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营长, 找我什么事?”
傅之安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呵欠。他昨晚又在急诊轮夜班,一夜就睡了五个小时不到,现在刚醒不久。他闷闷的声音透过滋滋间断的电流声传来, 显得格外懒洋洋。
赵驰开门见山, “和你确认下月初的体检安排, 你导师时间排得出来吗?”
其实金城距离苍川并不算远,开车从青峰农场出发, 正常情况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市区,若是碰上天气和路况欠佳,再不济两小时也能到达。
但往返一趟,就得三小时, 赵驰不想让方秋芙折腾一圈白跑。
傅之安轻声笑了下,“放心吧,给你记着呢。上周驻地后勤部不是都把通知都发过来了吗?我办得可比你这通电话还要早。”
“那就好。”赵驰随即说起下一个话题, “对了,你手里的苍川本地票如果不紧张的话,就都留给我吧, 我和你换更好的通用票。”
傅之安敏锐察觉到异常, “为什么?”他印象中的赵驰既不是什么爱投机的江湖贩子,也不是怀有莫名其妙无助人情节的傻瓜。
“我有用,送人。”
“哦——”傅之安的声音拖得很长, 特意在末尾留了个引人遐想的转音, “怪不得最近三个月都没听你再提过相亲了。”
赵驰听到“相亲”两个字,立即回想起上一世不断找理由拒绝的例行相看日程。光是想到那种躲开一个又有下一个,找个借口还要被领导们水来土掩挡回来的憋屈感,他就有些创伤后遗症,于是在听筒里无奈叹了口气。
傅之安不了解他内心回忆的煎熬, 还以为他这是恋爱中的哀怨,正在为如何与对象相处而烦恼。
他促狭揶揄道,“所以咱嫂子是哪个单位的?我猜猜……驻地托儿所的保育员?还是我认识的军医?不,也有可能是苍川本地的姑娘……诶!难道是上次陈叔给你介绍的那个后勤文工团妹子?就是歌舞团那个首席演员,可你当时不是说没看对眼嘛?”
赵驰受不了他的发散遐想,简单提了提,“都不是,而且我还在追求人家,别这么叫。”
嫂子嫂子的,多不像话。
可赵驰虽然心里这么想,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上扬幅度。
傅之安这下更加来了兴趣。
他对赵驰的情况知根知底,抛开外貌条件不谈,光是赵驰的家庭情况那叫一个根正苗红:在垣城解战役身死追授勋章的爹、在延州为保护电台组撤退而牺牲的妈、以及刚去驻地就领了头功连升两级的他,更不用说驻地司令部和金城军区那帮老头子有多喜欢多欣赏赵驰,他的未来往高处走只是时间问题。
用世俗的框架来评判,哪怕赵驰是个丑八怪,他也不会缺好对象,更何况他长得还很有风采?况且他为人正直,性格踏实,一看就是招姑娘喜欢的类型。
傅之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都这般如临大敌?”
若非参谋长和政治主任的那两个火爆脾气的女儿早已结婚生子,傅之安绝对要怀疑赵驰是不是在追求驻地哪个领导的心头宝了。
赵驰掐了下表,他的休息时间快结束,没功夫解释,“等你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先挂了,回去忙任务,下个月见。”
“行……”傅之安犹豫了半秒,还是想要抓住最后的通话时间问出他心中的疑惑,“对了,你让周教授看的那个先心病患者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来着?喂?喂??”
其实他还想问问过往病历,最好有之前医生的诊断结果用来对比。
然而赵驰早已挂断电话。
傅之安悻悻地随之挂断,反正下个月就能见到人,再多的疑惑都能到时候直接询问,也没太纠结遗憾。他对能在苍川医疗水平下,还能活到成年的先心病案例很感兴趣。
他收起方才倚靠在墙边的长腿,把听筒递回给值班接线员,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在镜片后泛着微红,若是凑近还能瞧见熬夜后留下的红血丝。
旁边排队等着给家里打电话的药房医生看了,都有些不忍心,“傅医生,你又值夜班啊?我记得你昨天下午才跟了周教授一台手术吧?都多长时间没睡过好觉了?周教授也是真狠啊……要不,我给你开瓶眼药水吧。”
“不用,那也是治标不治本,开给我浪费了。”他指了指窗外,方向是医院食堂,“我先去吃个饭。”
“那你得快点,再有十分钟应该就要过饭点了,怕是会没菜。”
“没事,掌勺师傅知道我命苦,一般会给我留俩馒头。”傅之安又和他寒暄说了两句玩笑话,顺道问候一番他家里的情况,“你妹子要生了吧?就半年前来做产检那个,回头发红鸡蛋别忘了我,我也给孩子包个满月红包。”
药房医生很惊讶。
他没想到傅之安平日里忙得都快成一道闪电了,还能记得他的个人情况。
果然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光有技术业务能力还不够,竟然还能有八面玲珑的时间来打点人际关系。傅之安才到省医报道多久,就混得如鱼得水,他不信哪个科室有人不喜欢他。
“行!我给你多塞俩鸡蛋。”
傅之安笑了下,挥手后理了理在临时病房睡皱的外套,朝着楼梯口走去。下台阶时,他还在感叹——赵驰竟然都有心上人了?
这个消息比他以为的还要让人后劲十足。他忍不住去想,究竟会是哪家姑娘?那可是死板又总是挂着冷漠凛然表情的赵驰!
甚至还没追到!
但傅之安相信,以赵驰那股做任何事情都极其认真的劲头来看,只要没有外人横插一脚,他兄弟迟早都能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未听过姓甚名谁,傅之安就已经越发期待见到他这位未来嫂子了。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还未来得及落山。远处的霜硕山麓连绵不断,雪山的脊背被将沉未沉的日落余晖镀成绯金色。
而就在碧色天幕的一角,满月高悬,像浸润在池水里的圆壁。
日与月就此相望。
青峰农场的食堂后厨,剁成细碎的二两猪肉末正在黑色大铁锅里不停地冒油。
掌勺师傅将切好的土豆放入翻炒,大勺依次舀盐、酱油,又将提前烧开的水倒入,等待十分钟左右,把一圈圈白色粉条铺在烩菜上,让呲啦冒泡的汤汁完美浸入味道。
方秋芙和萧烬还不能下工去窗口等待放饭,他们今晚还要轮值后厨卫生。此时此刻,他们坐在离灶台不远处的一节台阶上歇息,眼睛直直地望着铁锅,馋得不行。
萧烬想起了什么,用手戳了下方秋芙的小臂,“那个谁给你的饭盒呢?你还有剩的不?我真保证我就闻一下,不偷吃,真不吃。”
方秋芙警惕地打量他,越看眼前的大活人,越像隔壁邻居家那只鬼鬼祟祟的苏牧。
她太懂这种装满了心眼子却还要伪装乖狗狗的表情了。
以前隔壁那只比他家小主人还聪明的苏牧没少骗过她,讨食时可可爱爱,等她一转身的功夫,桌上刚从西点屋买来的蛋挞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徒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写满无辜盯着她。她几乎都快要相信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贼偷了去,直到瞧见小狗的黑漆漆鼻子上沾了一粒酥皮碎,还超不经意用舌头将它舔掉,假装无事发生,方秋芙才意识到——不对,这是一只心机坏狗!
她立即回忆起下午收粉条时,萧烬笑她容易心软上当受骗……如此对比一番,现在她更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人绝对是想吃干抹净。
一样是坏狗来的。
方秋芙摸到口袋里的鸡蛋,留了个心眼。她指了指放在水槽旁边已经在等待晾干的饭盒,没有正面回答,“你自己看。”
萧烬的两条眉毛同时上扬,满脸不解,“什么时候吃的?”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干活吗?方秋芙吃饭又不像他五秒钟就能吞完,以她那个慢条斯理的速度,他不可能在场却没注意到。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不是我去仓库交剩下那批粉条的时候?”萧烬仔细回忆,只有那半个小时里方秋芙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很快引申联想到,“你是不是就是怕我偷吃别人送你的营养餐?特意在我走的时候才拿出来。”
方秋芙用“那不然呢?”的表情看着他,自从赵驰把盒饭给她,萧烬的眼神时不时就会趁她不备平移过去,那不是想偷吃还能是想给她偷偷倒掉浪费食物遭天谴吗?
萧烬被她无言的眼神戳中,眼瞳微微飘忽,摸了下鼻子心虚道,“想一下也不行吗?那不是也没吃嘛……”他也不懂撒谎的艺术,费尽心思找的借口好笑得很,“而且那毕竟是外人给的食物,我想帮你先尝尝是不是馊了坏了!否则那个赵营长干嘛这么好心?”
萧烬嘴上这么说,心底的答案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还能为了什么?
喜欢她呗。
但他不想告诉方秋芙,这和把人往情敌身上推有什么区别?
方秋芙没注意到他心中的小九九,而是先纠正了他,“你不能这么讲,赵营长人很好,胡乱猜测会寒了别人的一番好心。”
可旋即她也意识到了赵驰的不对劲,太忙没时间吃?她才不信。
她甚至开始回忆每次遇见赵驰的时间和地点,驻地的军官就能那么凑巧每次都和她偶遇?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凑巧。
但他图什么呢?
难道是喜欢她?
她摇摇头,很快否认掉了这个想法,现如今的她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呢?
麻烦的家世背景,无医可治的先天疾病,必须全力以赴才不会拖后腿的劳动能力,旁人躲都来不及,谁会主动沾染。
想到这里,她的头越来越低。
大概是个善良的乐于助人的好人吧。
第32章 第 32 章 中秋宜直球(四)
随着时间愈发靠近饭点, 后厨众人也忙得热火朝天。
汪霞一手抱着屉格,整张脸隐匿在腾腾的水蒸气背后,“热热闹闹的, 才像是过节嘛。”
“就是!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咱们农场也能自己做月饼吃呢?”
汪霞在垫布上随意擦了擦手, 又用袖子抹了把汗, “那得看咱们农场的麦子什么时候能大丰收了!不过要是畜牧场真能办起来,咱们让孙进步去采购现成的配料也不是不行!去批发可比自产来得快。”
“自己做月饼太麻烦了吧, 不如直接去县城里面买来得快。”
“你以为很好买吗?”
“那也比做要来得快,每天备菜做菜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抢人家点心铺食品厂的活?光是每天掰玉米棒子就累得我腰酸背痛。”
“诶!你们都别吵了!多大点事。”后厨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快看, 月亮出来了!”
众人同一时间望出去。
方秋芙刷完煮粉条的锅,又顺手把赵驰给的饭盒也洗了,将它们一同倒扣在水池边, 这才跟着转头去看窗外。
一轮圆月静静躺在天幕,她的思绪也渐渐随着的满月飘散。
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也不知道她给朱妈的信寄到了没?
从方秋芙出院住回梧桐西路起,朱妈每年中秋都会起个大早, 去排队给她买大昌点心铺的鲜肉月饼。
沪市并不能轻易买到月饼这种节令点心。每年中秋节, 市内为了保证传统佳节的氛围,下发的面粉、糖和酥油都是专项定量。即便是产量最大的沪南食品厂,也没条件批量生产, 只能小规模供应, 所以限购很严格,不仅价格高,还需要专项的“月饼票”。
大昌点心铺是老字号。
他们的鲜肉月饼油味没有沪南食品厂那么重,也不会添加荠菜和豆腐干来撑场面,肉馅虽然俭省, 但月饼形状也会变得小巧,吃起来依旧肥瘦相宜,饼香浓厚。
他们每年只卖一个星期,且每天只有两盘,约莫100只售完为止,每人限购两枚,即便票和价逼近货真价实的猪肉,朱妈还是每年都去排队,买得到都不得了,往往出炉一个小时就会售罄。
方家的月饼票不多,都是由出版社或文化局发放,季姮和方潮生一人能各得一张,刚好每年能买两个分着吃。
方秋芙不爱吃肥肉。
但她很喜欢鲜肉月饼。
银光落满人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分食,即便入秋后夜间凉气袭人,不及早秋那般自在,一杯温热的淡茶下肚,身上也会暖暖的。
可惜她每次只吃得下小半个就会觉得腻,朱妈就和她分吃一块。后来每年中秋,朱妈都会提前用餐刀先将月饼划成两个半圆,还特意将大的那份留给她。
每次方秋芙都要再换一遍。
去年中秋时,朱妈大概是想到她即将成人,吃月饼时还多说了两句,“蓉蓉现在和我分着吃,以后啊,等你参加工作去外地或者嫁了人,怕是就要和别人分着吃了。”
那时的她天真无邪仰着脑袋,没有丝毫犹豫就否认了朱妈的构想,“不可能!我一辈子都要留在沪市和你们在一起。”
季姮优雅地吞下口中的酥饼,不缓不急耐着语气提醒她,“一辈子这种词可不兴随便说,那是很重的诺言。”
方潮生从厨房端来一壶新烧好的热水准备添茶解腻,他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跟着补充,“离家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去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你好不容易投胎入世,总不能永远呆在我们身边吧?”
“为什么不能?”
方潮生不语,倒完茶握着季姮的手搓了搓,惆怅地望了一眼天边月,像是回忆起两人在战乱时期走散的那半年时光。
“蓉蓉,你不要害怕分离。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离家远去,那你和我们抬头看到的也会是同一颗月亮。”
季姮和他相视一笑。
当迫于现实无法相聚时,至少我们头顶还悬挂着同样的明月。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
掌勺师傅的炖粉条已然出炉,酱香味萦绕满屋,他全部倒入食堂窗口的深锅里,和帮厨一齐将锅抬到瓷面。
汪霞挽起袖子,正在给两个负责打饭的婶子嘱咐,“今天中秋,大家还在为农场改建的事情忙活,都很辛苦。一会儿的粉条咱们都悠着点打,要保证每个社员都有份,而且量要均,别前面猛地添,后面晚到的就没了,那换成你我,心里边能好过能平衡吗?”
