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雪天脱轨(四)


    风雪在他们两人身后飞舞, 天地罩上一层朦胧的白色。


    方秋芙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一丝风动。她随着声响下意识朝着某个方位转身,自然也从傅之安身边的领域中脱离出来。


    白色雪幕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是赵驰。


    他一步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 踏碎了空气的寂静。


    渐渐的, 身影越来越清晰。方秋芙敏锐留意到他的制服肩膀上落有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在三人之间斜斜地落下,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模糊得晦暗不明。明明看不出具体的神情, 那道高大的身影也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与压迫感。


    方秋芙还在想,他不是应该在抢救室吗?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赵驰能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唐敬山已经脱离了危险?


    待赵驰走近, 没等旁边的傅之安开口,方秋芙急忙先问,“唐大哥情况怎么样?他没事了吧?”


    赵驰感应到了她的视线, 身体微微靠向她的方向,神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没事了。唐敬山是突发的气胸, 大概是昨天受了伤, 幸亏就医及时。抢救室的医生给他做了个穿刺抽气,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住院几天观察。”


    “那我一会儿能去探望吗?”她脱口而出。


    赵驰抿抿唇,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给出了让他更加安心的提议,“你们农场离开前,社员们可以一起去。”他内心还是不想让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没事就好。”她答。


    方秋芙松了口气。她是真真切切为唐敬山脱离危险而高兴。


    朔风依旧,室外的温度仿佛比刚才低了些,雪下得也要更急了, 密集的落点让周遭气氛显得更加苍白寂静。


    傅之安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恰到好处藏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变幻,方才因动情而生的温度已在顷刻间褪去,只余下一贯如常的清明。


    “我该带她去做X线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脸上亦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欲念。


    赵驰调转到傅之安身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雄性对竞争者天然的警惕和疑心,他实在很难忘记方才两人在雪中成双成对的画面。


    “你今天亲自作陪啊?”他不咸不淡开口,黑色皮手套自然垂在身侧,让人瞧不出心思。


    “对啊,这不是要对患者负责任吗?外面下着雪呢,摔倒怎么办,门诊那边的设备还不好找,我带着走一趟,效率高。”


    傅之安答得很自然。


    “这样啊。”


    “是啊。”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赵驰定定望着他。


    傅之安感受到他的审视,眼睛缓缓睁大,语气坦然又无辜,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怎么了?心血来潮要和我玩木头人的游戏?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别让人感冒了。”


    “……”


    赵驰迈开腿,没接话。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三人往门诊大楼的方向缓缓挪步,方秋芙走在最中间,眼神在左右两边逡巡。


    这条路三个人走有点拥挤。


    她正想拖慢脚步,不经意把小径的空间让给他们俩,就感受到两人跟着她同时慢下来的脚步。


    方秋芙:……


    她先是看向左侧。


    傅之安心下一喜。她先看的是他。他与她温柔对视,眼神含笑,依旧扮演着护送病患的仁心形象。


    “你们在农场认识的吗?”傅之安顺势问,眼神却从她身上跳向赵驰,镇定自若与他对视。


    方秋芙点头,“对啊,赵营长经常到我们农场。”


    “经常啊。”


    傅之安语气调侃,只有他才能品味出玩笑话之下的苦涩。


    “也没有很经常,今年刚好青峰农场要做改建。”走在右侧的赵驰辩白。


    傅之安越过方秋芙的头顶,朝她右侧的赵驰微微挑眉,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赵驰接收到傅之安那道目光,终于不再那般草木皆兵。他稍微平复心情,认为自己是被岑攸宁和萧烬的出现搞得有点神经过敏,竟然现在连傅之安都要多疑!好朋友既然还有心情调侃自己,那方才的画面定然是自己误会了。


    警报解除,赵驰绷紧的肩颈稍稍松懈下来,语气也跟着自然许多,“不过青峰农场的改建工程快要结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忙训练,下次再见面……大概是春节了。”


    傅之安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明白,赵驰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还是很不爽。


    赵驰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正大光明给方秋芙递话——接下来见不到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或许还能深挖出一丝别的意味,我们春节就能见面了。


    “呵。”傅之安听见他内心的嗤笑。


    一种强烈的、尖锐的、刺痛的不甘情绪几乎快要刺破他堪称完美的伪装面具。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他要藏呢?


