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常年练筋骨,戍宫扈驾,故崔执的块头瞧着比陆瑾的,还要壮实雄健些许。
他嬉皮笑脸往沈风禾身后一缩,明明人高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遮也遮不周全,偏还故作躲闪。
可恶至极。
“看不出来崔中郎将这般恋着我大理寺。既舍不得走,索性不必回你的金吾仗院了。”
陆瑾看向他,“眼下大理寺饭堂正缺厨役,名额空着,不如你即刻入厨当差,便日日都能用这些吃食,岂不称心?”
崔执眉梢一挑,回:“倒也不是不能斟酌一二。”
“不准斟酌。”
崔执故作委屈,叹了口气,“你瞧陆瑾,明明是你相邀,怎动不动便急眼?”
青绿色的藤蔓在顾九朝身上愈绞愈紧,细长却坚固,似是要钻进他的皮肤。
“阿槐”
被束缚的顾九朝痛苦地呻吟,霜华破在他的胸膛处穿出一个大洞。
他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还带着几分乞求,“阿槐,你要与她一起,杀了哥哥吗?”
意气风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面前二人,皮动肉不动,如同戴了一张虚假的面具。
“你不是顾九朝。”
与顾九朝一模一样的脸如此望她,顾槐一时间有些恍惚,但心中的厌恶让她很快反应过来,更加卖力地吹动碧落吟。
碧落吟散发的灵力飘舞着绿色纷飞的蝴蝶,裹挟住藤蔓。
他被藤蔓绞着的皮肤逐渐流出黑色的粘液,夹杂着强烈的伥气,腥臭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染脏一身白衣。
“你好恶心,别用我哥的脸。”
作为双生子,二人在特定时会有一定的心灵共鸣,她最了解顾九朝的性格。
面前这样意气用事故意引起骚动的人,又怎么会是她哥哥。也不知顾九朝到底被它弄去了哪里,好在她并未感应到他有什么危险。
被戳破身份的“顾九朝”发出几声嘲弄的笑声,刺耳的笑声凄厉地刮过人的耳膜,让人止不住从心底里发毛战栗,那张脸与这奇怪的笑声极为不相配。
“小铃铛,你也真是好狠的心呐。”
流出的粘液与伥气侵染上绞着“顾九朝”的藤蔓,青绿色的藤蔓逐渐发黑枯萎,很快似穹莱山的竹笋一般失去生机,断裂在地上。
他胸膛处的洞未见丝毫血液,被释放的手捏住霜华破的锯齿,用力往后一扯,带动沈风禾往他面前拉去。
强烈的热意从霜华破的锯齿末端传来,让整把霜华破变得灼热无比,破了一个大洞的胸膛像是一只熔炉,黑洞洞一片看不清内里,却将锯齿炙烤得发红滚烫。
饿鬼遭受罚业,因暴食吞下的东西会变作灼灼火焰,燃烧它的肚子,永远饥饿难耐,永远吃不饱。
刺进胸膛的霜华破被误以为食物,几乎要与它的胸膛融为一体。
“你的手……”
顾槐卖力地吹动碧落吟,散发的灵力给沈风禾握着霜华破的手镀上一层绿色光膜。
即便有灵力的加持,沈风禾的手依旧是烫得发红。
她眉头紧皱,身上的汗水将她的赤红罗裙浸湿。霜华破是大师姐送给她的灵器,绝对不可能被融化成火焰。
“小铃铛,你这样本尊会心疼的。来,吞些伥气,就不疼了。”
“顾九朝”用力拉动锯齿,无尽的伥气滚滚而来,顺着沈风禾的指尖,攀爬上她胳膊,钻往罗裙之内。
“闭嘴。”
沈风禾崩紧身子,使劲一抽,将整条霜华破抽出“顾九朝”的胸膛。
逐渐抽出的霜华破与胸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带出一波又一波伥气。
得到自由的霜华破抖了抖身姿,很快重整旗鼓,在空中绷直了锯齿,再次向“顾九朝”的脸上席卷而去。
“顾九朝从来不叫我小铃铛虽然他真的很让人厌烦,但是让他知道你顶着他的脸流着恶心的粘液,他也一定比吃了酸果还要恶心一万倍。”
沈风禾自然知道顾九朝什么心性。就算它能模仿顾九朝的脸,也不能完全模仿到他的性格。
她知道他不是顾九朝,从他叫她小铃铛的那一刻。
沈风禾皱着眉头,手中的霜华破疯狂地劈向面前“顾九朝”的脸。
紫色的锯齿快如闪电,几乎看不清它落在哪里,很快劈开它的脸皮。
一张极其丑陋的脸从中露出,脸色惨白,舌头外扯,脸皮像方才那高坐的饿鬼一般如枯拜的树皮,皱成一层又一层。
溜圆的肚子撑破了那身白衣,破碎的衣服耷拉着沾在它的身上。
“好丑。”
看到这张可怕又丑陋的脸。顾槐眉头拧了成了一团。
她一边吹碧落吟一边骂道,“就你这样的,还能叫本尊?羞不羞。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丑的鬼了。”
这只饿鬼本就长得丑陋,平时出现要么借用他人的脸皮,要么戴上面具。
自从来了穹莱山,哪一个不恭恭敬敬地尊称它一声“大人”,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
本想用她们同伴的脸陪她们玩玩,要是能将活人也做成饿鬼,那就更好玩了。
可眼前的这修士像是不知疲倦,疯狂抽动她的链剑打它,虽不知她实力到底有几分,却是像模像样,还有人从旁辅助。
即便它吞了不少伥气,一时间还是对战得有些吃力。
霜华破劈开一块块饿鬼吐出的岩石,岩石的碎片在空中飞速爆裂,划开沈风禾的罗裙,扯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鲜血洇湿了她的赤色罗裙,让它更加鲜艳。
好疼。
沈风禾皱了皱眉,忍着疼痛,握紧霜华破。
一旁的顾槐在用藤蔓束缚其他饿鬼的同时,加入疗愈的灵力,让沈风禾好受些。
“锁!”
沈风禾额间的那道纹路在此刻深得发红,她一把捞住在她肩膀上摇摇欲坠的陆瑾,将它胡乱塞进衣衫。
抓在沈风禾肩上的陆瑾还能近距离欣赏她的打架风姿,如今这样一塞,除了浓郁的香气围绕在他周遭,什么都看不到。
陆瑾本能伸爪,又很快缩回来。
“乖,不要乱抓,等我们回家,主人再将你放出来。”
沈风禾察觉的胸口的小猫忽然浑身发烫,尾巴摇了几下。
陆瑾的从衣衫中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双眸放大,再也不伸爪子。
无尽的竹子从宫殿四面八方钻出来,抖动的它们的枝叶,在她身后上方缠绕出一道巨大的网,直奔饿鬼而去。
竹子与伥气在空中交融,发出刺耳的声响,将他们的身影遮了个透彻。
“沈风禾!”
滚滚伥气中,顾槐拉住摇摇欲坠的沈风禾。将植物催发得这样大,极其耗费灵力,沈风禾耗费了一大半灵力。
巨大的竹网将饿鬼牢牢缠住,霜华破剐过它的脸,漏出森森白骨,让它更加丑陋。
它不断啃咬竹网,其上生长出的毛刺却将它的嘴扎的一片模糊。
“饿啊,饿啊”
失去主心骨控制的饿鬼们躁动不已,也开始啃咬束缚着他们的藤蔓。
饿鬼什么都能吞下,普通的藤蔓很快被他们啃断,哀嚎着又开始在地上匍匐,向二人靠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顾槐紧皱眉头,控制她的藤蔓阻止饿鬼向前。
灵力会被耗尽,可饿鬼是不知疲倦的,即便他们原本不是饿鬼,如今化作饿鬼的他们漫无目的,只知道啃食,直到啃到她们周围。
“阿槐,去借那锅汤。”
沈风禾费力地握着霜华破,大口喘气。
奇怪的青铜鼎煮出来的粘液包含源源不断的怅气,不知是加了什么,才让穹莱山的亡魂们变成饿鬼。
但整座穹莱山变成这样,一定与伥气有关。
沈风禾作为食修,熬煮出来的食物能将灵力拉到最大化,如今饿鬼充斥着整个宫殿,她只能做最后的尝*试。
那锅鲜美醇厚的竹笋汤源源不断,能让他们变得木讷,却并没有沾染到任何怅气……那位,不是饿鬼。
若实在是没有用处,沈风禾与顾槐只能杀饿鬼,再找出穹莱山的出口。
无端变成饿鬼的他们没有错,可她们也要活。
“那不是?小铃铛,你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顾槐虽是吃惊,但她很听沈风禾的话,也来不及问缘由,直奔宫殿门外,飞快地赶往锁链桥。
锁链桥上不再有木讷的身影,只有守着一锅汤的老妪。她还是与原先一样的神情,沈风铃和顾槐巨大的打斗声对她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顾槐神色匆匆,奔到老妪面前。她顾不得烫,给手镀了绿色光膜后立刻端起那锅汤,也未招呼,冲回宫殿。
望着绿色忙碌的身影,老妪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阿槐,与我一起吗?”
鲜血将沈风禾的赤色罗裙染得发黑,她收回霜华破。
“聚灵成锁。”
“凝气为链。”
“锁!”
宫殿不断抖动,柱体瞬间崩断,地面扯开的裂缝,这座宏伟的宫殿在顷刻间塌陷,化为一团黑气后消散,被啃成空洞的地脉登时全然展现在二人面前。
竹子与藤蔓在裂缝中钻出,互为缠绕成一只巨大牢笼,将所有饿鬼罩住。
“本尊的宫殿,本尊的饿鬼道!”
被束缚住的大饿鬼崩溃地看着自己建造出来的宫殿化为一团黑气,凄厉大叫。
它不断用唇舌撕咬着竹网,暴动异常。
“只是一团幻象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穹莱山的守护灵。”
顾槐轻蔑地嘲笑它。
沈风禾与顾槐背靠背,念动口诀。新的竹笋从地脉中长出,不带有丝毫黑色粘液。
她破开笋衣,将竹笋全然投入被悬在空中的大锅中。
引火决唤出的火焰在锅底点燃,浓郁的香气从咕嘟咕嘟的锅中冒出。这是一锅凝聚了沈风禾与顾槐二人共同灵力的汤羹。
食修抑饿,医修净疗。
“饿啊饿啊……”
浓郁的香气让牢笼中的饿鬼们更加躁动,或是啃咬,或是吞咽竹子与藤蔓。
“一起倒!”
大锅中的汤羹从空中倾泄而下,全部洒进关着饿鬼的牢笼中。有了新的食物,躁动的饿鬼纷纷匍匐在地舔舐。
“饿啊饿啊……”
吃过汤羹的饿鬼们原地扭曲成一团,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呕吐出黑色粘液,源源不断的伥气从他们的口中冒出,肚子也开始变瘪。
配合了二人灵力的汤羹,果真有作用。
“这是哪里?”
