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雍王李贤正式册立为太子,奉旨入长安监国。
沈风禾最后一日休沐换了陆瑾陪着,见她腿脚歇息得不错,他便依着前番答应她的约定,一道去东市闲走了一圈。期间,又顺路去了惠济堂,看看那里的孩童。
孩子们正伏案练字,陆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瞧出那字迹间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说最近怎寻不到她剩下的字帖,原是都送来了惠济堂。
“苏子瞻促狭,说什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只求他无灾无难,如此便是大幸……”
沈陆瑾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飞雪之中。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繁华街市。街上行人如织,宝马香车,鱼龙舞动。
他后知后觉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吗?为什么有雪?
有个人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他的视线上移,一个女人心虚地四处张望,嘴里安抚道:“少爷不是想看戏耍吗?我去把人找来让他单独给少爷演!少爷就在这等我啊!”
他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人流之中,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张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抱起。他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北风萧瑟,他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饱水的棉衣仿若千钧之重,不断将他往下拖,他咬牙抵御着寒冷和重力,奋力朝前方的船只游去。
江水扑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到来的前一刻,他终于赶上了那艘船,他奋力爬上船,力竭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眼前再次天旋地转,他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驱使他穿过迷雾,他拼命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迷雾。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在大雾尽头看见沈风禾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却见她转过身,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眼里流出血和泪。
他慌乱地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拉着他的手指,身形越来越透明,一双杏眼里蓄满血泪,怨恨地看着他。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血从唇间流到脖颈。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
沈陆瑾无措地捂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不断从他的掌间渗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怀里的温度逐渐冰冷,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机,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无声悲鸣。
“少爷,少爷?”
不知何处传来遥远的呼喊,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抽离出来,他挣扎着睁开眼,光亮刺得他视线模糊。
全身剧烈的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用尽力气想起身,却只能微微动动指尖。
他听见有人欢喜的声音,温热的帕巾擦过他的面庞,身下是锦被柔软光滑的触感,舌尖尝到了苦涩的药,纱帘被人撩起,带着淡淡熏香的风轻轻拂面。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重回人间,他却来不及庆幸。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沈风禾的血好像还留在手中,半梦半醒间,他甚至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他无力地闭上眼,泪不断从眼角渗出,滑进发丝。
他想见她,他想知道她有没有逃出那歹人之手。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喃喃道:“沈风禾……阿禾……”
他的呢喃像掉进了沸腾的锅中,转瞬就消失了。
此刻的修德院,没有人注意到他微弱的声音。人人都沉浸在庆幸和欢喜之中,大公子昏迷两个月,今日总算醒来。院内外低气压一扫而空,机灵的小厮已经走在去正院通报好消息的路上了。
半个时辰后,沈陆瑾终于从昏沉中清醒过来,他靠坐在床榻上,沉默着打量周遭。
头顶的幔帐绣着四君子,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青金中闪着绿纹;身下坐着锦被缎褥,如水般光滑,手摸过去,深深浅浅的伤疤好像要把给它划破。再看屋中陈设,不似胡家那般豪奢,却处处透着大气典雅。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岁月沉淀后更显得气度非凡。
男人径直走到他床前,仆从训练有素地搬来高椅和小几,而后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男人仔细端详着他,沈陆瑾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半晌,男人开口:“我是你的父亲。”
沈陆瑾不置可否。从他醒来那一刻,他便隐约有所猜想。过去那些闪现的碎片记忆、梦中被拐后一路逃亡的经历、他与面前男人神似的样貌,足够让他猜到真相。
一切就像照着棋谱摆棋子,顺理成章而已。
晏淮有些诧异他的平静,他微微挑眉,继续说道:“我已经略微听说了你在外的经历。不管从前你是谁,你只要记得从今天起,你是晏决明,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沈陆瑾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开口问道:“带我回来的人在哪?”
晏淮眼神一沉,对他的无礼有些不悦:“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在哪?你们带她回来了吗?”沈陆瑾声音虚弱沙哑,对他明显面色不佳的父亲紧追不舍。
晏淮彻底沉下脸,像只成年的雄狮,阴鸷威严地盯着面前试图挑衅他权威的幼狮。
“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姓晏。搞清楚你的身份和位置,若不是阴差阳错,有些人你们这辈子都未必能相识。如今你既已恢复你的身份,就不要妄图将昔日的错误延续到今日。”
“错误?”沈陆瑾讥笑,“侯爷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些。”
晏淮一声暴呵:“大胆!”
晏淮一把抓过他的前襟,将少年拽到自己面前,怒意甚极,声音却低沉缓慢。
“在外几年真把你的性子养野了,不知孝悌、言行无状,你看看你哪点担得上世家子弟的模样!
“你看清楚,没有晏家你只能蜗居破庙,做些下人都不会去做的苦活计!养了个猫儿一样的小玩意儿,过家家似的玩闹几年,就觉得自己羽翼已丰,胆敢忤逆尊亲,这便是你的教养!愚蠢!”
晏淮松手,沈陆瑾摔在柔软的床榻上,伤口撞上床沿,他痛苦得一声闷哼。
晏淮冷眼看着他,半晌,伸出手为沈陆瑾整理前襟,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平静道:“你忘记了许多事,又在乡野长大,不懂为父的苦心,为父不怪你。只是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晏家人,将来是宁远侯世子,一举一动都代表晏家、侯府的脸面,切不可再任性。
“流落市井,不是什么体面事。这些年,对外我只说你身体孱弱、八字不稳,自幼随世外高人云游四方,现在才接回府中。”
他宽厚的大手拍拍沈陆瑾的肩膀,慈爱地笑道:“好生休养,待你痊愈,我便为你请封世子之位。晏家的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不要让为父失望。”
我来找你了。 她下意识低头行礼,胡婉娘吊着眉上下扫视她一圈,突然指着她怒骂:“瞧我院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穿成这样还弄一身污泥,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全兖州的小姐都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我呢!”
胡婉娘刚听说前日死对头李小姐办了场赏菊宴,兖州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都请了个遍,唯独漏了她。
胡婉娘正在气头上,沈风禾就刚好撞上来当了那个出气筒。
“你给我去那跪着去!”胡婉娘蛮横地指着庭院角落一处空地,“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玉盏从她身后投来不忍的目光,沈风禾却仿佛知觉麻木了一般,平淡地行了个礼,走到角落跪下了。
今晨还下了一场雨,此刻地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洼,沈风禾面不改色地跪在肮脏的积水中。
她的平静更加激怒了胡婉娘,她恨恨一甩手,气冲冲地离开了。
沈风禾感觉世界一片寂静。她甚至感到时间停滞了,而她卡在时间的缝隙中,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薄暮降临,细密的雨丝又随风飘洒,天地陷入凄婉的氛围中。
庭院渐次燃起烛火,灯影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中,被飞奔而来的脚步踏碎。
一件外袍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望去,玉盏焦急地拽着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沈风禾跟在玉盏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房内,被玉盏脱下湿透的外衣,塞进被子里。
被子已经被汤婆子暖好了,她冰凉的身体躺进去,失去知觉的膝盖才慢慢感受到细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温暖拥抱在怀,僵硬的身体、迟钝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间。
玉盏忙前忙后帮她擦头发、灌姜汤。沈风禾久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玉盏终于忍不住停下,带着哭腔对她说:“玉竹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沈风禾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玉盏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溧水旁见过的疯女人。
疯女人从前不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将她的女儿卖给了头上插花、妆容浓艳的胖女人,她回家后寻不到她的女儿,才疯的。
疯女人在村里游荡了几年,最后跳进了茫茫溧水中。
跳之前,她曾经短暂地清醒过一段时间,就如同现在沈风禾一样,不说不笑、只是沉默地看着来往的人。
玉盏哭出声:“你不要死,你要好好活着。”
沈风禾拉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眼里却燃着炽烈的温度。
玉盏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如火般明亮,却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沈风禾的手紧紧握住她,将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看见沈风禾一字一句地说:“妱儿,我心中好多恨。”
玉盏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捂住沈风禾的嘴巴,面色恐惧。
沈风禾拉下她的手,轻声道:“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该死。”
“没亲眼看见他们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陆瑾心下一紧,面上依旧温和,“怎么会。”
沈风禾望着他,眸色一转,没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才出门,便见外面脚步匆匆,略显急切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过来,“哎呀,贤婿!贤婿啊!”
沈岑满头是汗地赶过来,身后还跟着沈薇。
“贤婿啊,你再给我说道说道,这沈、明两家的这婚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第 112 章 要和离
沈岑在家里已经憋了好几日,坐立难安。
明家一众被扣在大理寺里,外头又是流言蜚语,他这个做父亲的,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如今总算听得消息,明崇礼被陆瑾放了出来,也传了话,让他过来一趟商议亲事。
这悬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要落一落。
可这门亲到底成不成,沈薇还嫁不嫁明崇俨,他如今还一点儿底都没有。
是以府里下人刚一报信,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慌慌张张往大理寺赶。
沈薇倒是没有愁绪。
她本就惦记着沈风禾,如今能借着说亲事的由头过来见人,心里早乐开了花。
第二日,当沈风禾推着木板车出现,果然已经有食客提前在那里等着了。
一见到沈风禾来了,几名食客的眼睛皆是一亮,昨天那买夹饼的张武侯当先迎了过来。
“小娘子,你可算来了,那里脊夹饼实在太好吃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呢。”张勇扯开嗓门喊道。
沈风禾认出这人,是昨日第一位买夹饼的客人。
她笑道:“客人请稍等,夹饼马上就好。”
沈风禾说话间,扇旺了炉子里的火,开始和昨日一样煎里脊。
张勇凑过来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望着那铁盘上的里脊肉,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沈风禾做完饼递给他,张勇连忙接过来,也不嫌烫,张口就朝夹饼上咬去。
一口夹饼下肚,张勇舒坦的呼出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真是太好吃了。
张勇一边嚼着夹饼,一边看朝沈风禾问道:“小娘子,这夹饼里的菜叶解腻爽口,应该是菘菜吧?”
沈风禾点头:“客人好舌头,的确是菘菜。”
张勇得意的笑了两声,紧接着表情又纠结起来:“不过里面的肉片就难猜了,吃着不像是羊肉,莫非是鸡肉或者鹅鸭肉?”
沈风禾摇摇头,也没打算隐瞒:“客人都猜错了,其实是豚肉。”
“豚肉?豚肉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味道,而且肉质还这么鲜嫩?”
张勇一听说这夹饼里用的是豚肉,脸上明显露出一阵错愕,不可置信的低下头,朝夹饼上多看了两眼。
其余的食客们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豚肉?豚肉怎能味道这么鲜美?”