    凭什么他不可以表现呢?


    凭什么因为她是赵驰先喜欢上的人,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地划清界限,掩埋他那颗不会输给他的爱慕心呢?


    “傅医生?傅、傅医生?”


    方秋芙的声音将傅之安从情绪的煎熬中抽离出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诊大楼,就医的人潮穿行在大厅中央,通往放射科检查室的走廊就在眼前。


    赵驰也注意到傅之安的短暂失神,他关切道,“你没事吧?我记得你应该已经离开急诊了,怎么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手术还是别排太满,注意身体。”


    “哪里有得选啊。”他自嘲。


    赵驰以为他在说工作。


    傅之安没耽误时间,他带头走到放射科的检查室,把病历递给科室的技师。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


    X线不像心电那样简单,设备占地面积大,本身也很复杂,必须要专人训练上岗,这一笔经费医院节省不得。


    “周教授的病人?”技师明显认识傅之安。她又打量了一眼方秋芙,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赵驰,很正常地猜测道,“这位是家属吗?”


    方秋芙瞪大眼睛摇头。


    赵驰也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却勾着笑解释,“不是,我是负责体检的驻地军官。”


    傅之安:“……”


    他刚才差点没藏住他眼底的杀气。


    技师不是八卦心作祟,而是想确认有没有人陪同检查。她弄清楚情况后,递给方秋芙一件蓝色的检查服,拉着她进了屋。


    关门前,还能清晰听到她在给方秋芙说注意事项,“要换一下衣服,放心,都消过毒的。你之前拍过X线吗?……那就好,一会儿我需要你站到那个台阶上……”


    朦胧的声音渐渐消失。


    检查室的门紧闭,漆了一半的绿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两个男人在走廊等待。


    赵驰背靠着对面墙壁,双臂环抱,背脊依旧笔挺,他沉沉地盯着那道门,眼底是无法隐藏的焦虑。


    傅之安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背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赵驰,他想要和他公平竞争。可他又生出了他这般性格向来不会有太多的良心——那毕竟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傅之安的灵魂陷入拉扯。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特别是在周围嘈杂人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窒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赵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固空气,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掀起无声的浪花。


    傅之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驰要说什么呢?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听!他无比希望他这次的直觉能够背叛自己,他希望赵驰千万不要说出那句他同时也想说的话!


    可现实并不如人愿。


    “我喜欢方秋芙。”


    傅之安好像听到了耳鸣。


    “她就是我电话里给你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姑娘。”


    赵驰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发布一条作战指令似的直截了当,将他的爱慕当众宣之于口。


    傅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短短两句话,在他听来却有股宣示主权的意味。


    在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钻进傅之安的脑海。他想开口,想说一句“我也……”,或者至少是“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是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所以呢?”,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呼之欲出的话语堵塞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钟里,赵驰又继续往下说,“她的情况应该还好?我知道她现在没办法做手术,但每年体检还是要跟上,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根治了呢……”


    大概是胸腔中的秘密得以找到倾诉对象,赵驰的神态放松了不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灌注的那让人嫉恨的柔情。


    “专程过来,我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看见她好好的,我也放心不少。说来还是天公不作美,驻地那边规定了下雪我就要归队,今年新增了户外拉练训练,年底还有例行操练,可能还会有紧急任务,根本走不开。”


    赵驰越说越多。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窗口,恨不得将他那多年的缠绵情意倒个干净。


    “我原本以为要等到下周才下雪,还计划着要请她吃个饭,没想到这场雪来得比预期要早,真是倒霉。入冬后,青峰农场的建设结束,我和她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下次大概率要等到除夕休假,我真的会想她,你可能不懂这种思念的感觉……这场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