“那肯定不能啊。”
两人异口同声。中秋节离家本就孤独,又干了一天活,谁若是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谁乐意呢?
汪霞说完工作,又指了指额外留在灶台旁边的一盆菜,“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等完事了咱们也有份。”
两个婶子打了针定心剂,提勺去窗口的步伐都有力气多了。
众人知晓青峰农场每年中秋都会有加餐,许多人都没去水房打热水,下工签完到就来食堂排成一溜队,站在前面的都是有抢食经验的老社员,连饭碗都擦得锃亮。
见到窗口有人出来,食堂顿时变得热火朝天,队伍也开始缓慢移动。
备餐结束,萧烬终于等到他们的值班时间。他收回撑在瓷台的胳膊,起身打了个呵欠,去角落取来扫帚。路过灶台时,他闻到那盆炖粉条扑鼻的香气,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把他和那一锅粉条放在一起,简直是汪霞对他人性的考验。
他把扫帚递给方秋芙,“走吧,我快饿得不行了。你先扫着,我去把费时费力的灶台和切板先给擦了,能早点结束。”
早下工,早开饭。
方秋芙靠着墙站起来,一手接过,另一手悄悄摸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鸡蛋。
萧烬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都吃光了吗?”头回抓到方秋芙耍心眼,他语气还有些不敢置信。
方秋芙用胳膊夹着扫帚把,双手敲开鸡蛋,一边留意着附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剥壳,“你也说了哪来的时间,所以我就趁乱啃了个馒头,鸡蛋舍不得那么吃掉。”
“怎么现在就舍得了?”
“爱吃不吃。”方秋芙不惯着他。
“吃!我错了,谢谢方姐姐!”萧烬卖乖得逞,情不自禁又嘴甜喊上了姐姐,还不忘嘴贱补充道,“也谢谢那位赵营长。”
这份心意,他先笑纳了。
萧烬也替她注意着门外,众人都去了窗口和食堂,后厨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两人配合默契,方秋芙剥壳,他就负责将蛋壳碎片收好,迅速销毁在垃圾堆里,绝对让人找不到偷吃的痕迹。
半分钟左右,方秋芙剥好鸡蛋,蛋白表面光滑还泛着光。她用手掰成两半,露出内里黄澄澄的鸡蛋心,在后厨朦胧的光线下,恍神乍一看很像两团月饼。
“给你。”
萧烬接过,很想一口吞下。
他忍住冲动,用手中小小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方秋芙的那一半。
“这次谢啦,下回去城里,我请你吃面,吃肉也可以,只要我买得起。”
他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吃人嘴短,答应的事情更要说到做到。
“我也是顺水人情,总觉得中秋节应该分享点什么才完整。”
“那你现在和我分享,也算勉强过了节,不算太亏。”月光照亮萧烬的侧脸,他扬着眉毛注视着她,一改吊儿郎当的语气,认认真真说了句,“中秋节快乐。”
“你也是。”方秋芙吞下鸡蛋。
两人的咀嚼动作都很细微,耳边只余下扫帚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们没有再耽误时间,两道身影各自穿梭于后厨。
萧烬那头不时传来“嚓嚓”的声响,是他弓着腰在用刮板清理灶台上的焦垢。弄完后,他又洗了抹布,仔仔细细清理瓷砖台面上溅出的油星子和菜汁。
方秋芙很快扫完地,她又将少量碱粉倒入桶里,熟练地用热水冲开,举起拖地的长柄沾满,在地上来回地刷动。这活她已经干过好几次,算是熟练工。
半个小时就在忙碌中溜走。渐渐的,外面窗口的人声不那么吵闹了,萧烬也已经用皂角处理好清洗工具,全部复了位。
他没听见声音,以为方秋芙还没弄完想帮帮她。然而回头寻觅一番,萧烬却发现她已将刷子和水桶归置齐整,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就这么靠在墙壁边疲惫地眯上了眼。
萧烬轻手轻脚摸过去。
他不想惊醒她.方秋芙和他摘粉条累了一天,早就耗尽了体力,想来早就顶不住想休息。
走近后,萧烬注意到她此刻呼吸匀长,唇角轻轻嚅动,带着些梦呓的呢喃,让他忍不住蹲下来,靠近倾听。
后厨蓦地静了下来。
萧烬听了半晌,只抓到她嘴边一声浅浅的“妈妈”,他随即猜测方秋芙是想家,大概率梦见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
他垂下了眼睛。
萧烬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密,他不能设身处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能做的只是暂时不叫醒她,让她再多享受哪怕一秒钟的团圆。
月光从窗角斜斜地倾入,正好洒在方秋芙身上,汗湿的鬓发黏在她的前额,显得有些凌乱。
萧烬迟疑着伸出手指,动作很缓很轻,他不想惊扰她的美梦。指腹将她那几绺头发小心拨开,露出一张洁净的脸。
他盯着她望了许久。
那张因疲惫而阖着眼睛的脸干净又白皙,与后厨的柴米油盐瓶瓶罐罐格格不入。仔细一看,方秋芙的眉宇间似乎还深藏着一丝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与清寂。
“你现在好像月亮上的仙女。”
他呢喃自语,扶着膝盖自顾自坐在她对面,静静凝视着眼前人,她一如谪落广寒宫的月神,清冷又神秘,而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仿佛想要永恒地记住她此时的模样。
圆月悬挂于空中。
迷离又梦幻的月辉总是让人唤醒内心深处最温柔的渴望。
萧烬忽然意识到,他的心正在怦怦乱跳。
第33章 第 33 章 临行拉扯
青峰农场改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不到一个月就抢先完成了最主要的牛棚、羊棚和新鸡舍,鸡舍甚至已经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余下的谷仓、畜牧产品仓库和饲养员棚屋虽然还在修,但预估花不了太多时间, 这部分都是在原来那批废弃农舍的基础上搭建, 大多是填补屋顶、墙面, 接上电力再清扫一番即可,以目前的队伍效率来说, 最多花费一周时间就能收尾。
“这两天降温得厉害啊,明明和之前穿得一样多却觉得冷得慌,看来下周怕是就要下雪了。”孙主任拿出中老年人的直觉。
他把名单递给赵驰,空出手搓了搓, 又把指尖缩进那件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旧袄袖口。
赵驰刚从刷完墙的棚屋出来。那间屋子离牛棚最近,之后要改成饲养员宿舍,既然要住人就更是马虎不得。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接过, “今年下雪比去年晚了些吧?”
孙主任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感慨道,“是啊, 去年这时候地里都能积起两三厘米的薄雪了, 老天爷的脾气是真的摸不透。”
他的话语藏着几分惋惜。
去年那场雪啊……
孙主任面对外人向来圆滑,可如今他那张饱受风霜摧残的脸上也露出了愁闷,显出他几分苍老。
赵驰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信笺纸, 钟会计用钢笔字誊抄了确认要去金城体检的社员。果然, 第二行就是“方秋芙”三个大字。
赵驰松了口气。
他又接着查探其余社员,钟会计在后方备注了具体的身体状况,大多都是感冒、发烧,还有些是体弱、胃病、营养不良,方秋芙的名字背后标注的就是“心脏病”。
赵驰没有见到岑攸宁的名字, 反而在名单的最后敏锐注意到了某人。
“萧烬?这人是?”
孙主任误以为他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萧烬,笑着补充,“就是从向阳转移给我们的那三个燕京青年,我把他们的名字都添进来了。唉,这个萧烬你之前就见过的呀,他在食堂工作,中秋节那天?我们撞见他在门口收粉条呢。”
“我记得他,他是什么情况?”赵驰问这句话显然是在询问孙主任,为什么要把他添进来,毕竟萧烬名字背后的理由是“体弱”,他之前瞧着倒是挺生龙活虎的。
孙主任的逻辑很简单。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疾病,远远瞧着得像头倍儿有劲儿的小牛似的……这不是另外和他一起来的那对姐弟看着不太健康嘛?一个消瘦得很还成天高度警惕,一个瘦削寡言整天没精神,多半一个是甲亢,一个是营养不良,那剩余那个按概率来说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毛病吧,我就想着干脆趁机会一起……”
赵驰只记得那对姓“谢”的姐弟家里参加过336工程,傅胜特意交代过可以稍微留意。但他不知道那对姐弟具体的身体状况,就没有挑剔他们,只是针对萧烬的资格再次嘱咐。
“这个萧烬,如果他在体检日之前明确有不适症状才能批准,若还是像现在这样,就别塞进来了。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还当伤员?那多难看,以后都让人钻空子怎么办?”
“是是是。”孙主任心想赵驰也是个小题大做的人,人家也没有那么活泼吧?
“其他人我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正常体检就好,流程我会叫人批的。”
几秒钟过去,孙主任已经琢磨清赵驰方才话语中的含义,立即一拍手,给出了完美答案,“赵营长你放心,我明白你意思了。这样,我把萧烬删掉再公示,正式名单就不加他名字了。末尾再让老钟补一句话,如果到了后天出发时,有临时不舒服的社员,请直接现场报名,你看可以吗?”
这样万一那小子真有什么情况,锅也甩不到他身上。
“嗯,就按你说的办。”
孙主任收回递出去的名单,顺势堆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关心起赵驰接下来的安排,“那下周我们农场改建结束,是不是就没什么机会见到赵营长了?”他还在惦记能不能再让赵驰帮忙吹吹风,想尽快把畜牧所那边的经费给敲定下来,这样等过年的时候,他就能去先采买一批羊羔,那时候各个牧区出货量大,指导价要比平时低些,差价能多赚回来半头羊呢。
“应该是。”
赵驰仰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做最后收尾工程的人群,眼神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他今早出发前收到了作战部主任发来的新任务,决定要在年末例行训练之前加一次户外雪地二十公里拉练,所有中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都要归队,他们要负责作为带教长官参与这次特别训练。
具体时间暂定在十天后,但也特别强调一旦下雪,就要尽快归队,以便参与部署讨论会,尽快决定户外训练具体的地点和策略,以便后续安排。
赵驰望着远处已经有些浑浊的天空,若是下周真的下雪,等到后天体检结束,他今年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见到方秋芙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春节吧。
思念比欲望还要容易让人变得贪心,明明都还没有见面,还没有来得及分别,他就已经在索求下一次会面的机会。
——好想让她永远呆在我身边。
赵驰不止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又不得不将它们按回心脏。每个夜晚,他都要压抑住思念与灵魂自我对峙,告诉自己那些阻碍她幸福的艰阻还未铲平,那些答应她的诺言还未实现,他不能让她的命运重蹈覆辙,他没有资格自私地忘记那些存在的危机,去靠近她、拥抱她……如此一番,他那些生出的占有欲才能冷静下来,才能忍受孤寂进入睡眠。
后天方秋芙就要去金城医院检查,他希望周教授能救她。
他几天前也终于联系上军官学校的同窗,对方分配到赣江工作,已经在帮他寻找方秋芙父母的确切地址,很快就会有回应。之后他还要托人打探赣江的具体情况,若是状况不对,最好还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们转移。
他不想让她变成前世那样漂泊无依的模样,即便那时候她的全世界似乎只有他,赵驰也从来没有觉得她真正接纳过自己。
他想要守护住她看重的东西。
家人、朱妈……
甚至是岑攸宁。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活着,只要她的灵魂可以持久地闪耀。
赵驰盘算着那些他必须要去完成、也只有他能完成的事项,在脑海中点线成面。他始终认为这些是他重来一世必须向老天爷、向方秋芙、向他自己证明的投名状。
他真的很害怕猛然一天醒来,发现眼前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没死透,还活在没有方秋芙的前世,还守着那座墓碑终年度日。
那简直是地狱。
未来啊……
希望一切顺利吧,他想。
体检当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无边无垠压在头顶,平日里卷着砂砾的朔风不知道藏到了何处,空气很安静,但骤降的气温却让吸进肺的气都灌注着一股生冷的寒意。
赵驰作为驻地新兵营的负责长官,没有多余时间去青峰农场接人,而是前夜和孙主任通话,选定农场运输队的陈班长来驾驶,届时双方直接在金城医院停车场碰面。
一大早,陈班长就把亲自上阵,提着水桶和抹布,把篷布卡车给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农场那辆常年装载马铃薯和麦子的卡车在人家驻地正儿八经的车队面前丢人。
方秋芙肩膀上挂着朱妈缝制的那个小挎包,里面装有零钱包和一个铁餐盒——正是上次中秋节赵驰给她那个。后来她归还时,赵驰顺势让她一齐收下,万一要短暂离开农场,带饭带餐要方便些。
“秋秋,一路平安,我还等着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玩牌呢。”孙玉和她在宿舍门口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猪圈今天要加固,我得赶紧去帮忙了!青云,你也是,早点回来!”
刘翠兰她们仨也是类似的话语,李向华还特意给她说了句,“希望你们都健康平安。”
谢青云最后一个走出宿舍。
她今天也背了个挎包,她身上没有穿那件刚来农场时花花绿绿的外套,而是披了件深蓝色的开衫粗毛线衣,气场显得沉静许多。
两人并肩走到集合地,沿途能听见秋风摩挲草梗的沙沙声,谢青云问起方秋芙,“这次有机会去金城的大医院,你要单独检查下心脏吗?”
方秋芙顿了下脚步,她没想到谢青云还惦记着她的病情,“要看怎么安排吧,不过我现在情况挺稳定的,离家之前最后一次检查也是建议先静养观察。”
“你这可不算静养。”谢青云轻呵一声。
方秋芙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农场能让我去食堂工作已经算是优待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体检,孙主任对我真是没得说,再加上还有你们陪着我呢。”没人有义务要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可她时常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善意。
“心脏反正长在你自己身上,不舒服记得讲。”谢青云也心知肚明,如今的状况让她静养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没再聊这个话题。
深秋的早晨总是罩着厚重的雨雾,两人快要走到集合地时,谢青云才瞥见了不远处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谢扶风和萧烬。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方秋芙,“你和萧烬最近走得很近?”