“放我出去!”果然。
万事落陆瑾身上都不见他半分波澜,唯独沈娘子面前,他才能堪堪拿捏一会陆瑾。
不多时,沈风禾要先去厨房收拾今日烹制野味,临走前她还不忘回身叮嘱。
“崔中郎将,待会儿切磋手脚千万让着些少卿大人,别伤着他看。”
崔执颔首笑,“那是自然。”
伤陆瑾
这厮到底在沈娘子面前有多装模作样,才会觉得他能伤他。
上回还嚷嚷着手疼,这回若是用脚踹他,是不是要去沈娘子面前嚷脚疼。
待沈风禾身影一转入后厨,院子风起势动。
陆瑾和崔执不必多言,拳脚起落之间已然缠斗在一处。
他们的眼神逐渐清明,果然因为伥气的侵袭,才让他们变成饿鬼。
编竹网与这锅净疗的汤耗费了沈风禾大量灵力,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顾槐反手去搀扶她。
未等顾槐的指尖触碰到沈风禾,有一条细长的舌头从远处而来。
“以牙还牙的滋味,怎么样?”
那只被束缚住的大饿鬼挣脱了竹网,散发着极其强烈的伥气,大声嘲笑。
它的牙齿啃破竹网,极长的舌头在沈风禾与顾槐将注意力放在其他饿鬼身上时,偷偷卷进那只青铜鼎,吸干了所有的粘液。
好疼。
巨大的疼痛感席卷而来,恍惚中沈风禾能看到自己的血液喷溅一片,连同沾在小猫身上。
她的胸口被饿鬼穿透。
她会死吗。
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想成为和师兄师姐们一样厉害的修士。
沈风禾的脑袋瞬间麻痹与空白,像是意识被生生剜去一块。胸口灼烈的痛楚迸发,逐渐蔓延,全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
鲜血浸透衣衫,她眼前开始模糊发暗,整个饿鬼道在剧痛中扭曲成一片混沌,连呼救的力气都被这难忍的疼痛绞杀殆尽。
“去死吧!”
饿鬼退出它的舌头,将沈风禾缠绕在舌尖,使劲一甩,甩进身旁地缝中。
“沈风禾!”
这里不能用法器飞行,顾槐只能疯狂催动藤蔓,去抓不断下坠的沈风禾。
差一点,就差一点……只要够到她,抓住她,她一定能将她救回来。
差一点……马上就抓住了!
冒着泡的岩浆充满热气,扭动的藤蔓在遇到热气后速度愈发得慢,根本跟不上沈风禾的下坠速度。
艳红的血液沾在陆瑾的脸上,沈风禾本能地伸手护住了他,那条恶心的舌头没有打到他半分。
她给他戴的花环,也弄脏了。
“坏了咪咪,我们要一起死了……当我的灵宠有点倒霉,我没有保护好你。”
原本明媚含笑的脸如今死气沉沉,惨白一片,纤细的手指被鲜血浸染,颤抖地抚过陆瑾的脑袋。
龙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盯着花园里的玫瑰不断枯萎。
被护着直直下坠,光点忽然萦绕在陆瑾的周围。
保护。
他明明也可以保护她。
金色的眼眸逐渐变了颜色,忽然化成人形的陆瑾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手之所触全是鲜红刺目的血。
该死的东西。
有黑色鳞甲顺着陆瑾的脖颈自下而上,渐渐爬上他的脸颊。
“死的好,死的好!”
饿鬼笑得癫狂,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地方。
一声巨大的吼叫从地底深处传来,黑色的龙翼撞破锁链桥,如飓风过境。
“我这没良心的女郎,我先说一声,陆瑾不气不气嘶——不准咬人!”
屋内私语温存,檐外夜色正深。
守夜的香菱倚在廊柱旁打盹。
忽有一道轻捷脚步落至阶前,她猛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待看清来人,“明毅哥哥?”
明毅放轻动作,压低嗓音无奈道:“香菱怎在这里打盹?每次我过来都悄无声息,倒先吓你一跳。”
他递出一只圆润饱满的柚子,“喏,特意带给你的。”
面前的食铁兽此刻被锁链套住,成了饿鬼们的坐骑。粗壮的锁链被枯槁如树皮的手握在两端,勒住了它们的嘴。
磨出的鲜血沾染到皮毛上,疼痛却无法嚎叫出声,只有呜咽与低鸣。
顾槐望了几眼,撇过脸去,不忍多看。
穹莱山的食铁兽向来可爱,本应是自由自在的,睡在竹竿上也好,在河边嬉闹也好,她去年还和它们在一起玩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是,饿鬼?”
顾九朝倒是多注意那些瘦削肚大的饿鬼,眼里是藏不住的吃惊,“穹莱山怎么会有这么多饿鬼?”
容不得三人惊讶,身后那些木讷的身影像是没看见他们三个似的,直直往前挤。
那位指路的小哥又路过他们身边,带动着其他身影,硬是将三人挤到进入宫殿的甬道。
“小铃铛,我们真的要进去?”
清醒过来的顾九朝嫌弃地用手试图隔开自己与这些身影的接触。
明明宫殿的正门不算小,那些骑着食铁兽的饿鬼硬是只腾出一条狭小的路,三人挤在里头,沾染了更多鬼气。
即便饿鬼盯着这串队伍,却未察觉到他们是活人。
“你方才没有试过御剑吗?这里飞不动,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里面有出去的方法。”
沈风禾护着怀里的陆瑾,瞥了顾九朝一眼,“顾九朝,你怕了?”
“不可能!”
他们被挤着不断往宫殿深处走,周遭的鬼气与丝丝伥气对沈风禾这样已经到达筑基后期的修士算不了什么,但她的小猫不过是只普通的灵兽,前阵子才受过伥气侵染,即便是吃过顾槐的丹药,也会被影响。
沈风禾咬破手指,画了个符,贴在陆瑾的脑袋上保护他。
陆瑾伸出爪子想要将这愚蠢的符咒扯下,却丝毫没有办法。
方才见了食铁兽闷闷不乐的顾槐,见到这副光景后噗嗤一笑。
头戴雏菊环,又贴了一道符的小猫,好好笑。
通往宫殿的甬道黑且狭长,愈到里面愈热,似是在被架在火焰上烘烤。待走了许久,才到了宫殿中央。
一只刻着奇怪纹路的青铜大鼎悬于宫殿正中,身后有一座紧闭的大门,其下燃着熊熊火焰。它的内里像是在煮着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也许是青铜大鼎中的东西太多,沸腾不止后不断有黑色的粘液从鼎的两端漏下,在空中拉扯出粘丝,散发着阵阵黑气。
沈风禾的霜华破闻到了味道,叮当作响,躁动异常。
这里的伥气好浓重!
排在最前面的身影跪倒在地上,虔诚地将自己的供品献给端坐在正殿椅子上的那位大人。
他身着白色衣袍,戴着半只可怕的面具,看不清他的脸,只露出泛白的唇。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整个身子,他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个身影。他的手指纤细又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那身影得到允许,立刻几步就爬到大鼎之下,低头舔舐。
紧接着,前面的身影在献出自己的供品后,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上,疯狂争抢。
冒着伥气的黑色粘液对于他们来说,似是在喝甜蜜的汁水,甘之若饴。
顾槐强忍住内心想要立刻大吐一场的欲望,“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也不好吃啊。不,这看起来根本就不能吃。”
那些身影在地上匍匐着争抢,一点都不浪费。
待地上所有的粘液都被舔舐干净,他们枯槁的身体忽然有了反应。
傀儡般的面容有了动容,却是痛苦的神色。他们双手抱头,身子逐渐变得瘦削,而肚子却渐渐涨大,如傀儡般的他们终于在此刻说出了话。
“饿啊,饿啊”
若是原先还能瞧得出男女胖瘦,眼下他们却全然变成一个模样,瘦削肚大,面容可怖且充斥着伥气,嘴里喃喃着,“饿啊,饿啊。”
这个奇怪的青铜鼎流出来的东西,是用来造恶鬼的……
鼎后的大门“轰隆”一声打开,露出闪着微光如树根脉络般的山体,那山体似是被虫蛀过般参差不齐。
地上的饿鬼如同见了食物,奔跑着,匍匐着,挤压着趴倒山体上,不断啃食。
岩石又怎么能填饱肚子,他们一边啃食,一边依旧喊着,“饿啊,饿啊。”
“它们在吃穹莱山的地脉。”
儿时为了藏她的救命恩果,沈风禾曾经误入过风渺峰的地脉深处,见过与这相仿的地脉。地脉是山的本源,被山中万物滋养,又佑山中万物,相辅相成。
穹莱山的地脉,竟被啃成了这样怪不得穹莱山万物无声,也长不出一只完好的笋。
顾槐将沈风禾的衣角攥得愈发紧,抬眼望了望坐在宫殿中央的那位大人,“这样的人竟然能当穹莱山的守护灵。”
那位所谓的大人正躺在椅子上,享受着所有上供的供品。
他贪婪地吞咽他们从亲人那儿得来的供品,像是猛兽般进食,与其他的饿鬼一样,根本不做过多的咀嚼。
方才还热情与他们打招呼的小哥,此刻却趴在山脉上,啃咬岩石。
顾槐已经无法辨别他的本貌,只能靠着衣衫以及一只眼睛认出他。原本松动的牙齿全部掉落,他吮吸下一块岩石后费力地吞咽。
明明他方才还笑着说,是给大人上供,让自己脱离饿鬼的身份的,明明他去的时候很开心。
明明他本不是饿鬼,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的供品呢?”
那位大人见三人两手空空,很不满意。宽大的白色衣袍虽然遮住了他半个身形,却依旧能看出他溜圆的肚子,似是能印出奇怪的脉络。
顾九朝忽然念动口诀,怀中的剑直直朝着高坐之人刺去。虽然他翻动了身子躲过了这一剑,却还是被刺破了衣袍。
巨大的肚子从衣袍之下露出,其上布满老树皮般的褶皱。
“怎么有活人跑进来了。”
似是利爪挠过岩石般刺耳难听的笑声,他用手撑着下巴,“本尊,倒是想见见活人变成饿鬼的样子。”
顾九朝突如其来的一剑引起了宫殿的躁动,门外骑着的食铁兽的饿鬼们闻声赶来,就连啃食地脉的饿鬼也跟着匍匐前进。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周遭围满了饿鬼。
“饿啊,饿啊”
嘈杂的声音带着一股由远及近的空洞,环绕在三人周围,密密麻麻地像是要钻入人的脑髓中。
“它根本不是穹莱山的守护灵,是一只饿鬼。”
暴露身份的沈风禾只好抽出霜华破应战,高坐者分明与周遭的饿鬼身貌如出一辙,不过是像模像样地套了件衣袍,虚张声势。
宫殿中的伥气实在太重,又不知这只大饿鬼的实力,她摸不清自己到底又几分胜算,她偏头关切道,“保护好自己我们能操纵植物作战,你可以试试,阿槐。”
顾槐的武器有疗愈之效,并没有极大的攻击力。同为木灵根的她与沈风铃走得是两条道,她多催发药材仙草。
饿鬼众多,沈风禾无法全然顾及到顾槐,这个时候需要靠她自己。
“好。”
顾槐握紧了手中的笛子,站到了沈风禾的背后。
宫殿中饿鬼的数量虽然多,却都是普通的鬼所化,只会啃咬。
沈风禾手中的霜华破弥漫出强烈的紫光,刹那间将这些饿鬼冲散。
可饿鬼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冲散之后,又卷土重来。若是长久下去,根本没有那么多力气。
“咪咪,你可要抓紧了!”