    “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换的票呢?我是想找个借口用交换的方式给她,而不是直接赠送。她看着很温柔吧?其实脾气倔得很,自尊心也很强,还有防备心,我不得不绕个圈子。她从小在沪市长大,以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现在来了苍川,我也不想让她受苦。如果有糖票、布票或者任何姑娘家能用上的玩意儿,你都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医院出票的那些人,我全部都能收。”


    傅之安内心翻涌着苦涩。


    他后悔了。


    他那该死的良心千不该万不该在刚刚的沉默时刻冒出来,那一瞬间的犹豫,以至于他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也或许是唯一的能够正大光明表明心迹的场合。


    在赵驰先一步说出之后,他之后做什么都会像是偷跑的惦记他人宝物的贼!


    他那同样热烈的爱慕,他那毫不输给赵驰的动心,都如同他那些准备好却没能说出口的言辞,被赵驰这一连串的“自剖式告白”硬生生挡了回去,不得不埋葬到见不得光的心底。偏偏他还只能装到底!


    “傅之安?”赵驰沉着声音唤他,“你要不补点觉吧?别真猝死在医院了。”


    “别犯浑诅咒我啊。”傅之安将苦涩艰难地咽回喉咙深处,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票下次再说吧,我最近也没时间。”


    他才不要替他追女人。


    但他很感谢赵驰的抢先自白给后来的他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也是……”


    赵驰没有起疑心。


    他最后长长地望了一眼紧密的放射室大门,但奇迹并没有出现,方秋芙还在检查,而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归队的时间。


    “我得走了,部队的越野车五分钟前应该就到了门口……”赵驰离开前,最后拍了下傅之安的肩膀,“她的病,你肯定比我更专业,后续麻烦多多照顾她。”


    他给足了傅之安信任。


    “好。”傅之安强撑着从喉咙里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走了。”


    赵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没再拖泥带水停留。


    “哒——哒——”


    脚步声逐渐远去。


    医院依旧喧嚣如沸,赵驰挺拔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出众,那副浑然天成的自信姿态和掌控感,对于傅之安来说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驰真的对方秋芙势在必得。


    傅之安抬起脸,眼眸却不受控制看向走廊斜角的玻璃窗。


    雪依旧在静静地落,一片片堆积在天地之中,让他幻视某种重叠的命运。


    傅之安蓦然回想起方才赵驰提到雪天时,那副埋怨这场雪打断了他进程的遗憾。


    天公不作美吗?


    “可雪天对我是好运气啊……”他喃喃道。


    第42章 第 42 章 手术方案


    “傅医生, 结果出来了。”


    半小时后,检查室的门推开一道口子,X线操作技师的手掌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把胶片递给了傅之安, 转头给屋内等待的方秋芙交代, “周教授会帮你解释的。”她知道如何操作机器, 却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妄下结论。


    按照省医的正常流程, 拍完片后,技师理论上要先将片子交给放射科大夫读片,由他们撰写诊断报告,再交给等待结果的病人, 让他们去找主治医生复查。


    但方秋芙的情况特殊,没必要绕一堆圈子,她把片子直接递给傅之安就行, 反正周教授见到放射科的报告也会再看一遍,有没有这一流程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傅之安率先拿起放在底层的胶片, 对着白织灯的光影查看其中的透明负像。


    白织灯下显示出一片轮廓圆钝的心影, 心室壁显著增厚,而原本应该清透的肺部视野,也因为扩张而出现纹理模糊的情况。好在, 她的心尖依旧伸向左下方, 还没有出现典型的肺动脉高压症状。


    傅之安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他的心情陡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早在赵驰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有个成年的先心病患者时,他就对病例很感兴趣,暗暗揣测过会是什么情况。


    先心病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法洛四联症,他在见到方秋芙之前, 也以为赵驰带来的会是一位未经手术还成功存活到18岁的先天法四病人。毕竟,这类先心病患者大多很难活到成年,若是真的存在,大概率是个生命奇迹,别说是他,恐怕连周教授都会非常感兴趣。