第34章 第 34 章 体检日(一)
谢青云问得很随意, 就像是在问孙玉这两天怎么都回来得很晚,问陈秀萍是不是又接了打毛线的私单,问刘翠兰怎么最近不看杂志故事了, 再平常不过。
方秋芙自然没有去细想她话里的意味, 她想了想最近一个月和萧烬在食堂的相处, 认真思考了几个画面,郑重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说吧……他挺有意思的。”
“昨天他还拿活鱼来吓我, 结果不小心失手抓滑又在水池里捞半天,汪队长狠狠批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明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表情哈哈。”
“还有上次,他主动请缨去帮忙和面, 大家看他特别得意就把原本要两个人的活都分给了他,到最后他说赚个双倍工分累死累活还没谢扶风去搬砖来得快!本来还特别挫败,一夸他干得不错, 又跟忘了打似的美滋滋起来。”
“哦对之前那次……”
她脑海里一时间挤满了萧烬与她在食堂的点点滴滴,若是有时间让她坐下来慢慢讲,她可以讲大半天都不带重样。
方秋芙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提到萧烬时会情不自禁上扬嘴角, 眼尾也噙满笑意, “如果他现在不在食堂,我大概率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他是个能让气氛热络起来的人吧?对了, 汪队长还说等下周下了雪, 要教我和他切菜,萧烬还说到时候他的技术肯定碾压我,我才不信……”
方秋芙絮絮叨叨说着萧烬,谢青云的心底却越来越紧。
她看得出方秋芙和萧烬之间越来越亲密的氛围,若是两个人日日夜夜、从早到晚的时间都在一起消磨, 很容易就会培养出感情来。
她父母不就是例子吗?
大学就是同专业同窗,后来又跟着同一个教授进修,进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只需要一个契机对彼此生出兴趣,而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婚姻。
大多数爱侣都是这样开始。
至于又有多少人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能将感情经营为密不可分的亲情,那当然是后话。无可厚非的是,男女之间很容易在紧密的环境中,生出想要靠近彼此的欲望。姨妈告诉过她,这是雄性与雌性天然的基因决定的,就是人性。
可方秋芙和萧烬要是真的在农场那小小的食堂里生出感情……
谢青云沉着眉毛,不经意瞥了一眼她那个两年前才相逢见面的弟弟,她看得出谢扶风也对方秋芙生出了好奇,但如今的局面,实在很难有胜算啊。
假如把她自己放到方秋芙的位置,大概也选择那个散发着热情和快乐能量的主动型男人,而不是一个喜欢躲在暗处,幻想着能够得到她一丁点爱便会满足的老鼠。
人果然是向往温暖的动物。
“方秋芙!”
萧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谈话氛围。
他背对着远处的山峦径直朝着方秋芙奔来,鞋底在草地快速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嘴角的明朗笑意硬生生将荒原的阴郁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人很难沉浸在悲时伤秋的情绪之中。
方秋芙看都没看跟在他身后的谢扶风,一双眼睛从偏过脑袋开始,就始终紧紧地锁定在萧烬的脸上。她瞧见萧烬前额扬起的卷发,弯着眼睛取笑他。
“你头发!”
“啊?被吹起来了吗?”
“噗嗤——何止!简直就和鸡舍里面的稻草棚似的,你赶紧理一下啊,不然一会儿上工签到,队长要说你了。”
“哎哎哎,你不准笑!”
方秋芙却笑得更张扬了,像是被萧烬传染了某种能量,熠熠生辉的灿烂光芒在她的眼睛里打转。
萧烬用手随意薅了两把头发,安抚住那些不听话的发尾,抬头对上方秋芙随风飘散的发丝,情不自禁也跟着扯了下嘴角。他含着笑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才想起他忙慌跟着谢扶风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方秋芙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萧烬挂上了一条黑白围巾,触感很轻柔。他又用手围了一圈,在她侧前方胸口的位置打了个结,堆了两层的围巾替她遮住背后试图偷袭的冷空气,很快就让方秋芙脖颈周围的皮肤变得暖洋洋。
谢青云认出那是萧烬箱子里那条漂亮的格纹围巾,进口货,羊绒面料,他一路上都很珍惜舍不得用,说这玩意儿是宝贝,自用的话怕是两天就要弄脏,还是保护好压箱底,以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市场上找懂行的换笔钱。
可现在他就把它的宝贝这么紧紧缠绕在方秋芙白皙的脖子上。
“这个你也拿着。”
萧烬从兜里掏出几张乱糟糟的现金,有零有整,若非硬币单手握着不方便,他恐怕还会薅一把装她兜里。然而这次他想塞给方秋芙时,却被她直截了当拒绝。
“不要,我够用,你自己收好!别等会儿风一吹就散得满地都是,找都找不回来。”
方秋芙相信以萧烬的粗糙程度,她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萧烬还想说什么。
方秋芙陡然蹙了下眉头,少有生气的脸上露出凶巴巴要咬人的表情,“收起来,听到没有?我要生气了哦?”
“好吧……我错了嘛!”在食堂里,萧烬最怕她生气。如今撞见她佯怒的神情,他语气立即变得委屈巴巴,眼角也跟着垂了下去,可身体微微摇晃的姿态根本看不出他有丝毫被批评的不乐意,得意洋洋的尾巴都要窜到天上去了,“那我去食堂了?你早点回来!明天上工我要看到你,别想偷懒逃班。”
“那是你!”方秋芙无语。
“反正你要记得……”
他那副念念不舍、欲语还休的表情仿佛不是在说“你要早点回农场”,而是一句没完全说出口,却依旧能让周围的人听懂意味的“你要记得想我”。
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为什么偏偏他就不能去医院呢?萧烬这时无比痛恨他那副看起来要比另外两位好友强壮的身体。
他不想和她分开啊。
萧烬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狠心离开了路口,朝着食堂而去。
方秋芙朝他挥挥手。
与此同时,陈班长把卡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农场操场边的小路。
空气里的雾气渐渐被吹散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草木与晨霜混合的气味蔓延在周围。
方秋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凭感觉转过半边身子,目光骤然触及路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攸、攸宁……攸宁哥哥?”她想到周围还有旁人,不自然地转换了称呼。
岑攸宁就静静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那双淡漠的眼眸渡上了一层难以揣摩的幽深。方才她与萧烬的打闹,他不知道看去了多少。
他什么也没说,递给她一个用方帕包起来的物件,摸起来硬硬的,“你的病历还放在我箱子里,我想你肯定是忘记了。”言外之意,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方秋芙接过掀开一角,里面的纸页还如新般整洁,连压痕都不曾有过。她微张嘴唇,陷入离家那夜的回忆。
当时朱妈拉着岑攸宁说了几分钟小话,还塞给了他一些物件,想来病历也是在那个时候给了他。
方秋芙回过神,正想说什么,又注意到岑攸宁单薄的衣裳,联想到那夜被他单独从箱子里拿出去的围巾和手套,无奈又自责。
“你怎么那么傻?可以让我自己装啊,那你就能多带些东西了。”方秋芙凝视着他身上的薄棉衫配马甲背心,想到以前每年冬天岑攸宁那些看起来手感就软乎乎的细绒长毛衣,鼻头猛然一酸,“你不是很怕冷吗?”
“那是以前。”
“可我说的是现在!”
他愣了许久,好像是因为有风没听清,也好像是在犹豫,隔了几秒才忽然上前一步握紧她的手,问,“……你说呢?还冷吗?”
方秋芙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度,暖暖的,热热的。她这才宽心下来,“不冷,但还是怕你冷。”
岑攸宁勾出一个淡淡的笑。
趁着两人站得近,他松开手,摸出一把早早叠好的零钱和票,径直放进了她掀开的病历里。方秋芙想拒绝,他直接替她合上了方帕,主动替她放进了挎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能去看医生是好事。”他低下头,近距离望着她的脸,眼睛里在剧烈拉扯着某种挣扎的情绪,斟酌半晌,他微微闭眼,又抱着一种决然的态度睁眼开口,“要是有机会,你给那个赵营长说你有心脏病,他应该会想办法帮你找那里最好的医生。”
方秋芙满肚子疑惑。
她想说这怎么合适?又想问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帮忙?停下思绪,很快还意识到为什么岑攸宁提到的偏偏是赵驰,而不是别人?
岑攸宁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没有错过她写在明面上的情绪变幻。他什么都没有解释,而伸出修长的手指,抬到她脸上的位置时又忽然顿了下,施施然往下滑了一寸,最终也只是在她的围巾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替她紧了紧,整套动作连她的皮肤都没有触碰到。
“围巾好好戴着,一个人出去,你会照顾好自己。”他用的并不是疑问句,不需要她的回复,“早点回来,我去上工了。”
方秋芙注意到他泛红的指尖,她想抓住他,却晚了一步。岑攸宁的背影已然远去,隐没在那群奔往畜棚改建方向而去的社员中间。
她莫名觉得心底有些不安,刚想鼓起勇气想唤他一声,却被旁边的动静打断。
是唐敬山倒吸气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快喘咳嗽。
“你要不还是去看看?”孙主任来点名时注意到唐敬山的状况,“反正车里人也坐得下,添你一个也方便,去省里大医院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唐敬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和岑攸宁一起上工,而是独自摸着胸口站在车队旁,手心里捏着一张像是报名表的纸张,脸色有些犹豫。
他注意到朝他望过来的人群,更觉得羞愧。去金城医院的机会当然好,大家都想要,昨天晚上还有室友在说要不要装病蹭一趟车,不仅能溜号还能去省城玩一圈。
可平日里谁不知道生产组的唐敬山力气大身体好?他如今若是真的报名,怕是转头就有人嘲笑他,“肯定是装的!”
唐敬山还是摇摇头,婉拒了孙主任的提议,“主任,我可能就是干活拉伤了肌肉才气短,正常活动也没问题,能走路能跑步,况且我身体底子好!应该休息两天就好了,不给咱们农场添麻烦。”
说罢,他呼吸还有些喘气。
孙主任叹了口气,瞧他确实还能说俏皮话,就没有强求。
一旁的陈班长开始组织大家登车,“收拾收拾赶紧上车吧,现在雾刚好被风给吹散了,能开快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喊完话,他就去车旁的空地点了只烟,盘算着抽完这根差不多可以出发。
排在前面的人有序登车。
方秋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唐敬山比平时佝偻的背影。
“怎么了?”谢青云问。
方秋芙想到方才因为犹豫而没能叫住岑攸宁的遗憾,想到他那明显容易被冻伤的手指,还是决定暂离队伍,叫住唐敬山。
“唐大哥!”她的声音很清脆。
唐敬山又闷又重的胸腔仿佛被这一声呼唤给短暂打开了呼吸通道,可他回首的动作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方妹子?你还不快上车。”
方秋芙指着他胸口。
他强撑起一个笑容,“害!我没事儿,可能就是睡觉压到了。”
时间紧迫,方秋芙来不及再劝她。她从岑攸宁那里了解过唐敬山,深知什么招数对他最有效,特意挑衅道,“你在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在害怕,对吗?”
孙主任就站在队伍旁边,他清楚听到了方秋芙的话,跟着笑起了唐敬山,“我说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原来是害怕看医生啊?”
“我不是……”
孙主任根本不听他讲,还和旁边的陈班长打趣起来,“这么一说好像真的身体越好的人越容易忌医哦?”
陈班长踩掉烟头,望向唐敬山呆愣杵着的方向,“有啥好怕的啊?大不了给你打个屁股针,瞧着那么壮,咋还娇滴滴的?”
唐敬山想解释又觉得任何理由都很苍白,他终于抵挡不住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决定用行为证明。
“我真的不是怕看医生!唉,那就去看看吧,我还有机会吗?”他望向孙主任,嘴里还在小声重复他真的不怕,他是他们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孙主任瞥见方秋芙用一副“完成目的”的表情钻回谢青云身边,在心里笑了下,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攻心的法子还挺有用。
陈班长抽完烟回来,对着擦亮的车身抻了下衣领,朝着唐敬山招招手,“上车吧,该打针打针,该输液输液,别在咱们农场闹出人命来!”唐敬山走过来,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觉得手感有点奇怪。
他没多想,继而走进驾驶室。
孙主任瞪他一眼,“你这个乌鸦嘴!赶紧把话收回去。”
“呸呸呸!”陈班长脸上堆出一副笑,在确认了所有人连带唐敬山都坐稳后,他小半个身体钻出车窗,朝着孙主任喊了声,“老孙,那我们出发了!”
“别在人家驻地那儿丢脸!”
“好叻~”
陈班长回到驾驶室,拧动早已插好的钥匙,引擎传来一阵抖动,车尾的排气管突突突冒出白烟。
孙主任站在原地,眯眼笑着看他们在小路上远去。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陈班长的嘴巴有多毒——农场真的差点闹出人命。
第35章 第 35 章 体检日(二)
篷布车比平时空了不少。
算上最后上车的唐敬山, 后方也只稀稀拉拉坐了七个人。
方秋芙和谢青云依旧坐在靠车头的位置,但不用像平时那样肩膀抵着肩膀,或是蜷住膝盖, 姿势可以轻松许多, 手臂和小腿都能自然地伸展开。
谢扶风坐在她们正对面。刘海遮住了他的眉毛, 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抬起头时, 会和方秋芙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唐敬山坐在车尾。
他的右手还放在胸口的位置,不时传来几声哑哑的喘气声,听起来有点像支气管炎。
在他身边还坐着三个陌生社员,一个刚上车就躲在另一个角落里眯眼养神, 现在已经睡着开始打呼。剩下两个偏瘦的社员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应该认识彼此,小声交流着什么。
方秋芙再次抬眼, 猝不及防地再次与谢扶风那双眼睛相撞。她顺势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询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卡车在一片寂静的山野小路中穿行, 这里不像农场那般空旷, 两侧树木茂密,清晨的潮气密布其间,没有风, 散得很慢。
谢扶风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 他直直地凝视着她,声音低低的,“没有,只是有点冷。”
“冷啊……”
方秋芙喃喃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想帮他,可现在大家都在卡车上赶路, 她也没有多余的外套或是保暖毛衣可以借出去,手忙脚乱一阵,最终将手停留在脖颈上的围巾,那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御寒物件。
要不把这个给他?