剑道玄理,速为其魄。
陆瑾的爪子紧紧抓着沈风禾的肩膀,跟着她一起在宫殿的岩石处跃来跃去,防止自己被甩飞。
风声在陆瑾耳畔呼啸而过,吹走贴在他额上的符咒。
她的速度好快,竟似虚影闪动。
看着她敏捷的身形,陆瑾生出一种想恢复人身,站在她身边的情绪。他向来喜欢打架,可以和她一起对付这些丑陋的东西。
上一回和陆瑾一块作战的是他妹妹,他们一起扩充了圣坦斯的领土。
他喜欢看她用剑的样子。执剑而立,风华万千。
欣赏的念头,从龙的脑海中冒出来。
“小铃铛,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顾九朝的剑穿过一只饿鬼的胸膛,那只张牙舞爪的饿鬼化为一团黑气,烟消风散。
“哥?”
顾槐放下吹动的碧落吟,吃惊地盯着顾九朝,“他们不是饿鬼,万一我的丹药也对他们有效果,你……”
“难道你想被他们吃掉?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太善良了。”
饿鬼连岩石都能吞咽下去,又何况是活人。但凡露出一点破绽,一定会被饿鬼啃食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顾九朝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
“打最大的那只。”
沈风禾甩动手中的霜华破,灵巧的霜华破窜出,不断向前扭动,将剑身拉到最长。
锋利的锯齿似是巨蛇张开嘴巴,露出森森毒牙,立刻穿破大饿鬼的胸膛。
大饿鬼痛苦地哀嚎一声,瞬间烟消风散。
“阿槐,束缚术。”
沈风禾收回霜华破,她眼神动了动,再次重复了一遍,“是,最大的那只。”
“好。”
顾槐吹动碧落吟,尝试操控植物,无边的藤蔓从宫殿四处幽幽散出,穿过四下的饿鬼直逼二人面前。
“凝气为链,锁!”
无数的藤蔓忽然缠绕在顾九朝身上,捆上他的四肢。
“阿槐,你疯了,我是你”
锋利的霜华破锯齿穿透了他的胸膛。香菱捧着接过,“柚子?陆府园子里也结得有。”
“这不一样。”
明毅轻咳一声,“这是我专程去西市,逐家尝过挑出来的,定是很甜。”
“那谢谢明毅哥哥。”
“嗯,说正事。”
明毅忽而神色一敛,“我去找少卿大人,有”
香菱脸颊一红,慌忙拦他,“明毅哥哥先等等再进去,别扰了里头!”
“耽搁不得了。”
明毅语气沉了下来,“宫里传急旨,召少卿大人即刻入宫。陛下自骊山秋狩回宫,旧疾风疾骤然加重,病势凶险。”
第 157 章 夜急召
卧房外明毅与香菱压着嗓子的声音再轻,终究是入了陆瑾耳。
他替怀中人顺了散乱青丝,随即拢衣披裳起身。
沈风禾惺忪着眼,拉住他衣袖。
陆瑾回身看她,“阿禾怎了?”
“有危险吗?”
沈风禾眉头一蹙,“长安明明有那么多元老重臣,怎偏深夜都只召你?这秋日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阿禾慌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睨他,“少卿大人,我在同你说正事。”
“放心。”
“哥!”
顾槐眉头紧皱,顾不得当下二人所处的环境,急切地对着顾九朝的身影大喊了几声。
可顾九朝似是没听见般依旧头也不回地朝宫殿走去,且很快就到了台阶之中。
从穹莱山的竹林到这奇怪的地方,要掉也是她与顾槐先掉下来,且方才那锁链桥上明明没有顾九朝,怎么会突然出现。
“那碗汤有点古怪。”
远处那位老妪面前的锅不停冒出热气,香味传到二人周遭,其味芬芳。明明她就这么一口锅,却像是拥有源源不断的泉眼,盛出的汤取之不竭。
所有自称是饿鬼的,只要喝下那碗汤,都如傀儡。
沈风禾低头看了一眼桥下。
翻滚的岩浆不断溅出火花汁液,她的葫芦在这里似乎没什么作用,不能用飞的。
笋上黑色粘液分明充斥着鬼气,所以那小哥察觉不出她们是活人,以为是鬼。可鬼气中,又夹杂着似有若无的伥气。
“小铃铛,我说要带着我吧。”
顾槐眯了眯眼,从怀间拿出一只瓷瓶,倒了两颗丹药出来。她偏头瞧了沈风禾肩膀上的陆瑾一眼,又倒了一颗。
“我们医修,必要是还是派的上用场的,不能总叫我们去治病愈人试试我炼的解毒丹,说不定也能隔离那古怪的汤。”
顾槐是清风宗宗主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保护得很好。
作为木灵根的她,即便是医修,宗门也很少让她跟着一块儿去除妖。如今乍然落入此地,害怕之余,实则她还带着隐隐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险境。
有办法自然要尝试,沈风禾小时候吃过顾槐不少丹药,信得过她。她接过丹药吃下,顺道喂了一颗给身旁的陆瑾。
陆瑾嗅了嗅,一口吞下。
顾槐的丹药非常独特,藏着她独特的小心思。看似黑黝黝的一粒丹药,入口却是甜滋滋的如贻糖。花果的香气顺着丹药滑入喉咙,齿颊生香。
沈风禾曾让祁玉山尝试炼制过不同口味的丹药,以炼出史上最苦丹药告终。
隐隐带着一丝灵力的丹药被陆瑾咽下,他又努力地将它攒下,满意地舔了舔爪子。
“我先喝那碗汤,若喝了没事,我就对小铃铛眨眨眼,那样你就能喝了”
顾槐依旧攥着沈风禾的衣角,不过这一次是她先一步拉着沈风禾走上锁链桥。
她望着正在一步一步上台阶的顾九朝,话语在戛然而止后又再次开口,“若是我喝了,还是与哥哥一样如同傀儡,那小铃铛一定要想办法先救自己出去,到时候找到父亲他们,再来救我们,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与方才不同,顾槐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坚决。
她与沈风禾只是在每年的斗法时才会相处,除了那时晚上偶尔见过几次,平日里是完全不见面的。
她却将机会留给了她。
“我对你有信心,走吧。”
沈风禾牵住顾槐的手,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二人都下了决心,没有你推我搡的争论,两个身影拉着手在锁链桥上快步奔跑,很快就来到那老妪面前。
老妪头发花白,面上布满皱纹,裹着头巾,穿了件褐色的破旧衣衫。
她就像个普通的人,与城镇上摆摊的婆婆一样,闻不到她身上半点鬼气与伥气。
面前的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偶有笋块漂浮在上面,汤底纯白。二人亲自站在它面前,浓郁的汤汁香迎面而来,香得离谱。
老妪看了二人一眼,舀起一碗汤,递到跟前,像走过去的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
顾槐下了决心,先一步抢过那汤喝下。待半盏茶的功夫后,沈风禾见到了她眨得起劲的眼皮,才接过喝下。
凡过此桥者,皆饮汤,否则老妪不予通行,灵宠也是。
陆瑾伸舌,跟着在沈风禾的碗边舔了舔。
“咪咪乖,你是一只勇敢的小猫!”
沈风禾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更揽进怀中一些,悄声哄道,“等我出去了,再去掏三师兄的孔雀蛋做猫饭给你吃。要是实在有些怕,就躲我怀里,不要出来。”
每每她对他说话,必然是轻声细语地哄。指尖拂过陆瑾的下巴,他呢喃了两句。
待龙清醒过来,又在内心深处指责自己的耐力,他将脑袋埋进沈风禾的怀里。
这该死的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
他当然是只勇敢的小猫……的龙。
统治者怎么可能会怕这些东西。
若没有这光怪陆离的宫殿与锁链桥,在外喝到这碗汤,沈风禾必然是要大赞一番它的味道。
这汤并未用沾满黑色粘液的竹笋,熟悉的味道是穹莱山往年那些最脆嫩的春笋,清香甘甜。这样鲜美醇厚的汤羹,与此番可怕的光景,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如今没有余力去欣赏一碗汤。
沈风禾狐疑地瞥了老妪一眼,放下碗,和顾槐很快往顾九朝处赶去。
主上,主上!
“圣坦斯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缩在沈风禾怀里的陆瑾,在等待多日后,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声音。他闭上眼,用意识与肯曼交流。
哎呀主上,您也太小看我们了。
肯曼翻动着神秘的东方魔法书,津津有味。
您不在还有护法与长老们,殿下也很快就要回圣坦斯,不用操心。圣坦斯不仅还在,城堡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好多,非常香,非常漂亮。还有墙壁上的藤蔓与蔷薇,属下
肯曼的语气轻快又闲适,翻动书本的声音簌簌钻入陆瑾的耳朵中,让他方才的气更上一层楼。
“停。”
好的主上!
“你不要告诉本王,这些你不联系本王的日子,你都在城堡里赏花。”
陆瑾城堡里的玫瑰花是他精心培育,漂亮且花期长,香味更甚。
春日的蔷薇爬满城堡的墙壁如风铃,这都是他满意的杰作。
现在他看不见花,成日蛰伏着与所谓的“主人”的师兄师姐们每日打打闹闹就算了。在他不在的日子,圣坦斯竟没有半点波澜,好似不需要他。
怎么会呢我们最尊贵的主上,实在是因为您所属的板块用起传音魔法来,信号实在是太差。不过您不用担心,羊长老已经重修了新的传音魔法,日后主上唤属下,属下随叫随到。且最近这些日子,属下在研究着东方魔法书呢,所以主上,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攻略的事?
在肯曼沉迷研究东方魔法书的这段日子,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一些如何正确攻略主角的技巧,已经想迫不及待地传授给他的主上了。
“比如?”
比如属下又研究了一章。东方魔法善使“美人计”。书里头写道,您需要抬起您的脸,半仰望着她,轻解衣袍,时刻注意眼尾猩红,说上一句求您怜我。主上的脸是圣坦斯最权威的,主上的肩膀是圣坦斯最宽阔的,您用美人计的话,一定行
“想死。”
顾槐接过那只笋,用指尖捏着笋衣,无须多晃动,从笋芯深处的黑色粘液不断落下,滴到她的绿萝裙上。她嫌弃地将笋一甩,掸了掸衣裙。
往年她来穹莱山的竹林,能摸了摸食铁兽毛茸茸的脑袋,与她玩得好的几只,还会让她骑在上面,带她去穹莱山深处玩。
笋“咚”得一声,被甩在地上,粘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流进泥土后立刻被吸收,像是土地在贪婪地吮吸。
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根本听不见鸟啼虫鸣。这儿实在是安静得诡异,闻不到半点生气。
“确实奇怪,得通知宗门。”顾九朝狐疑地打量了四周。
竹林深处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爬到三人的身上,充斥着一股腥味。
“阿槐,拉我!”
只是顾九朝转身的间隙,忽从地下生出藤蔓,勾出了沈风禾的脚踝,泥土也在此刻变得松软,似是柔软的面团,让她直直往下陷。
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顾九朝忙去牵沈风禾的手,却只能扯下她一块衣角。
“沈风禾!”