    可当傅之安确认方秋芙才是赵驰提到的患者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她并没有出现法四病人标准的紫绀症状,她的口唇和指甲颜色还泛着淡红血色,这证明她的情况还算稳定,而随后拿到的病历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她的情况很特殊。


    方秋芙穿好衣服走出检查室,一眼就看见了心事重重的傅之安。她又左右望了下,没有发现赵驰的身影。


    大概是去忙了吧,她想。


    “傅医生,我的片子情况很糟糕吗?”方秋芙没有问赵驰去了哪里。


    傅之安回过神,脸上再度浮起温和的表情,比方才赵驰还在的时候自然了不少,让人莫名感到亲近。


    “没有没有。”他先宽慰了方秋芙,和她并肩往回走,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


    两人在走廊穿行。


    傅之安比来时沉默许多。


    方秋芙见他紧皱眉头,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你不用顾虑吓到我,我知道我心脏里面有一个洞,以前朱医生和我说过。而且这两年我情况挺稳定的,发烧感冒都要比从前频率低了不少。”


    傅之安见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觉得嗓子有些发涩。


    方秋芙说得那样轻飘飘,普通人或许真的会被她无所谓的语气骗到,可他却实实在在明白那个缺损的部分有多么致命。


    她是室间隔缺损。


    因为那个破损的部位,她的心脏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那些反复肺炎的体弱症状正是肺动脉在代偿的完美解释。每一次泵血,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血液冲向她的肺部。随着她成年发育,血管也会被动减少分流来抵御,因此她这两年肺炎的情况应该会比幼时少一些,看似也比从前稳定许多。


    但终究是饮鸩止渴——她的体内循环平衡迟早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运气好,她能继续维持现状,撑到进行手术的那天。


    可如果运气差呢?


    肺血管先于技术突破而滑向不可逆的硬化,血液无法泵动,那样她很快就会因为艾森曼格综合征而坠入手术禁区。届时,任何外科手术都回天乏力,她的生命也会进入倒计时。


    傅之安不敢再往下想。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病例,症状如教科书般清晰。早在医学院时,他就阅读过许多类似的病历,那一条条年轻的生命被有缺陷的心脏拖累,一步步走向毁灭,死于心脏全力泵血后导致的病变,死于一次次自我挣扎。


    走出大楼,两人再度来到花园,雪渐渐小了,风也趋于平静,傅之安却站得比来时更加贴近方秋芙,护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和她继续聊病情,转而提到轻松的话题,“入冬后,应该进入农闲时期了吧,你们年末会放假吗?”


    方秋芙心知肚明他是想让气氛没有那么沉重,正如朱医生过去总爱问她最近画了什么新鲜玩意,于是顺势接下了他的话。


    “听老社员们说农场春节会休息,好像会放五天,很多人也需要回老家过年吧。年末的话,应该是结算工分的时候,我看我们农场的会计这几天一直在算账,估摸着很快就会给大家发工资了。”


    “那拿到工资准备做什么?”


    “我吗?”方秋芙轻轻扬起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我在食堂工作工分会少一点,肯定买不了什么大件……应该会先买手套吧?”她心里惦记着岑攸宁。


    “手套啊……”傅之安不了解其中的缘由,默默在心中记下,又问,“别的呢?”


    他想尽力帮她实现。


    方秋芙想了想,“应该会换点票和室友们去县里下顿馆子吧,或许还会逛一逛供销商店,买点小东西。”


    傅之安立即想到赵驰拜托他的事情,没有丝毫犹豫,就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随身的票夹,伪装出误打误撞的神情,“刚好,我的配额花不完,你需要多少?我们各取所需,要不要和我换?”


    方秋芙很懵。


    怎么人人都有多余的票?