但……这毕竟是萧烬的。
方秋芙明显有些为难。
身旁的谢青云轻轻在手心呵出一口气,白汽很快隐匿在潮雾之中。她哪里看不出谢扶风那点心眼,嫉妒的火焰都快沿着头顶的篷布烧到她这边来了!她出言打断方秋芙即将去解开围巾的动作。
“别费功夫了,他可比你耐寒。”谢青云冷冷地把目光投在对面的谢扶风身上,话里话外透露着惯有的不耐烦,“你不需要不会自己拒绝吗?别折腾人家。”
谢扶风没有回应谢青云的话,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闷气。他还是方才那副淡漠的表情,不像萧烬总是将激荡的情绪显于人前。在谢扶风脸上,一向很难找到愤怒和暴躁这样明显暴露内心的神情。
他双手抱膝,眼神触及方秋芙的围巾又很快平移挪开,“只是一点点冷而已……方姐姐,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像一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猫般,下巴在手臂中埋得更深、更紧了些。他垂下睫毛,慢速眨了眨后轻轻闭上,仿佛是找到了舒服姿势似的眯眼睡了过去。
方秋芙静静地望着他。
当她捕捉到谢扶风匀速的呼吸声后,方秋芙转过头,小声向谢青云道,“你弟弟好安静啊,挺乖的。”和萧烬那种像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长大的土狗完全不一样。
她没注意到她在下意识比较。
谢青云也望向与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少年,他们虽然没有一起长大,但毕竟是亲生姐弟,方秋芙不了解的那一面,她可清楚得很。
比如那道假的不行的呼吸。
谢扶风真正睡着后是几乎没有声音的,连呼吸的起伏声都很浅很浅。从燕京往金城赶路时,谢扶风往卧铺上一躺就像个尸体,萧烬一度吓得以为他被冻死在火车上,耳朵凑到鼻尖才确认了他还在喘气,怎么可能如今隔了几个身位还能听得见呼吸声?更何况还有卡车发动机笃笃的颤抖声和轮胎在小道的摩擦声在做干扰。
是故意卖惨,想在方秋芙面前装可怜吗?谢青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怎么还是那一套。
她和谢扶风回家后经常在家里争抢打架,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闹而闹,以此发泄情绪。
而每次谢扶风祭出这一招,她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他不是在回应挑衅,也不是在无聊找事,而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
譬如二伯家以前送的辞典。
譬如爸爸留下的教材。
也譬如,方秋芙。
在谢扶风的世界规则里,只有把自己折腾到路过的狗都要怜悯一下的凄惨地步,他才能得到他那无比渴望的宝物一角。
这下可难办了,她想。
谢青云起初以为他就是想和萧烬俩人一起闹着玩,所以才制止他们两人来骚扰方秋芙,别给她朋友添不必要的麻烦。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他们两人都是来真的——真正的喜欢和嘴上说说那种跑火车不一样,他们每次下意识投过去的目光,和越来越在意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啊……
谢青云觉得头疼。
虽然在两年前见面时,她就和谢扶风说好了互不干涉彼此。但现在她如果不插一脚,他怎么可能还能有机会呢?
前有一个即将日久生情的萧烬,后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男社员,她甚至觉得那个总来驻地的赵营长也散发着居心不良的气息,差点忘了还有方秋芙那个青梅竹马!
思考良久,谢青云还是决定帮谢扶风一次忙。她向他传去一个“不用再装可怜了,你真的蛮可怜”的无奈表情,打算直接告诉方秋芙他们姐弟的故事。
毕竟,连她当年看到谢扶风原封不动抱着行李回家时的场面,都觉得她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弟弟,好像真的是没人爱的流浪猫。
“芙芙……”谢青云叫她昵称时总觉得烫嘴。
“嗯?”方秋芙扭过头。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我们家比较复杂吗?”她的声音很低,但因为凑得够近,足以让方秋芙听得清晰。谢青云用柳叶眉轻轻朝着对面挑了下,继续道,“我和他其实并不是很熟悉彼此,那是因为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算是出生就各自被寄养到了别家。”
方秋芙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达她心中的惊讶,而是将双手环在膝盖上,侧过头很认真地听。
“我爸妈是在研究院的同事,他们也是大学同学,方向是核物理,在生下我之前,他们一直在燕京大学实验室工作。”谢青云娓娓道来,隔着卡车全速前进的噪音,方秋芙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大约我出生两年后,谢扶风还没有满月,他们就被派往一个高保密度的国家级项目。因为情况特殊,要去戈壁的基地生活,带上我们姐弟不太现实,加上那时周边亲戚也没人有多余的精力能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所以他们将我们分开,我被寄养在姨妈家里,谢扶风则是因为年龄小被寄养给二伯,那时二婶刚好也才生不久,正好有带婴儿的经验,交给他们也更方便。”
方秋芙心中震惊。
她想过他们姐弟是因为父母离婚或是其他家庭原因分开,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我很幸运,比他幸运。我的养母,就是我的姨妈,她对我很好,完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在养育。”
“她是个医生。”
“但不是普通的那种。”
谢青云讲到这里时,脸上一贯警惕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应该说她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有时候会去附属医院坐诊,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教书。她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对方也是个教授,但后来大概是他想回东北老家陪在父母身前尽孝,她不愿去,就提了离婚。他们没有孩子,所以那个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她。”
谢青云现在都能想起,客厅书架上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封,还有姨妈卧室里总是养不活变得枯黄的绿萝和吊兰。
“我姨妈对我很好,她教我外语,教我梳头,教我怎么搭配衣服,还因为我总是去院子里胡闹,就给我找了个体院的老同学教我正儿八经的散打。”
“小时候我经常问她,我爸妈究竟是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她给我说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还给我讲了岳飞的故事,我那时候哪里听得懂?整天只想和楼下同龄的小崽子们玩弹弓,弹石头,偶尔打了架回来,她也总是笑我,说我没个姑娘家的样。”
“但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她好像永远都是笑着的,想做什么都让我去做,让我觉得天塌下来她都会给我善后,我只管去做就是了。说起来,那真是段很开心的时间。”
她语气里充满了怀念的意味。
当卡车转过一个拐弯,进入下行的坡道开始剧烈抖动时,谢青云的故事也跟着急转直下。
“两年前,我父母从西北回来了。说实话我十多年没见过他们,若不是她让我叫爸妈,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苦笑一瞬,继续讲,“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见到谢扶风,姨妈还告诉我,我们的名字是父母从书里取的,寓意很好。”
“后来,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别扭地生活在一起,大家都不熟,维持着礼貌又生疏的氛围。我们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萧烬,他养在爷爷奶奶家里,正好是一个院子。”
“隔了好长时间我才知道,我爸妈他们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从前线退下来的,特别是我爸辐射很厉害……姨妈和二伯把我们姐弟送回去,基本上算是……送终吧。”
谢青云顿了下,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很深重的悲伤。她是真的对父母没有感情。
“半年前,我爸走了。”
谢青云继续说道。
“他下葬后,我妈因为导师要退居二线所以又回了西北,他们要筹建一个新项目。我和谢扶风原本是要各自回去找姨妈和二伯生活,结果……”她眼神飘向明显在装睡的弟弟,还是说出了当年的故事,“巨变之下,我姨妈那时在接受调查正自顾不暇,我也决定不给她添乱,反正我妈留下的钱和票都够用,就没回去,留在了父母家。谢扶风那时想回二伯家,因为他和我共处一室,我俩一天连十句话都说不上,不是大眼瞪小眼,就是话不投机开始打架,简直是互相折磨。”
“但……唉——”谢青云叹了口气,她想到二伯一家,虽然很难怪罪他们的自私,但总是有些怨气,“他兴冲冲满怀期待收拾了一晚上包裹,等到拎着行李去二伯家门口的时候才知道,他们一家早就在几个月前坐船去了港城准备移民,宅子也就被查封了。”
“也是因为二伯他们一家,我妈那边护不住,只能把我们和萧烬一起打包,送到西北来,原本应该是要去离研究所更近的向阳农场,因为那边条件接受不了,抵达金城后又告诉我们决定要重分配前往青峰,所以,我们就认识了。”
谢青云讲完一大段,包裹在她灵魂外围的壳子似有松动。明明是想要讲谢扶风的故事,但相连的叙事又怎么可能绕开自己?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讲述过那些记忆里的往事,方秋芙是她的第一个听众。
原来被人知道秘密的感觉,并不那么难受,她重重地卸了口气。
“所以,萧烬之前说我和他不熟,也是真的。”谢青云忽然举起她的左手,指着小臂上横亘分布的青紫色血管,“除了血缘,我和他原来连朋友都算不上,唯一擅长的相处方式,或许就是打架。”
方秋芙捕捉到她那句“原来”,继而想到谢青云第一晚来到农场时突然提出离去,应该就是去提醒谢扶风领被褥和生活用品。
在她这个旁观者的视角看来,姐弟俩虽然总是打闹,但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生疏。
于是她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
谢青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她心目中最亲近的家人无疑是姨妈,至于谢扶风……上一辈取名时寄予的期望,应该是很难实现吧。
“只能说比在院子里好了些吧。应该是当时赶路的时候才熟络起来……得亏有个萧烬,说说笑笑,一路上也没那么辛苦了。”谢青云也不得不承认,萧烬让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方秋芙听到“萧烬”的名字,由衷地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附和道,“是啊,他的确是有这种能量。”
每当她回忆起食堂工作的画面,萧烬似乎都在她身边。而那些画面里,无论是她,还是汪队长,脸上都挂着轻快的笑。
谢青云心里一咯噔。
坏了,她好像不该补那句话。
与此同时,一直不吭声装睡的谢扶风恰好“醒”了过来,他从肘窝里抬起头,死死盯着谢青云。
谢扶风:?
谢青云:呃……搞砸了?
谢扶风:……
方秋芙从关于萧烬的回忆中抽出身,她注意到苏醒过来的谢扶风,眼神变得比之前还要柔软许多。
被丢下两次的感受……
应该很难过啊。
想到这里,她轻轻递过去她的水壶,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反而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你要喝水吗?我还有大半壶。”
谢扶风愣了下。他明显没料到她会是这般的反应,指尖微微蜷紧,喉结也跟着一滚。
“我……可以吗?”
他问得很小心翼翼。
方秋芙眉毛紧紧拧成一团,扯出一个“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忽然把身子往前靠近,径直把她的水壶递到了他的手心。
“当然可以,你既然叫我方姐姐,我自然要罩着你。”
说完一句臭屁到不行的话,方秋芙内心都在剧烈颤抖。原来岑攸宁平时照顾她的感觉是这样的吗?怎么忽然觉得四肢都变得比平时有力量了?难道这就是孙玉喜欢把“我罩你”放在嘴边的原因?
回到座位,谢青云啰嗦了一句“你也不怕摔着”,她笑了下,沉浸在她也能做大姐大的美梦之中。
要是能养好病,她也能照顾大家吧……不!现在也可以。
想到这里,她又把目光转向车尾疼到一声不吭的唐敬山。她决定等会下车要问问他的情况。
方秋芙记得朱妈讲过,胸口痛是件大事,闹不好最后是会死人的。
与此同时,坐在她对面的谢扶风已经拧开了水壶。
他垂眸凝视着壶口的水痕,忍住想要轻轻舔一下的冲动,举到距离嘴唇两三厘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倒下。当温热的水流灌进喉咙,舌尖的燥热却没有丝毫褪去,反而感受到浑身的毛细血管都在发热。
是她用过的……
会有她的味道吗?
他的大脑被这些密密麻麻的想法充斥,几乎快要溺死其中。
“你慢点喝。”
“啊?”
方秋芙的眼神已经从唐敬山身上收敛回来,她含笑盯着对面正在喝水的谢扶风。
她以为他是睡蒙了,又歪了下脑袋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慢慢喝,不用着急还我。你要是不舒服还觉得冷,给你拿着也可以的,里面是热水抱着会舒服一点,等回去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就好。”
谢青云原本想替他拒绝好意,可刚想开口,就注意到谢扶风红透的耳根和攥紧水壶舍不得放开的手指,终究还是没忍心。
她知道谢扶风和自己一样孤独,她的世界至少还有温热可以抓住,但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睡一觉好些了吗?”方秋芙问。
“啊……”谢扶风听见她竟然还在关心自己,不禁觉得篷布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好、好多了。”他舌尖绊了个结。
方秋芙被他紧张的表情逗笑,心中依旧把他当做一个不太会和陌生人相处的乖巧弟弟。
和萧烬那种人很不一样啊。
她撑着下巴,看着远方随着卡车前进而不断后退的树影和天空。
萧烬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在一个人洗菜吧?