顾九朝捏着那块赤色的衣角,眼瞧着沈风禾消失在他面前。
他立刻上前用手拨了拨沈风禾消失的地方的泥土,可方才的事情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那泥土哪还有半点柔软之意。
他,他竟然没有抓住她。
“哥,我们去找父亲,再与沈风禾的师尊说!沈风禾她”
眼瞧沈风禾突然消失,顾槐大惊失色。仓惶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也缠住了她的小腿,刹那间,却也被勾得不见了踪影。
竹林雾气渐浓,向顾九朝周遭侵袭浸染,愈发寒冷。
顾九朝怀中的墨色剑出鞘,将目之所及还能看得清的竹笋砍了个一干二净。笋中迸发出的黑色粘液沾染到他的衣袍时,竹林果然原地再也没有顾九朝的身影,只有浓郁又奇怪的腥味。
沈风禾被卷进地下,一直下落。
她一手护着怀中的小猫,一边召出霜华破。腰中的葫芦在这里似乎没了作用,手中的霜华破一甩,与身旁的黑色岩石撞击出无限火花。
她的小猫忽然从怀中蹿了出去,她还未来得及抓住它,便掉到一块柔软的皮毛上,在上头砸出一个柔软的坑。
她一点都没有摔疼。
刚才他们站在穹莱山顶,这样往下掉,有缓冲她也有可能摔伤。陆瑾想了想,第一次尝试用了东方的灵力,光点在他周围飘飘扬扬。
底下倒是亮堂,映照出陆瑾巨大的猫型身影。
“咪咪好乖,短短十多日就能变这么大了。以后就变这么大给我骑,好不好?”沈风禾摸了摸陆瑾的脑袋,对他一通夸奖,亲昵地亲了几次他的脸颊。
她的唇瓣擦过陆瑾的脸,裹挟着淡淡香味。
他金色的眼眸陡然收缩,竖成一条线,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跟着来回摆动,磨过她的手腕。
虽然在圣坦斯,触碰脸颊的礼仪并不少见,可没人敢触碰龙的。
她在亲他!
猫的本能让陆瑾控制不住用耳朵去蹭她的手心,发出几声轻微的呢喃。龙的本能让陆瑾呢喃完陷入不可置信。
他不可能没有控制身体的能力。
为什么。
她亲了他……她抱着他睡了十几天,现在还亲他。
她的手心是软的,唇也是软的。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那么喜欢她的触碰。
无法抗拒。
沈风禾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小猫当下吃惊的表情。
她抬眸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目之所触。这是一座充斥着火焰的巨大城池。
锁链串成的一座座桥梁横挂在岩石上。桥下未见池水,而是冒着气泡的赤色岩浆,锁链桥上不断有黑色的身影走过,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远处的锁链桥上有一老妪,身旁是一口大锅,所有路过锁链桥的身影,都要从老妪那儿讨上一碗汤,喝下才能通过。
锁链桥深处,是一座黑色的宫殿,其外台阶不计其数。那些锁链桥上的黑色身影,走过桥梁,走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最终往宫殿内里走去。
这是穹莱山的内部?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
东方的地狱。
方才化成巨大猫型的陆瑾耗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儿灵力,又站回了沈风禾的肩膀上。
见到这些火,他眼眸才重新有了一丝触动。
金色的眸子深处映着熊熊火焰。如果这也是地狱,那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用那些业火。
肯曼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他。
他现在并没有召唤魔法的的能力,只能靠着肯曼主动联系。再不联系他,米迦勒和其他的家族会再次踏上他的领土。
圣坦斯不能没有他们的王,他还要回去保护他们。
“小铃铛,救命!”
一声巨大的救命声从天而降,沈风禾掐了个诀,用周围长出的藤蔓接住了没有任何武器当缓冲的顾槐。
陆瑾用爪子踩了踩沈风禾了肩膀,有些烦闷地盯着她召唤出来的这些藤蔓。
那他刚才怕她摔伤,用光了攒下的灵力,算什么。
“吓死我了小铃铛。”
顾槐在沈风禾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可她一抬头,又缩回了沈风禾身旁,“这这这,这是什么地方?”
风景如画的穹莱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清楚。”
沈风禾盯着那座黑色的宫殿,若有所思。
所有的山都有山脉与守护灵,他们听雪宗的风渺峰也是。虽不知穹莱山的守护灵是谁,但穹莱山向来繁花似锦,笋多,别的灵芝草药也多。
此山靠近城镇,山脚下也有村庄,许多人靠山吃山,与食铁兽们共处,从未发生过妖或鬼魅袭人的事件,很是和谐安定。
“这位小哥,劳驾问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路过他们身旁,看他这架势,也要去锁链桥上。沈风禾犹豫片刻,叫住了他。
那小哥瞧着约莫不到三十,却面容枯槁。见有人叫他,他咧了咧嘴,有两颗牙齿簌簌落下。
他不紧不慢地蹲下,捡起来重新装回。这才刚装回了两颗牙齿,一只眼球又滚了出来。
他摸索着找了一会儿,对着眼球吹了吹气,塞回眼眶之中。
这一套行风流水的动作,让顾槐紧张地将沈风禾另外半边的衣袖都攥皱了。
这小哥,根本就不是人,是个亡魂。
“不好意思,我生前病了,身体有点不听使唤,没吓到你们吧。我好像没见你们像是新来的?那可要早点去宫殿里的那位大人那儿,若是去晚些,今日就赶不上了。”
小哥倒是热情地与她们俩打招呼,虽是笑着,但脸上总要掉些东西下来,模样实在是渗人又怪异。
“好漂亮的小猫。”
小哥留意到了沈风禾身旁的陆瑾,也冲他一笑,“我女儿也有一只,想来养到如今,应该很大了。”
若是在穹莱山能称得上是大人的,便只有它的守护灵。沈风禾见过有给守护灵供庙宇的,住宫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只有大人才有办法将我们上供的供品变作我们饿鬼能咽下去的食物,这样就不会饿肚子了。你们托梦让家人也给你们烧些来,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
小哥说完,顾不得又掉下的眼珠子,带着一只眼睛,先一步上了锁链桥。
待到了锁链桥不远处,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他在饮下那碗汤后,却如同桥上*其他人一般,木讷向前如傀儡。
“饿鬼道?”
顾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抖得更厉害,“穹莱山内部,是饿鬼道!”
饿鬼道是造了贪、妒等恶业的人死后的最终归宿。它们不得投胎,不能往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穹莱山……她与小铃铛明明是活人,且从来不造恶业。
“他是一个普通的亡魂而已,这也根本不是什么饿鬼道。”
小哥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沈风禾盯了半晌道,“饿鬼很少会有家人给他们上供。你看他们手上的供品不少。”
桥梁上那不计其数,不断向宫殿走去的身影。每一个亡魂或是拿着,或是背着许多供品。
顾槐的眉头更皱了。
原本哥哥带着她来向小铃铛告白的,她那木鱼脑袋哥哥不会说话就算了,她们还莫名其妙地进来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四下去找找。”
周围都是铁链桥,又冒着滚滚岩浆,根本找不到出路。沈风禾手上的铃铛微微细响,这分明就是闻到伥气的反应。方才这位小哥,身上有淡淡的伥气。
又是伥气。距离上次出现猪妖,不过才十几日。
最近,有些不太平。
“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顾槐攥紧了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偏头望她道,“阿槐虽与我同为木灵根,却修道不同。这里实在是诡异,万一我遇到危险,你还能帮我报信呢。”
木灵根有催化植物之功效,沈风禾多催果蔬,或是化藤蔓为武器,顾槐却偏爱养些灵芝药草,平日里很少用剑。
修食,修医。
修道不同,灵力运用也不同。
“我们两个在一起,我还能不怕些,你把我单独留在这儿,那才吓人。在一起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能给你疗伤……你的小,小猫都不怕,我也不怕。”
顾槐盯着沈风禾肩膀上的陆瑾,使劲咽了咽口水。
陆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冒着热气的岩浆,考虑用什么办法把它们全部吞下。
顾槐抓着沈风禾的手还是有些微微发抖,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相信,哥小时候吃的那颗酸果,一定很酸。”
她似乎发现,沈风禾好像根本就不像师兄们说得那样废柴,也根本不会像是任由哥哥欺负的样子。她看起来非常冷静。
沈风禾没有被哥哥欺负就好。
“好,那我们一块去。”
“小铃铛你看!”
二人攀谈间顾槐忽然瞪大了眼,用手指指了指远处的锁链桥。
沈风禾抬眼望去。白色劲装跟在枯槁的身影后尤为明显,是顾九朝。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陆瑾也注意到了顾九朝如同傀儡般向前的身影。
是那个讨厌又烦人的家伙。他明明一直观察周围的情况,方才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第 158 章 玄武门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进了骊山马苑,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四蹄如铁,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亲自挑马试骑。
春日的穹莱山素来风景如画。
穹莱多翠竹,恰逢前两日春雷乍响,细雨如酥,将竹叶滋润得发亮,也冒出不少春笋。
山上的笋格外有名。尖头青肉质厚实,毛竹鲜嫩脆爽,也有箭竹多汁爽滑,深受食铁兽的喜爱。
“给你戴上。”
沈风禾蹲坐在刚冒芽的嫩草之中,找了些颜色不同的小雏菊,仔细给陆瑾编了一只花环,戴到它的脑袋上。
今年的雏菊不知为何开得并不好,有些发蔫,沈风铃挑挑选选了许久才编好。
陆瑾黑色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花环,金色的眸子被暖阳几乎晒成一条缝隙。
好在阳光正暖,他窝在沈风禾的怀里,嗅着好闻的香味,暂时接受了这只与他身份并不相配的花环。
来东方的十多天,他与沈风禾一直呆在一块,每一次她给他喂食,他的身上都会冒出微微的小光点。他的身体不再疼痛难忍,并且隐隐觉得有股力量,偶有火苗会从肉垫处跳跃。
这是他的业火。
虽然她做出的有些菜有些很奇怪,但陆瑾为了这些叫做灵力的东西,快乐吃下。
忍了。
沈风禾会摸着他的脑袋夸奖他,夜里春寒料峭,偶尔会抱着他睡觉。
起先他会缩回沈风铃给他准备的小床中,后来他早上一睁眼发现,竟然是自己主动缩进她的怀里。
算了。
但是她给他洗澡这件事……
罢了。
龙相信这样孜孜不倦的蛰伏,迟早有一天,他漂亮的龙翼也会回来,那样他可以直接飞回西方。
今日是各宗门的游训,穹莱山上聚集了不少人。遥遥一望,十六七岁的宗门新人站在山顶各处,东风吹动他们的衣摆,每一位的表情都张扬恣意。
宗门隔三年招新,眼下这一批正是今年才选上的,个个不凡。
那么多新面孔,或是问候比试,或是交友过招,或是……卖药。
“我骗你做什么?瞧瞧这个,伤筋动骨丸,对于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祁玉山右手捧着一只瓷瓶,满是神秘地将不知哪个宗门的几位新入门弟子拉在一旁。
他穿着一身白衣,其上用金线绣了白鹤,身姿挺拔,眸光流转。
只不过这眸光中带了几丝精明。
祁玉山小声念叨,却言辞清晰,“真的,一颗提神醒脑,两颗就能助你重塑经脉,一般人我都不卖。我瞧着你们几位骨骼惊奇,想必将来大有作为。可这漫漫修仙路上,自然免不了打打杀杀,磕磕绊绊,这样的丹药,得时常备好。现在购买,只要灵石一八八,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祁玉山的衣袖如同一只百宝袋,三言两语间又从里头掏出了另一个瓷瓶,其上用红纸贴着“大力”二字。
“真的有这般神奇吗?这样的伤药我们清风宗也有的,只要八十八灵石。”
几位弟子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平平无奇得不能再平平无奇的黑色药丸,不禁生起几分怀疑。
“那自然是神奇,我这瓶,与你们清风宗的肯定不一样。我这瓶,是专业的。”
面对几人的疑虑,祁玉山表情丝毫未变,仿佛这是家常便饭。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沈风禾,用手比划,窃窃私语,“你瞧见我们家小师妹了没有。小时候啊,她就长这么点。成日疯来疯去,不是今日缺胳膊,就是明日断腿的,全靠我这瓶伤筋动骨丸不然我们家小铃铛,如今还在地上爬,唉。”
说到这时,他言之凿凿,目色真诚,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颇有一种“说多了都是泪,全靠我这一瓶伤筋动骨丸”之感。
几位弟子抬眸望去,见叮咚作响的溪流旁坐着一位抱猫少女。
她穿着一身赤色夹黄罗裙,发髻间簪着一枝粉桃枝,明眸善睐,笑意浅浅。
着实瞧不出,从前缺胳膊断腿过。
看来,此丹药确实厉害。
“那我要一瓶!”