“小娘子的手艺实在高超,竟然连豚肉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是啊是啊,这厨艺我还是头一次见。”
沈风禾听着周围的夸赞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朝食客们解释将豚肉去腥的原理:“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提前将豚肉腌制过罢了。”
在本朝,腌肉是平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操作,但是从没见谁家能将豚肉腌制的如此美味。
所以,食客们还是将原因归功于沈风禾的手艺好。
沈风禾见如此,也只好无奈的笑笑不再解释,认下了自己厨艺好的名声。
她送走了张武侯,扬声道:“下一位。”
后面的客人见终于排到自己,纷纷停下议论声,专注的等待自己的夹饼出炉。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脊夹饼的名声在坊内越传越广。
有不少食客特意早起,慕名前来,这让沈风禾没有预料到。
沈风禾的小摊子越发的火爆,在做夹饼的过程中,她还能时不时的,听老客人向新客人炫耀。
“看你的表情,是头一次来买吧?你可知道这饼里的里脊是用什么肉做的?告诉你,竟然是豚肉。”
“嘿嘿,想不到吧?我头一次听到的时候,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沈风禾看着那熟客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再看看新客人一脸吃惊的模样,忍不住抿抿嘴笑笑,然后熟练的将热腾腾的里脊夹饼递过去,不忘细心的提醒。
“客人请慢用,当心夹饼烫口,吹一吹再吃。”
不怪沈风禾啰嗦,没办法,这几天里已经不止一位客人,因为心急吃饼被烫到了。
那熟客“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吹凉了夹饼,这才一口咬下去,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
嗯,这里脊夹饼的味道真不错。要是能再配上杯饮子,就完美了。
沈风禾不情不愿扫了一眼:“高了些。”
她顿了顿,“对你脖子好。”
“对,高了些。”
陆瑾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边,“我还特意让人把边角磨得极圆润,就怕哪日不小心,撞疼了我们家阿禾。”
沈风禾哼了一声,“所以呢?”
陆瑾倾身靠近,气息混着浅淡的柚花香,落在她耳侧。
“所以这般圆润光滑的桌角,用来磨别的地方,一定也很爽。”
第 113 章 磨桌饺
沈风禾坐在桌案上,听了陆瑾放肆的话,手撑着光滑的桌案,缩了又缩。
可桌案就这么大,她缩到边缘,再往后就空了。
陆瑾欺身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暮色的余晖从半开的窗外透进来,映下光影。
清俊的脸一半浸在昏黄里,一半隐入暗处,好看的凤眸一片沉寂。
她继续别过脸,不看他。
“阿禾。”
陆瑾开口,“怎不说了。”
沈风禾听着新解锁的酱料和饮品,默默弯起了嘴角。
系统声音接着响起来。
“恭喜宿主通过新手任务获得一个月寿命,请宿主继续努力,探索更多美食图鉴系统的隐藏功能。”
经过这几日的熟悉,系统跟沈风禾对话已经没了之前的拘谨,因任务进行的顺利,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欢快。
沈风禾立刻被系统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她朝系统问:“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美食图鉴系统中,还有些未解锁的功能?”
系统听她问起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得意:“当然了,系统的功能还有很多,不止是发布任务和增加寿命值。”
沈风禾好奇:“比如说?”
系统答得很快,一提起这个甚至有些话痨:“比如说商城功能。”
然后不等沈风禾提问,就主动解释道。
“系统自带的商城内货物繁多、种类包罗万象。除了各种食材、厨具和餐具之外,还有在本朝十分难获取到的东西。”
沈风禾:“难获取到的东西,比如说方才任务奖励的甜面酱吗?”
“是,不过不止酱料,还有其它种类物品。”系统简略解释了几句,又补充:
“等日后解锁的美食图鉴多了,宿主自然就知道了。”
“那好吧。”
沈风禾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之前新手大礼包里的那种竹筒,就是在美食商城里换的?”
系统点头:“是。”
沈风禾:“那这个美食商城功能,能不能让我提前试用一下?”
见系统不答话,沈风禾朝它循循善诱:“你想啊,这美食商城功能究竟是不是好用,总要试用一下才知道。”
“而且马上就要到上巳节,我需要商城里的东西,用来准备那日的吃食。”
沈风禾说完,脸上粲然一笑:“你说是不是,阿食?”
系统停顿了一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结巴:“阿、阿食是在叫我吗?”
沈风禾笑眯眯点头:“当然了,你说好不好啊,阿食?”
系统:“你如果想试用的话,也、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当沈风禾收摊回去,立刻飞快的回了房间。
房间里十分安静,小小一间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此时窗户朝外开着,明亮的阳光洒进房间,让人见了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窗台上面的白瓷瓶中插着几枝桃花花枝,上面结了小小的花苞,看上去生机勃勃。这两日天气暖和的紧,估计再过几日,这花枝上的桃花便能开了。
沈风禾在窗前坐下,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美食商城。
一进入商城,眼前立刻跳出来一个古朴素雅的页面,页面左侧分出许多标签,右下角是兑换按钮,可以用铜钱进行购买。
沈风禾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标签,发现许多标签都是灰的,她能兑换的种类并不多。
系统看出她的疑问,出声解释:“因为是试用版,所以只能兑换一部分东西。”
沈风禾略微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她问系统:“那兑换的物品样数可有限制?”
系统:“目前仅限兑换一样东西。”
“只有一样啊。”
沈风禾叹了口气,然后又点点头,少是少了点,不过暂时也够用了。
她重新看向商城页面,点进杂货那一栏仔细寻找,当看到红曲粉的时候,眼前顿时一亮。
“找到了,就是这个。”
沈风禾语气里透露出惊喜,连忙选择了红曲粉一栏,快速点击了兑换,然后便依依不舍的退出商城。
不过,当她低头看到手里那包红曲粉时,脸上又重新露出笑意。
上巳节要卖的吃食,她已经想好了——
就选既应了时节、又颜值在线的桃花酥吧。
夜深了,屋里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手上一暖。
他垂眸看去。
她还睡着,呼吸平稳,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地、虚虚地握着。
似是怕弄醒他,又似是怕他跑掉。
第 114 章 炸牛乳
经此一事,陆瑾忽觉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爱陆珩。
他为此暗自焦灼,又无计可施。
明崇礼离去前留下一册医书,里头记载着头风草药与诸多药膳方子。沈风禾便又钻研上了,变着法子为他调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来可口,可这药膳却不知是不是故意,时而微苦,时而寡淡。
陆瑾心中清楚,她是真心为他好,故即便滋味不佳,也依旧一口一口尽数吃下,哄她开心。
他偶尔也会被她强拽着去吕氏医馆诊脉。
吕翁之孙又说,他身子近来大亏,是气急攻心、大动肝火,以至于呕血伤身。
不久之后。
在陆上船舫之内,大理寺卿招待的宾客面前,都多了一份精美的桃花酥。
这些宾客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巧的糕点。
见状,纷纷好奇的看着那粉色花瓣和黄色花蕊,已经有嘴快的宾客,朝座上的大理寺卿称赞道。
“崔公不愧是得圣人亲厚,如此精巧的花糕,必定是圣人赏赐的吧?
大理寺卿年近六旬,身体却老当益壮。
他朝宾客笑笑,摇头道:“那倒不是,这花糕是我家九娘特意寻来的,名叫桃花酥,请各位尝尝。”
宾客们听大理寺卿这么说,脸上皆露出意外的表情。
“什么,竟然是市井中寻来的?”
“没想到市井当中,还有如此心灵手巧之人,那一定要尝尝味道。”
这些宾客们嘴上说着,手已经不自觉地移到那桃花酥上,迫不及待的咬下去一口。
这一尝之下,满座皆是吃惊。
“啊这,这桃花酥味道,竟然同平日里吃的花糕不同,滋味怎得如此美妙?”
“这皮子是用什么做的,竟然如此酥软?”
“里面还包了馅料,嗯,这馅料也做的绵密香甜的紧,不比东市差。”
宾客们纷纷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周围都是低头吃桃花酥的声音,没有一人顾得上说话。
座位里,大理寺少卿陆瑾自始至终都不曾动几筷子。
此时见宾客们吃的忘我,他略朝那碟桃花酥上瞧了一眼,身体笔直坐着,手上却没有动作。
这桃花酥乍看之下,外观形状确实精美绝伦。
可今日这些菜品,哪一样看起来不是异常精美?
偏他动过筷才知道,鸡脯子干柴如蜡,樱桃肉甜的齁嗓子,鱼脍中加多了芥末。
想到此处,陆瑾嘴角抿直成一条线,将目光从那碟精美的桃花酥上收了回来,拿起手边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
还有,茶汤煮的太咸。
屏风后面,一名身穿石榴裙的女郎笑笑,语调轻快的朝大理寺卿说道:“阿翁不知道,那做桃花酥的小娘子不仅手巧,人也颇为有趣。”
大理寺卿好奇:“哦?”
他这孙女的脾气,他很是知道,能让她赞一句有趣,看来确实是位心思玲珑的小娘子,难怪将这桃花酥做的如此精巧。
大理寺卿摸了一把胡子,双目中露出赞赏之色。
崔九娘笑嘻嘻的补充道:“今日因为宴会来不及攀谈,若是下次再遇见这摆摊的小娘子,我一定跟她好好聊聊。”
大理寺看着直爽的孙女,忍不住笑笑。
他看向身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瑾,颇感兴趣的问道:“砚之,你觉得这桃花酥如何?”
陆瑾视线扫了那桃花酥一眼,见大理寺卿正在兴头上,点点头:“学生也觉得这桃花酥,做的极精致。”
大理寺卿笑起来:“看来大家都满意,极好极好。”
陆瑾适时的开口:“学生刚才多喝了几杯,想出去疏散疏散。”
得到大理寺卿的允许,陆瑾从座上起身,朝船舫外走去。
待到了外面,陆瑾紧绷的脸色才松缓了些,他在船上略站了站,便转身朝船舫下走去。
桃花树下,沈风禾正在不紧不慢的拾掇摊子。
今日意外遇上那位女郎,沈风禾准备了一天的东西,竟然提前卖完了。
突然间,脑海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系统音。
来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你托我的事,我记在心上,定会替你办到。”
“多谢你。”
来俊臣看了陆瑾一眼,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瑾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鱼。重物一离手,沈风禾登时松了口气。
他一字一顿。
“阿禾,他方才说替你办到。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托一个半大少年,也不愿与郎君说?”
第 115 章 炙鲥鱼
见陆瑾靠得更近,沈风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
陆瑾脸色微沉,说出的话却是温声,“怎会无事?他看起来很有事。外头的男人心思不纯,阿禾要少接触。”
“不过是个小少年罢了。”
沈风禾抬眼,笑了一声,“如何,若我不听少卿大人的话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那般对我不成?”
陆瑾一怔,连忙低声道:“并非如此。
“好。”
沈风禾抽手,又拿过他手中的鲥鱼,“那我去饭堂做吃食了。”
沈灵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阁主人虽走了,但他的物件却无处不在!
她赶紧起身收拾,把他的衣裳鞋袜全都一股脑塞到柜里。
还剩下些洗漱用品,沈灵禾稍稍吁了口气,这些用品还能让她扯谎,说是她的。
刚把应付陆瑾的话想好,下一瞬,就见陆瑾推开门走来。
“洗手,吃饭。”
陆瑾语气有点冷,把碗重重搁到她身边。
看陆瑾这样,肯定是发现院里的不对劲之处。
沈灵禾选择主动解释:“承桉哥,其实我……”
陆瑾抢先打断她的话,指着她身后某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沈灵禾转过身看。
方桌上,陆瑾送的那束赤蔷薇花旁边,搁着一个男用剃须刀片。
沈灵禾瞪大了双眼。
好你个阁主!剃须刀片不放你屋里,放到堂屋里干嘛!