    尽管她对傅之安的提议很心动,但方秋芙还是遗憾表示,“我要换的票没放在身上,只带了一些现金,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傅之安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并未因首战失败而气馁,转而问,“你上次是和赵营长换的吗?”


    方秋芙点头,简单说了下和赵驰换票的情况,语气很平静,表情也读不出任何异样。傅之安这才确信,赵驰的直觉没有错——她对赵驰还没有生出爱慕的情谊。


    回到办公室,周瑾对着灯光翻看了一遍黑白胶片,得到了和傅之安相同的结论。


    她在方秋芙对面坐下,声音依旧很理智,“你不用太有压力,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就有无限的希望。”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手心里捧着傅之安递来的玻璃杯,里面倒满了热水,摸起来很暖和。


    她以为周教授接下来还要说一些宽慰她的话,再遗憾表示现在的技术还在摸索,最后告诉她要相信未来还有机会,不要失去对生的渴望——正如过去朱医生那般。可没想到,周瑾接下来的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你之前听朱医生讲过手术方案吗?”周瑾没有一上来就表示她有不同的诊治方案。


    方秋芙点头,“我很小的时候他给我父母提过,说成功率很低。”


    “对,你的情况如果要手术,必须借外力来接管你的体外循环。算算时间,他给你父母提到的应该是早期的铁心机器,济慈医院应该是有这台设备的,而且第一例成功手术就在十年前,那时应该算是前沿技术。”周瑾顿了下,遗憾表示,“但同一时间的其他临床志愿者,全部在术中死亡,失败率很高。”


    方秋芙回想了一番。她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只记得朱医生告诉她,国外有过用机器来辅助手术的成功例子,而且患者是成年后的女性,可惜风险太大,且对术中的环境、机器、医护要求非常苛刻,他没有把握为她开刀,还是推荐先保守治疗。


    “应该提到过,他说不适合我,我父母当时也不同意。”


    季姮与方潮生当时曾短暂生起过希望,以为方秋芙也能接受手术,但夫妻俩在听说了失败率后就立即拒绝,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就那样草率死去。


    周瑾继续说,“他说的没错,铁心机器在现在看来存在多处瑕疵,并不能大范围投入使用,现在很少有人选择。那他有和你解释过体外循环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点头表示,“说过,就是借助机器来继续维持生命体征,这样医生可以打开胸腔进行手术。”


    “其实也可以不靠机器。”周瑾忽然提到。


    方秋芙不解,“什么意思?”


    话题到了这里,方秋芙并不清楚周瑾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她对心脏手术的了解仅限于此。


    但一旁的傅之安却立即明白了,周瑾要提出一个更加激进、却更为有效的手段。


    “交叉循环。”


    周瑾找到一张空白信笺纸,拿出抽屉里的钢笔,在上面画出两个圆形,将其中一个填满涂黑,她用笔尖指着它,“这颗是存在问题的心脏。”


    紧接着,周瑾又指了下另外一个圆,“这颗是健康的心脏。”


    方秋芙蹙紧眉头,她对即将听到的治疗手段没有任何概念,甚至脑海中还在想,难道是让两者互调?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又不是神话故事。


    傅之安却心知肚明。


    他知道周瑾提到的并不是瓣膜移植,而是近年在海外陷入争议但成功率极高的心内直视术——利用供体完成两具身体的循环。


    而周瑾,已经在两年前成功实施过三例,全员生还,成功率百分之百——这也正是傅之安选择她作为导师的原因之一。


    办公室内传来“沙沙”的涂画声。


    周瑾换了一只装有红墨水的笔,在那颗涂黑的心脏上画了一条血色的直线,指向另一颗健康的心脏,并在中间写了一个“泵”字,还用钢笔圈了两下。


    她把图纸推给方秋芙,最终说出了她的方案,“我的方法是将两个人的心肺用泵相连,让志愿者的心肺同时为两个人工作,与此同时,我进行修复术。”


    方秋芙起初没听明白,她皱着眉头问,“志愿者是指?”