“我也要一瓶!”
几人看过生龙活虎的沈风禾后,便迫不及待地从钱袋中掏灵石。
“不要挤不要挤,人人都有。来,这位小兄弟,你的大力丸也拿好。一会你与你的其他几位同门也说说,多拉几个人,我再与你们便宜些。买的多,优惠多,切记切记。”
祁玉山一边从衣袖中掏瓷瓶丹药,一边解开他的钱袋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恨不得将嘴咧到眉毛上去。
“小铃铛,给你的灵宠取好名字了没有?我觉得我给它取的名字就很好,你不要改了。”
祁玉山将鼓囊囊的钱袋子挂在腰上,路过沈风禾时,顺道拍了拍陆瑾的脑袋,“你说是吧小黑。”
陆瑾瞪了他一眼,伸爪一挠。
“诶,没挠着。”
祁玉山将手一扬,成功躲开了陆瑾的攻击,“吃了我的孔雀蛋还想挠我,小黑,你也太不礼貌了。”
在这几日经历了陆瑾左挠又挠后,深受其害的祁玉山终于研究出了如何躲掉他的爪子的办法。
未伸爪,先躲。
毕竟他发现,除了小师妹,别人碰小黑,势必伸爪。
“今日三师兄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风禾背起一旁的背篓,将陆瑾抱好,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噢,我想想,是编我动不动口吐白沫,还是编我小时候又在地上爬……三师兄,出场灵石结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在祁玉山面前招了招。
“小铃铛,你怎么能这样看待疼你爱你的三师兄。”
祁玉山后退几步,西子捧心了良久,“我瞧瞧师尊去,一会儿他又得被那帮老头老太怼得说不出话,总不能今年的春日游训,我们听雪宗又垫底吧。”
“大师姐和二师姐都又没来。”
“呵,想都不要想。你大师姐不知道又夜宿哪里江湖儿女去了,二师姐渡劫长尾巴,谁能找到她藏在哪里。至于小陆小姬他们,上次又是带毒蛇,又是养蝎子的,能将他们这批新人给吓晕。真是聚是散是,算了吧,师尊要被欺负了,你自己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祁玉山眺望了远处一眼,只给沈风禾留下他的背影。
穿着金珠的流苏在他的高马尾上拍拍打打,整个人显得格外——伟岸。
沈风禾觉得,虽然三师兄成日里念念叨叨,但是听雪宗要是没有他,迟早得散。
春日游训实则是各宗门团聚一堂,切磋比试。大家在比较各宗门的实力时,顺道赏春。年年游训,听雪宗年年垫底。毕竟听雪宗日常放养弟子,来切磋的很少。
聚又聚不起来,散也许是满天星。
每逢三年一招新,因听雪宗名声问题,几乎没人选他们的宗门,今年也是如此。据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信邪的新人,在仙阶处就被在地上蠕动的不明物体吓跑了。
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的灵宠。
而他们最尊敬的师尊晓枫月,修无情道,不太爱说话。
小时候沈风禾评价,“师尊修的无情道,果然无情。别的宗门与师尊说话,师尊都憋不出几个字来。”
祁玉山笑得直不起腰,“小铃铛,谁说无情道是这样修的啊。”
实则晓枫月非常温润,对宗门的人很好,见谁都笑,可外头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外头传言晓枫月此人极为无情,不善言语。要是他冲着你笑,定是冷笑,笑里藏刀。
每每各宗门比试时,晓枫月还未走上两步,大家都害怕地盯着他,跑得不见踪影。
只有几位其他的宗门资历颇深的长老看不下去,意味深长道,“小月啊,你得收收你的杀气,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和平……”
紧接着便是几个时辰的喋喋不休。
“听雪宗,根本就没有正常人,卖药还能卖到我们清风宗。”
顾九朝站在不远处,环抱着一把墨色剑。他约莫十七岁的年纪,一身白色劲装,束高马尾,剑眉星目。
“哥,你不过去与沈风禾说话吗?”
顾槐站在顾九朝身旁,一身绿萝裙的她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语气中充斥着笑意。
她与顾九朝一胞同生,眉眼间极像。
沈风禾已经离开原地,正背着背篓,进竹林挖笋。往年穹莱山游训,她定是要挖笋的,毕竟穹莱山的笋实在鲜美。
绿竹衬着她的赤红罗裙,张扬明艳。
“谁稀罕与她说话。”
顾九朝假咳一声,视线离开了沈风禾,望向别处。
“哥,故意惹她生气,故意欺负她,惹她注意这套,已经不管用了。若你喜欢小铃铛,理应对她好才是,你别与我说,你不知道。”
顾槐与顾九朝一胞同生,她还不知晓她哥那点心思?
从十四岁后,他最期盼的就是每年各大宗门之间的游训,这样就可以见到沈风禾。明明他哥自小就喜欢她,偏偏总是口不对心,还要欺负别人。
他干过的事,实在太多。七八岁的年纪拉帮结派,捉奇怪的虫子放在沈风禾头上,将竹子变作竹叶青吓唬她,吃沈风禾催发的果实,酸得当场晕倒,委屈得沈风禾当场大哭
虽然哥哥反复强调,那个果实真的酸得他晕了,是真晕,也是沈风禾非要他吃的。
顾槐小时候规劝过哥哥别去欺负沈风禾,从未成功。
她没有办法,只好偷偷给沈风禾塞一些丹药赔礼,挤眉弄眼地提醒她哥哥今日会不会来,走远些好。
“谁,谁说我喜欢沈风禾。”
顾九朝的耳尖红了。
少年那一点小心思被妹妹戳破,一览无余。
赤色的身影正弯腰用小镰刀砍下几只春笋。风卷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叫人移不开眼。
“噢,那谁今日在城镇上买了漂亮的桃花簪子?不会是买给妹妹我的吧?她这样乖巧,你再欺负她,到时候出现个护着她的,你哭都来不及。”
白色的劲装自然不能掩去娇艳的桃花,衣衫处分明露出了桃花簪的一角。
绒花簪扭得精致,真如一枝盛开的桃花,与沈风禾鬓边的不分春色,可见挑选之人的用心。
“不与你说了。”
二人如往常般斗嘴争了几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沈风禾面前。
每年的游训,沈风禾很少参加。
各大宗门间打得火热,沈风禾则是当作没看见似的,该摘花摘花,该钓鱼钓鱼,偶尔会在一旁烤兔子,烤个肥嫩流油,焦香四溢。
“颇具废柴。”
各大宗门观沈风禾有感。
正如今日,其他人正切磋比试,她却来挖春笋。
“给你。”
一支桃花簪出现在沈风禾面前,她瞥见白色的衣角。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顾槐站在身旁,撇了撇嘴。
哪有人这样送簪子?小铃铛会以为这又是什么恶作剧的!
哥哥平日里修练倒是学得快,怎么对这些事,一点都不着调!
“不要烦我。”
“你喜欢春笋?那我送你一车便是。”
他顾九朝从来没有给他人挑过桃花簪,是今日来穹莱山,在山脚下的集市上瞧见了,觉得适合沈风禾,才,才顺道买的。
她竟然不要!
顾九朝伸手想要将沈风禾给拉起来责问一番,却觉手背一痛,低头瞧见两道血痕。
沈风禾肩膀上的小猫,顶着雏菊花环,正偏着头盯他,有些张牙舞爪的。
陆瑾本趴在沈风禾的肩膀上睡觉,被顾九朝的声音吵得烦躁,伸爪一抓。
吵死人了。
不准碰她。
“没必要挑一车,也挑不了。”
沈风禾面色严肃,起身将手中的春笋展示给二人,“方才我挑的所有的笋,都是空的。”
她手中的笋,笋衣看似正常完整,而底部的笋根自笋芯,却黑洞洞一片,全部蛀空,滴滴答答地淌着黑色的粘液。
她方才试了不少,向来以笋问名的穹莱山,竟找不出一只完整的笋。
“有些奇怪。”
沈风禾望向这片深绿色的竹林。
寂静无声。
顾槐盯着那只笋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食铁兽呢?来了这么久,我竟然没见过一只食铁兽。”
穹莱山多翠竹,是食铁兽的地盘。往年他们来穹莱山,行至半山腰时,便能瞧见啃竹子,黑白相间的食铁兽。
可今日,哪里还有它们的身影。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哪匹马善奔宜战,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隐太子于围场之中,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顾九朝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桃花簪子。
“三师兄,如何?”
沈风禾将肩上的陆瑾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表现极佳,走,给小黑买玩具去,今天由我祁公子买单。”
祁玉山扛起了一大袋灵石,“今年宗门不垫底咯,今年还能排上倒数第二呢。”
这些灵石大多都是从清风宗和天衍宗赢回来的,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再给小师妹多买几件裙子。
“可我们好像就赢了这一场。”
“合欢宗人都跑光了,还怎么比……听雪宗山脚下大排长龙。”
“大师姐回来了?”
“聪明。”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只清君侧?”
“人竟然能这么贱。”
祁玉山拿着一个大布袋,大把大把地装着他赢来的灵石,忍不住感叹。
“来天衍宗当我的道侣,你就不用留在听雪宗跟一帮废物在一起了。”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沈乐水的脸上。
“你喜欢打我吗?那你多打几下。”
随着巴掌席卷而来的,是淡淡的香味。这不由让沈乐水有些兴奋。
小兔子挠人,还挺疼。
他很有兴趣。
“沈风禾,你等一下”
见沈风禾不理他,沈乐水起身想将她留住。
“啪”的一声。
沈乐水的脸上多了几道猫爪印。
“你看到了吗?小师弟被一只猫打了!”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竟然输给了沈风禾!”
“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要沈风禾做他的道侣!”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押了沈乐水一千灵石!”
台下七嘴八舌,纷纷感叹这奇妙的一幕。
不远处的晓枫月望着沈风禾露出一抹浅笑,吓得一旁的人又作鸟兽散。
沈风禾从台子的另一处下来,专门绕开了顾九朝。此刻的顾九朝正双手搭在沈乐水肩上,激动地将他左摇右晃。
“沈乐水你清醒一点,你换个人喜欢行吗?我给你介绍!”
“不要。九朝,你觉得送沈风禾桃花簪子她会喜欢吗?”陆瑾抬眼,讥笑道:“若是只诛一人,何须带这许多人马?诸位,当真只是清君侧?”
