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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意乱


    ◎亲密的痴缠◎


    不是吧?


    她这也太倒霉了!


    他的力量实在太大, 她被扑得趴在桌上,肋骨隐隐作痛。


    当下她也顾不得疼,两手撑在桌上想要起来,却被他狠狠地压住了手, 他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手背, 交缠的十指间,带着某些不明的情愫。


    “师父……”


    “师父你冷静点!”


    察觉自己要变成解药的金婵惊恐大叫。


    身后紧压着她的人听到这声, 顿了一顿, 压住她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她刚要把手抽离, 却忽然听到身后的师父呼吸愈发急促,不等她站直身体,她的耳畔突然喷来一股热气,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耳垂上。


    温热, 湿润, 暧昧。


    她差点站不稳了。


    “……”居然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那天她啄了一口他的耳尖,师父的反应那么奇怪。


    她有点后悔,自己教会了他这种奇奇怪怪的举动, 而此刻她成了被动的那一方,简直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他沿着她的耳垂渐渐上移。


    又轻轻地落在她耳后, 落在她的脖子上。


    他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他像是火一样,那样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她点着。


    不对!


    不能!


    她不适地扭着头, 想要避开他的意乱情迷。


    哪知他的左手忽然抬起,托住她的下颌, 他忽然倾上前, 将她想说的话全都碾碎在了唇边——金婵瞪大了眼睛, 感觉自己这一刻都不会呼吸了。


    他口中还有些苦涩。


    是他刚才急着吞下的药丸的味道。


    他在她唇齿间辗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那么霸道。


    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与人这样接触,还是因为这个人就是师父,这份亲密的痴缠、奇怪的心动的感觉,令她脑袋空空一片。


    亲密无间。


    她忽然想到这个词。


    心动、喜欢……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对师父的感情。


    她没有再挣扎,渐渐地,莫知寒的索取越来越霸道。


    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干脆扯开她的衣领,沿着她的脖子往下。


    金婵感觉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右手在桌上胡乱挥舞着,扫落了装满水的茶壶。


    「嘭」的一声,碎落茶壶中的水和碎屑溅了一地。


    她清醒了,他也略微一怔。


    “师、师父!!”


    “你冷静、冷静点!”


    看着他有片刻的迟疑,她情急下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腕处咬了一口。


    因为咬得太狠,他的伤处顷刻冒出血珠来,刺痛令他吸了口气,同时也唤回了他些许神志,金婵看这样奏效,抓住他的手,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醒了没?”


    “师父你醒了没?”


    金婵擦了擦唇边,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莫知寒踉跄退后,又是一阵晕眩袭来,他扶住额头恍惚了一下。


    金婵本能地要去扶他,但想到他刚才那疯狂的举动,吓得愣是不敢再碰他,看到屋外有人过来,她松了口气,却再次被莫知寒给扑在桌上。


    “郑叔,郑叔!”


    “快点、快来救我!”


    金婵感觉那温热的气息又喷在颈间,急得她方寸大乱。


    莫知寒刚要亲下去时停住了,那种罪恶的欲望被手腕的疼痛刺激给压制住了,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叫嚣、在抗衡,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徒弟,不能!!


    “打晕我!”


    “快!”


    看到郑叔进门,他艰难地说着。


    郑叔毕竟是个男人,一看到他这样,马上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见金婵被他压在桌上动弹不得,他立即绕到他的身后,果断地一掌将他给劈晕。


    金婵爬起来。


    看到师父晕倒在郑叔怀里,她急道:“墨书去找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郑叔将莫知寒扶到床上,看向他隐隐浮动着的血脉,他惊道:“这么厉害的媚药,谁这么缺德啊!这样下去,他会血脉偾张而死的!”


    死?


    金婵不敢想这个字。


    “那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道。


    “实在不行……”她做解药就解药吧,总不能看着师父死吧?


    不过郑叔倒是没有这样想过,他是个老江湖……在被招募到四海会之前,在江湖走了很多年,什么龌龊的手段没见过,眼看莫知寒被打晕后,筋脉隐隐浮动暗黑,他当机立断让金婵拿出匕首,放血。


    鲜血沿着他的伤口滴落在地。


    体内翻腾的气血因为忽然失血,稍许平衡下来。


    莫知寒昏迷之中,紧锁的眉间也稍微舒展开。


    郑叔看了他一眼,嘱咐道:“小金姑娘,公子这里有我看着,你快出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他刚说完,又觉得这样大的事情必须告知掌门,立即道:“或者你去找掌门和夫人。”


    “好!”


    金婵抹着眼泪,飞奔出门。


    因为太过慌乱,才刚刚离开院子,就迎面撞上两个人。


    君震泽和夫人都来了。


    ……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莫知寒的状况稳定了。


    但这个堕情香可不是普通的媚香,它的药性实在太强,而且一般的解药解不了这毒,解不了这毒就意味着他会血脉偾张而死,最后大夫也是用了郑叔的法子,用放血来代替治疗,暂时先把情况稳定下来,才能慢慢地去找解药。


    如此一来,莫知寒的身体极具虚弱。


    这几天一直是昏昏沉沉的状况。


    他能够知道有许多人照顾自己,徒弟似乎也是彻夜不眠地守在身边,他好几次醒来,都见到徒弟泪眼婆娑,后来又晕晕乎乎地睡过去,做了很久的梦。


    ……


    经过医者的努力,解药在第三天配好了。


    莫知寒体内的毒也算是彻底清除了,他终于在第四天完全清醒过来。


    但因人太过虚弱,他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休息,金婵照顾了他三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这会被柳倾尘硬是带走休息了,屋里只剩君震泽。


    “是我大意了。”


    “险些给你们招来麻烦……”


    看着君震泽沉重的面色,他黯然闭眼。


    作为被特别训练出来的阎王,他的武功在四海会算是最顶尖的了,敏锐程度可以说比任何人都要强……


    因此无论他出去做什么样的任务震泽大哥都是绝对放心,而他这七年来也从未令他失望过——只有这次,他居然会栽在这种手段上,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不怪你。”君震泽温声安慰。


    “这媚药不是一般东西,是魔教的。”


    莫知寒听到这话当时就坐起身来,诧异道:“震泽大哥的意思是……栖梧派勾结魔教?”


    怪不得啊!


    作为柳掌门曾经的救命恩人,他实在想不到对方会恩将仇报。


    加上偌大一个门派的掌门人,居然会选择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他难道不会考虑一下后果吗?


    不担心东窗事发后栖梧派会遭受灭顶之灾?


    但若是他们勾结魔教……


    那事情就可以理解了。


    对方将媚香藏于炭火之中,随着炭火的燃烧,毒烟一点点散发出来……


    等到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都已经晚了,虽然他用部分内力压了压,但后续……


    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只知道他拉着柳其音从窗口跳下去,遇到了来找他的徒弟。


    后面他们回到了疏月院,发生了什么?


    他扶住额头,回顾不清。


    ……


    君震泽点头,告诉他,事情比他们想象得严重。


    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他们才发现柳夫人和魔教中人有所往来,他们想从她这里,将魔爪伸到四海会。


    就算这次他不去赴约,还会有下次,也有更阴毒的手段等着他——所以这件事情不能怪他大意,而是敌方在暗处,诡计不穷。


    “震泽大哥。”大概想到什么,他急问:“我回来之后,没发生什么吧?”


    他手腕上的咬痕是谁的?


    两大口咬痕,恨不得把他的肉给咬下来?


    他似乎没有对柳其音干过什么,那时候他还算清醒,记得柳其音只被他恐吓,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后来他们从窗口跳下去,遇到了来找他的徒弟,他们一起回了疏月院。


    一路飞奔回来,气血翻腾。


    被他压制着的毒剧烈爆发,记忆也缺了那一块。


    这伤口……


    总不能是徒弟干的吧?


    他神志不清,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原本身体虚弱得厉害,此刻又有这样惊心的猜想,他的额角再度冒出几滴汗珠来,他急需冷静一下,看君震泽不说话,他更急了:“我当时是怎么控制住的?”


    “老郑。”


    “是他把你给打晕的。”君震泽说道。


    看来具体情况得问问郑叔了,他暗暗地想着。


    碍于君震泽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多提自己被咬了的事情,只待他走后,他立即让墨书把郑叔给叫进来,关上门,问他,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郑叔表情微妙。


    他坐正身子,心里愈发不安。


    “我看到……咳咳……”郑叔怪难为情的,“我看到你把小金姑娘压在桌子上,还把她衣服给扯开……”


    把她压在桌上!


    还扯她衣服??


    他到底对徒弟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他听后汗毛倒竖。


    他终究还是在媚香的影响下,做出那种危险的举动,他伤害她,毁了他们师徒间本有的距离,他不配为人师。


    今后……


    他要怎样面对徒弟啊?


    第七十二章 动心


    ◎他还是动了心◎


    作为四海会的巅峰战力, 莫知寒的状况不能外泄。


    因此他的真实情况除了君震泽夫妇和疏月院里的诸人之外,就连君昊和沈湖他们都不清楚。君震泽吩咐下去,对来探望的人一概都说他们出门去了。


    如此,疏月院保住了清净。


    照顾莫知寒的任务, 最后还是落在了金婵这个徒弟身上。


    其实, 这样也挺好的,金婵如是想着。


    她推开门, 可算是见着了清醒了的师父——他坐在床边瞧着窗外的落雪, 疏淡的眉眼间透着令人心碎的苍白。


    “师父。”她轻唤。


    莫知寒闻声, 对上她星亮的眼睛,欲言又止。


    金婵看着他苍白的唇动了动,似乎有所顾忌不知说什么的样子,她不知怎么的, 又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些亲密的事, 耳根子不由得烫了烫。


    莫知寒凝视着她。


    随着她面露羞色,他原本低迷的神色忽地有了波动。


    想到郑叔说的画面……


    他的背心克制不住一阵一阵地冒虚汗。


    “你……”他口干舌燥。


    “?”金婵纳闷,“师父你怎么了?”


    她看到他的表情似乎不大对劲, 原本好端端的,现在脸色怎么越来越白, 还一直这样出汗……


    她连忙将补品放回桌上,拿起帕子来给他擦了擦额角, 问道:“师父,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我去叫大夫吧?”


    “别去!”


    他抓住她给他擦汗的手。


    然而一碰到他, 他就如烫了般,慌忙松开。


    随后又想到自己的反应太大, 他慌忙掩饰住情绪, 淡然说道:“没事, 这是很正常。”


    好在金婵就是个大意惯了的人,她以为他的反常是被人迫害留下的后遗症,因此并没有对他的话有什么怀疑。


    她重新将补汤端来。


    原本想像师父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他,不过被师父主动端走了,她看到他优雅地喝了一口,她这会儿也放松下来,与他闲话家常道:


    “刚才沈湖来找我,告诉我了许多事情,可刺激了,师父你要不要听?”


    她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莫知寒手一顿。


    “你说。”他平静道。


    “就是柳其音啊,听说她不是柳掌门的亲生女儿,她是柳夫人和别人私通生下来的。”


    金婵兴奋地说着,“柳掌门那老糊涂,戴了十八年绿帽子,跟乌龟王八蛋一样,嘻嘻!”


    “噗……”


    乌龟王八蛋。


    这是什么形容?