    “一个与你配型后不会发生溶血反应,并且愿意为你冒险的成年人,当然,前提是他的心肺功能能够健康运行。”


    “那志愿者会有生命危险吗?”


    “当然。”周瑾没有隐瞒,“如果失败,你们都有可能在术中直接死亡。”手术的失败率也会成为绝无仅有的200%。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健康的人切开胸腔,自愿躺到手术台,为我的心脏供血?”方秋芙抓住了重点。


    “准确地说,是为你们两具身体同时完成体外循环,志愿者麻醉后要为你们两人供血与供氧,我也会时刻监控体征。”


    方秋芙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


    然而,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傅之安已经不自觉翻开了她的病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伸手去确认血型,明明自己对交叉循环手术的失败后果心知肚明,可等到意识回神,手指已经抚上了纸页,他眼睛扫得很快,立即找到了想要的数据——A型。


    而他是AB血型。


    他救不了她。


    就在傅之安还来不及心情复杂时,他忽然想起赵驰的体检报告。在这种时刻,傅之安无比憎恨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清楚地记得赵驰的血型与方秋芙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铁心机器来自于吉本医生五十年代的尝试,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成功的体外循环心脏直视手术,交叉循环则是李拉海医生在五十年代中期的尝试,大部分患者是婴儿,父母为其供体,后续这位医生还促成了心肺机和心脏起搏器的临床运用,很厉害的牛人,两个方案皆来自于维基百科,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剧情中仅为情节设定,加入了部分私设,不可作为实际参考,切勿当真。


    第43章 第 43 章 桃花之约


    “我拒绝。”


    方秋芙听完周瑾的方案, 拒绝得斩钉截铁。她怎么可能拿他人的性命来冒险?


    周瑾预料到她不会轻易同意。她知晓自己的方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可对于如今国内的心外科医疗手段来说,交叉循环术极有可能是大部分先心病患者唯一的生还希望。


    方秋芙的反应起码还算温和。过去她提到同样的方案时, 有些无法接受的患者家属甚至会指着鼻子骂她是“杀人犯”, 骂她“草菅人命”, 甚至两年前她第一次提出方案时,她的恩师还指责过她“荒唐”、“太过心急”、“让名利蒙了眼睛”, 一度阻挠她开展手术。


    但周瑾始终认为,医学突破不可能建立在理论被反复推敲之后,那样必然是滞后性的,也同样是致命性的。没有人去冒险实践, 没有人真真切切走出那一步,怎么能确认理论的真伪?又怎么在迷雾中摸索出正确的方向?


    周瑾没有放弃。


    在她的不断坚持与病人家属的绝望一搏之下,时任省医院长兼任外科主任的张教授为她批复了两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手术, 他的妻子薛教授还动用人脉为她调来了需要的一切设备,并且派了她的学生来给周瑾做手术副手。


    彼时张教授年近六十已经从一线手术台退了下来,他告诉周瑾, “你知道吗?在我和薛教授行医的年代, 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们夫妻都是退役军医。


    “而那段充斥着硝烟的数年也正是胸外科和创伤科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代,在战地医院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刷新治疗标准, 用尽一切手段挽救性命, 很多外科技术都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革新,比如二十年前没有人知道肺切除术可以成功,也没有人知道心包填塞可以打开缝合。”


    在那个年代,张教授他们在医学院接受的教育是“心脏是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区”,但在战争年代, 医生为了拯救战士生命选择冒险开胸,进而打破了这一传统观念。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计划,我认为这不是空想,海外不是已经有人成功了吗?如果这是那个家庭最后的希望,我愿意为你的手术背书。”他签下字,鼓励周瑾放手去做,正如他十年前的导师鼓励他那般,将接力棒递给了她,“周教授,现代医学需要实践去驱动,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她成功了。


    那个婴儿活了下来。


    今年过年的时候,孩子的父母还给她送来一盒饼干。她问了下孩子的情况,很稳定。


    周瑾随后又成功实施了两例,一时间她成为了国内心脏外科炙手可热的人物,许多病患家属找到她,其中不乏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被称为少年天才的傅之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拜入她的门下。她有了名利,也有了传承。


    但周瑾从来没有觉得她攻克了心外这座大山,人体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依旧在探索,以求学者的心态试图找到更好的方案,毕竟如果不是没得选,哪位手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会愿意让健康的供体来冒险?