对面黑压压一片,虽未有甲胄,但人数足有数千。
其余各门皆通外朝,路远卫多,唯有玄武门直抵内廷,一击可制帝后。
领头人桀桀怪笑,“陆瑾,就凭你身边这几个人,想挡住我这数千精锐?”
“被你知晓又如何?”
他驾马往前,“眼下陛下病重,宫闱无主。待我等除尽妖后,扶立新帝登基。这天下的史书,便如昔日在玄武门取胜之人,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他扬臂,厉声大喝,“杀陆瑾,当封万户侯——!”
第 159 章 平叛贼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现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陆瑾。
饮完一盏茶,沈灵禾下到二楼大厅,发现厅里异常热闹,大家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八卦。
沈灵禾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有位姑娘隐晦地说:“沈姐,你的一位‘旧友’硬闯进阁,说想见你一面。”
说是“旧友”,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闯入者是沈灵禾某个前男友。
前男友小哥捕捉到沈灵禾的存在,直冲冲地朝她走来。
厅里,大家默契地背过身,假装在做其他事。
沈灵禾是大前辈,他们尊重她。但尊重归尊重,大家也都有颗八卦心,一面心不在焉地做事,一面竖起耳朵窃听。
听到那小哥可怜巴巴地说“我改好了”,大家那颗八卦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哥衣着不菲,面容憔悴。沈灵禾瞧了又瞧,这才有了点对小哥的印象。
春月时,小哥就来阁里闹过。后来消失一段时间,沈灵禾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见他踌躇不决,沈灵禾冷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直说。”
小哥承受着厅里的窃窃私语和来自各方的窥视,凑到她身边,“我……”
沈灵禾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先……”
话还没说完,小哥就率先揪住她的衣袖,用低低的哭腔说:“别这样对我。”
沈灵禾终于想起他是谁。
当初俩人分手,就是因她嫌小哥太黏人,占有欲太强。
真是想不通,明明刚认识他时,他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灵禾:“松手。”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狠狠地击溃了小哥的心防。
小哥蓄在眼里的那泡泪终于淌落,紧接着转为崩溃大哭。
他软了膝,跪在沈灵禾脚边,像条怎么踢都踢不走的狗。
“别不要我……求你了……我再也不嫉妒,再也不会吃醋了……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他死死揪住沈灵禾的衣袖,“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他说,把他玩坏,玩烂,都不要紧。
大家:!!!
沈灵禾掰开他的手,“好聚好散嘛,大家散了后还能当朋友。”
小哥的情绪并没有因她的安慰而转好。
直到她悄悄耳语一句:“再来闹,这辈子都别想再来看我一眼。”
小哥艰难地止住哭声。
大家默契对视:不愧是沈姐!
紧接着那小哥就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挺直腰杆,谦逊有礼地跟大家说了声“抱歉”。
出了杀手阁,他看起来仅仅是位略显憔悴的公子哥。尽管憔悴,风度仍在。
但仅仅是略显憔悴,就值得旁人去揣摩。
陆瑾去北郊巡视完,骑马来到南郊。
陆瑾叫住小哥,调侃道:“你怎么这般狼狈?”
小哥神情恍惚,盯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看。
陆瑾抬眼看去,他不常来南郊,竟不知南郊有这么一座神秘阁楼。
陆瑾:“这是什么地方?”
小哥:“杀手阁。”
陆瑾看向小哥,又顺着小哥的视线望去。
原来小哥是在盯着高处某扇半开的窗户看。
那窗户开在顶楼,离太远,陆瑾只能看到,有一道身影飞快从窗边闪过。
小哥低语:“我还会来。”
陆瑾颇为义气地拍拍小哥的肩,“哥们,下次我陪你来。”
他安慰道:“你要是心情不悦,这几日就跟着我去北郊转转。那里虽荒凉,但好在视野开阔,能去放空自己。”
小哥不置可否。
沈灵禾伏在窗边,目送陆瑾与那小哥远去。
阁主:“你真不怕陆瑾临时起兴,到阁里来找你啊?”
沈灵禾重新窝回躺椅,“无所谓。”接着话头一转,“记得找人把我的行李搬到你那院。还有,我明天就要去修葺店铺,记得把钱准备好。”
阁主突然很后悔给她住院和钱财。
天越来越冷,还有几旬就要过新年了。
阁主及时提醒:“记得你还有任务。”
沈灵禾眼皮打架,把厚毯往上一拉,蒙住脸,不着调地敷衍一句。
“放心,年前一定给他睡到。”沈灵禾没想到北郊会变得那么荒凉。
前段时间她来盘地皮时,这边还留着一些破旧店铺和酒楼。这次来,朝廷早已把旧店破铺推翻,到处光秃秃的,像片从未开垦过的荒地。
她盘下的那两层屋更偏,隐匿在几排乌桕树后面,有点“显山不露水”的意味。
大东家邀她入股时,曾提过:两层屋,稍做了防水防晒。一层前店后坊,坊院不算宽敞,但足够两到三人居住。
她略略瞧过地方,欣然送出一大笔钱。
结果到了地,彻底傻了眼。
屋里墙体不平,地面磕绊。楼梯没有护栏,陡峭危险。甫一进去,那股土腥味就呛得她连连咳嗽。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一是一楼院里有刚建好的茅厕,二是二楼屋顶建得很好。
基础保障起码还是有的。
沈灵禾开始修葺。
她决定尝试去招个小伙计,俩人一起干活儿,效率倒还能更快些。
只是在这荒郊野岭,别说是找人,就算是找根草都找不到。
听说前市街还留着一家客栈,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谢平春闱落榜,此后一直住在北郊客栈里,为明年会试备考。
尽管北郊地租便宜,他也在闲时打过零工,可过了大半年,他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冬月渐深,他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纯靠一口气吊着,浑浑噩噩,艰难度日。
所以当有人敲响他的屋门时,他身子猛缩,还当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你好。”
一阵悦耳的女声传来。
“请问有意来帮忙修葺店铺吗?每月初发放薪水,等将来店铺开业,薪水会翻倍哦!店内可提供住所,提供粟米蔬果,提供灶火井水,就是可能得自己开灶炊饭……”
沈灵禾内心忐忑地说完话,默默等着屋里的回应。
谢平:!!
他不知被黑心老板拖欠了多少薪水。每个老板来雇人时,都会说得天花乱坠。
因此当这位老板娘来邀他入店时,他先想的不是他又能赚钱了,而是她会不会骗他。
但他没有选择。
沈灵禾听见屋里有动静,赶忙挂上一个灿烂又真诚的笑容。
“老板娘,你……”
谢平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来,老板娘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朝气蓬勃,精神焕发。
但推开门才发现,老板娘年轻得很过分,看起来才刚及笄的样子。头发、袖管、裙摆上都沾着泥巴颗粒,脏兮兮的。
看起来,老板娘的命比他还苦。
“对对,我是老板娘。”沈灵禾喜出望外,“怎么样,考虑好了嘛,要不要来我店里?”
谢平嘴角一抽。
沈灵禾似是想到什么,从香袋里掏出个银锭,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定金。”她说。
谢平显然还是信不过这个小姑娘。
他注意到她手心攒着什么小物件,蓄势待发。
“嗖——”
谢平“腾”地摔了个狗啃泥,狼狈地趴在她脚边,痛得连喊“哎呦”。
沈灵禾踩着他的背,“小谢啊,往后外人不在场时,你叫我‘沈姐’就好。若外人在场,你就喊我‘老板娘’。”
谢平不断挣扎,被她踢了几脚。
很快,这身他唯一能穿的衣裳上面,多了几个鞋印。
读书人的脸面被她踩裂不少,但还留着几分。
直到她赏狗似的扔下一个金锭,谢平彻底没了动静。
她问:“你会做饭吗?”
谢平瞥过头,哀怨地盯着地面,“会。我在老家做过厨子。米面汤都会做,最擅长做家常菜。”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转。
“把你的书拿上,跟我走。”
谢平活了二十三年,吃过许多苦,都硬抗了下来。但今日吃的这重苦,竟破天荒地让他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不仅要管比他小的人叫“姐”,还被当成狗受侮辱。
谢平:“沈……沈姐,书太多了,我可能得来回搬好几趟。”
沈灵禾:“是有点多。”
“不过这不是问题。”她说。
紧接着,她把书籍呼啦啦地推到书箱里,这里塞一本,那里也塞一本。好在书箱够宽敞,百十来本书挤着塞塞,一箱就能装完。
谢平:“沈姐,我恐怕背不动。”
话音刚落,就见沈灵禾举重若轻地背起书箱,还能对他笑笑,“走吧。”
谢平:!!!
路上没人,沈灵禾大气不带喘一口,兴致勃勃地跟谢平说话。
“朝廷兴建园林,供游人游玩。逛完园,肯定要去用膳。这一带目前还没餐店,咱家美食铺的作用就在此。年前年后起码得把一楼修葺完毕,平时供工友一日三餐,赚点零碎钱。后面慢慢修葺二楼,设雅间包厢,供给有点小钱的客人。”
她说得那么美好,把谢平的希望也带了出来。莫名其妙的,他就把他的全部都托付给了她。
他说:“沈姐,往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沈灵禾:“嗯。”
“我现在相信你了。”他扭捏得像个小媳妇,“我不会背叛你,也请你,帮一帮我。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沈灵禾回过头,“小谢,我果然没看错你。”
恰逢暝暝日暮,俩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长。一前一后,相互交错。
她的笑意仿佛被寒气冻住了,冻成一块冰,“砰砰”地砸到他心里。
等他发现那块冰在慢慢解冻,越看越清晰时,他已在店铺里度过了小半月。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已发现,沈灵禾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令他移不开眼的那一个。
辛苦铺好的地面再次开裂,她会拍拍他的肩,温柔宽慰,“小谢,我们一起再铺一次”。
给他做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半点不觉得辛苦,“毕竟你是读书人嘛,作为老板,我不能在读书方面苛待你。”
精心挑选各种蔬菜瓜果,捧到他面前,“赶紧补补,把身子养好。”
她说:“因为你是小谢,我早把你当朋友了。咱俩可是共同谋生的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客栈掌柜跟我讲过你的情况。在决定敲门那刻,我就已经认定,你我是一路人。你的聪明,勤恳,忠诚,完美符合我的需求。”
她说:“那天发狠是故意吓你的。我尊重你,也请你不要轻视我。我这个人,对朋友是很好的。”
何其有幸,能拥有一个性格这么好的朋友和老板。
谢平低下头。
忙得顾不上做饭时,她还会跑大老远去买饭,提着食盒回来。
他手里捧着的饭碗,嘴里嚼着的热饭,都是她慷慨给予的。
谢平鼻腔酸得紧,一边擦泪,一边抬起闪着泪光的眼,偷偷注视沈灵禾。
她撩起衣摆,岔开腿,豪爽地坐在斜阶上面,大口大口地咽着饭。
她吃得很专心,也让他看得很幸福。
谢平:“沈姐,你像干了很多年的出力活一样。
沈灵禾认真想了下,“差不多吧。”
饭后,她交代谢平:“你多往店铺外面走走,一旦瞥见有贵人来,就赶紧围上去,用我教你那套话术,争取让他给店铺投股投资。”
她说:“我忙着去接活计,不会常待在店里。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走之前,她随手给谢平调了盏酒,“好好干。”
谢平欣然说好。
送走老板娘,下晌,谢平就瞥见有位公子哥在店铺前的桕树林里晃悠。
他赶紧凑到公子哥身边,厚脸皮地夸耀店铺发展潜力有多好,入股不赔稳赚等等。
公子哥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陆瑾额前青筋直跳。
何况他也不是客人,他就是照例来北郊巡视啊。
但陆瑾很快冷静下来,忽略谢平的喋喋不休,抬眼向远处望。
将来园林建好时,这片桕树林一定会被砍掉。那家隐匿在林后的店铺,会如惊雷般,倏地跃到游人眼前。
届时,那店铺会离园林非常近,位置非常好。
这家店铺的老板,眼光长远,很会买地皮。
最重要的是,老板有人脉,有渠道,竟能打探到兴建园林的动向消息。
放眼整个盛京城,能打探到这个消息的,不超过十人。
趁陆瑾愣神,谢平赶忙把门状塞到他手里。
“贵人若有意投资入股,随时来联系。”谢平说,“老板娘和我随时在铺里恭候。”
老板娘?