可恶,当真可恶。
沈灵禾暗自咬牙。
难怪会轻沈答应她离院,原来是早设下了埋伏,等她来跳坑呢!
陆瑾见她沉默,又问一遍:“那是,什么?”
沈灵禾凑到他身旁赔笑,“是我的刀片。”
陆瑾挑眉:“你要刮胡子啊?”
沈灵禾愣了下,旋即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对对!我毛发旺盛,那就是我用来刮胡子的刀片!”
她顺势把脸凑去,哼哼唧唧的。
“承桉哥,你看看,我的胡子刮干净没有?看看嘛,你凑近看看。承桉哥——承桉哥——”
她离得近,又故意把嘴噘得高高的,只要陆瑾稍抬起头,就能亲到她的嘴巴。
陆瑾没忍住,笑出声。
她见他笑了,自己也嘿嘿笑了。
陆瑾捏住她的脸颊肉,“犯错只会哼唧是没用的。”
她说承桉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接着脚一跨,整个人坐到了他腿上。
陆瑾又板起脸,但手却很诚实地抱住她。
她把她与阁主的关系说给他听。
“他是我的发小,是杀手阁的阁主,我的东家。最近他破了产,就来我这里住了。这院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他要来住,我也没办法。对吧?”
沈灵禾朝陆瑾的侧脸“吧唧”一口,“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我俩日常互看不顺眼,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关系?”
她说:“承桉哥,我现在只有你一个。”
陆瑾反问:“那从前呢?”
她笑着打哈哈,驴头不对马嘴地应付:“从前那些没有你的时光,都只是不重要的虚数。”
她说,过去她的时光不堪回首,遇见他后,她的生活,变得无比耀眼。
这明显是在用情话堵他的嘴,好叫他不再计较她过去那些事。
偏偏陆瑾信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手足无措。
听清楚了么,陆承桉。
他心里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她说,她的生活因你而耀眼。
他是非常好哄的。
这会儿清楚了前因后果,明白这事是误会一场后,他心里就不再计较。
他的心情又好了。
但他面上仍旧很严肃,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上过年了,我不想闹冷战吵架。我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吗?”
沈灵禾狠狠点着头。
不过陆瑾还是心有芥蒂,“要不你搬出来住?人心隔肚皮,我不放心你。”
沈灵禾说不用,“杀手阁年后会有年会,一年到头最勤奋的杀手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这一年我那么勤奋,一定能拿到奖金。到时就能用这钱去租赁其他的宅院啦。”
其实陆瑾手随便一挥,就能让她住到地皮最贵的内城区里。
只是她不愿意,陆瑾也知道她不愿意,就没再提。
她很独立,并不想让旁人插手她的事,哪怕是她的男友。
陆瑾都明白。
但哪怕知道她是在画饼搪塞他,他还是欣然把饼咬下一大口。
这都无伤大雅。
只要她只爱他一个,这就够了。
本来这段小插曲到此就已结束,可沈灵禾却说她还要补偿,“我的心被承桉哥扰得不安宁,承桉哥怎么可以不补偿我?”
听听她这话说的,多么可爱啊。
陆瑾一口应下,“行,想要什么补偿?”
沈灵禾双手合十,摇头晃脑,像个虔诚的信徒。
“想要明天和承桉哥一起出去玩!”
“好。”
“想要明晚也和承桉哥在一起,守岁跨年!”
“好。”
“想要在旧年的最后一日,拥有一个百依百顺的承桉哥!”
听到这句,陆瑾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应声说好。
在她的温柔乡里,他飘飘然,不知自己即将踏进一个怎样恐怖的深渊。
原本计划的是二人行,但沈灵禾怕自己那点小算盘太过明显,便拉上了谢平一道游街。
地上洒落着炮花屑,和雪水泥水混在一起,被脚踩成一张厚实的煎饼。
哪怕手里攒了些钱,可谢平过得还是节俭。没走几步,他脚上那双廉价靴的靴底就粘上了雪块,越粘越高,好好一双平底靴成了增高靴。
他弓起身,使劲跺着脚底的雪。
那俩人自然不等他,等谢平拾掇好,向前看去,那俩人已经手牵手肩并肩走了很远。
老板娘热情似火,那身子骨仿佛是一滩水,要把陆瑾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陆瑾也在积极配合着她,她随意瞟过一眼的小吃,陆瑾都会掏钱买下。
俩人看起来正在经营一段令人艳羡的恋情,可谢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箱玩具最后是他出力抱到老板娘家里的。
玩具盖得不严实,箱身一动,里面各种玩具就掉了出来。
红棉绳、牛皮拍、各种材质的铃铛与锁链……
这些是叫的上名字的。
再往箱里头看一眼,谢平惊得满脸通红。大多数玩具他根本叫不上名字,长得诡异狰狞。
共事经营店铺这小半年来,谢平不知替自家老板娘赶走多少前来求复合的老情人。
他明白,这些玩具会在某个时候,一一在陆瑾身上使用。
充满束缚与控制,甚至是夹带虐待的一段恋爱,真的健康吗?
当她褪去糖衣炮弹,用冰冷的金属钳制他,用残忍的话语鞭笞他,到那时,陆瑾真的还能像现在一样,享受这段恋爱吗?
谢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再回过神,他手里被塞满了大包小包的零嘴、首饰与绸缎。
“小谢,你帮我拿些。”
陆瑾说道。
陆瑾更是夸张,两手提着拢共几十个纸包,全是沈灵禾喜欢的各种小物件。肩上背着的是她看中的一盏琉璃六角灯,脖间挂着的是她看中的各种项圈项链。
此刻陆瑾是个移动的木架,痛苦并快乐着。
谢平:……
还是他多虑了。老板娘与陆瑾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俩人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昨晚的不愉快,陆瑾还是那么要面儿,买个东西张扬高调,恨不得直接把一条街买下,再拉一个横幅,庆祝他们约会。沈灵禾也还是那么热情,话痨般地跟他闲聊,哪怕打了个喷嚏,都要跟陆瑾撒娇分享几百字。
谢平则时不时掉线,被俩人甩在身后。他的存在感不高,就这样,在他的近乎隐形中,这场三人行进行得非常愉快。
到了某个小摊前玩套圈游戏,摊主说,今日只要客人是一家三口,就能半价买下套圈。
沈灵禾与陆瑾默契对视。
“承桉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其实我也……”人一走远,沈灵禾的神色立即冷了下来。
布谷鸟啼,花瓣破洞,是杀手同僚在回应:布局完毕。
这场局,出自她的手笔。
沈灵禾抬脚,朝南走去。
储藏卷宗的地方是个占地广的大平层,门前空旷,但阶面底下藏着各种沈触的危险机关;几道门都用结构复杂的锁闩着,外面还有两队交替看守的卫兵,防卫极严。
她隐匿身形,绕到远处的另一间屋里,走起地道。
审刑院有地道这事,估计连长官陆瑾都不知道。
道里昏黑,沈灵禾闭上视力不好的眼,仅靠听力与杀手的直觉,就成功躲过道里的机关,迅速到达大平层。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的是一面面高大的卷宗密集柜,架上摆着卷宗,一摞压一摞,一眼望不到头。
血液突然不断翻腾,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耐心。
她对自己说。
安静。
她在警告体内迅速升腾起来的杀意。
这种感觉很难完全压抑下去,反而时不时浮上心头,让她觉得哪怕杀遍审刑院里的所有人也都无所谓,只要能找到她需要的那本卷宗。
但她不能。
之前她已经为此鲁莽念头付出代价,她不能重蹈覆辙。
沈灵禾调整呼吸,在一排排标有各种案件类型的卷宗密集柜间,寻找标着“灭门案”的那一排。
不多时,她站在某一排卷宗密集柜前,停下脚步。
建朝以来,全天下各地的灭门案件,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其中某一本卷宗,藏着她寻觅数年的真相。
那股激动再也克制不住,沈灵禾脸上的肉颤动着,眼里迸发出一股狠辣劲。
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目光在中间几排停了停。
她把呼吸放到最轻,缓缓伸出手。
“谁?谁在那里!”
如惊弓之鸟般,沈灵禾飞快躲在后几排密集柜中间。
在其中一排里,她发现了一只后腿受伤,奄奄一息的野猫。
她抱起猫,慢慢走出来。
“方才我给猫喂食,有条黄鼠狼咬了猫,猫跑到这里,我就追到了这里……”
她抱着猫,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声音颤颤巍巍,脸色灰白。
陆连眉头狠狠一皱,“猫能钻洞进来,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迅速上前,夺过沈灵禾怀里的猫,在她身周绕了绕。
没发现她身上藏有赃物。
沈灵禾指了指身后一扇破窗,“窗纱被猫挠破,我是窜窗进来的。”
陆连不相信他这番说辞,扯住她直往屋外走。
“知院,屋里进来个外人!”
俩人出来时,陆瑾正站在屋外,训斥下属,“黄鼠狼这等畜生都能进到审刑院里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非等畜生把卷宗咬坏才知道行动?”
闻声,陆瑾更是怒火中烧,“谁把外人带来的!”
待转过身看,陆瑾心口猛地一突。
他大跨步走去,先把陆连踢倒在地。
“谁允许你碰她的?”
陆瑾语气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了这一句话。
他踩着陆连的背施力,“陆连,看在你是我远房表亲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
陆瑾沉声道:“去刑部领罚,杖责十五。”
接着,他又对包括副官在内的在场众人说:“诸位失责,杖罚免了,连同年末奖薪,一并免了。”
大家也都散了。
只有沈灵禾,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猫,站在原地不动。
“没受伤吧?”陆瑾捧起她的脸,却见她眼里满是委屈,“承桉哥……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猫被黄鼠狼咬了,猫有事。”
陆瑾把猫抱走,递给下属,“把猫送褚尧那里,让他务必治好。”
他或想责备,或想问原因,可在看见她委屈巴巴的那一刻,所有理性全都化作了感性。
她能有什么错。
陆瑾叹了口气,紧紧抱住她,“怪我。这里太乱了,下属办事不利,连累你了。”
“你不是外人。”他说,“抱歉。”
他说不怪她,今天很多诡异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原本想约她出去约会,好好安慰她。但见她兴致不高,陆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审刑院里有内鬼。这是他的结论。
他得尽快调查清楚。
交流过眼神,确定彼此想到了一处去后,俩人同时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正在闲逛的谢平莫名背后一凉。
陆瑾把谢平揪来,塞到摊主跟前。
沈灵禾说:“老板,你看我们仨行不?”
摊主满脸黑线:“一家三口指的是爹娘和孩子,不是互为亲戚就能行。你们仨是……”
陆瑾指了指自己,“我是爹。”
沈灵禾指了指自己,“我是娘。”
俩人与摊主一齐看向谢平,“所以你是……”
气氛都到这里了,此刻谢平就算不是,那也必须得是了。
谢平掐着嗓子,学小孩说话:“我是孩子!只是长得早熟!”
