看不清那个位置有人站立。
即便是身处牢房,她那副张牙舞爪,一开口的气势还是未变。牢房内一日就放一顿饭,吃的也是粗米夹稻壳,且又被侄女暴打一顿,她压了好久的怒意正没有地方发。
眼下沉风禾正站在她面前,岂不是来得正好。快些寻到沈娘子罢。
否则别说是陆少卿,大理寺岂不翻天了。
“还能有谁。”
老板一脸嫌恶,“不就是来俊臣那伙人,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前几日,还来小人的铺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给报官了。谁曾想,没关两日,赶巧万年县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个还被砸坏了腿,这不就是遭报应?”
屋里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吓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乱作一团。
只剩一个少年坐在原地,见来人目若口呆。
什么厥词,他真会死陆少卿已经气到头了!
这两年少卿大人积攒的名誉,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于一旦。
“放肆!”
未等他骂,明毅便已经一脚踹向少年,强迫他下跪。
妄托太宗语,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诡论乱京尘。
弱妇啼荒径,邪巫祸此身。
谁持三尺法,一洗世间昏!
“还好陈哥没有死在船舱里,是在回自个儿家路上被掏的。”
李大河捧着碗,喝了一口压惊,“这要是死在船舱里头,谁还敢用那船,怕是码头上人也跑光了。不过我扛货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冷飕飕,有谁在瞧着我似的,不得劲。”
“可能你们船老大死不瞑目吧。”
沈风禾顺势回了一句,语气不似方才那么轻快。
怪阴沉的。
“咳咳咳”
“不像是刀刻出来的痕迹。”
陆瑾将烛火举得更近,仔细地观察那两个字,“也不像是钗环首饰刻的,怎么染了这么多血”
凌乱的痕迹中嵌着一样稍稍尖锐的物件,它已经被血浸润,变得模糊不清。
“是手。”
二人异口同声后,都沉默了。
嵌在里头的,分明是断掉的半截指甲,而木屑里亦嵌着不少皮肉。
也只有用手指不断地划刻,才会造成这样的惨状。
“陆大人,这是她用手指刻出来的。”
噙在眼角的泪花随着沈风禾闭上的双眼缓缓滑落,她垂眸哑然道,“她很害怕。”
方才她被盖在箱子里,已经觉得压抑至极。她又到底在里面呆了多久。
仅凭手指,就在木箱上留下这么深的划痕,势必刻划了许久,且求生之能达到顶峰。
“看来这件案子,大有隐情。那些脚夫说,陈强素来没有仇家,眼下来说,并不是。”
陆瑾与沈风禾用蜡烛将船舱内部全都检查了一遍,“这些木箱成色老旧,并非新制。如果陈强用这些特制的木箱来运人,绝非一朝一夕,定是已经干这行当许久了
沈风禾、沈薇、来俊臣三人被绑在角落,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屋子里躺着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来,很是奇怪。
来俊臣有气无力地嘟囔:“好饿,我要饿死了”
沈薇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厉害,“怎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吃,快想想办法罢。”
沈风禾却一直垂着眼,肩背极轻极缓地蹭着身后的木桩。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经半干。
只不过从满是污泥的暗河游出来,裙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痕。除了匕首与袖箭,鬓发间的两支蝴蝶钗也被那两个猎户夺了去。
他们送给她的,一样没给她留。
来俊臣听了沈薇的话,有气无力抱怨,“我就是饿,怎了。我只是想拿两块金饼给我好兄弟治腿,我都没敢多要。天可怜见,我真要死在这里了。陆夫人,你郎君到底什么时候来,快些罢,再不来就真只能瞧见我的尸体。”
沈风禾轻声道:“快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肩头轻轻一顿,“成了。”
来俊臣一愣:“什么成了?”
“好快,还未到一日就查清楚了?”
沈风禾语调轻快,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夸奖的味道。
“沈小娘子,咱们陆大人的信鸽岂是吃素的?那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又岂是吃素的?”
说到自家的信鸽,多亏了他每日辛勤地喂养,养得只只膘肥体壮,明成心底里甚是得意。
说到宋推官,也是一位从前与陆大人一同救他于水火的好官,让他有机会留在陆大人身旁,明成心底可是敬佩。他的心里,陆大人排第一,宋推官排第二,小鸽子们第三。
“咳”
见明成面色颇为自豪,沈风禾忍不住轻笑,“那依明公子所说,陆大人的信鸽和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平日里吃的是一样的?”
“那可不是。”
瓠瓜的清甜萦绕在他唇舌间,再蘸上一点儿香醋,一口汤汁滑入喉咙,更是风味十足,鲜得陆瑾直挑眉。
原来素馅的饺子,也能做得这样好吃。
“那明公子确实是喂养上心。”
“我,你这不是,吃多了也不影响它们飞得快嘛,毕竟它们成日里飞来飞去的,容易饿。咱们不是在说案子吗,大人您就别编排小的了。沈小娘子,给我也来俩饺子。”
明成环抱着双臂,听着沈风禾与陆瑾一唱一和,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短短几日,这二人生出不少默契来。
“那宋大人可有查到周艳,最终嫁去了哪里?”
说道案子的事,沈风禾的语气便不如方才轻快,突然的转变让周遭的空气登时变得有些沉闷。她低头自言自语,“是三年前的事,大概是查不到吧。”
“对,很难。如今陈强已死,而宋推官那儿传来的消息,说那户白姓的人家的公子早已在五年前娶亲,眼下连孩子都入学了,且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周家女嫁过来。也就说白家人根本对嫁娶之事一概不知,他一时确实不知从哪里查起。”
陆瑾将凳子搬得离沈风禾近些,二人将说话的声音尽量放轻,以免查案的事让往来的行人听去。
“从未听过。”
沈风禾拧紧眉毛,面色愈发沉重。
再三思索后,忽然有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迸开,“陆大人,我倒是觉得这说辞有些耳熟。女方欢欢喜喜地嫁女,而男方却一概不知”
“你是说。”
陆瑾似是也知晓了什么,放下筷子喃喃低语,“双方嫁娶,需有媒婆当传话者,可哪有媒婆说亲,只说一边,这明摆着就是骗婚。”
“嫁娶骗婚,媒婆”
“王梅花!”
二人异口同声,终于说出了心中共同的想法。
“那王梅花就是以媒婆的身份到处说媒,干的却是买卖女子的勾当。小苍山贼寇横生,若是临近的县,自然可以从山脚蜿蜒处翻过去,可若是嫁去远处,为保安全,却当属水路最优”
陆瑾抬眼望向沈风禾,面色深沉,嗓音中明显压抑着一股怒意。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们运出去,恰好能装在陈强船上那个特殊的木箱里。”
凭借陈强一人,如何能天衣无缝地将嫁娶的新娘子转移,说到底他只是个船主,保不齐有不少人与他蛇鼠一窝。
王梅花,这个看似嬉皮笑脸的媒婆,正好能藉着陈强的船,吃这人血馒头。
木箱上的血痕还在沈风禾的脑海中回荡,而这些天发生的事犹如碎片,愈往后查,碎片愈多。那些支离破碎的事情,已经渐渐拼凑成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他眼睁睁看着沈风禾手腕一挣,原本捆得死死的绳索应声而断。
来俊臣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你怎么挣脱的?”