原来店主是位女子。
陆瑾垂眸,打量着手里的门状。
“沈某谨上,谒请诸客,莅临后市街美食铺。”
这老板娘不但有远见,还挺懂官场文人那一套。知道富贵人家最爱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有意投其所好,送出门状,以表诚意。
在国朝,“沈”是一方大姓。
一时半会儿,陆瑾没能猜出老板娘的身份。
情场虽失意,但若能在商场得势,也算是一种寄托吧。
陆瑾说行,“我再想想。”
这么说就是有戏了。
见贵人要走,谢平再次跟紧。
“贵人,您什么时候来?我们会用最热情的姿态欢迎您的到来。”
陆瑾随口一说,“我考虑考虑。”
直到他闻见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他抬手掩鼻,“什么味?”
谢平高涨的气焰一下被他这话浇灭大半。
陆瑾原以为闻见酒味是错觉,再放下手却发现,原来酒味就出在这小伙计身上。
他的记忆不会出错。
微苦微涩,是过去他身上的酒味,也是如今,这小伙计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里忽地就浮起恨意,也不知到底在恨什么。
陆瑾话头猛转,“我明日就来,明日下晌。”
旋即抬脚迈步,“不……明日一早就来。”
他说:“我有一桩大生意,要亲自与你家老板娘面谈。”
陆瑾瘫在围椅里,揉着眉心,浑身疲惫。
鲁大:“就在衙内您去审刑院办公那几日。她说,稻香坊的薪水虽好,但还远远不够。”
鲁大调了盏陆瑾常点的酒,递到他手边。
世间男女那点关系,鲁大看得很透彻。
“来稻香坊调酒的那几位小姑娘,用的都是化名。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沈,所以我尽量给她们来去自如的自由。”鲁大说,“陆衙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多时候都很浅薄。强留,一向是留不住的。”
听了鲁大的扎心话,陆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名是假的,那经历也是假的?”
鲁大:“谁知道呢。”
陆瑾握着酒盏,指节用力到泛白。
冬月的早晨最是冷冽,但他起得最早,搓着僵硬的手整理卷宗。
忙了一大晌,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就为了能早点见到她。
换衣时,他像只花孔雀,精心整理每根发丝,衣裳穿了又换,革带解了又系,就为了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形象。
他甚至连见面时说什么话,摆什么姿势都提前在脑里过了许多遍。
就为了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不知道”,“不清楚。”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第 160 章 御权术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厉声怒骂,“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下一瞬,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浑身颤抖。
这话不知他已经向外乡人说过多少遍,不仅说的是妙语连珠,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带喘气的。
前年?
沈风禾稳了身子,正挤在一群人群中跟着瞧热闹,听小伙计高谈阔论。
人家十六岁就去剿匪了,她十六岁还在“噫吁嚱,危乎高哉”,“用什么理由今天不用出去跑操”,“从哪个门出去,跑多少秒,才能吃到今天食堂限量的炸鸡腿”
“说了那么多,咱们也不知晓这位陆大人的尊姓大名啊。”
小伙计喝完碗里的茶,将大碗往桌上一放,“听好咯,我们贼见贼哭,盗逢盗怵的陆大人姓陆,单名一个‘瑾’字。”
这话一说完,听者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将这小伙计乐得头高昂。
“不想干了是吧,改行说书去。”
草绳铺掌柜听了小伙计说书似的吆喝,从铺子里出来,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哎唷”一声,缩着脖子继续搬草绳去了。
乘客们瞧着这场景,各自嬉笑了一番,也不知是不是小伙计方才的话起了作用,后头的乘客下船,倒是有秩序起来,不再人挤人。
沈风禾几人再验过路引,挤出阊门,慢慢踏入平江府城内。
梅雨一阵一阵,到了巳初时分就停了,暗沉的禾中洒下过光亮。
“菱姐儿慢些走,小心滑倒。”
沈芙菱跑在几人最前头,脚踏在一块块青石路上。平江府城里水多,桥也多,这边通,那里也通。她从这座拱桥上蹿上去,又从另一弯桥上冲下来,玩的不亦乐乎。
不过她也非要向几人讨个包袱背,王秋兰拗不过她,重新铺了一块方布,装了两件姐妹二人的衣裳,系了个小包袱给她背上。
她沾沾自喜了一番,炫耀自己也能帮祖母和姐姐背行礼。
沈芙蕖倒没有妹妹那么多皮来皮去的精力,祖母做的豆沙馒头在这几日行船中已经被吃空,但她还是帮忙挎着那只空篮。
她偷偷从沈风禾的背篓里拿了半袋面粉装上,盖了块布,还像模像样地将那支快谢了的莲花放在上面作掩饰。
沈风禾看见了。
假装没看见。
妹妹疼她呢。
大概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平江府,王秋兰的目光落在周围,抹了一把眼尾的泪。
路还是那条路,这座拱桥,她少时一直和姐姐一起踏过。她们数过这边的青石有一共有几块,又在桥下捞起一篮子河虾。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新开了很多铺子,纵使有三两间还存在,那店内吆喝的伙计,也完全是生面孔。
招幡晃眼,伙计们在檐下热情招揽,客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香气裹着新鲜出炉的热气,从铺子里,小摊的蒸笼缝隙里逸散而出。
“刚出炉的蟹壳黄,趁热来一块!要鲜肉、蟹粉、虾仁,还是糖芯、豆沙、枣泥。咱这酥皮是祖传手艺,三个铜板儿就能尝鲜,买回去给老的小的当零嘴儿,保管人人夸您会挑!”
小麻糕在垒好的石炉里烤得酥皮鼓起,伙计麻溜用竹夹拣上几个,塞进油纸,芝麻掉了满桌。
“酸梅饮子荔枝膏,紫苏水小豆汤,两文一碗就管饱,来一碗咯!”
“客官里边儿瞧!摸一摸咱这吴绫的手感,柔滑似春水,亮堂赛月光,穿在身上既体面又凉快,最是衬您这气派模样!您要做衣裳,甭管是襦裙袍衫,还是褙子半臂,咱这料子都能裁,价钱也公道!”
另一家铺子也不甘示弱,对门吆喝,“瞧瞧我们这绣了金线的水丝风,逢年过节做身新衣,或是给娘子郎君添件衣裳,才叫个精致体面!咱这都是老主顾口口相传的好货,童叟无欺!要不您先挑块料?”
这一路的叫卖声给沈风禾听得一愣一愣,看来要在这偌大的平江府市井立足,光吆喝还不够,还得吆喝得劲。
人人都是一张利嘴。
吆喝声,车马声,隐约的琵琶丝竹声不绝于耳,行人多得数不胜数,衣饰光鲜的,轿
子马车的
“菱姐儿过来,吃碗汤饼。”
王秋兰在一家汤饼铺子的招幡处停下。这招幡上的“钱记汤饼铺子”几个字已经褪色,连幡面也泛起黄边。相对于方才的吆喝,这家铺子倒是没有伙计在外。
然桌椅从铺内摆到外头,坐满了行人脚夫。
几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给腾出一张小桌。
沈风禾麻利地给姐妹二人添碗倒醋,让王秋兰玩笑几声是不是她梦里来过,怎的这么娴熟。
他们才坐了几日的船,一路摇摇晃晃,在运河里,雨季并不好走。纵使沈风禾变着法子做了些吃食,姐妹俩个也是在船上过得晕乎乎的,没吃多少东西。
“吃碗汤饼,能让肚子舒服些。”
沈风禾揉了揉沈芙菱东张西望的脑袋,“听祖母说那铺子几十年没动过,想来一进去不能立马开锅,要好好收拾收拾,我们先在外头吃了。”
王秋兰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再拐个弯就倒了。这家汤饼铺子的面她从小吃到大,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依旧在。
本想一鼓作气回铺子,到了这儿却依旧忍不住停下。
伙计掀开后厨的竹帘,端出几碗冒着热气的面。
隐隐还能瞧见灶台上锅中咕嘟作响,师傅甩将面团甩在案板上,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拉扯间被抖落进滚水里。
“眼下这什么都涨价,唯独你家这汤饼铺子几十年如一日,老钱,你不怕亏本啊。”
食客拌好自己的面,扯着嗓子笑道。
“亏倒是不亏,小挣也是挣嘛。”
里头揉面的那位师傅回应,“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大家伙挣钱都不容易。”
几位食客笑着攀谈,铺子里处处都是“呲溜”声。
平江府的面讲究浇头,碗里卧着雪白面条,浇头色泽鲜亮,装了好几个碟子。
鳝丝焖得透亮,焖肉肥瘦相间,煎蛋也要单独摆个盘,还有一碗剥了壳的虾仁。
几人点了三碗,沈风禾与王秋兰各一碗,姐妹二人单独用小碗分一碗。
“我也要吃一大碗。”
沈芙菱用调羹去挑碗里的虾仁,盯着沈风禾的大碗道。
“你总是眼大肚小。”
沈芙蕖把自己的煎蛋分给她一半,“这半碗和焖肉,你能吃完再说话。”
“蕖姐儿可坏了。”
沈芙菱鼓了鼓腮帮子,将焖肉的肥肉剔除,瘦的舀进她碗里,“不给你吃肉。”
沈风禾被炒麦茶一口呛到,笑得无声。
沈芙菱喜欢吃煎蛋,沈芙蕖不喜欢吃肥肉。
汤虽清澈鲜亮,但是用鸡骨与筒骨炖的,鲜美无比。
面条火候掌握得极好,根根筋道弹牙,麦香混着焖肉的软烂,在舌尖化开。
再舀上一勺河虾仁混着吃,新鲜的河虾弹牙夹杂着汤底的咸鲜,连汤带面下肚,吃上几口浑身都暖烘烘的,这几日乘船的不适,很快烟消禾散。
“好吃。”
沈风禾喝了一口汤,连眉毛都跟着一块跳,“怪不得祖母到了这儿后都走不动道了。”
“好吃好吃。”
沈芙菱咬着煎蛋抬眼,“所以祖母都好吃哭了。”
沈芙蕖递了一块手巾。
王秋兰破涕而笑。
汤饼铺子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让她有些感伤眷恋,她一点也不后悔带着孙女们回来。
钱记汤饼铺子实诚,来的打多钱都是脚夫,面量给得足。沈芙菱到最后也没有吃完她那半碗汤面,嚷嚷着下次一定吃完。
几人付了二十文,吃了个肚饱。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祖孙四人终于站在了铺子门前。
位置是极好的。
地处在天庆观前主街,虽非最佳核心口,有些靠边,但景色极美,一旁的临顿河,碧凤坊河交织而过。
左邻是一家墨香浓郁的文房四宝店,进出客人穿着体面,右舍则是一家生意红火的熟食铺子,香味袭人。
沈风禾盯着铺子门面许久,发现它似乎与千年后祖母的老式糕点铺子隔得极近。
这就是观前街啊!