这话一出,沈灵禾没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没办法,事已至此,做戏得做全套。
谢平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先给沈灵禾叫了声“娘”,又给陆瑾称了声“爹”。
陆瑾懒散地挑挑眉,“怎样啊摊主,这下能半价的吧!”
那摊主自然不愿意,哪有孩子长得比爹更像爹的!但话又说回来,大过年的,大家都是图个高兴,较真反倒不好了。
就这样,摊主气冲冲地把套圈塞到这对爹娘手里,哪想沈灵禾扔得十分精准,把摊里最值钱的一个花瓶给套住了。
摊主简直要气死!
沈灵禾倒是相当开心,她没管那么多,抱住花瓶就走。
陆瑾也因她的开心感到开心,这下连钱袋子也不掏了,直接解下沉甸甸的一袋钱,爽快地扔到了摊主怀里。
逛花街,看灯会,站在视线最好的地方看一场浪漫的打铁花……
他们俩依偎在一起说话,谢平就在后面啃着点心,仨人相处的氛围诡异得和谐。
后来仨人回到了店铺里,明明时间在向前走,可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给谢平庆生的那一夜。
谢平依旧待在后厨里做饭,沈灵禾与陆瑾依旧坐在地上,身盖毛毯,喝酒聊天玩游戏。
不同的是,从前荒凉的北郊,现在热闹许多。陆家揽过了监工兴建园林的活计,短短数日,几座园林已经建得初具雏形。
沈灵禾抱着酒坛,兴致勃勃地给陆瑾描绘日后店铺发展的前景。
陆瑾也喝了些酒,陪她聊经商。
夜一深,难得热闹起来的北郊又重新归于寂静。所有将开的已开的店铺都沉睡在了风雪夜里,唯有这一家美食铺,还亮着灯,时不时嬉笑声传来。
不一时谢平困了,脑袋时不时往下点。
沈灵禾起身,“小谢,我和承桉哥要回去了,你歇息吧。”
陆瑾也交代:“小谢,你看好门。”
谢平在睡眼惺忪中目送俩人走远。
怎么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是藏诗杀人案。”
陆珩一愣,“什么?”
“是,凶手按着诗句杀人。”
陆珩边走边沉声问:“什么诗?”
明毅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凝重。
“是卢照邻的诗。”
第 116 章 炸藕盒
二更初,人定时分,长安街鼓早已歇声,坊门紧闭。东市各家铺面尽数上板落锁,一片漆黑。
唯有张家鱼肆内外还亮着昏黄烛火,还有哭嚎声传出。
万年县县尉杜宇早已在此等候,一见陆珩,他立刻迎上前。毕竟是夜里的命案,崔执也立在一旁。
“陆少卿,您来了。”
杜县尉神色凝重,“此人死状怪异,非同寻常,下官不敢擅断,这才连夜派人请陆少卿亲自过来。”
陆珩瞥了崔执一眼,往鱼肆里头走,“无碍,从头报来。”
“回少卿大人。”
孙仵作拱手一礼,“死者张宝信,年二十六,便是这鱼肆的主人。经小的查验,死者死于溺水窒息,口鼻之中有溺痕,衣衫凌乱不堪,有不少挣扎痕迹死时应在今日约莫戌时初,距此刻不远,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
小铺面里,沈风禾正在试用新砌的炉灶。
这灶整体呈覆斗形状,前灶门是拱形,后面是挡火墙,灶面呈长方形——
这是沈风禾特意要求工匠做的,方便放置东西。
这灶台要比杨三娘客舍里的小上不少,不过因着沈风禾这铺面小,所以放在这里正合适。
不过,因为是新砌的缘故,在沈风禾看来,这灶还缺少点烟火气。
沈风禾就着清水将红豆和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然后将锅摆到灶上。待将清水加满,火升起来之后,她耐心的等着红豆粥煮熟。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因着沈风禾准备的吃食都卖光了,她特意写了个打烊的小竹牌,打算待会儿挂出去。
沈风禾的毛笔字写的不算太好,但刚穿越过来的那三个月里,阿娘曾细心教导过她写字,故只写这块竹牌绰绰有余
沈风禾握着笔杆,想到阿娘写字工整娟秀,瞧谈吐也不似普通农家女出身,稍微蹙起眉头。
良久后,又叹了口气。
想这些有什么用,如今阿娘已经去世,阿耶也下落不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风禾摇了摇头,从高凳上起身去挂竹牌。
铺子外面,沈风禾将竹牌挂好刚要转身,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风禾吓了一跳,手里毛笔险些飞出去。
那女郎也似下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又“咦”了一声。
她对着沈风禾上下左右的看看,语气惊喜的开口:“咦,怎么是你?”
沈风禾顺着这女郎的声音看过去。
只见她穿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臂上披一件鹅黄色帔帛,头上梳双髻,脸上画着本朝女郎时兴的桃花妆,圆眼粉面,看上去很是明艳娇俏。
面前这女郎,正是上巳节那日遇到的那位红衣女郎。
想着上巳节那日,她将桃花酥推荐给长辈,因此给自己带来一桩大生意。
沈风禾笑容灿烂起来,朝她点头:“好巧,竟又和女郎遇到了。”
崔九娘惊喜的看过来:“可不是吗?咦,这卖吃食的铺子,是小娘子开的?”
沈风禾答了句“是”。
崔九娘迫不及待的问:“今日小娘子这里,可还有吃食?”
沈风禾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后半句“不过吃食已经卖光”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一旁的婢子偷偷看了沈风禾一眼,小声劝道:“九娘,咱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赶紧回去吧。”
崔九娘瞧了那婢子一眼,不同意的摇摇头:“你急什么,我只是出来走走,再说了,我一个大活人,又不会走丢了。”
婢子小声嘟囔:“怎么不会丢?今天在府中赌气,还不是说出来就出来了?”
她见崔九娘没有反应,又劝:“我看这铺面窄小,哪是九娘该来的地方?”
崔九娘听的不耐烦:“什么该不该来的,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
沈风禾听着崔九娘和婢子的对话,对崔九娘的印象不由又好了几分。
她对着崔九娘笑笑,开口道:“今日准备的吃食已经没有了,不过我灶上熬了红豆粥,女郎若是不赶时间,便进来坐坐吧。”
于是,还未到傍晚的时候,崔九娘就吃上了这刚熬出来的红豆甜粥。
沈风禾邀请她在长足桌旁坐了,将这红豆甜粥端上来,并几张胡饼和一小盘酱菜,两人坐在一起,吃的津津有味。
崔九娘仔细打量着这长足桌凳,先忍不住赞叹夸奖一番,紧接着注意力就集中在了面前这碗红豆甜粥上。
早在下午的时候,她就闻见了从灶上飘出来的香味,此时一见,竟比香味更加诱人。
这红豆熬的软烂浓香,刚端上来时热乎乎的,此时放凉了些,上面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米皮。一勺子舀下去,红豆软糯黏稠,喝在嘴里香香甜甜,还带着股浓浓的米香。
崔九娘指着这碗里,好奇开口:“这红豆如何能煮的这般软绵可口?”
沈风禾笑笑回答:“很简单,煮粥之前,提前将红豆用水泡过就好。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最好提前一夜就泡上。”
“不过今日的时间不太够,便没有提前泡过,所以才多煮了些时候。”
崔九娘听着沈风禾的解释,忍不住感叹:“听起来,竟然比我府中吃食还要细致。”
沈风禾见她极有兴趣,索性将一些做吃食的小技巧说给她听。
崔九娘听的兴致勃勃,待将红豆甜粥吃完,又吃那胡饼和酱菜,接着又是一番惊叹。
待吃完之后,崔九娘不好意思白吃一顿饭,连忙让婢子收拾碗筷,又兴致勃勃的听沈风禾说话。
沈风禾见状,索性转身去泡了两杯菊花枸杞饮子,两人在桌旁边喝边聊。
就这样,夜幕渐渐低垂。
天边的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小铺面里竟来了一个人。
自家妻子方才那一连串偷偷摸摸的模样,他全看在了眼里。
她偷拿他的字。
他慢慢跟着,见大门口还晃着那个碍眼的来俊臣。
二人举止亲昵。
陆瑾眼里的温润一点点沉下去,嘴角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好得很。
又是这小子。
带着他的阿禾,偷偷摸摸要去哪里?
第 117 章 骆宾王
夏日昼长,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风禾一大早也已然备妥,热气腾腾摆在槐树下的桌子上。她同吴鱼、庄兴交代了几句,说出去一个时辰便回。
接着,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跟着来俊臣一道往万年县的长兴坊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日头慢慢爬高。
来俊臣抱着脑袋晃悠着走在她身侧,一口吐掉嘴里茅草,问:“你到底找卢照邻做什么?”
“也没什么,一点私事。”
来俊臣瞧她不愿多说,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二人一路没什么话,又走了一段路后,沈风禾忽停住脚步,脸色沉下来。
来俊臣一愣,“怎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里。
陆瑾刚一迈进院落,迎面就遇见了一副面色不虞的大理寺卿。
陆瑾自原地停下,恭敬开口:“老师。”
大理寺卿原本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见到来人,脸上怒气才消散了不少。
他缓和了脸色,朝陆瑾看过来:“是砚之啊。”
“谁惹老师生气了?”
陆瑾亲自扶着大理寺卿在树下坐了,规矩的站在一旁陪着。
大理寺卿一提起这个就来气:“除了我家小九,还能有谁?今早不过是声音大了些,她就同我置气,方才府中人来报,说中午的时候,她竟带着婢子跑出去了。”
“砚之你说说,我一个做阿翁的,说话还不能嗓门大些了?”
“老师消气,学生这就派人去找。”
陆瑾听着大理寺卿那絮絮叨叨,说到后面略带委屈的抱怨声,放缓了语气耐心安慰着。同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他说道:“罢了,学生亲自去吧。”沈风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出来。”
四下只有路人往来脚步声与摊贩们吆喝的声音,无人应答。
她微蹙眉,又道:“不出来也成那你今日,便别进房了。”
这话刚落,道旁的几个杂货摊子后,终于走出两个高瘦身影。他们皆是劲装,步履轻捷,一瞧便是练家子。
两人快步沈风禾面前,齐齐躬身,“少夫人。”
沈风禾抬眼,“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出门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无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担心您。”
沈风禾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还蹦了几下。
“我这般康健,看起来像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们跟着?”
“味道。”
“怎么说?”沈风禾朝她看过去。
杨三娘将盛桂花糕的盘子放下,正色道:“说起来,那处铺面空置已有小半年了。”
“铺面位置就在本坊内,原本是卖金银器,主家也颇有钱财。只是不知道为何,去年那铺子后面一棵树倒下来,正好砸坏了后院的半截院墙。”
“只是因为这样便空置了?”沈风禾闻言有些不解。
按理说,只是院墙被砸坏了,找工匠修缮一番便好,没道理空置这么长时间。
杨三娘看出沈风禾的疑惑,摇摇头继续道:“若是只这一次意外也就罢了。”
“偏偏同年夏天又下了一场暴雨,院墙上另一棵树的树枝折断下来,好巧不巧,竟又砸到了同一截院墙上。”
“那主家对这些颇为在意,再加上在其它坊中也有产业,干脆没有再修缮,另搬到别处开了新店。至于这旧铺面,就一直空置了。”
沈风禾想了想,开口说道:“连续两次都是同一处地方被砸,确实也太凑巧了些。”
杨三娘赞同的附和:“谁说不是呢?也正因为这样,一直没有人愿意租,租金也比当初一降再降。”
沈风禾看向杨三娘,询问她的意见:“三娘觉得,这铺面可以租下来?”