沈风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点点磨开的。我本就是乡野出身,这种绳子,有解法。”
来俊臣实在是发愣,失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沈家大姑娘?不是陆瑾的夫人?不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怎会乡野出身,懂这些东西?”
沈薇虽然哭得眼肿如胡桃,却在一旁道:“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最好的姐姐,你不要小瞧了她!”
沈风禾不再多言,弯腰先给沈薇解绳,又过来解开束缚来俊臣的麻绳。
“快,我们趁当下——”
木门“吱呀”忽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沈薇看清来人面孔,“张嬷嬷、张嬷嬷你来救我与姐姐了!”
大黑狗跑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张嬷嬷的腿。
沈薇一怔,大惊失色。
“你为何要骗我——!”
第 107 章 宜祭祀
沈薇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当下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绑到这种地方来?”
张嬷嬷一见沈薇这模样,立刻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二姑娘您别怪老奴老奴也不想,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孙儿就剩最后一口气,老奴实在是没有办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点点血,只要一点点,用来祭祀救命。”
她见着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风禾,抹着泪继续道:“二姑娘您放心,等祭祀一完,老奴一定亲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于大姑娘,老奴当初明明只吩咐他们带走二姑娘一人,谁知晓他们连大姑娘一并掳了来。”
一打开车帘,她便发现不对。
见着了大姑爷那副发疯的模样,村民们掳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爷找着了,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不要再骗人!”
沈薇哭得浑身颤抖,“你快放我们下山,什么孙儿,什么血,什么祭祀全是你编出来的,你这个骗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来,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我母亲待你那样好,让你做了沈府最体面的管事嬷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说话间,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机往外冲。
张嬷嬷见状,膝行几步,抱住沈薇的裙摆,“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怜可怜老奴老奴只要一点点血,就一点点!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我不会给你一滴血!”
“嘭!”
桌案上的琉璃盏盖使劲一跳,撞出香灰,坐在一旁的人却伸手轻扶,淡然盖上。
晨雾缭绕的风渺峰升起了一团黑风,飞过的仙鹤一不留神撞了进去,成了两只黑鹅。
“师尊,您管管沈风禾。这是听雪宗元日至今,第二次厨房事故。前一次所需整修费,山脚的河狸木匠给我们凑了个吉利数,共计灵石二百八十八。”
金珠做的算盘在修长指尖下发出哒哒脆响,伴随着一阵长吁短叹,“而眼下,不过阳春三月。”
“师尊!”
一阵清亮的嗓音打破沉闷,阁内两人不约而同地扶了扶额角,阁内气氛添了几分紧张。
沈风禾手中端着一盘卖相极好的鱼片,奔进归风阁。鹅黄罗裙束着的丝绦随着奔跑纷飞,一只圆鼓鼓的葫芦坠在腰间摇晃。
她黛眉似新月,杏眼澄澈,含笑间漾起浅浅梨涡。鸦青色的双螺发髻处绑了几根赤色飘带,斜簪几朵初蕊粉桃。
不过,白皙的脸颊沾了些灰。
“三师兄,你也在啊。”
“弄成这样,让别的宗门瞧见,又得编排你。”
拨弄金算盘的祁玉山虽嘴上念叨个不停,但还是给沈风禾掐了个诀,除去她满脸灰尘。
他的小师妹是个出生就被扔进河里的孤儿。
好在她顺着河流一路漂到听雪宗山脚,被师尊捡回,养了十七载。
沈风禾像模像样地甩甩衣袖,微微行了个礼,眉眼弯弯,“这不刚出锅就想到让师尊尝尝嘛。干净了,多谢三师兄。既然三师兄也在,那……师妹我无以回报,只能送上双椒爆炒鱼片一盘。吃了它,保管你今年挣得灵石多多,发大财!”
托着碧玉盘的手腕上缠着的银铃铛,伸到了祁玉山跟前。沈风禾继续卖弄,热情递上竹筷,“给点面子嘛,三师兄。”
盘中的鱼片洁白油亮,一旁配菜鲜红嫩绿,还冒着丝丝热气,若是凭借卖相,确实叫人口舌生津。
但美丽的东西,总是充满杀气。
“拿走拿走!”
祁玉山瞥了碧玉盘一眼,喉头滚动,往后一蹦,连同手中的金算盘都跟着发出颤抖,串着的金珠不由自主地弹来弹去。
“我今年辟谷。”
犹记元日,小师妹煮了漂亮的七色荠菜饺。毕竟春节,他总要吃几个,沾沾喜气。
然,吃完不过一个时辰,便浑身灵力乱蹿。滴水成冰的凛冬,他在风渺峰顶上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才耗光了那突如其来,在身体里作乱的灵力。
那可是三天三夜,几乎给他冻成了冰棍。沈风禾的菜不可多吃,尤其是自己催发的。
小师妹少时,就能用灵力催发出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超大瓜果,扛着满宗门跑。到了十二三岁,小师妹开始捣鼓做菜,花样层出不穷,每一位同门尝了,都说笑着说“好”。
她的菜灵力虽多,但有副作用,才步入炼气初期的修士尝了,容易一不留意原地渡雷劫。
“师尊。”
见祁玉山丝毫不动摇,沈风禾将身一转,对着坐着的师尊晓枫月一偏头,眨眼嬉笑,“师尊啊。”
晓枫月唇角微微扯动良久,露出一抹格外慈祥的笑。他挥了挥衣袖,沈风禾手中的碧玉盘便出现在桌案上。
“风禾做的,为师自然要吃。”
晓枫月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夹了一小块,小口咀嚼。
鱼片裹过鸡蛋清,滑嫩无比,但双椒浓郁的爆辣味在唇舌间弥漫跳跃,晓枫月登时连嗓音都变得浑浊,生出一股淡淡的嘶哑感。
他轻咳一声,挤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好吃。”
就是有些感受不到嗓子的存在了。
“那师尊全吃了吧!”
晓枫月手中的筷子一抖,空气似乎在此刻瞬间凝固。
去年冬日,晓枫月吃了好几块她端上来的谢师糕。修无情道的他,莫名其妙半夜去了青丘洞前。
不知他这徒儿今年菜系的副作用,又都是些什么。
他手中的竹筷似大山般巍然不动。
即便盘中的鱼已经被做成了鱼片,他依旧能从滑嫩的鱼片中,看出几分它的死不瞑目。
僵持不下间,归风阁的桌案又开始摇晃。
“沈风禾,你厨房还炖着菜?”
祁玉山扶了扶额角,发出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息。
话音刚落,桌案上的琉璃盏在一瞬间爆裂成碎片。晓枫月一挥手,那些碎片登时变成了一滩水花迸溅开,沾染到他的衣袖上。
沈风禾腕间的银铃铛也发出轻微的嗡嗡细响。
“伥气?”