方秋芙的嘴角忍不住翘起。
第36章 第 36 章 体检日(三)
陈班长放下手刹, 扫了一眼左手腕的石英表,八点四十五,抵达金城的省医院时比预定的九点整还要提前了些。
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陈班长心想, 自己这回总算在赵驰面前落了个准时完成任务的好印象。他还记得当初载着那群知青初到青峰农场时运气不好, 遇上封路不得不绕远, 最后不仅迟到还犯了个乱发脾气的错误,事后他虽然写了检查, 赵驰也没再说什么,可总归没有实际行动来得有说服力。
他如今人到中年,还想继续往上升一升,必须得把印象给掰回来。
“到了, 下车的时候都慢点,别摔一跤破相了。”陈班长注意到车里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个他还有点印象, 是那个沪市来的漂亮小知青,提醒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走吧。”
谢青云猫着腰往车边走,篷布车高度无法容纳成年人站直, 大家都得微微佝着背才能往外挪动。
方秋芙跟着她的动作起身。
她不认识的那三位社员都已经跳下车, 视野范围内唯有唐敬山还坐在车板上,他看上去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唐大哥?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们扶你起来?”方秋芙问。
她话音刚刚落下,站在身后的谢扶风便收回了想拉她衣角的手。
他默默把她的水壶捏紧。
唐敬山回过神, 抬头对上方秋芙和谢青云的脸, 摇了下头,用右臂强撑着车尾竖起来的挡板勉力站起来。
“我没事,真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装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无所谓模样,忍住快要窒息的痛苦, 虚弱地迈开大腿,跳下车。
谢青云并不在意,随后潇洒跳了下去,站稳后回身想替方秋芙搭一把手,没想到她也已经落地,还朝自己笑了下。
她轻叹一口气。
谢青云刚要往前走,眼神冷不丁和最后下车的谢扶风撞上。她轻轻挑起眉毛,谢扶风没有动作,只是错开了目光。这时,谢青云注意到他捏在手心的水壶,欲言又止。
她想问方秋芙,但后者已经走到了唐敬山身边去,若是突兀地提起反而很奇怪,她只好道,“你别给人家弄坏了,一会儿再还给她吧。”
谢扶风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瓶口,闷着声音答,“嗯。”
方秋芙还是放心不下唐敬山。在她心中,这是岑攸宁在青峰农场除了自己外,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自然而然生出要替他照顾好唐敬山的意识。
“现在还是呼吸很困难吗?”方秋芙很难忽略唐敬山攥紧左胸口的手掌,忧心询问,“唐大哥,你不要怕给人添麻烦,也别怕丢人,谁都会生病的,神仙都可能仙陨,你老实说你到底疼了多久了?”
唐敬山干咳了两声。
他原本想继续说“没事”,可方秋芙的表情就和今早的岑攸宁一模一样,都是一副“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会一直问”的倔强。
他忍着痛道,“昨晚睡前就疼。不对,应该是昨天下午搬了最后一趟木板后就不舒服,胸口一直疼,今早起来尤其难受,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身体与肺部剧烈的抖动让胸口的疼意直窜脑门,攥住外套的手掌愈发收紧,恨不得将里面的心脏给揪出来。
方秋芙不懂医学,但她明白唐敬山的病情耽误不得。去挂门诊?还是急诊?她之前去医院都是直接去找主治医生,一时间还真不清楚他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干着急的时候,不远处,赵驰从两列身穿草绿色制服的新兵队伍尽头走来。
方秋芙顾不上给还在旁边抽烟的陈班长报告,直接与赵驰迎面相接,挥着手喊他,“赵营长!赵营长!这里!”
陈班长听见自家队伍的动静,嘴里咬着的烟头差点掉在手心。
赵驰明显也愣了下,但他脸上很快浮起一丝压抑的喜悦。长腿迈开,他快步跑过来,走近时胸口还在起伏喘气。
“怎么了?”他立即问,目光在方秋芙身上从头到脚快速确认了一遍 ,“是不舒服吗?”
方秋芙没想到他能猜到,猛猛点了两下脑袋,旋即指着旁边快把脸给憋成茄子色的唐敬山,“对!这个同志他不舒服,胸痛。”她还不忘强调。
陈班长也赶了过来,身上还沾有浓郁的烟草味,唐敬山吸入,咳嗽得更加厉害了些。
“咳咳咳——”
唐敬山咳得像是要呕吐。
“怎么了啊这是?刚才在车上还好好的,咋刚下车就又不对了?”陈班长的语气有些埋怨,“你不能真是怕打针怕成这样了吧?”
唐敬山想解释却有心无力,他现在是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早知道这么难受,昨晚就该找人报告的,他哪里知道那一身腱子肉在莫名的病情面前一点儿都不管用。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
旁边的方秋芙见状,立即充当了他的发言人。她拦在唐敬山的身前,语速很快,但异常清晰,“不是的,他好像是呼吸出现了问题,你瞧他又是咳嗽又是憋气,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他这种症状从昨晚就开始了,持续到现在,期间他一直在忍痛。刚才在农场说的怕看医生,只是我激他来医院的方式,是我不对,误导了您,我猜他实际上肯定要比表现得还要痛苦,陈班长、赵营长,我觉得他情况真的不对,能不能让他先去检查啊?”
赵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秋芙,她鼻尖和两颊因寒冷而泛着微红,嘴唇仍在快速地开阖,语速没有丝毫的停顿,又急又密。
他记忆里快速闪过与她的初见。那个说着“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一个人”的身影和眼前的方秋芙重叠,除了样貌,她们有太多的不同。
可他的心脏感受到一样的跳动。
陈班长原本在意的就不是唐敬山这种小社员,他更担心赵驰对自己的看法。当方秋芙说完一长串,赵驰脸上也没有闪过不悦时,陈班长才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看向唐敬山。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陈班长发现唐敬山的状态确实要比上车时差了许多,吓得他差点应激!——人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啊!等会万一赵驰说是因为他开车抢时间导致路况不稳,给人晃成这样的,他怕是真的铁饭碗不保,哪里还有机会高升啊?
“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憋什么啊憋?既然昨晚就开始了,那就该早点去县医院看的啊!”陈班长特意强调了时间。
唐敬山嘴唇开合,刚想说话,又咳嗽了声,剧痛让他不得不沉默。
这时,原本在空地待命的新兵连长也接收到赵驰的手势,从纵队赶了过来。
“赵营,什么情况?”来人是个比赵驰年纪看上去大两岁的高大男人,他看向众人的视觉中心,发现唐敬山的情况不对劲,“是青峰农场的社员吗?疼得不能说话了?”
赵驰不想再耽误时间解释,他快速给他们分配任务,“这样,你派个人和陈班长带他先去急诊,或者找呼吸科的医生,要快。”
“行,那他们的体检呢?”他快速往右边扭了下头,方向是新兵纵队,“你不带队吗?”
他们现在离开了驻地,如今又身着制服出现,那么必须要保证队伍的纪律性。而这群新兵还没结束训练,得有个镇住场子的人领队。
“我马上过来。”他把陈班长派走,那么青峰农场剩下的几人就得安置妥当。
“好,这位同志,你还能走吗?……啊,说不了话啊,那陈班长,我俩一人一边?”
新兵连长行动很利索,在没有得到唐敬山第一时间的答复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搀着胳膊,把人往急诊科的方向挪动。
农场剩余的六人目送着唐敬山快要凌空的背影远去。
赵驰的目光落回到方秋芙身上,发现她的眼神还挂念着他身后的唐敬山,于是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已经到了医院,总归能找到是什么原因。”
“嗯……”
方秋芙还望着那边。
赵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他收回温柔的表情,换了个更加正式严肃的语气,告知众人。
“虽然陈班长暂时离开,你们的检查还是要按照流程来。”他指向医院正大门,耐心解释,“你们的名字已经提前在挂号处登记过,直接过去拿检查单,按照指引去排队就行,每个人的项目可能会不太一样,都是根据你们当时报名的情况来设置的,所以结束时间也会不同,若是结束早,可以回到卡车这里,或是在附近找个座位,最后车队会在此处集合,明白了吗?”
“明白了。”
响起两声有气无力的回应,是他不认识的两个社员。
“有任何不明白的情况,可以找护士站的同志,或是去急诊找陈班长。”赵驰没有在意他们毫无精神的答复,他特意看向方秋芙,继续道,“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和新兵连队全程在一起。”
说罢,有两个社员立即就动身准备去门诊处领检查单。
谢青云也打算离开,她刚想喊方秋芙一起,就听见赵驰忽然叫住她,说有话要和她说。谢青云心中顿感不妙,却又只能拉着谢扶风不情不愿走远。
“他会没事的。”
方秋芙知道赵驰在说唐敬山,她跟着点了两下脑袋,说不上来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是为什么。
“我也希望吧。”
“你……”
赵驰望着眼前垂着睫毛的心上人,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而笨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想说的话,他想问她今天冷不冷?想问她早上吃过饭没有?也想问她为什么在意刚才那个练了一身肌肉男社员?
不可否认的是,赵驰在见到她为唐敬山争取就医机会时再一次感受到了心动的魔力,可他还是想问——为什么是那个人?他又是谁?他有那么重要吗?
医院门口落满的干枯叶片在地上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凛冽的寒气在周遭氤氲。
赵驰和空气都绷得很紧。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呢?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问她这些问题。
良久后,赵驰才以故作轻松的语气随意道,“你今天的围巾很好看。”
“啊,这个啊。”方秋芙想到萧烬急吼吼替自己披上围巾的画面,嘴角扬起一抹小幅度的笑,“是很好看。”
赵驰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不远处的新兵纵队忽然有些嘈杂,大概又是哪个显眼包沉不住气,做了些引人发笑的滑稽举动,队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秋芙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她很明事理,主动递出让他脱身的台阶,“那我也先去检查了。”
她挥了下手。
耳廓和鼻尖还是红红的。
赵驰深知不能让她长久站在此地吹风,朝她含笑点头。等到他看见方秋芙和一男一女汇合,三人一齐往门诊的方向走去,他才切换为平日里严肃的神情,大步流星朝向停留在卡车旁的纵队。
他想,傅之安办事很稳妥。
新兵体检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等到检查结束,自己再去心外科室找她就行。
一切都在往顺利的方向进行。
他确信。
也必须确信。
第37章 第 37 章 体检日(四)
水磨石地板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挂号站排着两列队伍,人群正在缓慢地向前挪动。
“方秋芙?你的检查单。”
挂号站的女同志将一张白纸和她的农场证件一起从窗口递出。纸上面是手写的待检查项目,后面标有简单的位置说明, 附有楼层。
“谢谢。”方秋芙把下巴从围巾里抬出来, 用右手单独接过。
她甫一离开, 身后捂着下腹的中年男子就立即跟上位置,递上他的挂号费, 队伍随即往前依次挪动。
方秋芙走到站在墙角的谢家姐弟身边,农场一齐报名体检的其余三人早已出发去排队检查,没有等待他们。
谢青云先一步凑过来看她的项目,想知道两人有什么不同。
她很快得出结论, “前面的化验和检查大家都一样,我们可以一起,之后你是心脏科检查, 我的是内分泌,虽然都是大内科,但好像他们医院分得比较细。”
利用等待的时间, 谢青云看了眼位于挂号处旁边的示意牌。这里不是苍川县医院那种打个退烧针就算治疗的地方, 毕竟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医院,设备和管理都走在前列,科室划分自然也要更专业。
“谢扶风呢?”方秋芙问。
“我和她差不多。”谢扶风指了下谢青云,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还不忘主动问方秋芙,“那一起走吗?”
“嗯,先去抽血?”
“好。”
谢青云张开的嘴唇合上。
三人从门诊大厅往东侧的采血室穿行,走廊回荡着杂乱的人声,穿棉袄的妇女抱着用被子裹得严实的孩子, 正在和戴袖章的护士说着什么。路过问讯处时,又遇上一对头发花白的年迈夫妻正在询问值班保安,药房往哪边走,他们缴完费就迷了路。
采血室设立在走廊尽头。
房间看起来不大,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深色胡桃木桌,护士坐在桌后,手边放着随手撕成小方块的纸条,每个来采血室的病人都要先去她那里登记,等到她喊名字和号数,才能进屋。
这时,屋内一个年轻男同志按着脱掉袖子的手臂从座位起身。
“34号,邹亮。”护士立即叫名单上的下一位,被叫到的病人马上过去,和正要走出房间在采血室的木门相错而过。
方秋芙他们紧随队列去登记。
护士用钢笔在登记簿一一记下他们的信息,提醒道,“叫到你们名字再过来,别插队,顺序错了后果很严重的。”
“好的,明白。”
三人寻了个墙角的位置等待。
采血室门口排队的人并不少,但奇怪的是,方秋芙并没有看见穿制服的新兵连,不禁好奇他们驻地的体检流程难道和自己不一样?
好在采血室的护士效率很高,大约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了他们之中的第一位。
谢扶风脱掉深色夹袄的一只袖子,将内里的长袖棉布衫一侧挽到大臂位置。或许是紧张,他下意识绷紧了手臂,原本纤细的线条忽然就明晰起来,方秋芙依稀能看见他紧实的肌肉走向。
“下一位,方秋芙。”
她立即收回目光,给门口的护士递上检查单确认姓名。等方秋芙坐到屋内采血的座位上时,谢扶风已经结束操作,他起身离开前给她小声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嗯。”方秋芙正在挽袖子。
“别紧张,不疼的。”负责给她采血的护士年纪不大,她戴着棉制口罩,露出一对温和的眼睛,“那是你对象吗?还知道等你。”
谢扶风的脚步顿了下。
方秋芙笑出声,摇头,“误会了,那是我朋友的弟弟。”
“这样啊,那还挺贴心的。”
护士动作很熟练,她从桌面上的铝制操作盘里找到橡胶条,绑在方秋芙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下,很轻易就能看清她的血管。
“你皮肤好白啊。”她感叹道。
方秋芙轻轻扯扯嘴角。
紧接着,护士用镊子夹起浸有碘酒的棉球在她的肘窝擦拭,有点微凉。消完毒,注射器的针头随即扎入皮肤,方秋芙轻声嘶了下,低头凝视着暗红色液体流出。
采血室在这时显得异常安静,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液味道。
“好了。”护士让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棉花,按住针眼,“按两分钟止血。”
方秋芙道了声谢,起身往门外走去。她刚出门,就见到已经穿好衣服的谢扶风,少年背对着绿白相间的医院墙壁而立,他看向她的眼神里腾起波澜,又很快平淡。
“……疼吗?”