杨三娘笑了起来:“先时我同小娘子不熟,怕小娘子也在意这个,故一直没说。但如今看来,小娘子断不是那种忌讳的人。”
沈风禾见她说的坦白,也笑了起来。
她感叹:“三娘确实对我了解颇深。”
她连穿越绑定系统这种事都遇到了,还害怕别的?
杨三娘补充道:“再就是,那铺面的位置的确是极好。”
东市张家鱼肆,捕手守在外头,围观百姓挤在外围窃窃私语,神色惶惶。
陆瑾立在鱼肆之内,狄寺丞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地面痕迹,若有所思。
两名不良人匆匆挤开人群赶来,跨入鱼肆。
他们一见到陆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陆瑾看着那大缸,头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们跟着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话,“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许我等跟随。”
陆瑾抬眼,冷声道:“你们是听命于本官,还是听命于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着脸,“少卿大人,少夫人说您再这般,今日便不许进房了。”
在回去的路上,沈风禾仔细思索了一下系统发布的任务。
普通任务还好说,难的是那所谓的前置任务。
沈风禾想了一路,最后无奈的发现,想解锁两个拥有红色爱心的美食图鉴,完全只能凭运气。
不过,好在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铺面,很快就能开张营业。
想到这里,沈风禾的心情又变得轻松了起来,她脚步轻快的往回走,在路过豆腐坊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块豆腐。
等回了客舍,沈风禾悠闲的在厨房里面煎豆腐。
她站在灶台前面,小心翼翼的将面前一块豆腐翻面。
这豆腐先对半切开,然后再切片,豆腐片切的不能太薄或太厚,四四方方的形状,一块块码在锅里,面朝上的一面莹白如玉,底下被油煎过的那面则色泽金黄。
沈风禾耐心的瞧着火候,等一块豆腐煎好,立刻用筷子一夹一翻,那滑嫩的豆腐便被迅速翻了面,在油里“滋滋”作响。
等这一锅豆腐煎好,沈风禾将调好的酱汁并葱花倒下去,只听“呲啦”一声,锅内香气弥漫。
待收汁完毕之后,沈风禾拿起灶旁的铲子,将豆腐盛进盘子里,然后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朝嘴里送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煎豆腐外壳被咬破的酥脆声音,从口中响了起来。
沈风禾吃完一口香煎豆腐,满足的眯了一下眼睛。
这煎香豆腐表面焦香酥脆,内里却鲜香滑嫩,她买的时候特意选了嫩豆腐,火候掌握的又好,故一口下去豆腐里面爆浆,美味极了。
等将这一盘子香煎豆腐吃完,沈风禾悠闲的回了房间,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这话一出,狄寺丞猛地大声咳嗽起来,扭过头去查看院墙,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陆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气,“罢了。她去了何处?”
“少夫人也往万年县来,具体是哪里,我等不敢再跟。”
崔执抱着手臂在旁看得乐不可支,“陆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瑾冷冷瞥他。
崔执哈哈一乐,“你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围着你家娘子打转,与富贵有什么区别?”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发红,“那还是有区别的。”
崔执挑眉,“噢?有何区别?”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低声。
“富贵还要拴着绳,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着少夫人跑了。”
第 118 章 狂对骂
日头大,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脸也涨红,“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语气愈冷,“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沈风禾无意间抬头看过去,然后惊讶的发现,来的人竟然是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位陆少卿。
此时,这位陆少卿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天青色衫子,而是已经换过了衣袍。一身深沉的鸦青色,仿佛与夜幕融为了一体般,却更显出他皮肤冷白如玉。
沈风禾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感叹这位陆少卿无论穿什么颜色,都这么好看。
不过,相比于眼前的“深沉”版本,她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儒雅”版本。
沈风禾这么胡思乱想着,陆瑾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沈风禾想起外面悬挂的小竹牌,皱皱眉头看他:“小店已经打烊了,请问客人要买什么?”
陆瑾语气客气的开口:“此番却不是来买吃食,而是寻人。”
沈风禾听他说是来寻人的,先愣了一下,紧接着似了悟般,朝身旁的崔九娘看过去。
崔九娘扁了扁嘴,将手里那杯菊花枸杞饮子放下,抬头看向陆瑾:“陆少卿,你怎么来了?”
陆瑾的视线扫过崔九娘面前那杯饮子,只见里面飘着的浅黄色菊花和红色枸杞,茶汤呈漂亮的浅黄色,热腾腾的冒着白雾。
他视线顺着那放饮子的长足桌和高凳,扫向铺面里的摆设,在左侧墙壁旁,见到一只靠墙放着的青碧色竹筒。
那竹筒和面前这竹杯子明显是一套的,颜色十分素净,筒身高高胖胖,甚至还显出几分拙朴来。
陆瑾自竹筒上收回视线,语气淡定的开口:“我替老师来寻你回去。”
话毕,想到临来时老师的表情,语气中又添了几丝无奈:“走吧,再晚就要到宵禁时间了。”
崔九娘不情不愿,朝他确认道:“我阿翁不生我气了吧?”
陆瑾点头:“嗯。”
崔九娘见他这么回答,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那就好,我是怕阿翁生我气,所以才不敢回去。”
崔九娘这么说着,想到沈风禾还在旁边,不好意思的扭过头来朝她笑笑。
沈风禾亦浅浅的朝她一笑。
见这位陆少卿似乎对菊花枸杞饮子很感兴趣,沈风禾想着灶上烧了热水,干脆也起身替他倒了一杯。
沈风禾伸手将杯子递过去:“客人也尝尝这菊花枸杞饮子吧。”
陆瑾随那声音垂眸,只见视线内出现了一只竹杯子,握杯子的手指纤细,杯子里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缕菊花瓣,随着饮子轻轻摇晃。
陆瑾抬头,就见面前,沈风禾和颜悦色的提醒:“饮子是刚泡的,客人当心烫口。”
陆瑾盯着那杯子看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说道:“多谢。”
话落,就将杯子接过来,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和上次那菊花饮子比起来,这次多了枸杞的清甜,暖盈盈的,让人喝下去肠胃熨贴。
陆瑾缓缓咀嚼口中一颗枸杞,缓缓将它咽下去,待一口菊花枸杞饮子喝完,这位陆少卿心情似乎愉快了许多。
沈风禾见他盯着墙边那竹筒瞧,随口一问:“客人可是好奇那盛饮子用的竹筒?”
陆瑾看她一眼,话里面若有所指:“是。我见女郎这里的竹筒,似乎不是常见的东西。”
沈风禾笑笑:“客人好眼力。”
接着,想到美食商城里面一只竹筒的价格,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竹筒是极不易得的。”
陆瑾“哦?”了一声,视线动了动,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竹筒。
片刻之后,他将竹杯子放在一旁,朝崔九娘看过去:“走吧。”
经过沈风禾身边的时候,陆瑾突然又顿住步子,余光似朝她瞥了一眼。
沈风禾看着那道颀长背影,疑惑的眨眨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总觉得,这位陆少卿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点奇怪啊。
难道又是她的错觉?
夜晚。
当陆瑾自马背上翻身下来,刚一迈进府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迎上前来。
侍从一边接过陆瑾手中的马鞭,一边谨慎询问:“阿郎可找到崔九娘?”
陆瑾点点头,语气淡淡回答:“找到了,好在赶在宵禁之前回来,不然明日又是一场麻烦。”
侍从点了点头,跟着陆瑾向府中走。
陆瑾在路过花园时,似想到什么般,顿住脚步问他:“上回那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可还在?”
侍从愣了一下,点点头:“在的,应该搁在了厨房里面。”
陆瑾“嗯”了一声,似随口吩咐道:“听闻那竹筒不易得,当日摆摊的女摊主就在永崇坊正街上开铺面,你明日安排个人送回去吧。”
侍从听着陆瑾的吩咐,疑惑的抬头:“阿郎今日见到那沈小娘子了?”
“恰巧遇见。”
陆瑾淡淡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继续伴着月色沿花园石子路走去。
“少卿大人,您这是把谁抬进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着您鼻子骂呢!”
沈风禾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这话,又是生气,“谁又骂他了!”
陆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关键词——又。
“卢照邻。”
孙评事咋舌,“那也不用把连人带床,一起从家里抬来罢。”
沈风禾听了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气,眼儿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儿呢?我去瞧瞧!”
第 119 章 卢照邻
陆瑾将沈风禾当下欢呼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会,温声问:“阿禾,你认识卢照邻?”
沈风禾收敛神色,笑了笑,轻轻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
陆瑾眉头微挑,“那你方才,怎激动成这样?”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噢、噢,我就是听闻卢先生才名满长安,那首《长安古意》写得实在是妙绝,词句绮丽,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志,风骨绝佳,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华罢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陆瑾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脸色又开始发沉。
沈灵禾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受控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想杀人,想把阻挡她的人都杀了。
装完美女友久了,她都快忘了,她原本是暴戾又阴狠的人。
从陆瑾提要带她去审刑院看看的那刻起,她就不想再装乖扮可怜。
幸好,她没有冲动,没有颠覆形象。
去杀手阁的路上,她察觉有人在暗处跟着她。
不等她有动作,那人先走到她面前。
是个小道士,手里抱着一坛酒。
小道士开门见山:“沈姐,这是沉庵道长之前酿的果酒。今日道观里铲雪平地,在桃树底下,挖出了这坛酒。”
沈灵禾接过酒,什么都没说。
到了杀手阁,大家见她心情不佳,都四处避躲,不敢惹她。
上楼时,她没抱稳酒坛。
“啪”一声,那坛果酒被摔得稀碎。醇香酒液顺着台阶往下流,她垂眼扫过,坛盖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是沉庵写给她的。
来清扫楼梯的姑娘轻声问:“沈姐,这封信如何处置?”
沈灵禾没再多看,“扔了。”
她上到顶楼,趴在露天台榭的栏杆上面,吸着烟斗,呼吸间云雾缭绕。
背后传来脚步声,沈灵禾狠狠抽了口烟。
“你知道吗?只差一步,我就能找出卷宗。因为你的失误,整个计划泡汤。”
纵使那大平层里闯来个陆连,她也有把握拿出卷宗。令她被迫收手的,是陆瑾的突然到来。
在她原本计划里,她手下一批人,会与阁主派去的人里应外合,将陆瑾拦得死紧。
“有个办事不利的搞错了步骤。”阁主走到她身旁,“那人我已经处理过了。”
最不能,最不该出意外的时候,偏偏出了重大意外。这是导致她心情不佳的最大因素。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再次蛰伏,等待下一次时机成熟。
“好在不是一无所获。”她说,“今日这篓子,够陆瑾头疼一阵了。那本卷宗,一定在审刑院。有几本疑似是我要找的那本,下次再去,就能查清楚了。”
沈灵禾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能查出仇人是谁。真该把姓陆的全都杀了,一个不留。那样也不至于废这么多精力。”
阁主瞥过头看她,“你不会的。”
她自嘲道:“怎么不会?”