三人异口同声。
“哪只被伥气染了的小妖,竟跑到听雪宗来作祟。”祁玉山眉心微皱。
“低价小妖,不如让我去练练手?不然又叫其他师兄师姐抢去。对了河狸木匠在厨房候着,三师兄你去瞧瞧,总觉得他们要坑我的灵石。”
祁玉山一个踉跄,险些拿不稳手中的金算盘,方才还有些严肃的神情荡然无存。
这圆不溜秋的河狸跑这么快,就来了?
说话间,沈风禾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然传音诀还是将沈风禾的还未说完的话传回归风阁,那比伥气还要可怕的话语萦绕在整个阁内。
“师尊,三师兄,记得将鱼片给吃光啊!”
“师尊我去瞧瞧厨房,我先走了。”祁玉山飞速溜出归风阁。
归风阁内,只留晓枫月和一盘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双椒爆炒鱼片。
风渺峰山清水秀,有仙气缭绕,孕育出来的植物长势极好。偶有村民跋山涉水,来山脚处采草药。相隔二十多里处便是城镇村落,得听雪宗庇佑,城内村中鲜少有妖物作祟。
沈风禾从她的葫芦上纵身一跃,那比牛还大的葫芦抖了抖,即刻变小,又坠回了她的腰间。这是师尊在她筑基时送给她的法宝,小巧轻便,还能日常代步。
手腕腕上的银铃铛闻到伥气,到了山脚下,愈发晃动得厉害。
两年前,各大宗门共同处置了一只虎妖。
妖界中的虎妖一族,素来本分,与各大宗门共生,鲜少害人。可这只虎妖却突然发狂,不仅攻击同类,还撕咬各妖族,甚至跑到村庄城镇作乱。
虎妖身上有一股神秘气息,不似魔气,可只要被他撕咬过的,无论是妖是人,都会暴走发狂。这股气息害人不浅,各宗门便以“伥气”命名。最终虎妖是被处置,但不知他咬过多少生灵,无法根治。时至今日,各处仍有伥气作乱。
今日,竟有吸了伥气的妖敢跑到宗门的山脚下。
“喵!”
银铃铛顺着叫声的方向不停晃动,沈风禾快步跟去,只见一片翠绿的竹林中有
一只猪和一只猫。
她揉了揉眼睛。
“喵喵喵!”
一只野猪妖不知怎么染上了伥气,正狠狠地“欺负”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这猪妖一会儿化为猪,将这只小猫放在背上颠来颠去,用鼻子拱上一拱,一会儿又化为人身猪首,把小猫抱进怀里,用力地吸上几口。小猫正伸着它的爪子疯狂挠猪脑袋,嘴里不停惨叫。
好奇怪又惨烈的画面。沈风禾一时间在原地不动,看呆了。
猪吸猫啊!
“喵!”
陆瑾一睁眼,试图推开面前那张猪脸,伸手却是粉嫩的软绵绵肉垫,话语也变成了喵喵叫。
金色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锋利的骨刺呢?!他遮天蔽日的龙翼呢?!该死的这是什么身体?!
陆瑾被颠得七荤八素,头脑一片混乱。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与米迦勒打架才对,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猪妖露出一抹迷恋痴狂的笑,獠牙随之上下颤动,伸手拎起了陆瑾的后颈,使劲蹭了蹭他。
好恶心。
业火,来!
粉色的肉垫上丝毫没有任何火苗的跳动。
陆瑾闭眼。
这一定是死对头给他编造了幻境。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大天使打不过他,总是要使这些狡猾的阴招来他的统治地作怪。
沈风禾在一旁眉头都要皱弯了。再不出手,这只可爱的小猫恐怕要淹死在猪妖的口水中。
“聚灵成锁,缚!”
她指节灵活转动,快速掐了一段诀。
周围的翠绿的竹子瞬间有了生气,逐渐生长。
“沙沙沙”抖动的竹子不断朝着猪妖的方向伸展,每一片竹叶似是变成柔软的指尖,其上生出了纤细的毛刺,缠绕在猪妖的身侧。
“小小剑修,用几根竹子就想困住我?”
猪妖将手中的小猫随意往地上一扔,他扭了扭头,身上的伥气忽然暴涨,唇尖的獠牙怒长几寸,连同那张猪脸变得更加扭曲可怖。
伥气聚拢在猪妖的周遭,上下翻滚。他轮动着手指,感受伥气在体内的汹涌澎湃。听说听雪宗是个垫底门派,果然是真的。他们竟派了个小姑娘出来与他应战。
黑色的伥气弥漫到竹叶上,不断侵染,束缚住他的竹子霎时断裂成节,失了生机般迅速枯萎。
他咧嘴一笑,很快挣脱出束缚。
“小剑修,你看起来很好吃。”
沈风禾飞身捞起地上被猪妖摔得奄奄一息的小猫,将它搂在怀里,向后退去。
浑浑噩噩间,陆瑾瞥见一抹鹅黄的身影。
陆瑾已然站在吴家的院子里,手中拿着散落的绳结。
很快,明毅抬手指向山巅,“少卿大人,山上着火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峰顶忽浓烟滚滚冲天,火光狰狞。
崔执眯着眼,脸色骤变,“那是个古观,很少去人,怎会忽然起火?沈娘子她”
陆瑾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便往悬崖方向而去。他不走石阶,不绕山道,直接攀着峭壁险崖与藤木岩石往上硬攀。
崔执惊喝,“陆瑾!你疯了?!”
这等绝壁,寻常人连站都站不稳,他竟要徒手往上攀!
此人日夜不眠寻人,还大吐血。
可崔执看着那道不顾一切的身影,也咬牙跟上。
“他爹的疯便一起疯!”
两道身影在绝壁上飞掠而上。
第 108 章 敞心扉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你是故意吸的伥气?”
沈风禾眉心微皱,手腕的银铃铛发出撞击的声响,转眼间变成了一把银链软剑,泛着莹莹紫光。
能将伥气运用得这样融会贯通,只有自己主动献祭。这是她近两年来见到的第三只主动吸伥气的妖,才会有这样源源不断的伥气。
她将小猫护在怀里,握着霜华破道,“你会变成可怕的怪物,全身都会被伥气寄生,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被吞噬意识。”
“那又如何!”
猪妖挥动着手中的双锤,转身去躲那把破开伥气朝他劈来的链剑,“能变强就行,我能控制住它,为我所用!”
扭动的霜华破长满锋利的锯齿,将猪妖的双锤缠绕,拉扯间似是一条活生生的紫蛇,吞吐着信子。两件兵器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不断冒出幽幽冷光。
“所以,姚家村那户养猪的人家,是你干的?”
三日前,几十里外的姚家村一户养猪的一家三口失踪,家中有伥气残留。姚家村离听雪宗最近,听雪宗正四处找他。没想到吞了伥气的他这么狂妄,竟主动跑到听雪宗山脚。
“是。他们要吃我的子孙,我吃他们,不行吗?”
猪妖卷着舌头舔了舔一旁的獠牙,大笑道,“味道极好。不过眼下,我可要尝尝你这小剑修的味道,细皮白肉的,瞧起来可是真不错。”
“那你可要失望了。”
二人周遭剑气滚动,竹叶混在剑气中,刮过沈风禾的脸,留下淡淡血丝,她额间若隐若现出藤蔓般的纹路。
“聚灵成锁,缚!”