    莫知寒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金婵看到前面还端庄的师父此刻这种反应,也乐得哈哈笑着。


    “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


    她一面给师父擦着唇角的汤,一面就着这个话题安慰他:“师父你也别太难过,据说那玩意儿的媚香,柳掌门是第一个受害者,听说,原本是柳夫人的表姐许配给柳掌门的……


    但她横刀夺爱,给柳掌门下了药,以至于她肚子里揣了个娃,柳掌门不得不找了个借口退婚,转而娶了她。可惜柳家表姐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了。”


    “……”肚子里揣了个娃。


    小姑娘家家的,说这些居然不害臊。


    他又想到三年前的小姑娘,妖女,也确实不会什么都不懂。


    金婵正说得眉飞色舞,没注意到师父的窘迫,她继续道:“后来柳夫人去见奸夫的时候,这件事情给魔教的人给撞见了,魔教的人就收买柳夫人,说是她的女儿若是能成为咱们疏月院的女主人,以后就算是她的身份被抖出来,柳掌门也不可能把她们母女怎样……


    如果她不去想办法让女儿嫁入四海会,那么他们就把这件事情公布,并且柳夫人的奸夫还在对方手上……一来二去的,威逼恐吓,柳夫人才兵行险招。”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明朗了。


    怪不得柳夫人这么坚持让女儿留在他身边。


    莫知寒无力地叹了口气。


    金婵道:“不然你想,她怎么会这么大胆子……”


    “还有柳掌门,这人可能绿帽子戴得太久了,脑子不太正常,居然他夫人怎么说他就怎样做,一点都不考虑后果,现在好了,自掘坟墓……


    据说被魔教的给杀了,现在栖梧派群龙无首……倾姨在柳家选了一个可靠的宗室弟子暂且掌管门派要务。”


    “柳掌门死了?”他始料未及。


    “嗯!对啊!”金婵没觉得有啥奇怪的。


    “柳掌门一死,柳夫人连庇护的人都没了,她死前把这些事情给抖出来,还告诉了我们魔教的接头地点,想以此保住女儿的命,可惜柳其音毕竟不是柳家的血脉,最后还是被逐出柳氏,听说已经有点疯疯癫癫的,倾姨派人去找了,但没找到人。”


    莫知寒:“……”


    关于柳其音的事情,他已经不想听太多。


    他唤了她一声,才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嗯?”金婵看向师父。


    莫知寒因为实在记不得那天晚上的事情,现在与她相处愈发尴尬,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说点什么,实在是对不起她,而他也不想这样一直逃避。


    他沉了沉气,歉疚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实在抱歉,我、我没伤到你吧?”


    伤倒是没有伤到,就是……


    金婵脸颊烫了烫,有点难为情:“没事,我知道你神志不清,你叫我快点跑……但是我实在不放心,犹豫来犹豫去,才被你给压在桌子上……”


    “……”压在桌上。


    又听到这样敏感的词,莫知寒心里实在烦躁。


    要不是现在还躺在床上,他几乎都要落荒而逃。


    他做师父的,竟然对徒弟产生这样的心思。


    横竖都是造孽!


    ……


    金婵看到他面色煞白,才反应过来刚刚说的不对。


    其实就被亲两口,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反正师父又不是别人,再加上那天晚上,她被他给亲住了,她才知道心里有多喜欢他,当下哪里会去计较他神志不清下的举动……反倒是他被她给咬了两口,她有点心疼。


    为了减轻一点他的愧疚,她忙摆手道:“师父你别内疚,我们之间没什么事情,也多亏我反应快,咬了你两口。”


    她指了指他手腕上的伤,“你放了点血,才恢复了点神志,让郑叔把你给打晕,然后君叔叔和倾姨就来了。”


    “是这样吗?”


    所以他并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是啊!”金婵违心地点头。


    “那就好!”得到她的确认之后,莫知寒实实在在地舒了口气。


    还好他成为阎王前几年的特殊训练,他的意志刚强,他才能抵抗得了这媚香的诱惑……否则话,若是他真的把徒弟怎样了,他怕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师父,你快喝汤吧!”


    “你看你现在这么虚弱。”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脸小了一圈,不好看了!”


    她软软的小手捧住他的脸颊,这特殊的触感,让他苍白的脸多了几许血色……


    自从心乱了之后,他就不能再跟她有过密的接触——他拉下她的手,让她给自己倒点水。


    “冷了!”


    “师父,我去弄点热水来!”


    金婵提着水壶走出门,片刻就消失在了茫茫落雪中。


    飘旋的雪花从半掩的门缝中钻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从了一滩,可紧接着又有很多的雪飘进来……像是沦陷一般,明明知道前面会粉身碎骨,还是要不顾一切。


    ——他何尝不是呢!


    明明不该动心,明明不能动心。


    他还是动了心。


    ……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天。


    第三天放晴的时候,他也有力气下床走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腔都被清气填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才看到白茫茫的练剑场上堆着两个可爱的雪人,一个披着红色的斗篷,旁边插着一把剑,雪人的嘴巴是红辣椒,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龙眼核?


    “呵呵……”


    他轻笑了一声。


    看向另外一个雪人,似乎还没有堆好,没有五官。


    ——看样子是堆雪人的人离开去找东西了。


    他缓步走下台阶,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罩住它,又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插在了雪人身上,看到雪人那圆圆的脑袋,他把斗篷的风帽给它戴上,眼看着还是不满意,他信手给它捏出来一个鼻子,顺手画了一个微笑大唇。


    他嘴角轻扬。


    转身走了出去。


    找了一堆东西回来的金婵。


    “谁干的?”


    造雪人也不知道弄个眼睛。


    她把手心里的两个黑炭按上去,终于让这个雪人有了灵魂。


    瞧着雪人身上的斗篷,她嗤地一声笑,别说,还真的怪像师父的。


    她上前一步,在他画的笑唇边,落下一个轻吻。


    ……


    踩着咯吱作响的深雪,莫知寒心情复杂地来到明华苑。


    君震泽白日里都忙着门派的内务,他过去的时候,院里只有柳倾尘和侍女在照顾家中的梅花盆栽,见到他来,柳倾尘马上让侍女过去沏茶,一面如见稀客般迎出来。


    “倾姐。”莫知寒微微颔首。


    柳倾尘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单薄,沉着脸道:“你这孩子,出门怎么不罩一件斗篷,今天这么冷,先穿你震泽大哥的吧!”


    她说完,立即将一件大氅罩在他身上,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在他坐下之后,她又将炭盆移来一些。


    莫知寒摇头。


    她一直都把他当成小孩子,早就忘了他的归元心经练到高阶是不会太冷的,她习惯照顾他,就像是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柳倾尘将茶放到他面前。


    莫知寒看到丫鬟走出去,沉思片刻,开口道:“倾姐,你不是一直操心我的婚事吗?”


    他顿了一顿,终于说道:“我想通了,我是该成亲了。”


    “?”


    “你帮我挑一个吧。”


    柳倾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阿正,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她怀疑道。


    莫知寒笑着摇头,平静道:“你说得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已经二十四了,是该娶妻安定下来……”


    他遥望着远处,“从前是我心性不定。”


    “你啊……”


    “早这样想,你的孩子说不定现在都能舞剑了!”


    “想通了就好!”柳倾尘欣慰,“你喜欢什么样的?上次我说的,剑崖陆掌门的师妹怎么样?还是药谷的谷主亲传弟子好?或者,青莲宗的掌门嫡亲表妹?”


    “你看着办就好。”他淡淡说道。


    “啊?”柳倾尘错愕,“你娶媳妇,怎么叫我看着办?”


    莫知寒微笑,语气却毫无感情:“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即可,我没有要求。”


    那总不能见都不见吧!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莫知寒接着说道:“我相信你和震泽大哥的眼光。”


    “如果可以,尽早成亲吧,快过年了,我想赶在过年之前。”兴许只有这样的途径,他才能够减轻心里的罪恶,他才能死心,才能够不去害到她。


    第七十三章 娶妻


    ◎衣袖之中的亲密接触◎


    想不到走来走去……


    他终究是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娶妻。


    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他不必考虑她的容貌、武功、性格, 只要她的家世可以成为四海会的助力,那便足够。


    而他心中所有的罪恶悸动,那些不该起的念头,不该生的情愫, 不该有的欲望都戛然而止, 就都悄悄地藏在他心里,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也好。


    他踏着深雪, 缓步走回去。


    ……


    “师父!!”


    一颗脑袋从窗口探出。


    金婵趴在窗口, 欢喜地朝他摇着手。


    瞧见她明媚的笑靥, 莫知寒微笑着点了点头。


    旋即,一袭桃衫从窗口翩然而出,静悄悄地落在他面前。


    他眼里的落寞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歪了歪脑袋, 上下打量着他道:“师父,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的。”他平静掩饰着。


    “那怎么不叫我!”金婵搓了搓发冷的手,“我陪你一起啊!”


    莫知寒微笑着拍了拍她脑袋,目光落在那两个雪人身上, 说道:“你不是在堆雪人吗!”


    金婵嘿嘿笑着,顺着他的目光瞧向那两个雪人——


    一个披着鲜亮的红色斗篷, 旁边插了一把剑,另一个则披着他的石青色斗篷, 风帽还罩在雪人的脑袋上,看着笨笨呆呆的, 眼睛的地方被按进去两个削圆了的黑木炭,看着竟比旁边的那个龙眼核还要有神。


    两个雪人并肩立着, 还挺好笑的。


    “像不像我们?”她笑问。


    “呵呵, 像的。”他刚说完, 就发觉一只小手环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猛然一怔。


    其实像这样亲密的接触,他早就习以为常……可自从他对她产生了那种情愫之后,每一次的触碰,他的罪恶都会加深一层。


    他还没有来得及巧妙地避开,就察觉她的胳膊沿着他的手臂下滑。


    像是小泥鳅一样,她忽然钻到他的衣袖之中,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的手掌心大多都是老茧,触及她柔软的小手时,像是握着一团白云,那么虚幻。


    ——她的手很凉。


    像是想要汲取他的温暖,她在他掌心里摩挲着。


    衣袖之中的亲密接触,像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令他的耳尖再泛起一层薄红。


    那种克制不住的心动,让他的愧疚再度加深。


    “这么冷吗?”


    他微微僵硬的手紧握住她,制止了她的胡作非为。


    眼看她可怜兮兮地点头,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松开了她的手,言语沉静:“最近又没好好练归元心经吧?进屋来说说,你练到哪儿了?”


    “额……”


    “我、我练了啊!”


    瞧着师父淡漠的背影,她恼恨地跺了跺脚。


    ——不是吧,师父平时那么聪明那么敏锐,她刚才故意这样,他就一点都没有发现她的心思吗?


    还在把她当孩子看?


    老天啊!


    她要怎样才能试探一下师父呢?


    她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进屋,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


    莫知寒看她耷拉着脑袋,忍不住一笑,从书架上搬了几本书放在她面前,告诉她道:


    “归元心经只要练到第六层,就可以控制身体的冷热,这几本书的要点很多,所以我让你多看。”


    他拿起一本书,吹掉了上面厚厚的灰尘,“看,又偷懒了吧?”


    “咳咳咳……”


    金婵挥舞着,将浮在眼前的尘埃吹走。


    她确实偷懒了,主要是这种书看着太枯燥,晚上睡觉看可能助眠。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我就看!”


    她将另外一本也擦了擦,粗略地翻了翻,都是让人眼晕的文字。不过呢,归元心经的厉害之处她也知道,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还是会认真学的,免得别人问起,他唯一的徒弟居然武功这么差劲。


    莫知寒看她乖巧地坐着,想了想,对她道:“婵儿……”


    金婵对上他幽邃的双眸,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便安静等他开口。


    莫知寒一对上她明澈的双眸,就把自己打算娶媳妇的话头给咽下去。


    未免尴尬,他起身道:“我有些东西给你。”


    金婵期待。


    她随着他走到书架的一角,看到他从里面的暗格里拿出来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把金钥匙,他把钥匙连同盒子放在她手心里,说道:“这个交给你。”


    “?”