“不疼。”方秋芙笑着说,她回身望了一眼房间内,“你姐姐还在里面。”
谢扶风抿唇,点了下头。
两人没再说话。
隔了半分钟,谢青云捏着棉球从采血室走出,她提议接下来先去把各自同样的检查做完,大家再分头行动,方秋芙没有异议。
剩余项目都集中在靠近急诊科的西侧二楼,无非是内科和外科的基础检查,主要是排队花时间,他们还遇见了先出发检查的另外三人,寒暄一番后得知其中两人已经诊断为感冒,等会要去药房拿药。
等到最后一个共通项目结束,三人即将分开去各自的检查室。
与此同时,方秋芙在路过楼梯间时终于迎面撞到了驻地新兵连,他们依旧站成两列纵队,似乎刚从楼下的采血室上来。
她没有在队首见到赵驰。
三人往楼下走,不断与身着军绿色制服的新兵们擦身而过。
谢扶风想到方秋芙的水壶,尽管有些舍不得,还是要交还给她,“对了,你在车上……”
他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随之窜动的人群打乱了原本的节奏,三人只好站在楼梯上暂时不动。
“怎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啥情况?”
“呼吸科检查室有人突发休克!”喧哗爆发的中心传来一道带着苍川口音的男声,“快送抢救室,动作要快!”
“休克?晕过去了吗?”
“应该是吧……诶?那不是我们连队的人吗?哇,不会是新兵吧?谁那么倒霉?”
方秋芙清晰听见他们的讨论声,她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当陈班长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终于知道那股不妙的感觉来自何处。
“好像是唐敬山……”她声音虽然颤抖,语气却很确定。
果然,陈班长在发现了新兵连的位置后,三步并作两步往楼道的方向而来,在见到位于队尾的赵驰时,他语气很着急。
“赵营长!出事儿了,那个、那个青峰农场的男社员,在里面,休克,很突然!”他明显还没缓过劲,有些语无伦次。
隔着楼道这群人均一米八的新兵,方秋芙哪怕垫脚也看不清赵驰的表情,只能依稀听见他们对话的声音。
“你冷静下好好说。”
赵驰的声音像一针定心剂,陈班长做了个深呼吸,语气要比方才沉静不少。
“我和连队的人不是带他去检查吗?先去的急诊,但那时候他状态还好,急诊那边也腾不出人,我们就决定带他去呼吸科。结果刚进门,医生让他坐下,还没来得及戴上诊器听呼吸,他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叫了两声也没反应,嘴唇还发紫,然后那个医生就赶紧出门喊人,现在把人抬到抢救室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我……我该怎么办?”
陈班长慌得不行。
他特别害怕是自己带着唐敬山离开急诊才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更不敢想,要是人真出事……
那可是条人命啊!
赵驰在脑海中飞速对上人脸,也觉得奇怪,唐敬山看上去不像是重病的模样,那只能是某种突发急症,着急也没有用。
他朝楼道叫了个名字。
方秋芙他们靠着墙角而站,很快就看见之前那个来报告的连长从楼上快步下来。连长径直去了赵驰面前,没有多余的眼神留给他们。
“什么情况?”新兵连长瞥见陈班长的表情,猜到任务临时有变动。
赵驰没有解释。他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几人能听见,“你先带队继续检查,我和陈班长去抢救室那边看看什么情况,体检流程你都知道的,注意纪律不要乱了。”
“好,我带他们继续。”连长接到命令,没有废话问原因。他动作很快,回身就朝着楼道的人群喊话,“别瞎议论了,出发时强调过纪律,都忘了吗?好了,不要堵在楼道阻碍空间,接下来的检查你们都听我的指令……”
新兵连很快安静下来。
队伍很快朝着楼上移动。
方秋芙他们也继续往下走,与此同时,她与赵驰之间相隔的人群也越来越少。
就在两人快要迎面撞上时,赵驰已经抬脚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他满心想的都是不能让唐敬山出事,人是他授意带出来的,必须要负责到底。
赵驰的身影在视野中远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错开。
陈班长动作稍微慢了两步,正好撞见了方秋芙他们,他认出了她的脸,顾不上语气好不好听,就提醒道,“你们几个这么快就做完检查了?如果结束了没问题就去车上等着,我们这边处理完就过来。”
方秋芙想问问他唐敬山的情况,话都还没说出口,陈班长已经提脚快步去追赵驰。
方秋芙:“……”
她眉头紧锁,担心写在脸上。
谢青云也没想到唐敬山的病情恶化得那样快,便宽慰道,“我们跟过去也帮不了忙,先去把各自的检查做完吧,可能结束时他已经没事了。”
“希望吧。”方秋芙也只能在心中替唐敬山祈祷,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检查单,只剩下她最熟悉的心脏检查,“我这个检查可能要耽误些时间,那我先过去了。”
她朝着与抢救室相逆的方向而去,身后的谢扶风目送她离开。
谢青云注意到他的眼神,用手中的检查单在他面前晃了晃,“人都走了,还看呢?我真的觉得你没戏。”
“是吗?”谢扶风收回目光。
“这种事情得看感觉。”谢青云难得没有嘲讽挤兑他,平静说出她的观点,“感情尤其讲究眼缘,你看那些大部分话本故事里,不都是第一眼就决定好了结局走向吗?方秋芙一看就不喜欢你这个类型,强求是没有好结果的。”
谢青云想到姨妈喜欢的那些小说读物,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谢扶风没否认她的话。
没有好结果吗?
可是感情是一种本能,他控制不了他的渴望。即便是飞蛾扑火,他想他也甘之如饴。
“而且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她呢?”反正话也说到这里来,谢青云索性挑明,发自内心询问,“因为她漂亮?好看?皮肤白?”她想了想,男人动情无非都是见色起意,说好听点叫一见钟情,哪里有什么新鲜的缘故。
谢扶风望向方秋芙消失的方向,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
“因为她关心我啊。”
他难得一见地笑了。
谢青云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差点笑出声,“啊?就因为这个?”一句关心,就能让他爱上一个人?
然而这时,那个看起来对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反应平淡的谢扶风,脸上却破天荒露出了明显的巨大悲痛。他眼底骤然没了色彩,失去高光的瞳孔让谢青云莫名觉得背脊发毛。
“谢青云,不要说的那么轻松。”谢扶风淡淡道,“你体会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选择你的痛苦吗?”
他当然明白方秋芙不会喜欢他,人都会贪念温暖,他是这样,方秋芙也是这样。
可如果他也能燃烧灵魂给她带来哪怕一点点、一丝丝的光芒呢?那她的眼睛应该也会那个倏然为他流转光芒,睫毛会在那一刻为他而颤动吧?
第38章 第 38 章 雪天脱轨(一)
医院走廊的几扇玻璃窗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傅之安缝合扫尾结束从手术室出来时, 周教授并不在外面走廊,大概是去给病人家属告知术中情况和注意事项了。他走到转角处,摘掉手套和口罩, 那种恍若被罩在透明玻璃罩里的紧绷屏息感再次袭来。
“傅医生?你还好吗?”, 值班护士发现他状态不对, “是不是低血糖?”
傅之安抽出手帕擦掉额角悬着的细汗,朝她挤出一个与平日无差别的假面微笑, “没,我哪来的低血糖?可能是最近周教授火力全开,我也有点体力不支了吧。”
值班护士被他逗笑,“周教授那行程表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女战士, 她现在应该在病房和家属沟通吧,我记得她今天的下一台手术好像排在了晚上,那等她回来再休息一会儿就该去吃午饭了吧?”
“还早着呢, 这才几点。”傅之安答,转身走进了刷手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隔墙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傅之安洗了把脸出来, 人清醒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注意到不同往常的雾气,忍不住询问,“窗户是怎么回事?”
玻璃窗上附着的雾气比早晨更重了, 几乎被染成了霜白色。
“不知道, 今天上午一直这样。”值班护士说着话,走到靠近其中一扇窗户的位置,愣了几秒,陡然升高音调,“诶!是下雪啦!”
“什么?”
“傅医生,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你快看!”值班护士微微推开窗户,指向正打着旋儿缓缓坠落的雪花。
夹着雪花的凛冽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几朵飞舞的雪瓣落在她身上,凉意浸得人一惊。
她又快速关上了窗。
傅之安对雪并没有特殊的情感,他幼时在老家东北长大,读大学也在北方,更不用说他还有个驻扎西北数十年的老爹,他早就见惯了这里的雪天。
听到值班护士兴奋的声音,他也只是淡淡表示了一句,“今年下雪比较晚啊。”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去年下雪的时候我还在穿毛衣,现在袄子都穿上了。”
“是吧。”傅之安随口答。
“我挺喜欢雪天的,我在南方念的书,是嫁给我对象后才来的金城,我们那儿很少下雪。”值班护士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神神秘秘道,“傅医生,你知道吗?在我老家有种说法,雪天会有好运气的。”
她说得像是若有其事。
傅之安轻笑一声,“我不信。”他还不忘用实例来反击这种不实际的说法,“雪天的事故率也会比平时更高,如果现在我还在急诊,应该已经接了好几例骨折或是脑中风的病例,开始祈祷春天早点到达了。”
“反正信不信由你。”值班护士也是随口一提,她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她拿出血压仪,准备去查房。
傅之安没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他没有忘记今天还有一大重要安排——赵驰要带一个先心病患者来检查。
他转而问,“上次青峰农场那边派来的体检名单,是你登记的检查项目吗?”
值班护士手上还拿着血压气囊和绑带,她想了下,点头,“对,他们就一个人要检查心脏吧?我给挂号那边都沟通好了,让人别去门诊,直接来住院楼找周教授就好,这段时间周教授不出门诊号。怎么了?”她以为临时有什么别的变故。
傅之安摇摇头,“没怎么,就问问,想着时间差不多应该也快过来了。”他说完,忽而心血来潮问道,“对了,那是男患者还是女患者?你记得吗?”
“我只记得他们单位就一个人,名字的话……好像是……三个字?两个字?唉,真不记得了,反正事情我是办妥了的,一会儿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也是,那我去楼下花园透透气,楼里闷死了。人要是提前来了,我不在的话,你找人叫一下我。”
“好,那你别感冒了。”
“没事。雪天不冷,化雪才冷。”
值班护士端着血压仪离开。
傅之安也往楼道方向走去。
省医院有两栋大楼,门诊大楼有三层,面积更广更大,位于最中心的位置。经过中央的花园,靠后方的四层小楼才是住院部,虽然楼层更高,但实际占地面积并没有门诊楼宽敞,病房布局是一个“回”字形,各个科室的病人按楼层分布期间。
外科病房就在二楼,其中窗户朝向花园的那一整排,就属于心外科。
平日里他站在窗口,能一眼看清楼下的情况,有时候喊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傅之安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激灵。他低头扣紧白大褂,临时起意出来,他里面只穿了件棉衫。
花园位于住院大楼与门诊楼中央,种了一排桃树和一些耐寒耐干的灌木。傅之安不止一次评价过,那些桃树能在这片土壤开花,简直称得上粉红奇迹。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战后医院的初任院长兼创始人和妻子一起栽种的,是想要纪念在冀水战区牺牲的医护同僚,而桃花就是那里最具代表性的花种。夫妻俩从选种开始就特意挑了耐寒耐冻的品种,为的就是让它年年岁岁花开不败。原本他们打算种两排,但树种余量和经费都不允许,便只留下这么几颗。
诚然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花园别有一番意境,也会热闹许多,但除此以外的季节都很寂寥。除了在房间里被闷坏想透气的病人,平日也没什么人会在这里逗留。
包括傅之安。
他也很少来花园。
往常手术结束实在疲惫时,他更喜欢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口的位置透气,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突发奇想就想下楼。
或许是最近手术真的排得太紧凑,闷坏了吧。他不是个喜欢多想的性格。
扣完纽扣,寒风终于刮得人没有那么生疼。傅之安重新抬起头往前走,他注意到沿途的桃树树干与灌木篱笆都已经沾上了细细密密的白色雪点,估计到黄昏时就会积上厚厚一层。
雪花还在下坠。
金城的雪不是南方冬天那种疏疏落落的小打小闹,而是纷纷扬扬的连绵雨幕,莫名让他想起年初来医院报到时看到的桃花,随着西北呼啸而来的风,一瓣一瓣地坠落满地。
“雪天会有好运气的。”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在手术室门口与值班护士的谈话。
傅之安嘲弄似的笑了下。
他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把玩笑话当真了?
就在他自觉没趣打算原路返回时,倏然听见枯败的桃树后有脚步声传来。
他鬼迷心窍停下了脚步。
在他转过身的几秒钟里,傅之安的世界仿佛迎来了戏剧舞台最重要的高潮一幕,帷幔在他眼前缓缓拉开,降落的飞雪犹如天然的聚光灯,而他命运中注定的那道身影就这样骤然出现在漫天的洁白之中,闯入他的视线。
是个姑娘。
她也注意到了他,正向他缓步走过来,最终在离他还有几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脸与他对视。她的嘴唇开阖。
是在叫他吗?