沈风禾重新念动口诀。
四周的竹子忽然瞬间暴动,野蛮生长,不断有竹子从泥地里冒出,从四面八方向猪妖缠绕而去。顷刻间,枝末竹叶缠住了他的手腕,其上生出的毛刺猛得扎进去,钻进皮肉,疼得他放开了双锤。
竹子交织成了一座巨大的竹笼,将他牢牢罩住,而抖动的竹叶成了锁链,捆住了他。
“怎么可能!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剑修,怎么可能放开我!”
伥气根本无法侵蚀掉眼下周遭不断冒出的竹子,只会在他挣扎的间隙愈捆愈紧。猪妖双目欲裂,獠牙颤抖,能清楚地瞧见从他鼻头喷出来的阵阵怒气。
只不过是个简单的束缚术,为什么听雪宗不是个废物门派吗!
“你是野猪,怎么着,家猪也是你的子孙?”
沈风禾将手中的霜华破一甩,锋利的锯齿瞬间刮过猪妖的胸口,剐下一道鲜红裂缝,无尽的伥气从内引出。
她冷哼一声,“一只小妖想吃人,还得给自己找个这么烂的借口。”
猪妖疼得龇牙咧嘴,偏头去用獠牙咬竹子,却像是被烫到似的将獠牙伸了回来。尖锐的獠牙顶端像是进了熔炉,当接触到竹子上时,被熔化了尖端,淌出绿色的汁液。
“老子的牙!呕。你你你医修?”
叫嚣间,有什么东西飞进了他的嗓子,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吞咽下去。
“刺啦,刺啦”翻滚的伥气像是要被引爆,而捆着的猪妖成了引线,他表情痛苦,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猪妖一脸惊恐,只觉浑身愈发得滚烫,连血液都似乎在沸腾燃烧,“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好热”
灰色的伥气霎时被点燃,滚滚伥气中不断有橙色的火星子飞迸而出,爆裂的声响似是在炭火上烤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是我精心培育的爆辣山椒,滋味怎么样?”
沈风禾踩在不远处的竹子上,侧倚着竹竿,手轻轻抚过怀中小猫咪的脑袋。她用鼻尖嗅了嗅,“嗯,好香啊,闻着自己的味道,开心吗?”
清冷的竹香气中夹杂着辣香与阵阵焦香气,混在一起,喷香四溢,像是在进行一场烧烤盛宴。
“你你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修?”痛苦的哀嚎声中,猪妖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沈风禾眨了眨眼,冲他一笑,露出尖尖虎牙,“食修。”
“嘭!”
伥气瞬间炸开。
沈风禾实则修的杂。若说自己是个擅烹调的食修,却什么都要涉猎一些。毕竟宗门的师兄师姐们无事可做时,就要将她拉在一旁,大教一通。
最尊敬的师尊修的无情道,境界高深未可知。
美艳的大师姐是从合欢宗跳槽而来,处处春风一顾,还一直念叨着教沈风禾如何双修才将修为拉到最大化,并送给她十多本双修秘籍。
笑眯眯的二师姐是一只有着火红大尾巴的狐狸妖修,闲暇时会教沈风禾怎么御兽。
成日打着金算盘的三师兄,表面跟着师尊当剑修,背地里练了不少丹药佯装丹修,出门见人见妖见同僚,皆忽悠售卖,打着“物美价廉,童叟无欺”的招牌。
二人从小互相捉弄到大。
再说医修、蛊修、音修仙阶上偶有各种灵芝仙草化形乱蹦,偶有黏糊糊的虫子攀爬,偶有河狸一路奔跑。
听雪宗,修仙界最大杂烩的宗门,名声一般,存活时间却偏偏极长。
伥气消散后,牢笼般的竹子也随之后退。四周静寂无声,一切都变回了原样,除了气味,似是方才一切都未发生过。
有三具森森冒着怅气的白骨躺在地上。
“啪”的一声,从天而降一只黑皮粉肚的小猪,掉落在泥地上,哼唧乱叫。
沈风禾放下小猫,手中的霜华破一甩,地上霎时崩裂出一个大坑。
她拿出一道符,比划了几下,贴在三具白骨之上。接触白骨的符咒逐渐燃尽,其上伥气也随之散去。
“往生去吧。”
她闭眼呢喃了几句,虔诚地替他们埋上泥土。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关注起怀中的小猫。
“被咬了啊,小可怜。”
小猫呜咽一声,有丝丝伥气冒出。
沈风禾替它擦了擦脸,又拎住它的后脖颈,偏头一瞧,见他腹部被划开了一道伤口。雪白的毛发上染了鲜红的血,伥气正是从那儿散发出的。
也许是猪妖吸猫时不小心用獠牙划破了口子。
陆瑾脑袋昏昏沉沉,猪妖那一甩,他几乎要将自己内脏都吐出来。四肢绵软无力,连睁开眼皮都费劲。
痛,浑身都痛,又痛又冷。
龙根本不怕疼痛,可现在的他好像有些无法承受。浑身的感觉像是从前与死对头们打架留下的所有伤口重新崩裂,全都融合在一起。
“体质很差呢。”
轻灵的声音似有若无地环绕在陆瑾的耳畔。
四周暖呼呼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蹭了蹭衣袖。
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他又缩回了身子,忍不住闷哼两句。
沈风禾用手搭在小猫额间,去探它的伤势,最终收起了她的山椒。若是像猪妖一样喂它一根,指不定当场一命呜呼。
但是
它好软啊。
小猫的爪子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露出粉色的肉垫,黑色的皮毛油光润滑的,只有肚皮上有一小片雪白毛发,它正咕噜咕噜地缩在她怀里,还喵了一声。
她一下子明白了方才的猪妖为什么弄它一脸口水。
没有人能拒绝一只呼噜小猫咪!
“当我的灵宠好不好?”
沈风禾挠了挠小猫的下巴,“跟了我,日后我助你幻化灵体,也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陆瑾用脑袋蹭了蹭沈风禾的手心,想要多闻些香味。他记得他花园里的玫瑰还是花苞,没有盛开。好香的花,真想收藏进他的花园里。
这是同意了?
沈风禾心中一喜,指尖点过小猫的肉垫,银光过后,小猫的脑袋上出现了一道与她额间相似的纹路。
霜华破重新变成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铃铛,她从上取下一个铃铛,封住了里头的铛簧,又拣了身旁几片竹叶与铃铛轻轻一揉,变作一串红绳。
伸手一套,红绳一束。
捕猫成功!
有了脖中银铃铛的加持,小猫腹部的伤口不再往外冒伥气。只不过它伤势有些重,沈风禾不能对它下猛药,伥气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根治,还需要好好将养。
沈风禾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猪,顺势用指尖点了点它的头,眯了眯眼。
“乖乖去吧,只不过要小心些”
唇边的虎牙,随着她的轻笑露出半颗,“因为,身上很香,所以会被吃掉哦。”
跳动的小猪浑身散发着肉香气,似一块精心烹制好的五花,会吸引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妖,又或是人。作恶如何,自然要结同样的业果。
一阵头晕目眩后,陆瑾感觉自己腹部不再刺疼,他费力地睁开了眼。
是谁在抱着他?