    周瑾没有再劝方秋芙。


    她明白方秋芙还有时间,也期望着还有转机出现,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下个月,或许是明年,就会有新的治疗方式出现。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


    周瑾没有强求,“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尽管不认可周瑾的方式,方秋芙还是礼貌表示,“谢谢周教授,我想我未来也不会同意这种方案的。即便是这样能够修复我的心脏,我也不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活下来。”


    那是一份多么沉重的人情。


    她想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现在的情况只是看似稳定,实际上危险并没有消失,但就像是用手帕去堵住流动的水龙头,表面安宁,可总有一天还是会喷涌,这是必然的,除非出现奇迹,有一双神之手不知不觉修复好你心脏室壁的那个缺口。”周瑾原原本本告诉方秋芙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方秋芙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


    可你的家人不一定有心理准备啊姑娘。周瑾盯着她病历上的家属信息想到。


    “话虽如此,但你每隔半年就要来医院复查一次,好吗?频率要比以前更高一些,也是为了监管你的心肺功能。”周瑾的语气很认真,“来的时候找傅医生就好,他之后会负责你的检查,你们年纪差不了几岁,应该会比我有共同话题。”


    傅之安万万没想到周瑾这时候会帮他助攻,他立即反应过来,带着方秋芙往外走。


    离开前,他还看见周瑾朝他挑眉,眨了一下眼睛。


    “报告拿好,回去给你们场长就行,之后他应该不会给你派太重的活。”


    傅之安把他手写的医嘱递给她,行楷写得很清晰,上面还有周瑾的签名和省医的公章。随后,他又递了一张写有医院和他暂居宿舍地址的纸页给她,两行字末尾都是他的全名,最后还写了一个医院的拨号信息,详细到值班联络员的姓名,方便她托人联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不舒服就尽快拨电话给我,我会帮你申请来医院检查。如果只是想找人聊聊天,我也没问题,告诉接线员你找傅之安就好。”


    方秋芙很郑重地接过,真心和善意是世间难得的品质,她向来珍重。


    傅之安低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双漂亮的眼睛漾着坦诚的微光,让人毫无防备,“对了,你的具体地址给我一个吗?我平时可以给你写信,农场生活应该很单调吧?或许能让你解解闷,还可以给你寄一些金城的小玩意儿。”


    这次方秋芙没有点头,而是抬起脸,微微蹙眉看着他,“可我们农场没有邮局,最近的在县里,也要坐车去。”


    “这样啊。”傅之安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原来她现在生活的地方,连一封远方的信都收不到。可他很快振作精神,又接着问,“那能直接寄到管辖的邮局吗?你们平时应该也有人去取包裹之类的吧?”


    “有倒是有。”


    方秋芙的语气埋葬着淡淡的苦涩。


    青峰农场不少社员和知青都会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有时候还会有老家寄来的冬袄和棉被。但方秋芙从来没有收到过,也不会去柜台浪费时间查询,她和她的家人至今还没能取得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真正寄到朱妈手中。


    “那你以后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也查一查有没有我寄给你的东西。”傅之安很认真。


    方秋芙笑了下,把写有苍川县邮局地址的纸条递给了他,心中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两人并肩往门诊楼走。


    当他们再一次来到那排桃花树前时,傅之安突然开口,“下次再见到你,桃花应该就开了。”


    “我刚才就想问,桃花在这里活得下去吗?”方秋芙疑惑道。


    “是耐寒种。”傅之安解释,“听说最开始种下去时,没有人觉得它们能活,但每年的花季它都很美,还越开越漂亮。明年要来看看吗?”