    “这是哪儿的钥匙?”


    她天天来这,居然不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盒子。


    莫知寒继续带着她到另外一角,抽出书架上的三本书,示意她将手按上去……


    在她呆呆地照办之后,他告诉她:“左边三次,右边五次,再按一下旁边的机关。”


    ——咔嚓一声响。


    挂着画的墙面忽然旋转,露出一道暗门。


    金婵瞪大了眼睛,扭头看他:“好哇!这里居然还有密室!师父你藏得好深!”


    莫知寒笑了笑说不是密室,他带着她走到里面。


    金婵这才发现这就是一个很小的储物间,墙上挂着大大小小有十多把长剑,大概许久没人来了,不止墙上的这些剑,就连摆在地上的字画卷轴都蒙了尘。


    “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了。”他说道。


    “我的?”


    她茫然地随着他到一个箱子边。


    在他的指示下,她拿着手上的金钥匙打开。


    霎时,里面的金条珠玉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她吓得立马将箱子关掉,扭头看向师父——


    怪不得他出手那么阔绰,敢情这里藏着一个小金库呢?简直用到下下辈子都够了。


    “这些都是我早些年赚的。”


    “以后都是你的。”他帮她用钥匙关上。


    金婵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总觉得他好像交代后事一样,忙将钥匙盒放在他手上,吓得退了几步道:“你可别给我,我不要!”


    “……”不要?


    莫知寒没想到她会拒绝。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么着急。


    当下他掩饰了心中的慌乱,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没事,这些我本来就用不上,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不给你给?将来如果你要嫁人,这些都是你的嫁妆!”


    “我才不嫁人呢!”她哼了声。


    莫知寒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金婵早看出来他的心事重重,不动声色地随着他走出去。


    她心下则是打定主意,晚上去找君昊问问——是不是师父接了什么危险任务。


    ……


    君昊前天刚出远门。


    她直到第二天,才等到沈湖回来。


    这两日,师父对她还是挺不错的,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了师父的心事重重……


    还有一种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东西全部交给她的念头,她问他,他总是欲言又止。这让她的猜测坐实了几分。


    沈湖回来之后听到她的猜想,表示自己不知道师叔祖那的事情……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那应该去问他师父君震泽。


    金婵便把这些天师父的反常告诉他。


    沈湖听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叔祖是打算把自己的家当给她,这才让小姑娘误以为师父要做什么任务,他纳闷着:“你不知道你师父要娶妻了吗?”


    娶妻?


    金婵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惊惶道:“我师父要娶妻了?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沈湖匪夷所思,“你要多一个师娘了,难道你不知道?”


    “师娘?”金婵恍惚了一下。


    ——怪不得师父反感她的亲近,怪不得他把小金库给她,搞半天是他要娶媳妇了!可是既然要娶媳妇,他为什么不亲自跟她讲?怕她坏了他的事吗?


    她想了想,感觉这事情太过离奇。


    “我师父怎么突然要娶妻?”


    “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他也没说。”


    “是不是……他是被迫的?”她担忧道。


    三年前师父在江湖上,戴着面具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觉得,那时候的师父才是真正的师父——


    可是,自从他带着自己回到四海会,她就很少会见到他那样无拘无束洒脱的笑容,他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坐着,被那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捆绑着。


    “不是啊!”这些事情还是他刚从师娘那知道的,沈湖毫不隐瞒地全都告诉了她:“据说这是师叔祖自己的意思,是他主动跟我师娘说的,所以我师娘就安排下去的。”


    他自己的意思?


    他主动跟倾姨说的!


    原本她还心疼师父身不由己,眼泪都要涌出来,这下子全都憋了回去,不止如此,她这会儿胸腔里是满满的怒火,她恨不得要提剑杀回去,逼问他到底想干嘛!


    “你怎么了?”


    看到她眼里的杀光,沈湖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金婵为了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内情,忍了忍心里的怒火,笑眯眯地坐下道:


    “没事啊,我师父娶妻那是好事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这个新娘子是谁?我见过没有?长得漂亮吗?是什么身份?居然能得我师父青眼,不简单啊!”


    “哦……”沈湖感觉自己多心了。


    他接着道:“据说那位明姑娘是剑崖上任掌门的小女儿,是现任掌门的小师妹,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武林公认的美人……


    哦,她比师叔祖小三岁,也是眼光太高,所以一直没有嫁人。不过我师娘从别的途径知道,她武功不错,性格也好,应该配得上师叔祖。”


    “什么意思?”金婵一拍桌子,“倾姨都没见过?”


    “呃……是啊!”沈湖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但是、但是啊,据说这明姑娘和她师兄现在就在咱们锦州……所以师娘打算明天让她和师叔祖见一见。”


    “是该见一见!”她咬牙切齿道。


    “哎呀!”沈湖扯住她,“你该不会又要……”


    金婵将他的手拉开,面无表情道:“我师父娶媳妇嘛,我肯定要把把关,放心!”


    沈湖将信将疑,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拉住她:“我觉得吧,我这里也有可能道听途说,你最好亲自问一问师叔祖,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肯定不会瞒你。”


    不瞒我……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


    ……


    晚饭时。


    师徒俩安静地坐着。


    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诡异。


    莫知寒看着她沉着脸坐在那,估摸着她应该是知道了,心里忐忑得连话都不敢说。


    金婵奇怪着,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吗,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话,等来等去,她等不到他的主动坦白,心里愈发窝火。


    她狠狠地把筷子一摔,站起身来质问他道:“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嗯……”莫知寒愧疚地接受着她的怒火。


    他将手中的筷子搁下,解释道:“我原本想慢慢告诉你的,没想到……”


    “为什么?”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终于不必再忍着了,咆哮道:“别人都知道了,他们都在给你安排了,到最后,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徒弟?”


    “我……”


    他身侧的手狠狠握了握。


    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都好像很苍白。


    金婵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而他现在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失望道:


    “所以,你就是嫌我烦,嫌我笨,嫌我没有给你争气,你要抛弃我了对不对?”


    “我没有。”他心乱如麻,“你怎么会这样想?”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他不敢,他说不出口。


    “才三年!”她泪流满面,“你就厌弃了?”


    “你就不要我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崩溃得那么快,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变成了呜咽的哭泣。


    第七十四章 逼急


    ◎去他鬼玩意儿的师徒◎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哭啊!”他的声音有些破碎。


    金婵原本是不想哭的, 可是这一刻——


    她想到了余雪,想到三年前她被他抛弃,现在又被师父抛弃了,她就这样差劲吗?


    差劲到对她好的人, 一个一个的地厌烦她, 迫不及待想要踢开她?


    “你不要这样想!”


    “我真的不是要抛弃你!”


    他抓住她想要逃离的手臂,想好好解释。


    可对方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 直接一掌劈出, 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他迫不得已动手制住她, 紧紧扣住她的手臂,一直将她推到墙边让她无法动弹。


    眼前的小姑娘泪水布满了脸颊,发丝都狼狈地粘在脸上,那样伤心和绝望。


    她躲闪着他的逼视, 任由眼泪一滴滴地滚下来, 落在他的手腕,灼痛了他的心。


    “听我说行不行?”他哀求道。


    “好啊,你说!”她抬眸, 眼里冷静得骇人。


    他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迹,忍不住眼眶发酸:“我没有想抛弃你, 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就算我成亲了,你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徒弟, 我还是可以照顾你。”


    ——说到底,还是要娶别人?


    这些所谓的解释, 还不如不说来得好!


    “好,我知道了。”她平静说着, 彻底心灰意冷。


    莫知寒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想要挽留她而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紧紧握拳,落下。


    他那么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呢!


    可残酷的现实让他明白,他本就是四海会的人,他有身份有地位,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他,但徒弟不一样……


    世人大多对女子不太友善,将来师徒之间若传出任何的闲言碎语,她只怕会被舆论逼杀。


    他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何况,是他先动的心。


    ……


    他已经情根深种,情难自禁。


    而她对他的那些喜欢,才刚刚开始。


    如果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现实,不如早点斩断情丝。


    她现在只是痛过片刻,不需要像他一样,用一生来煎熬。


    这样,对她最好。


    ……


    次日,阳光明媚,逼空如洗。


    院子里原本并肩而立的雪人融化了,只剩两件斗篷斜斜歪歪地披在残破的雪人身上,看着竟是颇为凄凉的样子。


    没有什么是能够长久的。


    他的感情一样,这个雪人也是一样。


    她驻足立在雪人面前片刻,转身朝着师父的房间走去。


    他早已经醒了,今日穿着一身白色淡纹的衣衫,整个人看着愈发清素,浑身上下除了她买的那个劣质玉佩,没有任何点缀,一点也不像是要去面见未来媳妇的样子。


    “师父。”她颔首唤了一声。


    莫知寒从未见过她这样恭敬,仿佛将他们的距离拉得好远,心里咯噔一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瞧着她眼睛无法遮掩的肿胀,愧疚又在心中搅动,他痛苦出声:“进来吧!”


    金婵将手里的茶水端到屋里,放在桌上。


    “墨书出门去了。”


    “所以今天的早茶是我来送的。”她端起茶杯给他,语气无波。


    莫知寒曾以为,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她会不会气急败坏地跟自己吵闹……


    会不会把屋顶给掀了,会不会要挟自己……可仅一夜过去,她平静得仿佛换了个人。


    “师父,用茶。”


    她将手里的杯子往前送了些。


    莫知寒接过她递来的茶水,用茶盖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觉得,她要是没在这茶里下点药,简直不像是她的性格……


    他心有顾忌地将杯盏放在桌上。


    金婵不作声,一动不动地冷睨着他。


    莫知寒被她瞧得实在有点毛骨悚然,坐立不安,正当他想着要如何缓解这诡异的气氛时,她居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这身衣服不好看。”


    “不好看??”


    他实在没想到,她憋了半晌居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过对他来说,今日就是应付一下的场面活,穿得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就如他要见的那个女子漂不漂亮,其实也没什么紧要。


    “无妨。”他随意道。


    “不行!”金婵起身来,“我帮你把衣服理一下,不能失了礼数。”


    “?”她还知道什么是礼数?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莫知寒被她搞得好乱。


    金婵示意他起身,在他配合地站起身来时,她伸手将他的衣领和腰带都理好,在触碰到他腰间悬挂着她买的那个玉佩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就神色如常地放下,冷冷淡淡地抬眸道:“以后就把这玉佩给扔了吧!”


    “为什么?”莫知寒心里一沉。


    “你喜新厌旧,迟早会厌恶的。”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怎么会……呃!!”他搜肠刮肚地解释着,还没说完,就感觉后心里一麻,还没等他再有什么反应,他前胸后背的七八处大穴都被她给封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他实在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一手。


    金婵转到他的面前,将他往椅子上一按,潇洒地拍了拍手。


    “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金婵的双眸闪烁着某种光辉,“我当然是绑了你再说!”


    “……”绑了他?


    金婵看他那呆滞的样子,哼了声:“你觉得我是会被动地接受这种结果的人?”


    莫知寒不吭声。


    这倒也是……


    “既然你要抛弃徒弟,就休怪我大逆不道!”


    她说完,紧紧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随即拿起桌上的茶水硬是给他灌下去。


    “你教我的点穴之术,别人可以维持两个时辰……但你恐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所以我在这茶里放了点化功散,这一天,你就别想动了!”