沈风禾并没有唤出她的葫芦,而是抱着小猫一路上了仙阶。每一层仙阶上,都有人在忙活。
“小铃铛。”
仙气缭绕的仙阶上,正有一只人参蹦蹦跳跳,其后跟着一抹蓝色的身影,也是跟着蹦跳追赶,但她不忘伸手与沈风禾打招呼。
“陆师姐,你有没有发现我今日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风禾骄傲地晃了晃手中的小猫。
“嗯今天的发髻扎得特别好看。”
“不对。”
“小铃铛好像又长高了。”
“你昨日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嗯这是,你的灵宠?”来人终于注意到沈风禾手中的黑色毛球。
“自然。”
沈风禾昂着头,几乎要将手中的小猫托过头顶,顺道抓住了路过蹦跳的人参,“好看吧。”
“怎么挑了只黑乎乎的,像是跟你一样喜欢钻灶台。”
“人参我拿走了,正好给我的灵宠补补。”她的灵宠没有得到夸奖,沈风禾将视线落在了人参身上。
人参被沈风禾握在手心,瑟瑟发抖,连身上每一根须都在颤动。
它抗拒地盯着沈风禾怀中的小猫,“小铃铛你还是人吗?你竟然要把我喂给一只猫!我可是一百岁的人参!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是灵宠!”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要吃了它!
陆瑾虚弱地睁着眼皮,爪子抓牢了鹅黄的衣袖,盯着面前的人参,与它大眼瞪小眼。
萝卜会说话。
“别呀小铃铛,好看好看。”
蓝色的身影一晃,谈笑间一把夺过沈风禾手中的人参,伸手拔了它几根须子,“放过它吧。喏,不要说陆师姐小气。”
“我的头发!”人参心疼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多谢陆师姐。”
沈风禾笑眯眯地接过那几根须子,小心收进衣袖,“多谢参兄!”
一人一猫又上了一层仙阶后,一只拳头大小的蝎子从崖壁上的松柏枝上掉到陆瑾面前,在它的皮毛上张牙舞爪。
“喵!”
猫的本能让陆瑾瞬间炸毛。
“姬师兄,你的虫子,吓到我的灵宠了。”
沈风禾抚了抚小猫的脑袋,伸手一捏,将大蝎子抛给了一抹紫色身影。
紫色身影上的铃铛比沈风禾身上还多,赤着的脚每走一步,身上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小师妹,你的新灵宠瞧着没什么精神气,要补身体还得看师兄的。我这有炼了十年的金毛老鼠,要不要给它尝尝?当然也可放入你的汤羹之中,煮给师尊吃,延年益寿葆青春。”
大蝎子钻进他的袖口消失不见,他伸手从脖子后提出了一只散发着金光的,长着长毛的,吱吱叫的老鼠。
“它看起来再闪亮亮,也是一只老鼠,若是姬师兄再往我的汤羹里加奇怪的东西,师尊会揍你,但不会揍我。”
沈风禾盯了金老鼠一眼,“你还是卖给三师兄吧,他喜欢金闪闪的东西。”
姬师兄最近的灵宠们种类越养越怪了,她才不相信他真的舍得这样对他的灵宠。
“风禾说的很有道理。”
每上一层仙阶,沈风禾就要炫耀一番她的小猫。待到了风渺峰顶上,听雪宗人人都知晓小师妹收了新灵宠。
河狸路过沈风禾的身旁,尊敬又感激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后,一蹦一跳下了仙阶,身上鼓囊囊的钱袋子一晃又一晃。
“沈风禾!”
祁玉山的怒吼又从不远处传来,隔着十里外都能听见,金算盘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疯狂拨动。
“来来来,你跟三师兄解释解释,如何做出一道菜,能花去四百灵石。”
陆瑾心口一紧,哑声应:“不提,不纳,都听阿禾的。”
“还有——”
沈风禾的委屈更重,“你们送我的衣裙,烧坏了,蝴蝶钗也被抢走了。”
“我再给阿禾买便是。”
“不一样。”
她眼眶通红,“那是你和陆珩都喜欢的,还那么贵。”
陆瑾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灰。
“那我日后便穿紫袍,领更多俸禄。往后所有俸禄,全都给阿禾买钗环衣裙。”
第 109 章 背锅崔
崔执站在一旁,瞧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人,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他跟着上来作甚呢。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来俊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待休息好,他准备起身。
但他的手往后一撑,忽触到一团滚热黏腻、带着毛发的软物。
他愣了愣,低头一摸。
“啊!什么东西!”
他吓得猛地弹起来,颤颤巍巍指着地上,“这、这人怎碎了?!头、人头!”
翌日清晨,玉盏迷迷糊糊醒来。天还未亮,只从窗纸间透出淡蓝色的光。
暗淡的天光下,她看见沈风禾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窗前,弯着身子用布条紧紧裹在膝盖的位置。
玉盏吓了一跳,连忙询问:“你还走得了路吗?不如今天告个假吧?”
沈风禾背着光,玉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那道剪影若无其事地开口:“若我今天不去,恐怕日后更没好果子吃。”
秋雨湿寒,沈风禾在冷雨中跪了几个时辰,膝盖从酸胀麻木,到如今稍微动弹一下,就如跪在针尖上一般,不间断地透着刺骨的疼。
膝盖早就青肿一片,她只能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处,试图缓解痛感。
玉盏坐起身点灯,光下,沈风禾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烁烁生辉。她想起昨晚沈风禾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惧怕。
她艰难地看着沈风禾,声音干涩:“你不要做傻事……”
沈风禾望着她,忍不住歪头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她蹒跚着挪到玉盏面前,拍拍她的头,含笑温声道:“傻丫头,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离开屋子,她拖着两条病肢,缓慢地走到胡婉娘的厢房外。
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小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打开,丫鬟们依次进去服侍她穿衣、束发、洗漱。待胡婉娘用过早饭,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胡婉娘餍足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长时间站在原地,沈风禾的腿脚早已麻木,她强忍着不适,姿态如常地走进房间,只有仔细看才能隐约发现步伐的僵硬。
她走到胡婉娘面前,不见丝毫迟疑,乖顺地跪下。
“昨日奴婢衣冠不整、言行无状,令姑娘蒙羞,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特来请罪。”她打了千万遍腹稿的话脱口而出,语气中全无怨怼。
她抬起头,恳切地看向胡婉娘:“奴婢愚笨,幸得姑娘宽容、多番教导,今后定会恪守奴婢的本分,望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胡婉娘看着她跪倒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中的不悦也渐渐淡去。
她轻哼一声:“算你识趣。你起来吧。”
沈风禾麻利地爬起来,恭敬地半弯着身子。
胡婉娘打量她一眼,有些自得地笑道:“我向来不苛待下人。你看你,昨日跪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她话锋一转,有些恨恨道:“要是换了那李茹娘可就不一样了!别看她总一副淡泊清高的模样,殊不知,越是这种人,对身边人越是阴狠!”