“你又来了。”阁主看不惯她这副颓废样,“这么多年,每次在复仇这事上有进展,你就慌了,坐不住了,想把人都杀了。”
沈灵禾说是啊,之后把今日在审刑院的事告诉了他。
“陆连这人不简单。”她说,“要不把他绑来,严刑逼供?”
阁主夺走她的烟斗,“可别吸了,都把脑子吸傻了。这么冒险的办法也想得出,你是真急了。”
他说:“你知道吗?你一向行事谨慎,只在某些特殊时候会变成不择手段的疯子。”
阁主用她的烟斗,吸了口烟。
“每次调查遭阻,你都会变得戾气满满。这时候,你最爱杀人和玩男人。”阁主眯起眼,“可惜啊,你家承桉哥保守得很,不肯给你睡,你没法发泄,就想杀人。这个念头忍了一天,很难受吧。”
沈灵禾倒是把他的话想了想,“你说得对。还有呢?你倒是挺了解我。”
“还有,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沉庵。”
阁主凑近她,“沈老板,你太爱装深情了。沉庵给你酿的酒,那封夹在盖子里的信,你其实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很烦。”
沈灵禾心事被戳中,挑了挑眉,“继续说。”
“沉庵活着的时候,可没见你对他这么上心。把人家玩成那样,啧,人家之前可是清心寡欲的道长。他把匕首架在脖子上,哭着求你别分手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跟你的新欢画饼。”
被戳穿真面目,沈灵禾不恼反笑,“没错。继续说。”
“沉庵死了,你在这装深情。装给谁看?他们以为你心里有个挚爱白月光,其实那不过是你的逢场作戏。”
“沈老板,今日不是失控,是你的本性流露。”
他趴在沈灵禾耳边,慢吞吞说:“渣女。”
沈灵禾笑弯了眼。
“对,我就是渣,我就是在做戏,我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我就是本性流露,怎样?”
她说阁主你啊,不愧是我的发小。
“只有你,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又真实。”
偏偏是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让她找回了自己。此刻吹着夜风,她彻底恢复平静。
阁主也笑,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放轻松,不急,慢慢来,一场狩猎游戏而已。”
他说:“我只是怕,怕你做戏做久了,连本我都失去了。我怕你忘了你自己。”
“可那个‘本我’,非常恐怖。”
她陷入回忆。
当年与沉庵在一起,起初她只把这段恋情当成消遣。可当她知道沉庵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联时,她一步步将沉庵逼上绝路,直到他自.杀。
她对沉庵,有愧疚,有怜惜,唯独没有爱。可她用行动告诉旁人,她爱沉庵。
偏偏她伪装得天衣无缝。
阁主静静地看她,“你不会重蹈覆辙。”
他用她的新欢,默默转移了话题。
“打个赌吧,沈老板。”
沈灵禾问赌什么。
“就赌你之前说过的,年前一定把陆瑾睡到。”阁主勾起嘴角,“加上今晚,离过年还有两天一夜。”
沈灵禾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那不过是她的吹嘘。
“借你的话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她说。
“就猜你不敢赌。”阁主说,“你赢,乔家功法簿归你,五十万两白银归你。如何?这下赌不赌。”
乔家功法是她一直想学的一门武功,只是功法薄流落江湖,她一直没能找到。
五十万两白银,足够她买下北郊的几块地,届时高价转手卖出,钱滚钱利滚利。
至于男人?男人算个屁。
充其量算一桩谈资。
沈灵禾利落应下,“早说嘛。”
阁主说这才是你,“坏女人。”
沈灵禾心里的阴霾终于散了,这会儿欢脱地蹦跳下楼。
阁主问她去干嘛。
她说:“想那晚玩什么花样!别喊我,我要去追我家承桉哥!”
听她这话,不了解她的还以为她有那么在意陆瑾。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又有一个男人要完蛋了。
天一亮,陆瑾先去了褚尧那里。
那只猫的命算是保住了,瘸着腿围在褚尧身旁喵喵叫。
褚尧将猫抱在怀里,眉眼间难得流淌出一股温柔。
陆瑾说了自己对那内鬼的猜想,问褚尧的看法。
褚尧说显而沈见,“昨日她一来,审刑院就乱了套。”
陆瑾:“你那是偏见。昨日院里还来了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宫里也派了人来核实情况。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褚尧把猫放到猫窝里,往盆里舀了瓢水盥洗双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瑾的小女友,此刻她的脸仿佛倒映在了水面里,冲着他傻笑。
她笑得明媚,说你好呀,褚大夫。
褚尧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
“胳膊肘往外拐?”他重复了一遍陆瑾的话,“我何时跟你俩统一战线了?”
他说:“陆承桉,我在认真提醒你,这件事可能是她在从中作梗。”
陆瑾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开始翻旧账。
“我生病那晚,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么。她是什么样,你难道不清楚?说实话,你是不是嫉妒?”
褚尧听了,不可思议。
“嫉妒?我嫉妒你找了个笑面虎?你自己数数,从你俩认识到现在,因她的出现,有多少意外发生?”
他说:“我不信你从没想过这件事。”
“有问题的话,我早就调查到了。”陆瑾拧着眉头,“你不知道我把她的来历反反复复查了多少遍。关键是,这么多次排查,没一次出过问题。”
“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
陆瑾说。
“我有自己的节奏。我跟她之间的事,你少管。”
审刑院出变动这件事,此前陆瑾从没怀疑过沈灵禾。
可从褚尧的医馆走出,把过往翻出来细品后,陆瑾竟品出一丝微妙。
沈灵禾是骗过他的,不止一次,但那些都无伤大雅。
他正郁闷,抬头竟见海东青递来一封信。
沈灵禾主动给他写信,邀他去朗月亭见面,立刻,马上。
落款是个唇印。他嗅了嗅,闻到了冷冽的口脂香。
朗月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寂静空旷,通常那些谈得热火朝天的年轻男女会去那里幽会。
想起她在审刑院还受了委屈,陆瑾暂时放下心里的猜疑,回家迅速冲了个澡,打扮好赴约。
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安慰人的甜蜜话。
他想她或还在为昨日的事感到郁闷,可等到了地,抬眼一望,却看见她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悠闲地晃腿踢脚,裙摆蹁跹,看起来心情很好。
所以人踢踏脚尖,和小狗小猫晃动尾巴有什么区别呢。
看她心情好,陆瑾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明快。
他把脚步放轻,慢慢靠近。
今日她搽了妆,挽了髻,衣裳颜色也很明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女为悦己者容。
从前俩人出去玩,她爱低调,也爱偷懒,恨不能趿着棉拖,顶着一头鸡窝头发上街。
如今她精致打扮,提前到地等候。
她比从前更在意他了。
惊喜与感动在此刻爬到陆瑾的眉梢,他懒洋洋地挑眉,将一件氅衣裹在她肩头。
“等很久了吧。”
沈灵禾站起身,往他怀里拱,“没有,我刚到。”
可她鬓边发丝已然冷得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分明是提前来了很久。
她在说无伤大雅的谎,然而这并不重要。
她是只没骨头的猫,变着花样往他身上贴,好叫他染上她的气息,被她打上气味标记。
那些安慰话哽在嘴边,陆瑾没再提审刑院的事。
“有什么开心事么?”
他问。
她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缓缓眨眼,“有啊。我见到了承桉哥。”
说罢勾住他的手指,扯着他到亭里坐下。
沈灵禾把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分给陆瑾。
她的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完全没为审刑院的小插曲感到委屈,反而热情得令陆瑾招架不住。
她一会儿说,承桉哥我给你揉揉肩吧,你处理公务辛苦了。一会儿说承桉哥你渴不渴,冷不冷,我给你倒水添衣。
总之一夜之间,她忽然动如脱兔,围着他蹦蹦跳跳,说这说那,静不下来。
这些动静,不单单是在朝他献殷勤,更时不时带点什么暗示。
给他揉肩时,她的手总是不自主地下滑,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看他喝水时,用暗藏深意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给他添衣时,还要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挠挠。
她看他的眼神,简直热情到了诡异的程度。陆瑾毫不怀疑,只要他肯点头,她立马会把他扒光。
被她闹了会儿后,陆瑾钳住她为非作歹的手,“冷静,冷静。”
姑娘家的形象变化都是那么快吗?
恋爱前,她对他忽冷忽热,有时他缠得紧了,她甚至会出声制止。
恋爱后,她越发黏他。
尤其是在今日!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看起来是那么矜持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大行流氓之事!
对此当事人也很无奈。
沈灵禾“嘿嘿”笑了两声,“好的好的……承桉哥,这不怪我。你是大忙人,要不是去上值,要不是去和朋友组局玩,约你出来见一面难得很呐。”
她晃着他的胳膊撒娇,“承桉哥,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我好想你,真的。”
陆瑾无奈道:“按流程来,不着急,我又不会跑。往后半月都是年假,我哪也不去,就只来陪你,好不好?”
好不好?陆瑾走后,阁主很无耻地翻墙回来了。
沈灵禾正蹲在卧寝屋门前,鼓捣着什么机关。听见动静后,气不打一处来,从院外骂他骂到屋里。
阁主也很无辜,“我真没想坑你。明明是你催命似的赶我走,那时我备菜备到一半,衣裳晾到一半,为了配合你,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他越说越委屈,“你眼里没活,不反思自己,反倒来怪罪我。你要是肯把你那篓脏衣裳洗洗,把你要吃的饭主动做了,还会有后面这一堆事?还有,之前……”
“行了,到此为止!”
见他又想翻旧账,沈灵禾赶紧叫停。
“今天就算了。哥,你明天绝对不要回来,一整天,从早到晚,不要让我看到你。”
“那等深夜子时一过,我能回来吗?”
沈灵禾说不行,“估计那时候我还没完事。”
阁主一脸无语,“看来你是势在必得。”
她说是啊,继续蹲在门前,捣弄机关。
阁主拿走几套换洗衣裳,准备出门前,被她叫住。
“对了,你还记得我那箱玩具么?”沈灵禾突然说,“在杀手阁放着,你走一趟,给我拿来。”
阁主愈发无语,“沈老板,你能不能对新情人大方点,别那么抠搜行么。那箱东西不是之前跟沉庵玩过么……”
她说你不懂,“就是这样才好玩。”
好玩?