    “你……”莫知寒瞠目结舌。


    忽然又觉得她做这种事情,实属正常。


    她若是不折腾点什么,都不像是他那个当过「妖女」的徒弟。


    这三年来,他悉心陪伴她长大,还是改不掉她骨子里的狼性,她才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若是把她给惹火了,师父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唉,他似乎真的把她给逼急了。


    ——她想大逆不道?


    她要对自己干什么??


    受制于人的他蓦地一抖,感觉自己处境堪忧。


    奈何这点穴手法是他教给她的,一时半会还真的解不了,就算解了,他的内力也让那化功散给散尽了,他被动地被她给拎起来,带到书室。


    “进去吧你!”


    金婵粗暴地将他往里一推,任由他跌进储物室。


    莫知寒浑身瘫软,跌在地,眼睁睁看着她从里面关上了门。


    看着小姑娘将火折子往西北角一放,面目狰狞地往他这边走来,俨然是要报复他来的,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试图跟她好商量:“亲师徒一场,你别乱来!”


    “现在知道亲师徒了?”金婵高高立在他面前。


    “自己决定娶媳妇的时候,怎么就没打算问问徒弟的意思?”


    “我不也跟你说了吗?”他心虚道。


    “跟我说?”金婵蹲下身来。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逼得他们面对面,鼻子碰鼻子。


    “要不是我去问了别人,只怕是现在还蒙在鼓里,你还想开开心心地去见未婚媳妇,好将事情给定下来,不给我思考的机会是吧?你想得美!”


    “……”莫知寒不适地扭开头,却又被她给硬掰正了。


    金婵昨天回去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师父不是个东西……所以才想今天把他给放倒,好在师父还真的是全然没防备,想来是觉得他那未婚媳妇马上就娶到手了,才这么大意。


    “那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明姑娘,哼,就让她等着!”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唉……”莫知寒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这地方是他告诉她的,点穴手法是他教的,化功散也是他从别人那弄来的,现在全都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造孽啊!


    “婵儿。”


    “别闹了!”他试图劝说。


    “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先把解药给我?”药效在体内发挥,他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尝试着提起内力,可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在求我?”金婵捧住他的脸。


    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浅红。


    莫知寒眼眸霎乱,心已经在不易察觉间失控,他扭过头去,尽量不让自己与她对视。


    她又把他的脸给掰正,像昨天那样,不让他逃避。


    “把我欺负完你就想跑了?”


    “也太过分了!”


    莫知寒一噎。


    什么叫把她欺负完就跑了?


    金婵微微倾上前去,就要触碰到他的唇时,如捉弄他一样,她故意停住了。


    莫知寒气息急促。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感觉所有的血都冲到脑门上,自己的脑袋都要炸掉了,眼看着她又来,他纳闷着她哪里学来的,他费力地扭过脸去,挣扎道:“别乱来,我们是师徒……”


    “师徒?”金婵声音拔高。


    “去他鬼玩意儿的师徒!”她不给他逃避,“你这样的人,难道还会在意师徒不能在一起的世俗之见?”


    莫知寒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脑袋空荡荡的。


    搞了半天,就是他想法太多,徒弟根本不在意?


    金婵一看他不说话,俨然顾虑重重,她心里更为恼火,放话道:“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就算了,你爱娶谁娶谁,但在那之前,你要把你欠我的还给我!”


    “欠你的?”


    他的话刚落,就感觉温热气息喷在了耳边。


    她湿润的唇轻轻点在了他的耳廓,那种奇异的酥麻感从他的耳根子传到脚心……


    要不是他穴道还没解开,他都要跳起来了。这是在干什么,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挑逗!


    这是挑逗啊喂!


    “停下,停下!”他急得大叫。


    “我管你!”


    金婵不仅没听他的,并且像是为了惩罚他一样,她用牙齿在他耳垂处厮磨两下,感觉他的头发都要炸起来,她心里愈发有种快乐,她扑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挣扎。


    “别闹!”


    “别闹了啊!”


    感觉她沿着自己的耳根往下,亲到脖子上,莫知寒简直快要崩溃了。


    他胡乱挥舞着手想推开她,却被她五指紧扣压在了地上。


    “孽徒……”


    “孽……唔!!”


    莫知寒惨叫着,却在瞬间被她用柔软封住了嘴。


    第七十五章 喜欢


    ◎我要跟你做夫妻◎


    香甜在口中弥漫。


    她生涩地在他的唇边辗转着。


    像是羽毛掠过他的心尖, 带来些微妙的战栗。


    他想制止她的任意妄为,可她偏偏不让他张口,只要他一动,她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趁虚而入, 让他拿她没有办法。


    说她会吧……


    偏偏她又没有了下一步。


    她就这样与他僵持着, 气氛由原来的暧昧变得诡异。


    他蹙了蹙眉。


    心里怀疑着,她到底从哪里学过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还是沈湖那小子给她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


    金婵僵住了。


    半晌过去, 她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他的唇是那么凉, 还紧抿着,相当抗拒她。


    原本他的气息那么急促、那么混乱,怎么被她亲着亲着,他的呼吸居然平静下来?


    她暂且停下来, 抬眸瞧了瞧他, 居然在他眼里发现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是吧?


    这都能笑得出来?


    他的定力居然这么好的吗?


    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胡作非为的时候,她都差点不能呼吸了,现在对于她的主动, 他怎么还能这样镇静,连回应都不回应她, 难道师父真的对她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挫败……


    又好生气!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她不甘心地继续扑上去,狠狠在他唇边咬了一口。


    莫知寒吃痛, 嘶了一声。


    “你是狗吗?”


    “咬我干什么?”


    腥咸在口中弥漫,他急了。


    金婵舔舐了下唇边的血迹, 满不在意道:“我看看你是不是死人!”


    这叫什么话?他不想继续这个错误,不给她回应, 就成了没反应的死人吗?


    莫知寒感觉自己都要炸了, 徒弟都以下犯上, 他难道还要装什么端方君子,他忍无可忍地咆哮道:“谁教你的这些?哪个混蛋教的?”


    “骂得好!”


    “现在这个混蛋就在眼前呢!”


    看着他唇边沁出的血珠,金婵凑上前去,轻轻汲取着。


    这突如其来的柔软令莫知寒心神一荡,交缠的呼吸莫名滚烫起来,他被她压住的手想要抬起来推开她,却发现她死死地按着他,一点挣脱的机会都不给他。


    唇边的丝丝痛意被柔软轻覆。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耳廓也愈发绯红。


    缠绵而紊乱的蜜意在心中颤乱,让他抑制不住地沦陷,他气息再度滚烫,原本抗拒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她的肩上,险险都要控制不住地去回应她。


    发现他微妙的反应,她忽然停下,促狭地在他唇边说着:“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哦!”


    他教她的?


    他教她这种事情?


    宛若被泼了盆冷水,他才刚刚唤起的情绪顷刻被浇灭。


    一阵凉意,从头顶凉到了后脚跟。


    “那天晚上你把我按在桌上,对我干了什么你记不得了?”


    “原本我是怕你内疚,才说你没对我干什么,你还真以为你没对我做什么?亲完就不认人了,还要娶别的女人,你是人吗?”她控诉着他的罪行。


    “我……”他口干舌燥,“我真的这么干了?”


    金婵横竖都不能让他好过,眼看他果然开始痛苦、开始自责,她眉梢一挑,故意刺激他道:“是啊,你可比我会的很!”


    还比她会的很……


    老天啊!


    莫知寒抬手扶额,感觉没脸见人。


    合着他就真的做了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骂了半天把徒弟教会了的混蛋,最后这个混蛋居然是他自己……


    救命!


    他从来没有这样窒息过。


    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他艰难道:“我那天神志不清,所以……”


    他的抱歉还没说出口,金婵就打断他:“所以,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莫知寒毛骨悚然——


    他除了亲了她,难不成还跟她……


    不会吧?不可能啊!不应该啊!见鬼了啊啊啊!


    金婵看他恨不得打个地洞逃了的狼狈样子,差点笑出了声。


    莫知寒这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坏得很,她是故意让自己着急,当下咬牙,暗想着等他的毒解了,非得好好地收拾一顿她才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孽徒!


    ——当然,现在的主导权还在金婵手里。


    “无论如何,今天那个明姑娘你是别想见了!”她俯视着他道。


    “反正我们也回不到原来那样,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就是要另娶他人,横竖我今天都要说明白!”


    他曾经说过,他就是她的底气,他让她凡事不必忍着,那她现在就不忍着,她干干脆脆道:“你喜不喜欢我不打紧,但是——”


    “我喜欢你!”


    眼看他目光忽地一闪,她面不改色道:“我不要跟你做师徒,我要跟你做夫妻!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去见别的女子,除非你将我逐出师门!”


    还做夫妻?


    这是小姑娘家家能说的?


    她跟着他三年,他都教了点她什么?


    莫知寒思绪混乱,同时又感觉到哭笑不得。


    ……


    这边,金婵等了他片刻,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心里又冒出一股火来。


    她弯腰拿起墙角边的蜡烛,回眸对他道:“你先前私下做决定,欺瞒我,伤害我,所以今天你的解药就别想要了,就留在这里好好考虑,到底是要你的明姑娘,还是要我!”


    “这不是废话吗?”莫知寒看她要走,急忙道。


    “我都没见过那明姑娘,我要她什么,我当然要你了!”


    “……”回答这么快的吗?


    师父可是老狐狸!金婵猜测他可能有心骗解药。


    她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储物室,瞧着他几度爬起来但又跌回去的样子,她果断地按下了门上的机关,对他道:“这个问题太突然,你还是考虑好再说吧!”


    “哎,等等!”


    咔嚓一声,他的声音瞬间被阻挡在了门后。


    ……


    莫知寒被困在黑暗之中。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她给了他考虑的时间,也让他清楚地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想再继续跟她做师徒。


    她要的只是他要不要跟她在一起的决定。


    ……


    他抿了抿唇。


    唇边的丝丝触痛,像是提醒着他,她刚刚那些胆大妄为。


    她居然就这样当面、大胆地表达了她的爱意,还用实际行动证实了她对他的占有之心,她要比他勇敢太多了……这一刻,他不知道他还应该拒绝什么?


    两情相悦,不是挺好吗?


    ——去他鬼玩意儿的师徒!


    她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什么破世俗之见,傻子才会在乎那种东西!


    ……


    然而——


    就在他想通了的半个时辰前。


    金婵等到了出去打探消息的墨书。


    原本她还忐忑着那个明姑娘如何美艳,哪知道墨书却是面色沉重地回来,告诉她,夫人今日安排的公子与明姑娘相见的事情取消,并且现在四海会还有一个噩耗——掌门的六弟子,君昊的小师弟顾其枫遭人杀害。


    小顾死了??


    金婵吓得面无血色,让他边走边说。


    在去的路上,墨书告诉她,今天一大清早,总舵主收到了凌河那边的飞鸽传书,说是出去巡查的顾小公子遭魔教重创,硬是拼着一口气倒在了四海会的据点旁边,他告诉众人,他还有两个师兄在白谷失踪……现在掌门和夫人还有其他的人都在凌河。


    “魔教干的?”


    听到墨书的讲述,金婵心头一紧。


    余雪死去的样子浮现在面前。


    自从三年前他死后,他们就甚少再得到魔教的消息了。


    想不到三年后,大家都以为风平浪静之时,魔教已经渐渐将势力渗透进了江湖武盟内部,栖梧派柳家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个开端——


    而柳家的垮塌,对四海会冲击不小。


    尽管君夫人柳倾尘重新在那安插了人手……但这位新任的掌门要真正掌权,还需要时间……这样的话,四海会就会暂时失去这股后援势力。


    “对了!!”