沈风禾慢慢地勾起唇角,微笑着附和道:“您自然是不同的。”
玉盏站在胡婉娘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沈风禾,良久,默默低下头。
从那天起,玉盏渐渐察觉到沈风禾的变化。
玉盏默然片刻,低声开口:“况且,我知道你所求的,不是那些东西。”
沈风禾在被子里握住玉盏的手,她们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像母亲腹中两个亲密的孩子。
“万一以后被姑娘安排去别的地方,去干苦活,你怕吗?”沈风禾转身面向她。
黑夜里,玉盏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嘿嘿一笑,看起来傻傻的:“我不怕。能进胡府,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铺,每顿能吃饱喝足,已经是最好的日子啦。”
“这样的日子,就算活到七十岁,我也知足。”
沈风禾轻轻笑骂:“傻姑娘。”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二人将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风雨不停,屋内,两颗赤诚的心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十月中旬,连绵的秋雨终于离开兖州的地界。在府中憋闷了许久的胡婉娘也终于按捺不住,央着父兄,要去城郊的明泉寺礼佛吃斋,再小住上几日。
胡瑞对女儿向来是百依百顺的,他痛快地应允了,甚至大发慈悲地让胡品之随她同去,好生照顾亲妹。来到兖州后,他压着胡品之不许玩闹,安安分分地在书房里学了几个月,学得死去活来,做梦都是之乎者也。
对胡婉娘,他只要求她带足人手,奶妈、丫鬟、小厮,一个都不能少。说罢,又对着下人们一通敲打,务必照顾好小主子。
一行人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诸多家什浩浩荡荡出发。
在书房里关了三个多月、久不见天日的胡品之,也终于扬眉吐气,骑上他的高头大马,一路很是招摇风流。
沈风禾和胡婉娘坐一辆车。胡婉娘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繁忙的街景,沈风禾则顺着空隙,看向了一旁骑在马上慢行的胡品之。
这是她到了兖州以来,第一次见胡品之。
内宅就是如此,前院后院互不连通,她也没混到能贴身伺候胡婉娘的份上。来了胡家这么久,这居然是她第一次见到胡品之。
胡品之约莫是刚刚及冠的年纪,样貌端正,气度却很顽劣。好华服新衣、好酒色美人,一看就是十足的纨绔。学业上一无是处,如今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但对于坊间如何玩乐倒是在行。
依据她偶尔从胡婉娘嘴里听到的来看,胡品之行事冲动大胆,是个顾头不顾尾的性子。
胡家大夫人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只怕是习惯了无论闯出什么篓子,都有人来替他收拾的日子,所以对万事都一副散漫不羁、无所畏惧的态度。
出了城,沿路尘土渐起,胡婉娘放下帘子。沈风禾顺势收回视线。
没关系,往后我的机会多着呢。一夜北风急,深秋悄至。
中秋刚过,丰沛的雨水降临兖州。秋风缠绵,细雨霏微,湿寒的天扰得人意兴阑珊。
因着这天气,胡婉娘已经许久没有出门赴约了。
兖州府两位同知,层级相当、公事上分歧不断,家中两位小姐也多有龃龉。
胡婉娘与另一位同知家的长女李小姐年岁相仿,她看不惯李小姐的清高自怜,李小姐看不惯她的骄矜任性。兖州府的千金们但凡设宴,这二位必是要争个高下的。
如今,胡婉娘刚刚收到从江南寄来的新鲜样式绢绣料子,都裁好衣备着宴席上一展风姿,心心念念要将李小姐比下去。可绵延半月的秋雨让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是以,这段时间以来小院内乌云重重,丫鬟们整日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沈风禾照样过着她忙碌而疲惫的生活,只今天有些许不同,今日是沈十道的冥诞。
清早起床,她特意换了身素色的衣裙,在内衬的腰间系了一根麻布。
若是沈十道还活着,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天还未亮,她翻开自己藏在衣箱深处的木盒,借着微弱的天光,静静翻阅沈十道的旧书。
这几本书陪她和沈陆瑾走过许多年,纸张都已泛黄,有了岁月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页脚滴了一滴墨,正好盖住沈十道的批注。她指尖轻抚那滴熟悉的墨迹,忍不住轻轻笑了。
那时她和沈陆瑾为了早日拿到书铺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在沙地里埋头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他们俩咬咬牙,买了一套极廉价的二手笔墨。
许久没能碰到书墨的二人拿起笔都有些颤颤巍巍,沈风禾一不小心就将墨滴到了页脚。沈风禾一向珍惜父亲的遗物,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
沈陆瑾见状也慌了,又是用衣袖擦、又是用砂砾轻轻磨,最后无措地拉住她,向她承诺以后一定想办法把这个墨迹去掉,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泪。
思及此事,沈风禾忍不住笑了。
笨死了。哪有落在纸上的墨迹还能被擦掉的。
一颗泪珠落在那滴墨旁边,沈风禾轻轻用指腹擦去。
天亮后,又是忙碌的一早。沈风禾逐渐习惯了每日单调重复的工作。投入进体力活中,反倒能让她短暂地忘却许多痛苦。
晌午时分,沈风禾去大厨房端自己的饭菜,在转角处险些被人撞倒,食盒却脱了手。她眼疾手快去抓食盒的握把,一双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食盒。
那人长舒一口气,将食盒交还给她,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接住了……刚刚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住啊。”
沈风禾抬头看去,是一个样貌清秀端正的小厮,看上去比她大一两岁的模样。
沈风禾摇摇头,接过食盒,从旁边侧身离开。
“松烟!你怎么在这呢?少爷到处找你呢,快跟我走吧。”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少爷?