只不过是她喜欢践踏真心,挑起战火,让情人们互相斗得你死我活罢了。
阁主说:“我真觉得这次与之前不同。陆瑾,他跟你之前的情人不一样,你别玩得太过火,到时收不了场。”
沈灵禾不在意,问哪里不一样。
阁主说不上来。
月色一照,他站在暗地里看她。
月光洒在她的脊背上,她的面庞也被这一缕光照得冷峻又薄情。
这番对话使阁主意识到,沈灵禾还是从前那个沈灵禾。哪怕那么多情人因她的行径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依旧丝毫未变。
渣得坦荡,像个丢掉所有道德底线的疯子。
然而她的渣,她的薄情,她的狠心,都被她高明地包装成了一份美味可口的点心。
现在她把这份点心递到了陆瑾嘴边,哪怕陆瑾不吃,她也会卸掉他的下巴,剖开他的肚皮,把点心塞他胃里。
她在陆瑾面前总是表现得很高兴,其实那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感到高兴,而是为想到即将能摧毁他,撕碎他而感到高兴。
然而这些阴暗心思,陆瑾一概不知。
他是真真切切的高兴,失眠难寐,跑到褚尧那里,抱着酒坛,夸耀他的女友有多好。
可是夸着夸着,心里又不免感到沮丧。
她说她跟阁主是纯友情,可阁主比他更了解她是真的。
方才在她家,她撒娇求饶,他便掀过了篇。可那不代表他就不怀疑不介意了。
仅仅是想着大过年的不要吵架,不要把负面情绪传给她。他可以私下调查,把那男人的动向查得一清二楚。
她说不喜欢阁主,那阁主呢?那个给她做饭洗衣裳的男人,难道对她也是纯友情?
把剃须刀片放在堂屋,那分明是一种耀武扬威。
不,不,那男人一定喜欢她。
她那么好,那男人又那么了解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好到所有男人都会爱上他!
包括……
陆瑾转眸,将视线定在褚尧身上。
沮丧在此刻又转化成莫名的妒火。
当然不好!!!
那可是一本乔家功法薄和五十万两白银!她能不急嘛!
她恨不得把陆瑾打晕,哪怕自己演独角戏,走完剩下的流程也行。这事在哪里发生,用什么方式发生,她真的无所谓。
难就难在陆瑾的心理底线坚固得很,纵使她再热情再主动,他就是不肯。
沈灵禾的嘴角耷拉下来,“好,那就按流程来。我想预约今日下晌你的时间。”
“下晌不行,有公事。”他道,“晚上我来陪你,只是……可能我会很晚回去。”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说不要紧,“多晚我都等你!”
她知道陆瑾享受她的追捧,享受她丢掉矜持,狂热地表达对他的喜爱。而当这些追捧积攒到一定程度,陆瑾就会反过来追捧她,丢掉理智,无脑顺从她。
那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与陆瑾分别后,她骨子里的热情劲还未完全消退。
沈灵禾趁热打铁,接了几个任务,给东家去送任务对象的人头。
断口处平滑得像一条直线,血迹提前擦过,人脸很干净。
捆人头的绳系成蝴蝶结,一连串提起很方便。
东家很满意她的办事速度,额外赏她半箱金条。见她满面春风,不禁打趣:“你这是喜事将近了?”
沈灵禾扯谎随便应付:“哦,我二姨家的孩子要结婚了。”
东家:“你二姨家的孩子,不是前两天刚结过婚吗?”
沈灵禾:“哦,人家又二婚了。”
话是假的,但心情高涨却是真的。
让陆瑾放下心防,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现在她想到这契机是什么了。
回到家,见家里灯火通明,阁主站在门口等她。
“我要搬来跟你住。”
阁主说,“我住客房。”
沈灵禾说不行。
“晚了,行李我都搬来收拾好了。”
沈灵禾翻他个白眼,“这两天是特殊时候,我家承桉哥随时可能会过来找我。他一来,看见你在这,心里会不舒服的。你少给我惹麻烦。”
阁主:“有没有可能,我才是房东?这分明是我的宅院。”
沈灵禾踢他一脚,“别装,你不是还有座院么。”
“租给人家了。”阁主说,“我还不了解你?赌注一出,你势必会不择手段把事办成。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钱给你后,阁里资金亏空一半。”
“昨晚看你那得意样,我还以为这钱对你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呢。”沈灵禾凑到他身旁,“所以你昨晚说要打赌,是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阁主把头瞥过去,轻轻“哼”一声,“你说呢,沈老板。”
他叹了口气,“钱没了还能再挣,无非是需要些时间。”
“沈老板,千金买你开心,也算是赌值了。”
他难得抒情,倒叫沈灵禾鸡皮疙瘩乍起。
“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再开心些。”她贼兮兮地说,“阁主大人,你搬出去住,好不好?”
沈灵禾双手合十,“就这两天!”
她说两天后,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住她屋里都可以。
“只有这两天不行……我和我家承桉哥需要过二人世界!”
“睡一个男人,对你来说,难道是件难事?”
他本来不愿意走。
但她一直缠他,一会儿装威风威胁他,一会儿扮可怜乞求他。
看她可怜巴巴地喊他“哥”的模样,还怪可爱的。
片刻后,阁主终于勉为其难地说了声“好吧。”
沈灵禾掐着时间点,想着陆瑾快来了,赶紧把阁主推了出去。
“哥,今晚你随便睡哪将就一夜,辛苦了啊。”
门“啪叽”一关,冷风一吹,阁主觉得自己像被她扇了一耳光。
怎么回事,有点后悔。
她缓缓转过身来,道:“升之。”
卢照邻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当下的样子!”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郭舒云哽咽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多年不见郎君,可还安好?”
这每一字,都敲在卢照邻心上。
他终于崩溃,嘶哑哭喊。
“云娘你别过来!云娘,别看我!”
第 120 章 再相逢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十岁便离家远游,博学能文,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引他为府中典签,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他被调离长安,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哪怕积雪多,路难走,陆瑾仍然坚持要把她送回家。
送到家门口,她还在依依不舍。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承桉哥,过来坐会儿再走吧。”
陆瑾有些抵触。
他怕进了院,又发现了那阁主与她同吃同住的痕迹,又发现那阁主在耍着小聪明,向他示威。
可沈灵禾说:“今晚阁主不回来。”
所以在今晚,她家里不会再进来外人。
沈灵禾问:“承桉哥不想和我一起守岁嘛?我可是想把新年第一句‘新禧’送给我家承桉哥的。”
她一句句好话哄着他,顺着他的毛撸,知道他对堂屋有忌惮,就把他带到自己屋里。
直到被摁倒在柔软的床褥里,陆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草率地进了人家姑娘的闺房!
还和她一起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陆瑾手撑褥子,挣扎着坐起身。
“我……我该走了……”
素来游刃有余的他,竟也有结结巴巴不知所措的时候。
沈灵禾将他拽倒,“别呀,躺下来说会儿话。”
她用的力气非常小,但陆瑾就是这么容沈地被拽倒了来。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沈灵禾扯开一条被褥,盖在二人身上。
屋里没点灯,但却不算昏暗。外面风雪交加,在雪地里折射出来的光亮透过糊窗的纱,直直照进屋里。
身底下的床褥软得像一块醒发好的面团,却又光滑。陆瑾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条搁浅的鱼,越是躺得久,他便越是口干舌燥,身子也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舒展。
沈灵禾瞥过头,见他躺得像一条死板的直线。
“承桉哥,你紧张什么。”
陆瑾喉结滚动,“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暧昧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笑了笑。
真奇怪啊,明明白天她也笑过很多次,可陆瑾偏偏觉得今晚她的笑声,像极了在捕猎的女妖精。
被褥沾满她的气息,盖在他身上,明明不算重,却还是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浑身力气都被这被褥吸走了,只能如瘫痪一般,躺在她身旁。
他们开始闲聊,没有明确的话题。
聊明天吃什么做什么,聊衣裳穿搭,聊做生意的心得体会,聊别人家的八卦。
白天街上吵闹,彼此都要扯着嗓子对话,生怕对方听不清。可到了晚上,冷峻的月色一照,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话声,生怕把对方吓到。
这种音量,就像是夫妻夜话,因怕扰了邻居,吵醒孩子,所以只能把声音压低,几乎是在用气声对话。
壁炉里火苗燃烧时产生的“噼啪”声,风打榉木窗声,远处时有时无的鞭炮声,任意一桩声音,都能盖过他们的对话声。
但因音量低,所以哪怕聊的都是正常事,也像是在说私密话。
被褥很快被俩人合力暖热,一暖和,人就有些犯困。
陆瑾躺得不舒服,坐起来调整姿势。可沈灵禾以为他要走,赶忙环住他的脖颈不让走。
动作间,被褥被掀到一旁。
沈灵禾的衣襟不知在何时变得松散,她的两腮升起淡淡的薄红,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热气熏的。
她抬手,扯了扯陆瑾的马尾辫。
“编各种好看的小辫,是承桉哥的心机。”
她调侃道。她确信褚尧能破解她的口型,隔了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反应,也并不在乎。
陆瑾是她的新欢,她硬拉着他在松树林里胡闹,后果是散宴后,陆瑾着凉发起了高烧。
俩人肩靠肩坐在马车里回程,陆瑾把头歪在她瘦削有力的肩膀上,声音囊囊的,像在水里泡过。
“我不要紧,先送你回家。”
沈灵禾低声说没事,“承桉哥,今晚我留下照顾你。”
陆瑾额前青筋一抽一抽的,浑身乏力。
“你这姑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他说,大半夜自告奋勇要来我家,就不怕发生点别的什么事?
她只是笑,解下外罩,披在陆瑾身上。
包括陆瑾在内的所有上流贵胄身上,都带着一股拧巴的傲慢劲。仗着比旁人多点权势,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能轻沈拿捏旁人。
她用轻佻的语气说着真心话。
“承桉哥,你真傻。”
陆瑾说是啊,他是傻子,“否则也不会跟你一块在外面胡闹好久。”
发烧后他脑子转得很慢,现在反应过来,又说沈灵禾才傻,“我是发烧,又不是生了重病。你不要小看我,我闷头睡个觉就缓过来了。我真的没事……你还是回家歇息吧。”
陆瑾慢慢阖上了眼,半昏半醒间,感觉到他们依偎得很近。
她的动作不自主放轻,把手缩在袖笼里暖热后,才伸出来,贴在他额前试温。或许是用手试温不准,她扭了扭身,与他互贴了下额头,用这亲密接触,去感受他的感受。
她的声音里泛着心疼,“承桉哥,赶快好起来吧。”
她说抱歉,刚刚不该那么放肆。
陆瑾已经没力气说话回应,只是轻微晃了下脑袋,与她贴得更紧,用肢体动作告诉她:不怪你。
夜里风雪交加,马车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
车夫轻声问沈灵禾的想法,“是要去北郊,还是要去衙内的私宅?”