    “公子呢?”走到半路的墨书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


    金婵冷不丁被他这问题给问住了,她这才想起了狗师父被他关在暗室面壁思过。


    当下门派内情况紧急,她也不好太过儿女情长……于是告诉墨书,师父在书室里练功,让他马上回去找他。


    墨书毫不怀疑,立即调头。


    金婵则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凌河。


    到凌河据点的时候,沈湖正主动请缨要去寻找失踪的师弟。


    金婵原本因为师父娶妻的事情心头大乱,现在总算有点正事可以做,她也需要时间来冷静冷静……


    于是在沈湖主动请缨后,她也毛遂自荐:“我陪小湖哥去!”


    “你要去?”柳倾尘起身,有点犹豫。


    金婵看向在场的人,抛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魔教内应,对他们的路数多少明白些,所以,我也一起去!”


    “你师父呢?”君震泽问道。


    “师父随后就来!”她已经做好决定,说谎面色不改。


    为了让对方安心,她道:“君叔叔,我师父答应我去的!”


    ——她师父都答应了,想必会有后续安排!君震泽点头,知道救人紧要,当下就同意她和沈湖结伴去找人,并且嘱咐沈湖一定要照顾好他。


    沈湖领命。


    第七十六章 白谷


    ◎她管那个黑衣人叫小雪◎


    凌河白谷。


    常年布满有毒瘴气。


    以至于这个幽深的峡谷看起来云雾缭绕, 宛若仙境……但只有真正进去过的人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凶险。


    沈湖出生在这附近山村之中,自小对这里的地势颇为了解, 他是目前为止, 唯一进去过白谷还活着出来的人……因此这次找人的任务重担还是落在他身上。


    “欸!!”


    “我有点奇怪!”


    沈湖瞧着她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样子, 纳闷道:“师叔祖把你当成掌上明珠, 今天居然舍得让你跟我出来做这么危险的任务, 不可思议啊!”


    “掌上明珠个屁!”她啐了一口。


    “啊??”沈湖惊了惊,“师叔祖骂你了?所以才让你出来?”


    金婵总觉得他有点把不住嘴,不然她也不可能从他那得到各种消息……


    若是她把他和师父的那档子事儿告诉他, 搞不好他转头就告诉君昊, 不行,她可不想烦死。


    她干咳了两下,说道:“他是做了点让我不爽的事情, 所以,我不想认他这个师父了!”


    “!!”


    “这话不能乱说啊!”


    沈湖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不过被她给躲开了。


    对金婵来说,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 骑虎难下,师父若是不娶她, 那也不能像是原来那样,最坏的结果就是她离开四海会, 她不认这个师父也没有说错!


    “该不会是因为师叔祖要娶妻的事情吧?”沈湖猜测。


    “别说了, 烦死了!”她本来心情好好的出来, 怎么又问。


    沈湖这才反应过来她的不对劲,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他蓦地停步,看着她道:“你别告诉我,你出来这件事情,师叔祖根本不知道?”


    “反正你师父同意我们出来就行了!”金婵也不正面回答。


    言外之意就是师叔祖真的不知道,天哪!


    沈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急道:“我师父那是以为你师父同意了,以为他有后续安排才爽快答应的……要是师叔祖还不知道这事情,哎,我的天……你这样我的压力好大!”


    “不慌!”金婵一拍他的肩,“白谷也是我们四海会的范围,怕什么?”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昂首挺胸道:“何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总要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四海会的栽培吧!”


    沈湖:“……”


    都走到了这里,后悔也不成了。


    沈湖无法可想,叹气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啊!”


    看她无所畏惧地东张西望,他将她给拉到自己身边,忐忑道:“我的祖宗哎,这地方危险重重,要是你哪里磕着碰着,我可怎么跟师叔祖交代啊……哎呀呀,别乱走别乱走!”


    金婵硬是被他给扯回来。


    她竖起耳朵,指着西侧方的位置问他:“你不觉得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湖忽地警觉。


    朝着西侧方看去,那边的山峦笼罩着一层薄雾,隐约有鸟雀惊飞,啼叫声久久回荡在山谷中,带来些许诡异的幽森之气。


    是不对劲!


    好像有人藏在那!


    两人眼色一对,剑光齐出。


    耀眼的光芒宛若散乱的流星,逼得藏在树上的那人惊掠而出。


    对方黑袍黑靴,掠空而起的刹那,阴森鬼气令他宛若飘荡在夜里的幽灵。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们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脸,两人联手也奈何不了他……


    反而飘旋的落叶遭他诡异的内力操控,化为道道凌厉暗器,两人不得不挥剑格挡。


    “快追!”


    金婵击落暗器,给沈湖创造机会。


    沈湖刚要提气去追,骤觉他的后腰被人打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微弱的唤声:“师兄。”


    他乍然回眸,他看到树丛里的一抹显眼白色,立即停下所有动作。


    金婵收剑来到他身边。


    沈湖小心谨慎地将人从草丛里拉出来,竟是他失踪在这里的五师弟,李绍云。


    人还活着,但伤势不轻。


    当下两人也顾不得去追踪那黑衣人,给他疗伤的疗伤,吃药的吃药,折腾了片刻之后,李绍云可算是醒来了……但由于他的内力损失殆尽,此刻他奄奄一息。


    “四师兄……在前面。”


    “魔教的据点……”他喘了口气,“也在前面。”


    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图画,费力地告诉他们——


    他和师兄师弟为了救青莲宗弟子,这才会追踪来了白谷,没想到白谷这里危险重重……


    因为地势的缘故,他和师兄弟们简直九死一生……而这张地图是四师兄画的,他让他带着快走……


    但没想到他逃到这里还是被人找到了,也幸亏是命大,险些内力被人吸干了时,他们忽然来了,这才保住了他一命……


    金婵看着手中的图纸。


    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上面标注的魔教据点非常近……


    若是不过去查探一下,实在让人不甘心,而沈湖要照顾他五师弟,她果断道:“你们在这儿,我去前面看看!”


    “别胡闹!”沈湖都要跳起来了。


    “前面危险重重,要留下也是你留下!”


    李绍云哪儿能让师叔祖的唯一弟子冒险,也劝说她道:“我刚从前面逃回来,实在太危险了,师叔还是不要冒险为好,不如我们先在这里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从长计议。”


    金婵想了想,也好。


    她和沈湖将李绍云扶起来,准备找个安全点地方疗伤……然而才走了几步,金婵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路边的一个东西上,她嘱咐了沈湖一声扶好,立即过去将东西捡起来。


    一个流苏结。


    上面缀着有一颗莹亮的珍珠。


    珍珠的下面有一道刻痕,没错,是她曾经买过的。


    但是……


    这个东西已经……


    这瞬间,冷意从她的脊背钻入她的脚心。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这东西,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


    ……


    莫知寒盘膝坐在书室之中。


    他先是被金婵点了穴道,后又被她强制灌下了化功散,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提前解开了穴道打开机关。一开门,就见到解药放在桌上,他连忙服下,此刻正在调息。


    “公子!”


    “公子大事不好了!”


    墨书看到他如金婵说的那般,真的在书室里练功,就没有对金婵的话有任何怀疑,看到他听到自己的话后微微抬起眼眸,他三两步到他面前,急切道:“别练功了,凌河那出……欸??公子,你嘴唇怎么了?”


    嘴唇……


    还不是被那死丫头咬了一口。


    莫知寒猛地岔了口气,咳嗽起来。


    墨书上前给他顺了顺,盯着他瞧:“公子,你怎么脸红了?”


    脸红??


    那些亲密的画面浮现眼前。


    他触了触唇上的伤,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好一阵失控。


    眼看着墨书贼兮兮将脸凑来,他沉着脸,问道:“凌河那怎么了?”


    “哦,是这么回事……”墨书回神,三言两语把先前发生的以及金婵过去的事情告诉他。


    莫知寒听完后心中一凉,想着这丫头果真是胆子肥了,绑了他就算了,连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跟他打个招呼,一个人快马加鞭地去了凌河,她想干嘛?


    “公子!!”


    墨书在后面大叫,而他的背影已经远了。


    莫知寒骑着一匹快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凌河据点。


    他了解了事情始末,并且还从君震泽的口中得知,金婵口称他同意她过去,气得他脑门子那是突突的疼,恨不得找到人后好好揍她一顿……


    只不过此刻为了让君震泽等人安心,他并未拆穿她的谎言,只是换了另外一匹快马往白谷的方位赶去……


    白谷。


    谐音「白骨」。


    那是什么地方啊,死者无数的玄异之地啊!


    沈湖那小子虽然在附近长大,但他那武功半桶水,兴许进去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照顾得了她么?而且金婵那丫头,脾气那么火爆,做事情也是不考虑后果……


    她口称他同意他去,分明是在故意闹脾气。


    莫知寒一夹马身,寻着他们留下的痕迹冲进了白谷的迷雾之中。


    他来的这个时候已经起了东南风,重重迷雾朝着他的方向而来,比金婵和沈湖来的时候还要深浓一些,大概是察觉到了危险,马死活都不再愿意往里进去,他没有办法,只得将马暂且拴在了树边,服了几粒避毒丹药,又用纱巾将脸给蒙住,以此来减少瘴毒的吸入。


    面前迷雾深浓,哪怕是他,也很难辨别方位。


    好在这条路有人走过,在一些位置留下了引路的痕迹。


    他遂徒步跟着这些痕迹往前走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被困在迷雾之中的沈湖等人,沈湖看到是他,三两步奔上前,双手抓住他的小臂,急切道:“师叔祖,师叔祖你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莫知寒看了下树边受伤的李绍云。


    再环顾四周,并没有金婵的身影,他慌道:“婵儿呢?”


    沈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惨白着脸道:“师叔祖,你骂死我吧,我没看好,小婵她……她跟着那个黑衣人走了!”


    “还有……”沈湖冒着冷汗。


    “她管那个黑衣人叫小雪,师叔祖,她管他叫小雪!!”


    第七十七章 故人


    ◎我不介意再将她抢回去◎


    岚雾仿佛被撕破一道口子。


    消失了片刻的黑衣少年忽然出现。


    这一瞬间, 山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金婵拼命地克制着心头的恐慌和震惊,生怕自己的微末声响惊破了眼前的幻境——


    余雪离开人世已经整整三年。


    她由最开始的伤心欲绝到现在的平静以对,时间在不知不觉间疗愈失去的伤痛。


    她对他的感激也好、怨恨也罢,到今天为止, 其实都已经淡去不少, 连梦中她都不曾见到他几次。


    听说梦境是两个人彼此牵挂而织造出来的,当另外一个人永远消逝世间、重入轮回, 活着的人就不会再梦到他了, 所以, 她一直都觉得小雪应当是转世投胎去了。


    但心中唯一没有忘却的……


    就是少时的那些陪伴中,少年那明媚温柔的笑。


    “小雪……”


    她泪眼朦胧,收紧了握住珍珠流苏坠的手。


    珍珠硌得她掌心发痛,这种清晰的痛意, 仿佛在告诉她眼前一切的真实。


    阳光从树荫间漏下, 静静地落在黑衣人身上,凝成一片温柔的光。少年背对着他,瘦削的背影透着她曾熟悉的落寞, 漆黑的发丝中竟夹杂着几缕白发。


    “小雪。”


    “是你吗?”