沈风禾下意识侧身看去,只见刚刚那小厮应了一声就被来人急急拉走。
他似乎有所感,临走前转过头来,二人视线交汇。
猝不及防被对方的视线抓住,沈风禾礼貌地扯出一个笑,松烟却猛地回身,脚步慌乱地跟来人离开了。
沈风禾放下嘴角的笑,沉默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吃过午饭,到了胡婉娘午睡的时辰。
走进小院,她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胡婉娘。
沈风禾的指甲陷入手心,在心中如是说道。
明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夜已深,崔夫人睡下,沈风禾吹熄蜡烛,踮着脚尖离开禅房。
更深露重,她缓慢地独行在明泉寺蜿蜒的石径上。
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才能从丫鬟玉竹的身份中抽离出去,短暂地做回自己。
如今,在胡婉娘面前,她已经能熟练地做个听话顺从的丫鬟了。
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可这孟忻,这些年滑不留手、两派不沾,还能坐到那个位置,本事可不小。这种人平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如今上赶着让咱们碰到了,予个方便可没坏处。”
“况且。”他的声音骤然压低,沈风禾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聆听。
“当年父亲在太原做通判掌运粮时,孟忻也在西北。之前那事虽然盖过去了……可是谁知道那人手里有没有把柄?现在交个好,总没有坏处。”
沈风禾暗中皱眉,还没来得及深思,吴川谄媚地笑道:“小的愚钝,还是少爷思虑周全。”
胡品之洋洋得意:“父亲就是在孟忻面前包袱太多,意难平罢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那孟家小公子,我看着和婉娘差不多年岁。孟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二人能结成良缘,将来我入仕,也未必非要继续走叔爷的路。爷懒得看他们主家那帮人的脸色。”
“是那群人不识好歹,少爷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吴川的奉承脱口而出,胡品之满意地晃晃脑袋。
沈风禾躲在花丛中,细密的草叶扎着她的脸,她耐心地听胡品之抱怨了一通胡家主支的是是非非,直到二人终于离开,她才缓缓起身。
“太原”“通判”“运粮”,沈风禾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关键。她不知道这是否与沈陆瑾的死有关,但她知道,这件事捅出来,一定不会让胡家太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亢奋和忐忑。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这才刚开始。
沈风禾当真凑了过去,刚要侧耳,他忽然手臂一紧,再次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夫人,夫人终于找到你了想死我了。”
虽是文官,但他肩宽臂长,青筋顺着手臂浮起,筋骨结实有力,手臂稍一用力便显出流畅的线条。
与沈风禾一贴,体型差悬殊得格外明显,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裹在怀中,一点都挣不开。
“陆、陆珩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沈风禾被搂得胸口发闷:“你的胳膊怎么这么粗,怪不能那悬崖峭壁,你能一下子就攀上来。”
“噢——”
陆珩将下巴放在她的耳畔,慢慢吹气,“郎君,不是只有胳膊是这样的。”
第 110 章 按按腿
陆珩总胡说八道。
沈风禾被热气蒸得有些昏沉,耳边是他的絮叨。
她佯装咳嗽一声,“水、水有些烫了”
“夫人脸烫罢。”
陆珩正环着她,“明明有些凉了。夫人等等,郎君帮你加些热的。”
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沈风禾和沈陆瑾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沈风禾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沈陆瑾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沈风禾起了玩心,央着沈陆瑾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沈陆瑾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沈风禾,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沈风禾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沈陆瑾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喃喃道:“沈陆瑾,女子及笄为何要办礼?”
“常人办礼,多半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家女儿到说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后只有嫁娶这一条路吗?”一股无名的困惑和烦躁袭上她心头,她不明白,明明方才还在欢喜,为何下一刻又陷入了低潮中。
沈陆瑾听出她的语气,沉吟片刻才认真道:“男婚女嫁是世俗常态,可嫁人后却不止一条路可走。
“前有嫘祖事农桑、编丝绢造福后人,后有梁夫人前阵杀敌、多少男子都不敌她勇猛。世上某些傲慢短视之辈小瞧女子,以为区区婚嫁就能将女子困在后院庖厨,实则大错特错。”
沈陆瑾眉心微蹙,神色有些严肃:“若是有一日你成亲了,切记要事事有主见,不能被人随意摆弄。”
沈风禾眨眨眼,突然问:“我成亲后,我们俩就要分开了吗?”
沈陆瑾一愣,是啊,阿禾成亲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沈风禾追问:“照理说是你先成亲,你成亲以后,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吗?”
沈风禾想,她住的屋子大,靠窗景致采光都比沈陆瑾的好多了。若是以后沈陆瑾成婚,总不能让嫂嫂和沈陆瑾一起挤又暗又小的破屋子。
沈陆瑾被她跳跃的思维砸得有些懵,猝不及防被拉进了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后才会面临的问题。他稍一设想沈风禾描述的场面,心中密密麻麻地浮起抵触。
他无法想象,有一日沈风禾会跟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后,离开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小院。
他也无法想象,有一日他们的生活里会多出一个陌生女人,占据沈风禾原本生活的空间。
这两种想象都让他烦躁。
沈陆瑾确信,在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里,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只有沈风禾清晰可见。
他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想着长大成亲嫁人,不害臊。”
沈风禾抓了颗莲子丢他身上:“明明是你先挑的话头!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沈陆瑾脱口而出。
沈风禾有些愣怔,看他坐起身认认真真细数:“先把屋子给修缮好,屋顶的瓦该换了;后院砌一间杂物房,东西都堆在正殿实在有些不像样;再给你买几身好看点的衣服,别整日跟个黄毛野丫头似的……对了,若是有余力,还想给菩萨娘娘塑个新泥像……”
溶溶月色下,少年盘腿而坐,掰着指头念念有词,全然不见他平日在外人面前清冷持重的模样。沈风禾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双手垫在脑后,伴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闭上眼睛,随手抓了颗莲子喂嘴里,唇齿清香。
山风乍起,吹舞了四面垂柳、十里野荷,吹皱了池面的星河明月。
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
沈风禾心中默默想,明日千般好。
明日千般好啊。
翌日清晨,沈风禾还在被窝里梦周公,沈陆瑾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二人贪凉,在荷塘里玩闹到后半夜才归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赶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沈陆瑾还好,沈风禾是彻底起不来了。刚好今日闲来无事,他干脆跑到城里,准备做一天短工。
银子总是多多益善的。
况且,想到昨日两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儿家的及笄礼何其重要,这几年辛苦些,将来也好去银楼打支好簪子。不拘是金的还是玉的,总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沈风禾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沈陆瑾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
一整个上午洗菜、备菜,用了晌午饭,终于拿到工钱,不算多,但沈陆瑾很满意。
看天色还早,他又匆匆跑去书铺,想问问掌柜可有新的书要抄。没想到书铺里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王翠儿。她见到沈陆瑾,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柜台前。
沈陆瑾不自在地挣脱她,语气僵硬:“王掌柜可在?”
王翠儿没在意他的态度。她比沈陆瑾还长两岁,有时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别找我爹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书契,递给他看:“咱们原来的知县胡大人家中有几本孤本,想找写字好看的书生抄完留作收藏,给的可多啦!我特意把这活儿截下来,你看怎么样?”
沈陆瑾盯着手中的书契,确实是个漂亮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喝三个月的银钱,抄几本书就到手了。不愧是胡家。
他看着王翠儿,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你,王姑娘。”
“这算什么,本也是因为你和阿禾的字写得比那些书生好多了,你们应得的!”
皓月当空,四台山一片寂静。
借着月色,沈陆瑾穿行在山林中。不知为何,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今日却透着几分无名的古怪。他以为是自己劳累一天有些恍神,摇摇头继续向前。
走到一处溪水边,他蹲下身用水拍拍脸。溪水清冽,他的发丝上沾满水珠,一滴滴落在水中,波纹晃动。
忽然,水面上闪过一道寒芒,他定睛一看,却见水中倒映着一把利斧,高高地举在他头顶,顷刻间就要落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动身,他一个侧身翻到旁边的草地上,斧头落了空。一个身影扑倒在地,又踉跄着站起身。
朗朗月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神情暴戾,带着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才有的疯狂和阴狠。
不安弥漫上沈陆瑾的心头,他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迅速地扫视一圈周遭的环境,又盯着男人的眼睛,不愿激怒他,沉声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狠手?”
男人嗤笑一声,脸上皮肉垂叠、沟壑纵横,吊梢眼里闪着嗜血的精光。
“小子,你不走运,有人找我买你的命!”说罢,他又紧握斧头,明晃晃的斧刃直直劈向沈陆瑾!