她好像说了什么。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傅之安的周遭都安静下来,他看不见缓缓坠落的雪花,也听不见耳畔那呼啸的寒风,他沉着呼吸,凝神注视着眼前人,此时此刻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喧嚣都从地平线消失了。
傅之安确信,他的灵魂此时必然是惶乱又激动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赵驰说到心上人时为什么会变了副模样。
爱情来了就是来了。
他想要整理思绪,却变得笨拙无比,脑海里片段似的文字仿佛缠绕成了麻花,怎么也理不清楚。隔了几秒,傅之安硬着头皮想出了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糟糕的一次搭讪。
“这里风大,还下着雪,怕是会感冒,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方秋芙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他,眸底写满了疑惑。她觉得奇怪极了,明明自己刚才问了问题,他的回答怎么牛头不对马嘴。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想问问,住院部的心脏科是往这栋楼走吗?”路上也没个标牌。
傅之安还凝神看着她,在听到方秋芙的问题后,愣愣地反应了两拍才意识到他刚才直直盯着人家姑娘的行为很不礼貌。
“抱歉,我刚没听清。”他微微移开目光,但眼神还注视在她的肩膀上。她好瘦啊,他想。“心脏科?对,是在这里,你是来探病吗?你知道是几号床吗?我可以帮你找找。不,我带你进去吧,雪会越下越大的。”
隔着飞雪和空寂花园的风声,方秋芙也只大概听清了他的后半句。
她从刚才走进花园就有些不确定,毕竟之前在沪市的医院检查都是在门诊大楼,倒还是第一次遇见要去住院部的情况。为了确认,她还找问讯处的保安大叔问了问,对方说检查单上的地址就是住院楼心脏科。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过来,刚出门诊楼就遇上了初雪,还来不及感慨,就撞见了眼前穿白大褂的医生。
“好,麻烦了。”她猜对方是住院部的医生,应该知道怎么回事。
傅之安和她并肩往回走,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不少,与刚刚结束手术时沉重的脚步截然不同。
“我姓傅,太傅的傅,傅之安,总而言之那个之,安静的安。”
傅之安做了个自我介绍,他遣词匆忙,想到什么词汇就说了什么,可他生怕方秋芙没记住,便顺势摊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隔着空气书写起来。划完几笔,他又担心万一她看不懂或是不识字怎么办?傅之安心乱如麻,不免变得更加笨拙,手指犹豫不决在空中愣了几秒,终于还是蜷缩回去。
方秋芙不懂他内心的起伏,早在他画了一个单人旁后,她就听懂了他的名字,“我知道的,师傅的傅,之前之后的之,安宁的安。”
她记得方潮生有个画浓墨山水的朋友就姓傅,技法融合空前绝后。
傅之安难以描述他的喜悦。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她能够在短时间听懂他匆忙遣词的那些话语,这代表他们或许是有共同语言的,也让他再一次感受到心动的触觉。
这场不期而遇,对他而言似乎真的是雪天的好运气。
两人走进大楼。
方秋芙也说起了她的名字,“秋天的秋,芙蓉的芙。”
至于姓氏,她也学着傅之安的动作,在手心上写了两笔。
他也是迅速理解。
“我知道,秋水芙蓉。”
方秋芙听他的谈吐,对此并不意外,但她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嗅到同类的愉悦。
农场新认识的朋友并非让她不自在,正正相反,孙玉也好,唐敬山也好,他们都很友善,在这片她原本没有抱任何希望的土地,支撑起一个温暖的乌托邦。
但傅之安带给人的感受并不一样,她的灵魂仿佛感受到了天然的磁吸,预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共振,而这种体验她已经许久没有拥有过。上一次,好像还是听岑攸宁弹钢琴。
紧接着,傅之安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提到,“你的名字是唐伯虎那幅画,对吗?”
方秋芙顿住脚步。
她僵硬地转过身,用不敢置信的表情一动不动盯着他。她压抑住想要递到嘴边的千言万语,斟酌着将话语转了弯,“是,你怎么会知道?”
“字面意思很明显啊。”傅之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激动,他记得以前在傅胜的书房里看到过那副画,傅胜还说寓意很好,可惜后来搬家没有带走,“算是见过那幅画的装饰仿制品,你……你很意外吗?”
他的尾音有些上扬。
方秋芙怎么不意外?
她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这片她毫不熟悉的土地上,在漫天的白雪中,她面对着一个根本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感受到了被读懂的欢喜。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爬满她全身每一寸的细胞。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大概是触达灵魂的电流,宛如潮汐般向她涌来,替她挣脱了这段时间长久伪装的枷锁。
方秋芙定定地望着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要将傅之安这张清隽的脸刻在脑海中。
良久后,她才点了下头,眼神里跳动着闪烁的光芒,继而绽出一个真正萦绕着亲近意味的轻快笑容。
“嗯,很意外。”
“因为你是第一个猜到的。”——
作者有话说:傅之安:雪天就是加班啊[哦哦哦]
(遇见漂亮芙宝后——)
傅之安:命运请继续眷顾我![加油]
第39章 第 39 章 雪天脱轨(二)
两人从楼梯间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傅之安始终与方秋芙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若是她表现出不自在,傅之安稍微加快一丢丢脚步, 就能与她拉开身位。反之, 她若是想要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 傅之安甚至伸出手臂就能牢牢握住她的手掌。
在听见她说“你是第一个猜到的人”时,傅之安的呼吸就陷入了紊乱, 到现在才终于恢复正常。
方秋芙刻意没有继续往下聊。即便有过短暂的同频,她心中依旧下意识认为未来不会和傅之安产生交集,既然如此,她不想给自己留太高的期待, 也不希望让傅之安被她如今的处境拖下水,连累了他。
她转而想到了唐敬山。
“傅医生……”
“嗯?”傅之安绷住身体。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在门诊休克了,现在应该还在抢救室。”方秋芙始终挂念着这件事, 尽管现在说有些破坏气氛,但她还是想要借此机会问一问,“我有点担心他的情况。”
傅之安本来就好奇她来医院是为了什么, 听见方秋芙的询问, 他顺理成章就当她是陪护朋友,“她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是从昨晚开始就呼吸困难, 还干咳,一直到今天上午都还没有好转。在呼吸科门诊的时候,突然就休克昏过去了。哦对,他还胸痛,也是持续性的。”方秋芙把她记得的病症一股脑说了出来。
傅之安陷入思考。
心肺是他的专攻方向, 结合她所说的症状,他很快就找到了大致的方向。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确定,“你不用太着急,可能是气胸,急诊的大夫都是省医最好的专家,他们过往处理过很多类似病例,更严重的情况都有救回来过,别太担心。”
“可他看起来很健康。”她很难不记得唐敬山的双开门肩膀。
“很多急症都是突发性的,她最近有剧烈运动吗?平时身体怎么样呢?”
方秋芙仔细回忆,“剧烈运动吗?昨天好像是搬了重物,他一个人去搬了木板和石材,我估计每趟都有好几十公斤呢。他平时看起来身体很好啊,肌肉也很多,可能正是因为看起来健壮,才会去主动承担体力活。”
傅之安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朋友怎么听着像个壮汉?
他顿时警铃大作,转过身停在楼道中央,问出关键问题,“等等,是男同志吗?”
他无比后悔没有率先询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遇上爱情固然难得,可要是她早就有了爱慕对象,还陪他来医院治疗,甚至他们可能早已结婚……傅之安不敢再想下去,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方秋芙面露疑惑。
她不知道唐敬山的性别和治疗有什么必然联系。
与此同时,傅之安注意到她的沉默,那颗心几乎沉到深渊。紧接着,一种违背道德的强烈渴望从他灵魂深处的阴暗面爬上了上来:他可以断定哪怕她真的有了爱人,他恐怕也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傅之安被他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好在经历了艰难的几个呼吸后,方秋芙给出了让他柳暗花明的答案。
“是男同志没错,他是我的社员朋友,我们都在农场工作。”
傅之安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不必被傅胜以“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理由,大义灭亲赶出家门了。
他依旧维持着社交体面,脸上看不出激烈起伏的心情变换,“原来如此,我带你先去心外科的病房吧,那位男社员的情况毕竟还在抢救,我能做的实在有限,稍后我托人帮你打听一下吧,负责抢救的医生我应该都认识。”他上周才从急诊科调回住院部。
方秋芙没再多话,她原本也是抱着问一句的心态打听,如今知道唐敬山的情况他们有过处理经验,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
“你们关系很好吗?”傅之安假装不经意询问。
方秋芙答得很快,“还好,他和我哥哥的关系更好,他们是室友。”简而言之,她也算是因为岑攸宁才认识了唐敬山。
“你哥哥也在农场工作?”
“算是吧,我们都是从沪市过来的知青,半年前才到苍川。”
“原来如此……你喜欢绘画?”傅之安联想到方才他们聊到绘画时,方秋芙亮晶晶的眼神,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再聊感兴趣的话题。
方秋芙挣扎犹豫了半晌,缓缓点了下头。他还不知道她给了他多么难得的信任。
“那很厉害啊。”傅之安由衷赞叹,又站在她的角度惋惜道,“在农场应该很难有机会继续,有机会真想看看你的画。”
“我……很久没有画过了。”方秋芙苦笑回答,声音压得很低。聊天讲究一个话题的礼尚往来,她转而询问起了傅之安的情况,“你呢?傅医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她看他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我也是年初才来,毕业后先在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实习了一段时间,现在到省医是跟着我的导师实操,她在这里任副院长,是国内心外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方秋芙有些意外他竟然是心外方向的医生,心中那杆缘分的天平再次向傅之安倾斜。
“那你平时很忙吧?”
“还好,反正也是一个人。”傅之安不经意说起他的个人情况,又顺势将话题过渡到他最在意的部分,“……你呢?结婚了吗?”
若是想要在谈话中得到结果,不妨先替对方假定一个最不可能的情况。如此一来,当对方反驳否认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你最想要的真实信息——这是他从傅胜那里学到的谈话技巧,他卑劣地运用到了方秋芙身上。
果不其然,方秋芙毫无防备心地上了套。她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亦露出她最真实的性格反应,“傅医生!我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岁,结婚是不是太早了点?我还没有对象呢。”
她的言语里有几分少女的埋怨意味,特别是在唤他“傅医生”的时候,语调比刚才礼貌的叫法拖慢了许多,末尾还上扬了一个俏皮的弯,活脱脱像只拿爪子挠人的猫。
镜片后的那双狐狸眼轻轻一弯,眼尾亮起一抹光彩,“我的错我的错,这边的人结婚都比较早,我问问题没过脑筋。”
方秋芙假装还在生气。
傅之安捕捉到了她那声浅浅的冷哼。他偏过头,漂亮的下颌角在走廊的阴影中也显得利落干净。虽然是祈求原谅,但他唇角挂着难以抑制的弧度,“那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的语气卑微又讨巧。
方秋芙不自觉翘起嘴角。
“看在你帮我指路的份上吧,不和你计较了。”她丝毫不知自己在傅之安面前展露出了她在家时才会有的娇俏脾性。
“心外科这边请。”傅之安做了个手势。
方秋芙笑出声。她并不反感他合适的玩笑,还更加觉得傅之安是个有趣的人。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短时间内愈加贴近。
来到心外科的病房楼层,傅之安以为她有别的社员朋友要探望,主动询问,“那你到住院部是要找谁?”
他快速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最近接手的知青病人,甚至还把几个农场、畜牧场的病患情况仔仔细细回忆,期望能在第一时间回答上她的问题,给方秋芙留下一个好印象。
方秋芙拿出她的检查单,指着上面用钢笔写好的地址,“没有说找谁,我是农场安排来体检的。很奇怪啊,我没有住院为什么要让我到住院部来……一般不是都在门诊先挂号找医生吗?傅医生,你是心外科的大夫对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走廊处有一扇窗户没有锁牢,寒风拍打而过,几朵雪花飘进头顶白织灯投射的光晕中,宛如扑火的飞蛾般快速湮灭。
傅之安的双脚像是突然被灌注了铅石,连带着嘴唇都动弹不得。
农场……
体检……
心外科……
他缓缓闭上双眼。哪怕他再不愿意面对,谜底就写在了明面上——方秋芙就是赵驰拜托他安排检查的那个社员。
再联系到赵驰前段时间说的心上人,那个特意在深夜打来的电话,以及赵驰想要换票时掩饰不住的那股宠溺……
他甚至还叫过她“嫂子”!
傅之安此时无比憎恨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所有线索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不管他如何串联,也是相同的结果。
可他还是不死心。
傅之安尽可能平复语气询问,“我有个问题想先打断一下,你认识赵驰吗?”
“赵营长?”方秋芙不明白他为何会把回答跳跃到赵驰身上,但还是点头,“嗯,我们农场安排的体检好像也是他拍板负责,我看他们今天新兵也在做入伍体检。”
答案呼之欲出。
傅之安在脑海中连上最后一条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赵驰的心上人就是她。
赵驰甚至还绕了一大圈,没让方秋芙知道这场心脏检查就是他特意牵线安排,而他傅之安则是其中助力的一枚棋子。
偏偏棋子还动了心。
傅之安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情爱放到一边,他把方秋芙叫到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他想,既然赵驰费心要替她安排这场检查,那么那个有先心病的患者就不再只是病历上的文字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找机会靠近的姑娘——可她偏偏生了病。
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
“没什么,只是问问。”傅之安下意识不想再聊赵驰的话题,甚至也不想告诉她,她之所以会被安排到这里,是因为赵驰的心思,“大概因为我导师是心脏的专家,她最近没有坐诊,所以就给你安排到住院部来检查了。”
他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
“这样啊。”方秋芙没有起疑心。
“你现在感觉如何?”傅之安再次看向方秋芙,而他一想到她患有先心病,音调和语气自然而然变得更加濡润,“之前的病历还有吗?”