    久别重逢,唤起了心中所有的情绪,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背对着他的少年静立着, 听到她的话,却没有转身给她任何回应。


    “是你吗?”她重复道。


    她犹豫着, 往前挪了两步,伸手, 欲轻轻搭上他的肩。


    忽然之间, 眼前飙风骤起——


    她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衣服, 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吃痛地跌开几步,本能地退后拔剑,但她手中的剑还未出,就被对方制住……


    旋即,冷冽如冰的声音响起:“他不是余雪!”


    她的剑遭他两指夹住,被他往后一扯。


    他的出手实在太快,金婵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直接跌进了他的怀中。


    也就是这眨眼工夫,原本在树下的黑衣少年竟然再次离奇地消失,金婵急切地瞧着空空如也的树下,有些彷徨。


    “有没有受伤?”他问道。


    没想到师父会突然出现,金婵木然摇头。


    莫知寒将她手中的珍珠流苏坠拿过来看了一眼,转而对她道:“这是余雪的不错,但不乏有心人利用这东西想诱你上当,你忘了,余雪的腿有旧疾,他不可能跑那么快!”


    是啊!


    小雪的腿有残疾……


    他不可能跑这么快的!


    金婵在听到这话之后,如梦初醒般看向珍珠流苏坠——师父说得不错啊!小雪早就死了!她怎么还能抱有希望呢?


    她眼眶红了红。


    须臾,她收住情绪,将这珍珠流苏坠放在身上,问他:“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他斥责她,“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胆敢一个人跑出来!”


    金婵看着他额角晶莹的汗珠,想着他定然是得到消息就匆忙赶来的,说不定来的路上急死了,他没气得揍她一顿,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不起。”她垂下眼眸。


    莫知寒没有再说什么,只拂袖道:“好了,我们先回去!”


    金婵低低地「哦」了一声,咬了咬下唇,原本还想说的话凝结在唇边。


    他清癯的背影透着点淡凉的意味,给她的感觉那么疏离,那么陌生,这让跟在后面的她不知所措。


    “师父。”


    她最终先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莫知寒看了眼扯住袖子的那只手,回眸看向她,目光仍然冷淡。


    金婵憋了会,问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可是……”


    她试图再说点什么,可对方俨然很不耐烦,训斥道:“平时小打小闹就算了,遇到大事的时候还这么胡闹,看来,我这几年是白教你了!”


    “……”


    “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负手走在前面。


    金婵从未遭受过他这样不加遮掩的责备,霎时委屈地红了眼眶……但她不想给他瞧见,因此故意低着头走在后面……而他确实没有发现,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远了,他也没发现。


    ——他是不要自己了吗?


    金婵擦了擦眼角的泪,伤心欲绝。


    虽然说早就做好了他不要自己的准备,可真正面临这一刻,说不心碎,是不可能的。


    好在,当他们的距离差了二十步,他终于发现了她落在后面……但他只是停步等着她跟上来,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主动去她面前,问她到底怎么了?


    “怎么又哭?”他锁着双眉道。


    “没事。”她声音微微哽咽,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莫知寒没再说什么,淡淡「嗯」了声,转身走在前面,似乎没有发现她的情绪。


    金婵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忽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可悲之感。


    算了,走丢,那就丢了吧……


    不过,他到底没有丢下她。


    等到她落下一段距离后,他会等一等她。


    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惩罚他当初的纵容,和她现在的那些为所欲为。


    可是——


    他不是说过吗,他就是她的底气?


    难道现在一切都变了吗?


    ……


    山间的迷雾越来越浓。


    已经完完全全地将视线阻挡,只有日头在上面,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金婵这一刻倒是希望他没有来找自己,这样,她和他的关系还可以保留在那个纠缠的深吻中,她的心里兴许还会有一点点期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清晰明朗地让她无地自容。


    她好像有点理解柳其音了。


    明明那样喜欢一个人,偏偏得不到他的眷顾。


    她正想到这里,走在前面的人忽然脚步一顿,回眸提醒她:“小心!”


    危险来临,金婵乍然将全部心绪收回,专心留意着四下里的诡异动静。


    起风了——


    这风仿佛卷着冰雪迎面而来,冷意足够钻心透骨。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要被封冻起来,立即运起归元心经抵御寒气……不过内力才刚刚提起,她骤觉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扯,跌退到了他的身后。


    黑衣人又出现了。


    金婵的心猛然一颤。


    不及她口中的「小雪」二字喊出口,莫知寒猛然一提气,携着雷霆之势朝着对方而去,金婵从未见过师父用过这样的剑法,极端、偏激,置人于死地。


    “师父……”


    她上前两步,想让他手下留情,却被风沙迷了眼睛。


    等到尘埃落定之时,他手中的剑指着黑衣人,黑衣少年的头上已再无遮掩之物——


    少年还是三年前的稚气模样,可那一头垂下的黑发,此刻却夹杂着许多沧桑银丝,黑白相间的头发,是那样极端的对比,简直让他像是换了个人。


    少年的眼眸沉郁。


    像是深渊一般,让人看不见底。


    他的脸色很苍白,像是常年见不到光一样,病恹恹的,和三年前的情态一模一样。


    “小雪?”


    “小雪真的是你吗?”


    重见故人,金婵简直不能呼吸了。


    莫知寒拦住她,提醒道:“我们亲手葬的余雪,你忘记了?”


    金婵心里一咯噔——小雪死后三天,他们才亲手将他给葬下的,墓碑都是她刻的!


    小雪现在又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所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扮成小雪的样子?


    “呵……”


    “周先生。”少年开口。


    听到他叫师父周先生,金婵险些都要站不住了。


    莫知寒握剑的手紧了紧,依然保持着阻挡金婵的手势。


    “三年前,我迫不得已才将小婵交给你,想不到,如今你却是这样对她?”


    他说话的口吻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压迫感,“如今我回来了,我不介意——”


    “再将她抢回去!!”


    抢回去?听到这样的字眼,莫知寒眼神微眯。


    金婵倒是没有在意这话背后的深意,而是愕然道:“小雪,你真的没死?”


    莫知寒扣着她的手腕,继续阻止她向前,看到她眼里迷惑,他强调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余雪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是!”


    “不,我是。”少年说道。


    “……”他是?金婵已经乱了。


    少年上前一步,轻轻唤道:“小婵。”


    这声唤如同多年前,他一如既往的唤声,是小雪,是小雪不错啊!


    “三年前……”


    “三年前是怎么回事?”


    她隐约感觉三年前他的离世另有隐情。


    少年微微闭目,叹道:“三年前,我被体内的蛊虫折磨得奄奄一息,我已经厌世很久了,我迫切地想死,可是,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死了,你会活不下去的。”


    “我只能让你厌恶我,恨我。”


    “这样哪天我死了,你也不会太过伤心。”


    金婵听到这话,跌退几步,眼中泪水朦胧。


    是啊,他死后,她只伤心了几天,几天过后,几年过后,她都渐渐地将他淡忘,连她曾经以为的她会崩溃痛哭,她会活不下去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出现过。


    “可我还是放不下你。”


    “所以我积极地给你找寻靠山。”他缓慢地说着,“原本想让你借着寻药的机会接近君震泽,好让你拜入他的门下,可没想到,你阴差阳错拜周正做了师父。”


    “也好。”


    “这样,你就成了君震泽的平辈。”


    金婵不住地冒着冷汗,怪不得、怪不得……


    “我设局死在沈湖和君昊的手中,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将对我的愧疚,加倍弥补给你……所以,这几年来,他们应该对你不错吧?”


    沈湖和君昊……


    这三年来,他们的确对她无微不至。


    他这样一说,好似当年不解的事情,现在都能说通了。


    少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莫知寒的眼中颇为怨恨:“可惜,我最终还是选错了托付之人,我没想到你会爱上他,更没想到,他会娶了别人,早知如此……”


    “我不管不顾也要留你在身边!”


    第七十八章 复生


    ◎我是不是像个怪物◎


    “师父……”


    她看向莫知寒, 寻求答案。


    如果说小雪当年的死另有隐情,师父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对此,莫知寒并未否认:“余雪当年的确为你而死,他也给你铺好后面的路,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这么说……”她乍然望向少年。


    她当初对他的那些怨恨, 竟然全都错了?


    他为她身死,为她筹谋, 而她却对他怨恨, 释怀, 再到淡忘。


    她竟然这么愚蠢……


    “不过,那是真正的余雪。”他再一次地提醒她,“这世上没有任何起死回生之法, 小雪是我们亲手葬下的, 你忘了?”


    “可是……”


    面前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小雪啊!


    他说话的语气,他的神态,都和生病之前那个温柔的小雪一模一样, 这让她如何不信?


    明了当年的真相,她的内疚盖过心里的怀疑, 她不可抑制地产生一些期许,希望他真的复生, 他没有死……这样, 她才能有机会弥补当年的亏欠。


    “小婵……”他向她伸出手。


    “休要蛊惑人心!”莫知寒手中的剑一转。


    “师父不要!”金婵大叫着,想要阻止他, 却被他的剑气逼得倒退两步。


    树下的少年眉目一凛, 蓦然腾空而起, 莫知寒疾刺而出的剑落空了,不待喘息,他十多招接连而出,横扫的剑气充满杀戾之气,那是金婵从不曾见过的狠辣。


    一泼鲜血飞洒。


    溅在了她的小臂上。


    温热,腥腻,是活人的血。


    金婵看到黑衣少年跌退,立即出剑阻挡了师父的下一步攻势。


    莫知寒不解她的举动,紧蹙双眉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身后的呛咳之声,她转眸看向少年沾染着血迹的苍白面孔,又是一招阻挡了师父的招式,她红着眼睛道:“他是小雪啊,师父,他是小雪啊!”


    “他不是!”莫知寒坚持道。


    他将她手中的剑打落,喝道:“休要被此人欺骗!”


    没了武器,她干脆不管不顾地护在他身前:“师父,小雪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


    她流着泪,“他真的是小雪啊,我肯定!”


    “原来的余雪已经死了!”


    “就算现在这个人是复生的,那也不是原来的他!”


    “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里被魔教之人侵占,现在已经是魔教的据点,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他是在为魔教行杀戮之事,你忘了我门下弟子是怎么死的?”他想要点醒她。


    “我……”


    “此人,我必杀不可!”


    没有同她再商量,甚至没顾及她的安危,莫知寒再度出剑。


    危险袭来的刹那,她发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推到一旁,是小雪。


    她跌在地上之刻猛然回神,惊见师父咄咄逼人,少年胳膊的伤处不断渗血,洒落在地上,简直刺痛了她的眼睛——这一刻她不再犹豫,捡起地上的剑,拦住师父的杀招。


    “小雪你快走!”她急道。


    “小婵……”少年望着她,犹豫着。


    “快走啊!”


    就在金婵将要撑不住时,少年从迷雾中消失了身影。


    莫知寒虽然及时收住剑,但剑气还是划伤了她的手背,鲜血从伤处涌出来,滴落在地上,她将手别在身后,尽量不让他看到。


    “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气得将剑扔下。


    金婵不作声,只因先前死去的那个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虽然不及沈湖和他们亲近,但也是很密切的关系,小雪是魔教少主,师父不肯放过他,也是正常的。


    “师父,对不起。”


    她弯下身,将剑捡起来,给他。


    莫知寒接剑,冷淡地抛下了一句话:“你太让我失望了!”


    让他失望?


    这瞬间,像是什么狠狠地绞碎了她的心。


    师父是那么温柔细腻的人,对她无微不至,现在为什么一点都不能理解她?


    小雪不仅仅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恩人,她才知道三年前的真相,心里对他那么愧疚,就算小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对她也是有恩情的,她绝不会看着小雪死啊!