沈陆瑾早有准备,他敏捷地弯腰踏进浅浅的溪水里,躲过利刃,又乘势抓了把溪流底的石子朝男人的脸上丢去,转身拔腿就跑。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却晚了一步,他大叫一声,石子混着泥沙糊在他的眼睛里,半眯着眼揉搓,却见沈陆瑾向林中深处跑去。
被一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男人心中恼怒和杀意更甚,只听他一声暴呵,三两步就扑到沈陆瑾身后,抓起斧头一通乱砍!
沈陆瑾躲闪不及,后衣领被斧头尖勾住,利刃划过他的后颈,他强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体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风,转瞬就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斧头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后。
沈陆瑾的脸贴着泥地,侧脸在粗砺的石子上摩擦,可他来不及疼痛,拼命挣扎着,在求生中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为支点,腿脚奋力一转,又将男人压到在地。
斧头被沈陆瑾踹到一边,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着,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只闻闷哼声、痛呼声、急促的喘息声。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沈陆瑾一拳拳打红了眼,可体力逐渐不支,他将男人狠狠踹到一边,挣扎着起身想跑。
那天下午,沈风禾从废墟中找到一只外壳烧焦的木盒子。它居然从大火中存活了下来,打开盒子只有些飞灰。这里面小心存放着她这些年最重要的东西。
几本写有沈十道笔迹的旧书、一只灰扑扑的荷包,和一支朴素的梅花簪。
沈风禾将那把匕首小心地放进去,背上包袱,离开了这片焦枯的竹林。
王翠儿在竹林外等她。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然消失的破庙,和竹林中那个孤单的坟茔。
临走前,她抚摸着小小的坟包,眼神清澈明亮地看着坟前空白的木板,孩子气地承诺:“你别怕,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就来陪你。”
王翠儿好心收留了她。当夜,她见沈风禾洗漱完,在被窝里沉沉安睡,放心地关上门出去了。
三更天,沈风禾背上包袱,悄悄离开了。
她走到城中有名的人牙子聚集的街市,耐心地敲了很久的门。
一个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不耐烦地看着她。
她拿出装了她和沈陆瑾六年积蓄的荷包。
她神色平静:“我们做个交易吧。”
是夜,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路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晏立勇坐在车中,望着趴在主座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心中焦躁不安。
“还有多久?”他一把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还有半个时辰到驿站。”
晏立勇面色难看地坐回车厢。
与他同行的年轻亲卫丁良安慰道:“大夫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立马就能救治。”
丁良用帕巾擦了擦少年额上的冷汗:“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劫。”
三天前,晏立勇和丁良在县城里打听许久,终于得到消息,沈陆瑾住在四台山之上。
那天夜里,他们匆匆赶往四台山,在山中迷失了好几次,兜兜转转终于见到一间透着烛光的屋子。
二人欣喜,推门进院,却见屋中散落着干草与竹编,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下一秒点燃了屋子!
顷刻之间,火焰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晏立勇大惊失色,三两步跨进屋子,与那中年男人扭打起来。
丁良眼疾手快地捞起瘫软在血泊之中的少年,冲出火海。
中年男人伤势惨重、精疲力尽,他从山坡下爬到沈陆瑾家里,已是强弩之末,三两下就被晏立勇踹倒进正殿里屋,当即咽了气。
晏立勇来不及管那人,匆忙跑到丁良身边,却见少年全身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深至见骨,呼吸微不可闻。他把耳朵贴到少年胸前,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
他拉开他的衣领,看见一道约莫两寸长、淡淡的陈年旧伤,从锁骨划向心脏。他当即大惊失色,心跳如擂鼓。
这是大少爷两岁时,因奶妈看管不利自己拿剪子划的伤口!
他用袖子擦去他面上的血迹,仔细端详片刻,语气复杂:“是他。”
说罢,他与丁良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
晏立勇小心翼翼背起沈陆瑾,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客栈,丁良先一步去找的大夫也匆匆赶到。
大夫见到沈陆瑾,立马往他嘴里塞了参片,剪掉带血的衣物,包扎、开药方。
忙到大半夜,沈陆瑾身上的血总算止住了,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大夫叹息,恐怕回天无力。
晏立勇强压下慌乱,让那大夫开些续命的东西,无论金银,都要支撑他至少十日不能死。
大夫面色难看,想开口斥责他异想天开,晏立勇却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竟是满满一盒晃眼的金锭子。
大夫震惊地望他们一眼,再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心知这帮人非富即贵,全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他咬咬牙,思索片刻,扯过纸张洋洋洒洒写下方子,全是些吊命的名贵药物:“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照着方子每隔两个时辰就往他嘴里灌。”
他把方子递给晏立勇:“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的造化了。”
之后的几日,二人马不停蹄带着沈陆瑾往京城去。
他们不敢停下休息,只在驿站停过几次,匆匆用驿站的厨房熬好药、放进水壶中,又换马赶路。
直到今天早上,少年再次陷入高烧中,背上的伤口也被再次崩开、洇出大片血迹。
他们不得不停下,雇人快马加鞭去下个驿站准备好大夫,又换了辆平稳的马车,继续疾驰。
晏立勇凝视裘毯里面色惨白、因为疼痛不断发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就被拐走,这么多年艰难求生,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谁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着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样,情绪在极致的紧绷中突然走远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时她身怀六甲,精神疲乏、脚步虚浮,挽着丫鬟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个毛头小子,慌忙侧身低头回避,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话飘在空中。
“无灾无难……”他陷在回忆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无灾无难啊……”
七日后,马车终于停在京城宁远侯府门前。
晏立勇抱起沈陆瑾直直冲进府中。
府中早已收到消息、严阵以待,他顺顺当当地将他送进了修缮打扫好的修德院。太医和仆从立时忙碌起来,把脉、换药、煎汤。
晏立勇站在门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前往前院书房。
松窗竹户下,晏淮站在桌前,气定神闲地画一棵兰草。晏立勇踏进屋内,施礼后安静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一炷香的时间,晏淮终于悠悠放下笔,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纸上的兰草,终于打破沉默。
“立勇,你看我的这株草怎么样?”
晏立勇回道:“侯爷,勇一介粗人,实在不懂此等风雅之物。”
晏淮嗤笑:“风雅?生在山涧泥地,风吹日照,何来风雅?”
晏立勇一愣,揣度片刻,小心翼翼道:“想来只要出生名贵,便是长在泥地里,也不是那杂草、野草可比的。”
晏淮闻言笑出声,手指点点晏立勇:“你小子,这么多年也学会说好话了。可见是学坏了。”
晏立勇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晏淮将画收到一边。日光透过竹影,洒在他的案前。
他活动着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走到窗前。
他只留给晏立勇一个背影。
“说说吧,我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爷。”
沈风禾恍然觉得,今日的陆珩格外温柔。
她想逗他,道:“那便辛苦珩郎——”
这一声甜腻调子,直叫陆珩心花怒放,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他瞳孔骤缩,但很快笑应:“不辛苦,不辛苦!郎君给夫人按一晚上都使得,夫人随意使唤,怎么使唤都行!”
她也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颊边梨涡浅浅。
陆珩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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