沈灵禾不带犹豫地回:“去私宅。”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先是霜雪堵路,绕道而行;再是车轮不稳,歇脚修车。
好不容沈走到了私宅前,掀车帘一看,陆瑾已经歪着身睡着了。
车夫:“我再去找个小伙计,跟我一起把衙内搀到屋里。”
沈灵禾摆手说不用,“别叫醒他,他正难受呢。”
“可……”
话未说完,就见沈灵禾迅速接近陆瑾,双手一揽,轻松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是很浪漫的姿势,只不过现在是一个文弱小姑娘抱起了一个虚弱硬汉。
车夫目瞪口呆。
陆衙内真是找了个好女友。
这点重量对沈灵禾来说简直是轻如鸿毛,但未免车夫起疑,她还是装出一副略感吃力的模样。
“抱歉啊车夫大哥,我家承桉哥的腿有点长,不好抱。”
车夫尬笑两声,“今晚辛苦姑娘你了。”
说是辛苦,其实也算不上有多辛苦。
早年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什么伤没受过,什么病没生过,她早已在那些艰苦岁月里学会了照顾自己,照顾他人。
尤其是陆瑾病倒后格外听话,照顾起来非常省心。
把陆瑾塞到床褥里后,她提了盏灯,在宅院里转了转。
这座私宅的风格完全出人意料。
按过去她对陆瑾的了解,这座私宅该金玉为梁玛瑙为窗,内部结构极其奢华精巧才对。进去才知,这座宅院里连下人都没几个,装潢简单低调,很是清净。
这时清净倒不好,坏就坏在没多少物件能用,连治病的药都没有。
老管家原本想出门买药,沈灵禾与他碰头后,说她去就行。
老管家不放心,“姑娘,外面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先在客房里歇一夜,这些小事让下人去干就好。”
她说没事,“我贸然到访,本就给宅里添了份负担。让我做点事,负罪感倒还会减轻些。再说与承桉哥有关的事,哪里算是小事呢。”
老管家心里感动,拗不过她,便给她指了段路,让她去附近某家医馆拿药。
老管家与几个下人站在门口,目送沈灵禾远去。几人在这一刻达成一个共识:这姑娘心地善良,勤劳能干,人真是不错。
顶着寒风去医馆的路上,沈灵禾琢磨着这家医馆的背景。
正如话本里所写,每个霸道公子哥身旁,总有一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医生朋友。
陆瑾也有个医生朋友——褚尧。
沈灵禾跺了跺靴底的雪,打量面前这家医馆。
医馆坐落在山脚边,雪压屋顶,馆前是一片清幽竹林。馆门旁凿了扇方形窗,窗纱后面是片暖黄烛光。
沈灵禾敲了敲门,听见馆里传来一声“请进。”
这是今晚俩人第二次相遇。
褚尧眼窝深邃,左眼挂着一面金丝单片眼镜,眼尾有抹天然的薄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上半张脸像风流浪子,下半张脸又禁欲克制,合在一起,令他的气质疏离又清冷。
他大概是没想到来人是她,起身朝她走来。
“你病了?”确定了关系后,沈灵禾发现,她与陆瑾对“只是玩玩”的定义完全不同。
在她看来,“玩玩”是饮食男女,随心所欲。她对他的欲缘起于马场初遇,当他用鞠杖掀飞她的帷帽时,她就已经用目光将他剥得浑身赤裸。
陆瑾则不同,别看他平时轻佻戏谑,确定了关系后,反而更加注重礼节。
牵手要郑重,亲吻要缠绵,一道道工序要慢慢来。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见面,熏什么香摆弄什么发型,说什么话搞什么暧昧,他都要提前预设好,不容许他自己出半点差错。
她耐心不多,但目前也愿意配合这位新情人,陪他一起维持情人间繁缛的仪式。
她的配合是明目张胆的纵容。短短两日,全城都已知道风流倜傥的陆衙内谈了个小女友。
他的风流更高一阶,性事方面洁身自好,与人交往风度翩翩,不经意地展现上流贵胄独有的矜贵与魄力。
所有人都会觉得与他相处很舒服,沈灵禾也是,只不过有时也会为他的浮夸张扬感到头疼。
这日清晨,他再次敲响她的门。
陆瑾一身锦袍,把一束巨大的赤蔷薇花束递到她面前。
“晨安,”他笑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腔调夹杂着尚未熟稔的肉麻,令人一看便知,他毫无半点恋爱经验,但仍在竭力扮演一位好男友。
可惜沈灵禾早过了收到花会感到惊喜的阶段,只不过目前为关照新情人,她还是收了花,举止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友。
“承桉哥,我们才刚确定关系,行事低调点好。”她矜持道。
陆瑾不以为然,“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沈灵禾笑笑,把话头绕到其他事上。
“店铺里的锅炉坏了,承桉哥,你陪我去集市买一批新货吧。”
她把陆瑾推搡到屋外,说要换身干净衣裳。
不一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一想到“女为悦己者容”,陆瑾便不禁傻笑。
确定关系后,他明显感到沈灵禾待他比从前更热情,俩人之间那层隔膜彻底消失不见。
他照旧慷慨地赠予她需要的资源,人脉、金钱、土地;也照旧用双深情眼看她,只不过眼神里多了股微微的“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的确是才刚确定关系,但他寻觅她,却是从初春寻觅到了深冬。过去那些日子,他奔波不停,找她,见她,关照她,甚至是讨好她。而今,做这些热情事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他享受她的热情招待,殷勤奉承,所以他把这些窸窣动静都当成了她的迫不及待。
然而沈灵禾却仅仅是将赤蔷薇花束扔了,再推门出去,她笑意盈盈,“走吧。”
到了北郊,俩人本想把货卸下后就去约会,哪想谢平说锅买少一个。
“铺北边有一处集市,你俩谁去买都行。”谢平提议道。
抬眼看见,自家老板娘与陆瑾连体婴儿似的黏在一块说话,谢平叹了口气,“算了,那你俩一起去吧。”
集市不算近,沈灵禾估算着距离,思忖道:“先往北走一段路,路边有赁车的,咱们赁辆马车过去。
说完转过身,瞥到陆瑾的脸被冻得略微发红。
陆瑾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裹着一身修饰身形却不保暖的衣袍,哪怕感到冷也会说热。
反观她倒很务实,把自己裹成了厚墩墩的粽子。
沈灵禾飞快嘀咕一句,陆瑾没听清,正要开口问,突然被她扯住手,顶着风一路疾跑。
“做什……唔……”
店铺与街景都被他们甩在身后,眼前风景不断变换,渐渐的,陆瑾的视线里只剩下她。
风从他的喉管吹进胸腔,涨涨的,闷闷的。他感到一股诡异的眩晕,恍若要不省人事,但手又被她稳稳扯住,身只会不断向她倾斜,不会栽倒。
等再一阵风袭来,他们止下了脚步,陆瑾嘴里被她塞进去半个炸油果。
另一半在她嘴里,她一边嚼着,一边朝摊主付钱。之后她折返回来,“忽然好想让你尝尝路边小吃的味道,所以就冒失带你跑了过来。承桉哥,你不会介意吧?”
陆瑾说没事。
她问炸油果味道如何。
其实并不如何,糖油混合,很腻。
但因是她喂给他的,他便觉得腻得刚刚好。
他说还不错,说罢解下一块玉佩,打赏似的扔到卖炸油果的摊主面前。
“我来付钱就好。”他说,“你还有什么想买的?随便提。”
沈灵禾只是笑,没再多说。
俩人慢悠悠地走着聊着,走到赁车地,见一堆壮汉车夫聚在棚下等接生意。
也许是干这一行有默认行规吧,这堆车夫穿着无臂汗衫,胳膊上纹着猛虎刺青,身材壮实,比土匪更像土匪。
车夫们本是在喝酒闲聊,瞟到俩人有意赁车,“嚯”地同时起身,一群人乌泱泱奔来。
沈灵禾与陆瑾飞快对视一眼。
“要不……还是别赁车了吧,走着去集市也行。”沈灵禾放心不下。
陆瑾也没见过这般阵仗,护住她,正想开口说行,那群车夫就已跑到俩人面前卖力吆喝。
“内城走不走!内城差一位!”
“东郊!东郊!随上随走,良心要价!”
“市集直达走大道无中转!包供暖!”
声线低沉优雅,身姿颀长矜贵。
沈灵禾心觉奇怪。她的视力,总在看漂亮男人的时候变得格外好。
沈灵禾说:“褚大夫,我家承桉哥着凉发烧了,麻烦你给他抓几方药。”
褚尧绕过她,朝药柜走去。
“你认识我?”
沈灵禾笑出声,挑了个高椅坐下。
“褚大夫不也认识我么。”
她主动伸手,表示友好,“虽说不是初见,可我觉得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你好啊,褚大夫。我叫沈灵禾,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褚尧忽视她的握手请求,拿着戥称,自顾自地称药。
“‘略有’?沈姑娘,你这话实在说得谦虚。”
褚尧敛眸,称着连翘麻黄。沈灵禾被他怼了话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他抓药。
“你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褚尧说,“你想做什么?”
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褚尧的直觉就告诉他自己:她是个神秘又危险的女人。
沈灵禾两手交叉,撑在下巴颏底下。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她朝褚尧的手腕吹了口气。
“褚大夫,你明明看到我在做什么了呀。”
褚尧嫌脏似的,拿手帕狠.狠擦了擦手腕,擦完把手帕扔到了渣斗里。
他皱起眉头,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居高临下地剜她一眼。
“恬不知耻。”
他说。
沈灵禾笑得更灿烂,把几吊钱甩到桌面,拿起药方,朝馆门走去。
推开门,临走前,她多看了褚尧一眼。
他在盥手,用皂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洁癖是吧,她记住了。
欠收拾。
身体惯性使陆瑾俯身朝她倾去,他的右手垂在她的脑袋旁,左手则撑在床褥上。只差半臂距离,他就要贴上她。
大脑一片空白,像傻了一样,什么都没再做,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冬夜的露水还要潮.湿,也比昼日阳光还要明亮,令他在黑暗里,只能折服于这双眼。
她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表达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今晚,我们必须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呢?
两个成年人心知肚明。
他忽地闭上双眼,心乱如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闭眼那一瞬,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他把头发从她手里拽了出来,飞快起身。
只仓促落句“睡吧”,他就要走,三步并两步地走,眼看着离屋门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沈灵禾坐起身,幽怨地说:“承桉哥,我好像生病了,头有点热。”
陆瑾没动。
她开始拖着长腔,说自己要难受死了。真的,不骗人。
陆瑾想起他生病时,她是怎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他能没良心地一走了之吗?
当然不能。
不管她是真生病还是假生病,他都得转过身去看看。
所以陆瑾又折返回来,哪想刚坐到床边,正欲伸手量量她的额温,她就捂着额头说不行不行。
“承桉哥,你的手很凉。”
说完,还不等他反应,她就兀自捞来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
她朝他手心里呵气,一下,再一下。
“我来给你焐一焐。”
可是仅靠这点热量,根本不能暖热他的手。
“扑通——”
一刹那间天翻地覆,她借着巧力,将陆瑾扯到床上。
“做什……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
她握住他的手,缓缓下滑,直到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大腿内侧。
而后,合腿夹.住。
“这是我身上最温暖的地方之一。”
她轻叹一声。
“承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手陷在她腿间软肉里,她被这手凉得腿弯拱起,有些发抖。
黑暗里,玉腰带被解开,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卢照邻满心欢喜,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而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热热,带着些许湿意。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
“陆珩。”
她偏头躲了躲,“你做什么?”
“舔你。”
他垂眸,继续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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