方秋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岑攸宁替她保管的病历,拆开表面的方巾,递给傅之安。
“都在这里。我从家里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翻看,不一定都在里面。”
傅之安匆匆扫了一眼,里面大多数是沪市济慈医院的检查单,还有一份她从出生到17岁的完整病历,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很齐全,保存得很好。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一下周教授。”他拿着病历起身,刚想挪步时又想到了什么,回身问她,“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吧。”
方秋芙摇摇手。
她想说她带了水壶,可随手一摸,并没有找到。她这才想起应该还在谢扶风手上。
傅之安没有给她留回绝的机会,询问后就用他的玻璃杯给她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还不忘交代,“杯子消过毒,你放心用,水可能还有点烫。稍微等我几分钟,我去叫她。别紧张,周教授很厉害。”
他起身离开,还贴心地为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杯散发白汽的热水出神。
紧张吗?
她并不紧张。
因为她知道她没得治。
第40章 第 40 章 雪天脱轨(三)
周瑾扫完病例, 那张手术后略显疲惫的脸上滑过一丝惊讶,眼神里写满了对新病例的向往。
她刚和手术病人家属沟通完注意事项,就和傅之安在走廊尽头相撞。
周瑾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 实际上她两个月前刚过完五十岁的生日。她头发剪得极其短, 只到耳根的位置, 还特意打薄显得格外稀疏,但她不在意。周瑾不是个讲究打扮的人, 秋冬就是一件深棕色毛衣御寒,春夏就是一件蓝色短袖衬衣散热,外面统一罩白大褂,如此就是她一年四季的装束了。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 或许正是因为每天都像惯了鸡血的表现,周瑾并不显年纪。
“是沪市来的知青?”她问。
傅之安点头。
周瑾感慨了一句,“难怪了……从沪市大老远来金城, 才刚刚成年,乍然就换个环境。”医者仁心,她摇头叹了口气。
周瑾没有说透。
傅之安能听懂她那声叹息, 他指了指病历上的签名, “她从出生开始就在济慈医院治疗,她的主治医生是朱振华,您认识吗?”
他记得周瑾曾经在沪市工作过, 外科医生圈子不大, 每个细化方向手艺精湛的就那么些人,大多不是师门关系,就是同事关系,彼此基本都认识。
周瑾的回答意味深长,“认识, 但很难说是不是见过……国内第一个胸外培训班就是他带的吧,应该是四年前。”
傅之安记得那个经典案例,他在医学院时就仔细钻研过。所以他才很不解,“那朱医生很厉害啊,他治不了方秋芙?”
“他死了。两年前我受邀参加了他的葬礼,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沪市知名的心胸外科专家,走的时候才六十不到吧,我记得是肺癌。”
傅之安:“……”
合着是吊唁见的面。
他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的确从两年前的病历开始,方秋芙的主治医生就换了人,不再是朱振华的签名。
“而且他应该不擅长先心病的治疗,加上这个患者的情况应该无法开台动刀,他选择的保守疗法。”周瑾没有错过方秋芙每年复查的各项指标。
傅之安记下了她最近几年服用过的药物名称,“嗯,诊断意见都是推荐服药和静养。”
“不过现在她的生活环境变了,诊断也应该换一种思路……”周瑾没有时间为逝去的同行悲伤,她对方秋芙的病历很感兴趣,转而问,“这姑娘你是从哪里认识的?是下放过来的吧?怎么会和你这个天天呆在手术室的人扯上干系?”
相亲?应该不是。
周瑾这两个月都把傅之安关在手术室,他吃饭都没时间,哪里来的精力去处对象。
傅之安没必要说假话,“赵驰介绍的,她在青峰农场下放劳动。”
“哦!你那个营长朋友拜托的病人,你之前提过一嘴,但没说是个沪市来的姑娘啊,我还以为真是附近的社员,没想到病历保存得这样好,连个折角都没有,她家里人一定很爱她。对了,她人现在状态看着如何吗?”周瑾还记得傅之安半个月提到的“人情”检查。
“她……”
见傅之安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周瑾的第六感敏锐捕捉到了什么。
她挑了下眉,用笃定的语气打趣道,“不仅状态很好?还很漂亮是不是?”
傅之安刚想点头,周瑾接下来的话语又准确无误戳中了他的心事,“……你别告诉我,你还一见钟情?”
傅之安没有否认,眼镜背后写满了“又被你说中”的无奈。
“男人啊。”周瑾幽幽道。
“不止是因为漂亮。”他试图解释,“感觉,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周瑾没有评判他的陷入,而是旁敲侧击提醒,“你这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啊。”
傅之安不置可否。
师徒二人往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周瑾的脚速一向很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终点。
“叩——叩——”
方秋芙听见声音,起身想去应门。她刚站起身,傅之安就和一个散发着昂扬斗志的医生走进门,看样子她就是周教授。
“坐坐坐,别站着了。”周瑾对病患一向要比对徒弟温柔,“喝水吗?哦——傅之安已经给你倒了啊。”
她注意到方秋芙面前那只熟悉的玻璃杯,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周教授,你好。我是方秋芙,我的情况病历里面应该都有,之前在家时每年都会做复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每个病人都很特殊。”她道。
周瑾从走进门看见方秋芙的外形,再到如今听见她的谈吐,心中大概明白为什么傅之安会一眼钟情,她这个徒弟眼光向来不俗,挑挑拣拣那么久,倒是真让他撞上真命天女了。
如此一来,在职业好胜心之外,她更加有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的决心。
“从小体质比较弱,对吗?比如经常会肺炎、发烧?”周瑾问得很细致。
方秋芙点头承认。
“那现在会有不舒服吗?”
“没有吧,偶尔跑快了会有点心慌喘不上气,但停下来休息几秒就好了。”
“嗯,你上一次检查的数据确实显示很稳定。”周瑾又关切道,“那你在农场工作承受得了吗?你的情况最好还是静养为宜,下地务农应该承受不住的。”
她观察了方秋芙的气色,除了血色有些不足、人还是有些偏瘦外,其他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些年的精养很到位。但若是让她继续在农场做重活累活,心肺负担过重,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一两年快速恶化。
她有许多病患离开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没隔半年就突然不行。外科手术并非是一劳永逸的治疗手段,更重要的是后续日复一日的生活作息和习惯。
方秋芙很诚实地回答,“我虽然在农场劳动,但没有被分配去种地,孙场长把我安排在食堂,主要是备菜和帮厨跑腿,大家都比较照顾我,没有派过很重很费体力的活。”
周瑾对她的回答很意外。
她又翻了下方秋芙的挂号资料,上面显示她是青峰农场的知青。看来这个农场场长是个有良心的人啊,她想。
傅之安的心底却再次泛起涟漪。
自打听见方秋芙说自己在食堂工作,他就不得不联想到,这难道又是赵驰暗中替她安排的?这种绕一大圈解决问题,却又不让对方知晓的方式,很像是他的风格。
毕竟,他真的不相信哪家农场的场长会这么体贴入微,为体弱多病的知青单独安排工作,要知道那可是一群眼里只有生产指标的农产狂人。
周瑾考虑得很远,农场具体的生产流程她不了解,但她必须要提前替方秋芙想到之后的变动,帮她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这样就好,等会儿我让傅医生给你写份报告,若是之后要给你换岗,你也能有医嘱佐证。食堂挺好的,你也不能完全一动不动躺着,那样反而不好,身体机能会渐渐退化,要保持一定的心肺运动,才能应对未来。”
“谢谢,我明白。”
“那我们还是拍个图,听个音吧,差不多也到了你原本每年的复查时间了吧?”
周瑾起身去拿听诊器。
方秋芙点头,“是差不多。”
话音落下,方秋芙扭过头,抬脸望向傅之安,她咬紧嘴唇,一看就是想要说什么,又迟迟堵在喉间没有吐出来。
傅之安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注意到方秋芙微微泛红的耳根,才终于意识到她在害羞——她需要脱衣服。
他连忙寻了个借口出去。
“咔——”
木门轻轻合上。
傅之安的思路转得很快。他明白,她会害羞也同时意味着,在方秋芙心中,更愿意把他看做一个异性,而不是她的医生。
一时间,傅之安不知道是开心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
办公室内,方秋芙摘下围巾,脱掉她穿在外面的羊毛衫,撩到只剩一件里衣。
“咚——咚——”
听诊器里传来跳动声。
没有人说话。
方秋芙听朱医生说过很多次她无法开刀治疗,所以并没有期待周瑾能给出别样的治疗方式,自然也不会紧张,心脏跳动始终很稳定。
隔了大约一分钟,周瑾收起听诊器,给出结论,“还是有些杂音。”
“意料之中。”方秋芙苦笑。
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好多年。
“我们再拍个心电和X线看看吧,心电就在这层楼有设备,X线一会儿我让傅医生带你去,要回门诊大楼。”
方秋芙跟着点头。
心电仪器就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小房间,傅之安依旧等在门外,周瑾亲自上手替她操作,等她躺下后,将电极片贴在她裸露的胸口。
没想到这一举动却让方秋芙生出了好奇心,“省医的心电图都是医生自己拍吗?”原来在济慈就医时,都是技术员替她拍。
“是啊,金城不比沪市,这里没有多余的人力和金钱再去培养技术员。”周瑾很少会上手操作设备,但并不代表她不擅长,“住院的病患大部分是傅医生拍,年轻女患者的话,我一般会接手。”
感受到检查即将开始,方秋芙不再说话,躺在病床上放平呼吸。
又是一阵宁静。
“心电还可以。”周瑾微微挑眉,显然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看来你在农场静养效果也不错,继续保持,我还担心你承受不住这边的劳作。”她替方秋芙一一摘下电极片。
“那X线还拍吗?”
方秋芙坐起身,重新穿好衣服,戴上那条萧烬专门送来给她御寒的围巾。
“要拍的。”周瑾记下她今天的数据,写在了一张省医格式的病历单里,“你去年就没拍,最好还是看一看心影的状态。两年查一次差不多,不用担心辐射。”
方秋芙穿好衣服,周瑾就替她开了门。傅之安背靠着墙等待,听见木门拉开的声音,也没有随意张望。一直等到方秋芙出现在视野中,他才如常跟上来。
“怎么样?”他语气有点急。
周瑾哪里不懂他在想什么,她一辈子没结婚,不代表不支持徒弟处对象。
“看着情况还不错。”
紧接着,她把手上的病历单递给他,扯出一个“为师只能帮你到这儿”的微笑,拍了拍傅之安的肩膀,“我还有几个病患要做午间查房,你带她去一下门诊楼,拍X线。”她还格外强调,“外面在下雪,可以慢一点。”
傅之安接过病历。
他很快跟上了周瑾的思路,听懂她话里的暗示,他当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
“走吧?”傅之安来到方秋芙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病历。
方秋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方才谈话的楼道,又重新来到了初次相遇的花园。
室外还在下雪。
路面已经积上薄薄一层。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他们穿过那排缀有雪花的桃树。
寒风依旧吹得人生冷,方秋芙把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取暖。她偏过头时,注意到傅之安穿得单薄,关切道,“外面很冷吧?傅医生,你平时也穿这么少吗?”
傅之安听见她的关怀,眼神里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没关系,我怕热不怕冷。倒是你,别感冒。心肺不好的人,感冒起来很伤脑筋的。”
“是啊,我不太能吹风。”
“那你走我右边吧,我护着你,风都是从左边吹过来的。”
傅之安很自然地和她换了个方位,不着痕迹贴近她的身侧,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好点了吗?”他问。
“嗯,你别冻坏了就是。”
“小心路滑。”傅之安的手虚扶在方秋芙的手腕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你平时不用戴个手套之类的吗?”
方秋芙闻言抬头,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手套吗?没有,我还没买到合适的。”
她还记得要在回农场前给岑攸宁买一双,他在室外工作肯定更冷。
“这样啊……”傅之安侧过脸,注意到了她长睫尾部挂着的那朵只有红豆大小的六瓣雪花,温柔提醒,“……睫毛。”
“嗯?”
“睫毛上有雪花。”
方秋芙缓缓眨了眨眼,试图用睫毛的扇动来将它抖落。
“还在吗?”她问。
傅之安盯着她不断扑闪的眼睛,雪花早就一瞬飞舞而去,黑密的睫毛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依旧点头,“在呢。”
“啊……怎么会……”
方秋芙听起来很苦恼。
“我帮你吧。”傅之安低头看她。
话音落下,方秋芙再次眨眼时,傅之安已经停下脚步,站在了她的咫尺身前,她能看见他肩膀上积存的雪花,微微抬眸则正好对上他那双俯首看向自己瞳仁的狐狸眼。
四目相对。
方秋芙感受到傅之安的呼吸一沉,那道细微的变化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两人的眼神同时错开。她移开目光时还在想,若是她此时轻轻抬头再垫脚,就能轻而易举吻到他的嘴唇。
太近了。
她几乎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在医院染入味的消毒液气息。
“闭眼。”傅之安的喉结滑动。
方秋芙轻轻阖上眼。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方秋芙都还来不及感受他指腹的体温,就听见头顶传来他清醇的声音,“好了。”
她再次睁开眼。
两人的呼吸很近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相互引诱,缠绵交织,又悄然消散。
雪依旧在簌簌地下,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寸的空隙。
他们都没有往后退。
长靴踩在雪地上,新雪松软,没有发出往日那般“沙沙”的声音,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抬脚时,地面露出碾碎的枯叶,薄薄的雪层是什么都掩盖不住的,雪天没有秘密可言。
赵驰踏雪而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心中还在挂念方秋芙的检查,他不知道傅之安到底安排得如何,但以他们多年的相处来看,傅之安办事一向很稳妥,赵驰对他很放心。
要怎么介绍她呢?
赵驰想了想,最妥当的还是相熟的知青。等到两人私下时,他再告诉傅之安,那是他的心上人,到时候恐怕那小子又要“嫂子”、“嫂子”起哄个不停了吧。
赵驰忍不住勾唇。
然而,当他穿过花园的那排桃花树时,赵驰远远见到的,却是一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画面——方秋芙和傅之安面对面而立,在雪地中遥遥看去,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犹如一对热恋中的亲密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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