这样好的位置,竟一直荒废着,实在是有些可惜。
厚重的木门有些斑驳,布满蜘蛛网,再一看门楣上方,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竟生了许多不知名杂草和多肉。
窗户歪斜,糊窗的纸长满窟窿,屋檐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湿漉漉的青苔在瓦缝间招摇。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门上的锁应声而落,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根本不需要用锁。
“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鬼屋也有人敢上门了?”
今日并未下雨,热情的小张见驴车上还剩个空隙,让便让沈风禾坐上搭车,比走路快可可省些力气。
沈风禾自然应允,逛了一上午草市将她的脚都快累折了,她快步横跨坐上,随着她的砖瓦石磨一块回了铺子。
这一路上晃晃悠悠,满载而归,虽是花了她好些钱,但她觉得连空气里的泥草味都混上了一丝甜。
小院经过昨日她们一家和两位婶子的一番大清扫,早已焕然一新。如今太阳那么一出,更是多了几分亮堂,可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她雇佣的两辆驴车拉得满满当当,引得天庆观前的好些铺子掌柜探出脑袋来瞧。
是位瞧着面生的娘子,看样子是往那间上午蹲着两个小娃娃的老铺子门口去。
张仁白正巧抱着一摞宣纸从店里出来。
他们家在这儿买卖文房四宝已经有二十余年,他年方弱冠,生得斯文白净,今早才见了沈风禾,却是话未出口脸先红三分。
眼下见她领着两个粗壮汉子回来,他显得有些局促,抱着宣纸的手指紧了几分。
“沈,沈小娘子回来了。”
张仁白的声音不大,带着些书生特有的腼腆,目光飞快地在沈风禾脸上瞥过,又迅速垂下,盯着怀里的宣纸。
他上午已经瞧见那铺子有人出来,李记熟食行的赵婶已经抓着一罐子黄豆,踏进里头与她们闲聊去了。
孟哥儿与他说一早瞧见的那位姑娘姓“沈”,与她一块是她的祖母和两个妹妹。孟哥儿嚼着黄豆,将自己阿娘与旁人闲聊的话,在张仁白面前又复述了一遍。
怎的一向与客人介绍纸笔口齿清晰的他,话忽然有些说不明白了。
沈风禾停下脚步,微笑还礼,“是啊,刚去王记定了些开张用的家什,这两位师傅是来帮我修补院墙和屋顶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小张和二牛。
张仁白这才抬眼看了看两位泥瓦匠,朝他们点点头,又看向沈风禾,“沈小娘子辛苦,若有什么笔墨纸砚上的需要,尽管来店里便是。”
“自然自然。”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铺面上写着“张记文房四宝店”,自然回道,“日后妹妹们上学,还得去张公子铺子里挑几样呢。”
张仁白“嗯”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回自家店里去了。
她竟然知道
他姓张!
沈氏姐妹俩早已经站在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眼巴巴地盼着沈风禾回来。这一上午,周围已经有好几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前来找祖母闲聊了,她们听得晕头转向,无聊得很。
驴车上的石磨遮住了沈风禾的身影,二人好不容易见到姐姐从驴车上跳下来,又被一旁那个卖纸的生人抢去了先机。
怎么大家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了,人与人之间,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那人又不认识姐姐,话也没说明白。
沈芙菱捧着碗,快步从几节石阶上跑下来,奔到沈风禾的面前,“姐姐累不累,快喝些水。”
蒲扇捏在沈芙蕖的手里,“唰唰”得帮她扇风。
“不累不累。”
沈风禾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秤好的糖杏往姐妹俩手中一塞,“姐姐尝过了,超甜!”
沈芙菱嘴里念叨着“姐姐真好”,拉着沈芙蕖跑进院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糖杏去了。
待将砖瓦全都卸到小院里,小张和二牛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干活。
他们手脚麻利地检查了院墙几处已经被雨水泡烂了的砖块,数了数重新砌灶台的砖块数量,又爬上屋顶查看瓦片。
灶台是要先砌好,毕竟日后做饭煎饼都靠这儿。待真正能用,在雨季里等黏土灰浆干燥,还得至少等上个七八日。
小张望着堆在小院里的这一大摞砖块,好奇问道,“沈小娘子这铺子只是修缮,虽上面那层砖块有些烂了,但底下还有些好的,买那么多岂不是浪费了。”
房顶上碎了好多瓦片,确实需要重新替换。这砖块却同,又不是打地基重新造房,也用不着那么多。
“要是还有些剩余,能否拜托小张哥在院里帮着垒个泥灶。”
沈风禾替他们煮好炒麦茶,放在一旁晾凉,“妹妹们还想要个隔间呢。”
有些酥饼,是要在泥灶中烘烤,才能做的酥脆又掉渣。在有烤箱的现代,祖母糕饼点的后院里依旧是有一只泥灶摆着。
她总说电烤出来,没有烘的香。
只不过祖母很少用那只泥灶,每次一起用,她与祖父便眼巴巴地等着吃。
“好说好说。”
小张牛饮了一碗炒麦茶,继续干活。
二楼那里本就有两间房,姐妹俩单独两个睡惯了,沈风禾拜托他们在大的那间又用砖块垒了一层,隔出个小间。
如此一来,沈风禾单独一间,王秋兰与姐妹俩各自一间。待她这两日量过尺寸,再去草市淘几件小柜子来摆在里头。今日她见过,那些七八成新的柜子还带雕花,几件一买便宜得很。
送床的王掌柜的儿子一人单独走一趟,就能抗一张床上去,小张想去帮忙,都被他阻止了。
此人膀子比小张还要粗上一圈,不愧是长期做力气活计的,待送完床喝了碗水,他便套上驴车赶往下一家,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张床各自有了自己的位置。王秋兰将被褥铺到床上,有了新床的沈芙菱在上头使劲蹦了好几圈,将整个二层蹦的“咚咚”作响。
“终于不用睡木条凳子了,比菱姐儿从前的床还要好!”
“你再蹦新床也被你蹦塌了,今晚还睡木条凳子。”
“蕖姐儿讨厌。”
王秋兰来这还不足两日,就见自家孙女又是买床,又是砌房,不过睁眼的功夫,就将一间废弃的铺子焕然一新。
见着两个小孙女闹腾,待沈风禾暂时得空走进堂屋,王秋兰将她拉到一边,忍不住开口,“风禾啊,这,又是床,又是请人修修补补的我们祖孙四人回平江府,是寻个落脚安生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这么好些东西?”
在王秋兰朴素的想法里,安家落户,有片瓦遮身,一床一灶就足够了。沈风禾修缮墙面瓦片她理解,但听方才那搬床的小哥说,她还从他家铺子订了好些桌椅板凳。
家里哪需要这么多凳子坐人。
她甚至想着以后若是实在艰难,这铺面地段瞧着还行,将来还是能寻个买家盘出去,总能换些银钱留给这三个孙女。
总要留给她们的。
沈风禾知晓王秋兰的担忧。
她习惯了高淳镇的安稳度日,而原身本就常年卧床,自己这一连串的动作,在王秋兰看来恐怕是冒进,甚至对她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了。
“祖母,您放心。我们不只是落脚,是要在这里扎下根,好好过日子的。我盘算着,等拾掇好了,日后开个铺子正合适,添置桌椅也是为了开铺子用的。日后我们要在平江府真正站稳脚跟,让您老人家也能安享晚年。”
王秋兰听着“开铺子”三个字,眼睛里闪过惊讶于茫然,“开铺子做什么生意?”
这在她看来,风险有些太大了。
“做糕饼。”
沈风禾为了打消她的疑惑,再次道,“祖母忘了,娘在家时教我,我都记着呢我都打听过了,在这儿开铺子满一年,我们就能自立户籍,我与妹妹们,不用再迁回沈家。”
原主的母亲娘家亲戚其中就有做糕饼的,不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她总是在家做些点心给姐妹三人吃。
原主身体不好,揉面都是力气活,她其实很少教原主做点心。但沈风禾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个借口能掩饰她的手艺。
王秋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风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祖母老了,不懂这些。只是这银钱要是不够了,祖母那里有几贯钱,还有些首饰。”
“祖母的钱还是留着给蕖姐儿、菱姐儿买糖吧。我买了两匹布,祖母得了空,可以给她们俩做几身衣裳。马上七月里热得慌,穿那料子舒坦。”
“好,她们的个头是一年比一边蹿得高啊。”
沈风禾将王秋兰扶到院里去坐下,又唤两姐妹从二楼下来,以免一个不留神让砖瓦砸了头。
木桶里打的水不够,她想着去外头打,被沈芙蕖拉住,“这儿水清,我们不能喝井水吗?”
“井水不干净,一会我去寻个力夫来清理,等过两日就能喝了。”
一旁的小张听了一嘴,又开始自告奋勇,“要得着那力夫做什么,不就是挑些泥沙,晚些我给沈小娘子挑。”
他今日干活松快,他觉着沈小娘子冲他一笑,浑身就有力气。
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叫他们帮忙搬货,让她和她的石磨坐了趟免费驴车,已是叫人费心。一日人工费八十文,这怎的还抢活干?
“我们家这口老井,已经有几十年没清过了,井水浑浊,还隐隐有些异味。”
小张探头看了看那深幽幽的井口,“沈小娘子放心,清淤淘井虽费些功夫,但我干得来。只是这井封了多年,下面怕是不干净,淘洗起来耗些时间,你说是不是,二牛?”
他又抬头,朝着头顶正在铺瓦的二牛一咧嘴又挑了挑眉。
二牛翻了个白眼,“是。”
“那便谢谢小张哥了。”
“诶,无妨无妨。”
这小张和二牛说干就干,隔开完二楼的房间,砌完灶台,就开始清井的活计,跟永动机似的。
浑浊发黑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倒在院墙根下特意挖出的泥沟里,空气中弥漫开淤泥腥气。
两人轮流下井,在狭窄的井底用铁锹和砌板艰难地清理着积攒了几十年的淤泥和碎石。
沈风禾瞧着这幅光景,觉得光是包饭还不够。趁着他们休息喝水的间隙,出去溜达了一阵,怀里抱回来一个表皮翠绿滚圆的大西瓜。
到了下午,日头正烈。
沈风禾将西瓜放在院中的椅子上切开,招呼着二人,“小张哥,二牛哥快来歇歇,来吃块西瓜解解暑。”
二人满是汗水和泥点子,随意洗了把手,围拢过来。
她专门去挑才用井水浸过的。
冰凉的西瓜入口,清甜多汁,很快便被消灭大半,小张与二牛吃了个酣畅淋漓。
沈风禾自然也给两姐妹一人递上一大块。沈芙蕖捧着瓜,小口小口地啃着。沈芙菱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吃得小脸都埋进了瓜里。
“真的很甜吗?”
一旁的围墙上钻出一个脑袋,就扒着两家相连的矮墙头,眼巴巴地瞅着院里吃得正欢的众人。
沈风禾瞧见了,有些忍俊不禁地招手,“孟哥儿给你也切一块,你爬这么高,小心些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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