    他们之间……


    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


    两人默然不言走了许久。


    山间的雾气变得稀薄了一些,但仍是看不清前路。


    大概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她让他失望了,他再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在这种疏离的气氛之中,金婵由刚才的伤心欲绝渐渐麻木,师父的背影变得那样遥远和陌生,他简直是换了一个人,透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师父。”她忽地停步。


    “怎么了?”莫知寒回头看她。


    她沉默片刻,最终说道:“我要回去找小雪!”


    莫知寒一忖,反问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要回去找小雪!”她确认。


    “所以,你要选择魔教?”他摇了摇头,眼里无比失望。


    “……”其实不是的。


    但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回去找小雪,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而师父却这么敏感,会觉得她是忘恩负义的人,她会背叛四海会,师徒三年,到最后……居然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好!”他说道。


    “你要走也可以,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四海会的人!”他手中的剑冷光闪过,一片衣袍随风扬去,象征恩断义绝。


    “……”她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冷冷地一甩袖,转身离开。


    金婵立在原地好半天,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确信他像是丢下物件一样丢下了她。


    然而,经过这么多的事情,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原先那样悲伤,兴许是预料到了结局,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她倒是有种释然之感——


    也好,她对他的感情,本就是非分。


    “小婵……”


    叹息声从后响起,惊得她迅速转身。


    黑衣少年从后走来,静静立在她的身侧。


    “我都听到了。”


    “小婵……”他凝视着她,“对不起,我的出现给你添了麻烦。”


    “不,不是!”对上他歉疚的双眸,她连忙否定。


    这是他与他之间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的,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是暖的。


    她细细地凝视着他,他的面庞还是三年前的模样……不同的是,他的头发中夹杂了许多白发,这让他看起来要成熟得多了,并且他的眼中少了曾经的阴郁,多了几分沉静温柔。


    “你的手伤了?”


    他将她的一只手轻轻拉下。


    她的手背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伤口,此刻还在渗血。


    他俯下头轻轻在伤口上吹了吹,哑着声道:“疼得厉害吧?”


    “不疼。”金婵摇头,想要抽回手。


    他制止她,倒了一些止血的药粉在伤口,看到她痛得紧锁了双眉,他不由得慢了一些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金婵吸了吸鼻子。


    余雪顿了顿,轻轻拥住了她,他说:“我错了,我不该将你交给他的。”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小婵,我很后悔,我应该早点回来找你,这样你就不会忍受这么多委屈!”


    委屈么……


    她泪流满面。


    她靠在他心口的位置,肆意发泄着,而听到他坚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才恍然发觉,三年过去,小雪已经比她高了许多。


    是啊!


    整整三年了!


    她对上他的眼眸,他亦含着泪光。


    他黑发中夹杂的银丝那样突兀,仿佛在告诉她,他这些年来受的苦,她黯然落泪:“小雪,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三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蛊虫。”


    “我被蛊虫给救活的。”余雪伸手轻轻给她拭去眼泪。


    “当初我父亲想以蛊虫来逼我就范,我才会有轻生之念,想要以死来解脱,可没想到,死也死不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听说,我父亲为了能让我苏醒,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


    所以……


    这三年来,才没有多少魔教的消息吗?


    “只可惜,我沉眠太久,醒过来已是不易。”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苦笑道:“你也看到了,我的头发变成了这样,我的身体也很虚弱。”


    “我是不是像个怪物?”


    “怎么会?”金婵打断他,“你能好起来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看着他那张记忆中的脸,她认真道:“你身体虚弱,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余雪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怔了怔后,他笑着摇头:“你现在还是四海会的弟子,与我在一起会被四海会视为叛徒……而我圣教中人知道你是四海会门下,必然将你当做敌人,这样对你不好,小婵,你该离我远一点。”


    “我不要!”


    “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他没与她争执,只道:“先离开这个山谷吧,我送你出去。”


    金婵点了点头。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天际忽然炸响一道信号,金婵看了看,那并不是四海会的。


    “有人来了!”他拉她到一处隐蔽山坳。


    “你先在这等我,我出去看看。”他让她坐下,并且从身上拿出一瓶药给她,告诉她这山谷里的瘴气有毒,闻多了人会头晕,让她服下解药,休息一会。


    金婵瞧着他远去的背影。


    扶着发胀的脑袋,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


    ……


    与此同时——


    在他们位置不远的地方,魔教教众正在围攻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身手凌厉,在地势不利的情况之下,还能逐渐转为上风。


    就在魔教教众悉数倒下之际,黑衣少年忽然从天而降,掌凝十成功力,径自朝着他的后心袭去。


    莫知寒:“!!”


    第七十九章 背叛


    ◎都怪他逃避他们的感情◎


    魔教的辟天神功!!


    莫知寒收神, 右掌凝起归元心经。


    双强交会,无匹之力骇然扫出,一时天崩地裂。


    归元心经作为正道首屈一指的内功心法,莫知寒修习到了第九层, 已经有了掌控乾坤之力的能力, 运起内功的最高阶,他的周身浮动着淡淡霜华, 那么圣洁, 在对方以邪功欲强行掠夺他的内力之际, 他不动声色,渐渐以清正之力施压。


    莫知寒很快占据上风。


    黑衣少年头上的风帽被冲击之力震落,露出他一头黑白相间的发丝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漆着油彩的钟馗面具,眼睛处孔洞的背后, 是一双阴寒的瞳孔。


    对于他连番施压, 黑衣少年左腿往后撤了一步。


    莫知寒看他坚持不住,趁势再提几成元力,黑衣少年终于狼狈跌退, 以手撑地,方稳住身形, 同时,他面具碎裂, 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容来。


    “余雪!!”


    时隔三年,莫知寒再次看到这张脸, 竟然本能地停了手。


    黑衣少年趁机往后退了数步,对上莫知寒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勾了勾唇, 阴沉沉道:“许久不见了, 周先生。”


    “……”


    “你不是余雪!!”


    莫知寒将少年打量了一圈,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想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对方。


    而遭受归元心经重创的黑衣少年毫无还手之力,鲜血沿着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


    此刻,俨然强弩之末,未想到,就在莫知寒将要制住他之际——周边的泥尘碎石忽然浮动起来,强大的威胁感从后面传来,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少年,转身对上这个突袭而来的强者。


    “!”交手不过两三招,莫知寒感觉到了空前的压抑。


    他做阎王七年来遇到的高手并不少,但能够让他有现在这种被威胁之感的,此人还是第一个。


    试探的一招过后,来人用出炉火纯青的辟天神功。


    莫知寒发觉对方的相貌与余雪有几分相似,加上自己的归元心经居然不是对方的对手,他猛然一骇,脱口而出:“你是魔教教主!!”


    “现在才知道……”


    对方冷笑:“未免太迟!”


    双掌相交之刻,莫知寒感觉自己的内力在源源流失,情况危急,他左手一探,将地上的剑吸入手中。长剑在手,他转眼间用出二十五招。


    几声崩响,长剑断成三截。


    莫知寒终于脱离了对方的禁锢。


    不及完全脱身,黑衣少年凝力从后而来,断绝他离开之路。


    为避开他的暗袭,他不得不与魔教教主再次正面冲突,辟天神功霸道攻来——尽管他有归元心经护体,但还是被迫跌退数步,唇角溢出鲜血来。


    “周正,君震泽的师叔。”魔教教主负手上前来,眼眸中透着不屑,“照我看来,不过尔尔!”


    对于他的讥诮,莫知寒亦冷笑:“二对一,胜之不武,魔教教主也不过如此!”


    “哈……”


    “死到临头,还能逞口舌之利!”魔教教主逼上前来。


    就在这时,浑厚雄浑的陌生男音随风而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说话间,数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强势阻拦了他的下一步攻势。


    “君震泽!!”


    看到来人,魔教教主目光霎沉。


    君震泽从天而落,他的身侧立着一个发须皆白的长者,正是他的三师叔、四海会江南分舵的舵主华归云……


    片刻之后,另外两个弟子也跟随而来,是沈湖和李绍云,两人看到莫知寒唇边沾染的血迹,连忙到他跟前搀扶他。


    原本一对一,又变成了二对一,现在是五对二……


    魔教教主的目光扫视过他们众人,看了眼伤势严重的黑衣少年,知道情况不太妙,拉过黑衣少年转瞬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震泽大哥,三师兄。”莫知寒气息颇乱。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久居江南的三师兄华归云身上。


    华归云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他的腕上,给他看了看情况之后,缓缓说道:


    “我们一直在关注魔教的动向,我于两个月前就已经到了锦州,只是没有声张,此回魔教胆敢再行凶事,我等岂能不管?阿正,你五师兄、七师兄也来了。”


    莫知寒看向君震泽。


    君震泽点头,接着说道:“魔教近来动作频频,方才探子传来线索,白谷是魔教的最新据点,你和沈湖他们进来,我岂能放心……因此在众师叔到达之后,我方进来一探究竟。”


    诸位师兄们都来了……


    四海会最顶尖的高手齐聚在此地。


    莫知寒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君震泽扫视了一圈,发现他们之中唯独缺了一个人,遂问他:“婵儿呢?你不是出来找她的吗?”


    沈湖和李绍云也急切道:“是啊,她人呢?”


    “我没见到她!”答话时,莫知寒心头一阵一阵发凉。


    “没见到她……”沈湖想到金婵是追着黑衣少年走的,而那黑衣少年长着一张余雪的面孔,他一阵头皮发麻,喃喃道:


    “完了!刚刚那个人好像是余雪啊,啊不,不可能是余雪,余雪已经死了……”


    “莫非他们是以余雪来诱她?”君震泽很快明白其中厉害。


    莫知寒面色煞白,声音中抑制不住地透出恐惧:“余雪对她来说太过重要,若是余雪能够死而复生,对她来说,那绝对是不可抵抗的诱惑……”


    都怪他——


    都怪他逃避他们的感情。


    都怪他在她表白后还犹犹豫豫。


    都怪他没有看好她、没有照顾好她。


    ……


    如果她落在魔教的手中。


    该怎么办?


    ……


    是水滴落的声音。


    一下、一下。


    金婵费力地睁开眼皮。


    眼前有些黑,她的脑袋还是晕沉沉的。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身下柔软的稻草,再往下是冷硬的石头,石头?


    她冷不丁惊了一跳,回忆起自己是在山谷里等小雪的,结果她靠在石壁上,居然睡着了?


    她立即坐起身来。


    盖在身上的狐狸毛大氅顷刻滑落到了她小腹边。


    她伸手摸了摸,好柔软好暖和,也正是这件大氅,她睡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穴之中,一点冷意都不曾感觉到。


    脚步声传来,她转过眼眸。


    少年还穿着深黑色的衣裳,面容是她熟悉的柔和。


    “你可算醒了。”少年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汤,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小雪……”这不是梦。


    她舒了口气,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舀起一口汤吹了吹,察觉凉了之后,喂到她唇边:“解药你没吃吗?山间的瘴气有毒,你吸入了不少,才会晕倒在那里。”


    在金婵喝了一口之后,他继续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缓缓道:“这里是我临时找的一处山穴,还算安全,等你稍微好点,咳咳,我送你出去。”


    “你受伤了?”她发觉了他的中气不足。


    “没有。”他虽然这样说着,却忍不住咳了几声。


    金婵看到他躲闪的目光,立即掰正了他的脸,果然发现他的唇角有些鲜红,她的手颤颤地给他擦了擦,血迹,她目光一寒,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刺骨。


    “你怎么受伤的?”她急问。


    “没事。”少年拉开她的手,解释说:“我身体一直不好。”


    “不,这不是简单的伤势!”


    这伤倒是有点像……归元心经造成的?


    她正揣测着,阴沉的声音从旁传来:“怎么,现在还不敢告诉她你是怎么伤的?”


    “父亲!”少年倏然起身。


    父亲?余雪的父亲?魔教教主!!


    金婵乍然绷直了身体,她注视着来人——


    他的眉目和余雪有些相似,但比余雪多了几分邪气,或许是因为修炼了高深的辟天神功,他的眼睛与旁人的不一样,透着诡异的红色,只消看一眼,魂魄都要被他给吸干净。他负手立在他们面前,呈现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之势。


    “你说不出口,我来说!”


    魔教教主按住少年的肩,制止他的乱动。


    诡红色的眼眸落在金婵的身上,仿佛想要穿透她的灵魂,操控她的心,以至于金婵不寒而栗,只听他道:“他伤在四海会的归元心经之下。”


    果然是归元心经……


    难道后来小雪又与师父交手了?


    魔教教主瞥了她一眼,转而对少年道:“难道你还打算一直瞒着她?”


    金婵纳闷。


    可不等她搞清楚,一道冷风迎面而来,她甚至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魔教教主扣住了咽喉,看向对方那仿佛能吸人魂魄的幽深瞳孔,她心里一沉,感觉自己完了。


    “四海会将我们包围。”


    “君震泽等人已经快要找到我们!”


    “若是她还不写出归元心经的破绽,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魔教教主扣住她咽喉的手紧了几分。


    归元心经的破绽?


    她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被制住的喉咙间,根本发不出声音。


    少年跪下身来,含泪求情:“父亲,她答应我了,她马上会写出来!”


    “是么?”他看向金婵。


    “……”都要死了,金婵连忙点头。


    魔教教主这才松开手。


    金婵瘫倒在地,抚着自己差点被掐断了的喉咙,不间断地咳嗽着。


    魔教教主冷眼看着她,拂袖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


    金婵:“……”


    她抬起眼眸,瞧着对方冷漠的背影,这瞬间,她真的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小婵……”


    “小婵你没事吧?”少年抚摸着她被掐紫了的咽喉。


    金婵半天才回神,转眸瞧向他,问道:“什么意思?四海会包围了这里?”


    少年犹豫了半天,方叹了口气:“四海会包围了这里,这是最后的安全之地,但估计他们很快会找来,小婵……这些风波本来与你无关,你什么都不要管了,快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们。”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四海会收留你三年,对你恩重如山,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他们,我也不会让你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你快走吧!”


    “不行!”金婵拒绝。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不就是归元心经的破绽吗?”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那张脸,下决心道:“我不止可以告诉你归元心经的破绽,还可以告诉你飘絮剑法的破招之法。”


    “小婵,你……”少年大概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妥协。


    “反正他们已经抛弃我了,是他们不仁在前,休怪我不义在后。”金婵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小雪,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第八十章 殉葬


    ◎一个可笑的骗局◎


    “在这里!”


    莫知寒的目光随着淡金色的蝴蝶, 落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


    他伸手摸了摸落在上面的那些白色粉屑,到鼻下嗅了嗅,特殊的荷花清香,是引蝶香不错!他向众人点了点头, 弯下身来拨开旁边的草木。


    果然有几个脚印, 看起来是一男一女。


    众人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隐蔽的山涧。


    此刻山涧缝隙中并没有人, 无论是引蝶香还是脚印, 到这里就完全消失了, 莫知寒微忖,继续查探着地上的足迹,发现另外一个方位的足迹极深。


    “她应该是被带走了。”


    “否则一个人的脚印不会这么深。”


    “被带走?”君震泽面色也沉了下来。


    莫知寒几乎能够想象到,她要么被对方背着、要么抱着, 定然不是心甘情愿走的。


    君震泽也想到了这一点, 已经预想到金婵会遇到的危险,他知道他一向在乎这个徒弟,不免道:


    “你啊, 婵儿不过才十八,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 你怎么让徒弟做这种危险之事?”


    “我……”莫知寒有口不能言。


    虽说不是他让她来的,但她会来这里, 的确是因为他,他能辩解什么?


    旁边的沈湖知道是金婵偷跑出来, 都能想象得到师叔祖的憋屈,碍于现在他也不能让事情更加复杂化, 只看向一脸忧色的师叔祖, 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


    “师父, 师叔祖!!”李绍云跑来。


    他到众人面前,打开掌心:“你们看,是师叔耳上的冰云石坠子!”


    莫知寒伸手接过。


    这是他给她的生辰礼物。


    她说她很喜欢,日日都戴在耳上。


    加上她的耳洞很小,戴上就不容易摘下,因此她睡觉都不会摘。


    两只耳坠上没有血迹,说明是她自己摘下的,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摘下?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将坠子紧握在手心。


    “哦,在那个草丛里!”李绍云说着往那个方向指了指。


    莫知寒循着足迹到山涧处,贴着石壁坐下来,再看向沈湖所指的方向,他的心猛然一跳——从这个位置到那处,只有「扔」这一个途径了?


    她为什么要扔了这坠子?


    她不是说很喜欢、要永远戴着吗?


    ……


    莫不是——


    她真的中了对方离间计?


    君震泽看他面色忧忡,拍了拍他的肩,问:“可还有别的法子找到她?”


    莫知寒看着石头上的那只淡金色蝴蝶,想了一会,点头道:“还有一个办法!”


    ……


    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她需要想办法,让他们信任自己。


    少年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


    她费心地跟着归元心经编了一些内容,大致看上去没有问题,吹了吹上面的墨,爽爽快快地交给少年:


    “呐,这些都是我这三年在四海会学的东西,小雪,你去拿给教主大人看一看吧!”


    “好。”


    金婵跟着他往前走着,一边观察着魔教教主的表情。


    魔教教主看着她的东西,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完完全全地让金婵没了底,他诡红色的眸子落在她面上,手掌一收,将她的画碎为齑粉。


    “糊弄本座?”他的眼眸中浮现杀光。


    金婵被吓了一跳,解释道:“教主大人误会了吧!”


    她瞧了旁边的少年一眼,辩道:“这就是我学的归元心经啊!”


    “呵呵呵……”魔教教主冷笑着起身。


    他走到她的身侧,按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按得往下一沉。


    金婵原本还挺自信的,然而对上他这深渊般的瞳孔,心里本能地开始有点虚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她想要撒腿就跑,奈何被他按住了肩膀,她根本动不了。


    “教主……”


    “教主大人这是干什么?”


    她求救似地瞧向旁边静立的少年。但这次,对方没有替她求情。


    金婵心里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魔教教主注视着她慌乱的眼色,问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金婵心里一咯噔,暗叹着:这老家伙果然厉害,都能看出自己的目的了!


    魔教教主再往下施了一分力,俨然是她要不说实话就将她的肩膀生生捏碎,金婵痛到直抽气,装也装不下去,只得道:“是你演得太拙劣,你根本学不到我师父的半成,啊——”


    她的肩骨脱位,痛得她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既然早看出来了,为何还要写这些?”


    魔教教主将她看得透彻,捏住她的下颌:“想在我这里做内应?把我们这里的情况传递给四海会吗?”


    “……”真的被他猜出来了。


    倒霉,她果然没有做内应的能力。


    对于对方的威逼,她道:“我落在你的手上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被他如此愚弄,她简直是气得要死,心想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设计如此诡计——


    当小雪忽然出现,她本能地怀疑小雪的真伪……毕竟小雪死去三年,这是事实,但是这个时候她的师父突然出现,他告诉她小雪是假的,那时候她会暂时保持着对小雪的怀疑,转而相信那是她的师父,师父是在关心她、为她好。


    此后小雪再次出现,他们矛盾升级。


    这个「师父」故意对她的哀求置之不理,故意冷落她伤害她,遗弃她。


    那时候,她也的确有被抛弃的念头,所以她扔了师父送自己的冰云石,但有一点是她所坚持的——


    师父是师父,四海会是四海会,就算她与师父决裂……她也不可能会因为个人恩怨做出背叛四海会的事情,她就算再怎样不好,都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情!


    所以来到这里之后,听到他们一唱一和地让自己写出归元心经,她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猜疑……


    觉得他们是想利用她在四海会这三年搜集到的情报,对四海会发动致命的打击……


    尤其是这个教主出现之后,他给她的冷漠和压迫之感,和「师父」出现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所以她明白了——


    她见到的那个师父,是教主假扮的!


    刚刚在写东西的时候,她冷静地想了想师父。


    师父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骨子里是温柔细腻的人,相处三年来,他从来都不会做让她为难的事情,说话也不会那样咄咄逼人,就算她不懂事和他发生矛盾,他也绝对不会用这种冷淡的方式来处理,去责骂她,甚至说要抛弃她的那种话。


    ……


    魔教教主听后,笑了两声:“本座要如何处置你,轮不到你来置喙!”


    金婵感觉他的掌端落在自己的后背,紧接着,她的内力开始流失,她感觉自己都快要透不过气了,濒死之刻,她瞧着面前这个「小雪」,艰难道:“我想知道……”


    她指向眼前这张空有小雪面容、却没有他灵魂的少年:“他是谁?”


    “余霰。”


    “我是他弟弟。”


    黑衣少年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他的容貌与余雪不太相似,气质也与余雪相差甚远。


    果然是这样……


    金婵闭上眼睛。


    尽管她告诉自己,小雪沉眠三年方才苏醒,受了这么多苦,性格上兴许会有所改变……


    但她与他后来的接触,愈发觉得他不是小雪……尤其是教主大人出现后,让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她的局!


    魔教教主松了手。


    金婵瘫软在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抬眸间瞥见少年腰间的珍珠流苏坠,还是尽最大的力气抢过来,眼看着他们怜悯地瞧着自己,她红着眼眶道:“小雪在哪里?”


    “想见他?”


    “呵……”


    “霰儿,你带她过去!”魔教教主眼眸深凝。


    她被余霰从地上拉起来,右肩的肩胛骨还脱位,她没有一点力气,等同于一个废人,想逃是逃不出去的,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够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师父他们来救自己!


    经过曲折蜿蜒一段路后,她跟他来到了一处黑暗的洞穴之中。


    洞穴内结着厚厚的霜华,让人冷得直打哆嗦,刺激得她肩头的伤势更烈,她熬红了眼睛,一步一步跟着他走到了封冻的石棺之前。


    “我哥……”


    “他在这儿。”


    余霰说完,转身走出去。


    少年静静地躺在里面,眉目间结着霜华。


    这些坚冰保护着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还是三年前沉睡的模样。


    是啊!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起死回生之法呢!如果真的有,那三年前他就不会死了!


    金婵半跪下来。


    她隔着坚冰抚摸着少年的面庞,想到他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泪流满面。


    而她所期望的他的复生,他的回归,她的一心弥补,到最后,都是一个可笑的骗局。


    “小雪……”


    他终究不会再醒来了。


    她要说的话、想要弥补他的事,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她要用一辈子去内疚去痛苦吗?她将脸枕在冰上,对着逝去的少年,失声痛哭。


    然而,下一刻,沉重的掌力就落在她的头顶。


    “吾儿余雪,是我族百年来天赋最高之人,他聪明绝顶,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奇才,是本座的左膀右臂,可惜,他竟为你而死……”


    他诡红色的眼中宛若沁血,他掌心凝起几成力,看着她的脸渐渐在掌下失去血色,他漠然道:“既然你那么为他伤心后悔,那么——”


    “就为他殉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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