    方秋芙盯着那一截截积了薄雪的花枝,联想到相似的命运,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释然。


    她也在这里活下来了。


    “好啊。”她道。


    “那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傅之安走得很慢。最终,他们停留在门诊楼北侧出口的位置。


    “芙……方秋芙?”


    一道女声穿过人群,傅之安望过去,注意到走廊处站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她的朋友。


    方秋芙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转头对他说,“傅医生,就送到这里吧,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


    “嗯,注意身体。”傅之安用不再克制的眼神短暂地描摹了她的面孔,再到侧脸,再到背影。


    他看见那个高挑的姑娘迎了上来,带着保护的姿态护住她的肩膀,也看见那个黑发的少年递给她保温壶,大概还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又热闹。


    就当傅之安以为方秋芙即将与他们一同湮灭在人海,只肯留给他一个念念不忘的背影时,她蓦然停下脚步,在纷纷雪花与喧嚣人群的交界处,转过身来。


    方秋芙回头望着他,唇角轻轻一仰,对着他挥手。傅之安看不清她究竟说了句什么,但大概猜到是一定“赶紧回去,外面冷”之类的。


    他想,心动原来会不断发生啊。


    傅之安轻轻朝她点头,作为他的回应。


    方秋芙这才转回身,侧头听身旁朋友说着话,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走廊的人群之中。


    傅之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时,周瑾还在写她的手术日志,见到他肩膀上沾着的雪,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来真的?”


    周瑾问得非常直接,跳过了稍显多余的盘问环节,男女感情本来就不讲什么道理。


    “嗯。”


    傅之安承认得很干脆,他此时脑海里全是方秋芙最后回头的那个画面,嗓音都涌着一股藏不住的心动涟漪。


    作为局外人,周瑾却一语点破了他面临的危机,“可我怎么觉得你那个朋友好像也喜欢她?是他托你办事,你才有机会认识她的吧?现在准备怎么办?你可不是讲道义的人。”她微微扬起眉毛,明显很期待徒弟给出的答案。


    傅之安被她一针见血戳中。


    偏偏他这个不讲道义的人,在方才的关键节点念着他的兄弟情分,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经历过后悔的情绪,傅之安此时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收敛了他面对方秋芙时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周瑾所熟悉的、那股属于天之骄子的坚定与不服输。


    “那就各凭本事吧。”


    “这才对嘛。”


    周瑾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野心勃勃的傅之安,那个赶在所有申请者之前,从沪市乘火车奔赴千里来到她面前毛遂自荐的傅之安,意气风发,又志在必得。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周瑾就知道不用再见其他申请者了,因为他和自己有同样的品质——追求卓越,迎难直上,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44章 第 44 章 濒死之梦


    “医生怎么说?”谢青云和她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陈班长提到过会在那里等待他们集合。


    方秋芙选择报喜不报忧,只挑了周教授的好话来讲,“医生说我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感冒发烧的频率变低了。”


    “那就好, 没开药吗?”


    “有, 但和我之前吃的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呢?检查结果如何?”方秋芙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中间左右晃了一下。


    她记得谢青云去了内分泌科室检查, 而谢扶风则被孙主任怀疑有点营养不良。


    “我吗?”谢青云回想起门诊医生的原话,“哦,他说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很健康, 如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可以去喝点中药。”


    “中药调养吗?”方秋芙问。


    “大概吧,谁知道呢……”


    谢青云显然没当一回事,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哪有什么问题?吃嘛嘛香,倒头就睡。能蹭上顺风车来检查, 肯定是有人看在父母的面子上, 特意照顾他们姐弟。


    方秋芙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回过头望向跟在两人身后的少年,“扶风呢?”


    她自然而然叫了他昵称, 正如她叫谢青云那般, 并不意味着男女之间别样的情意,只是对友人弟弟充满爱护的表达。


    可谢扶风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欣喜,“我没有什么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他没有说, 在他离开诊室时,那位老医生给徒弟说怀疑他有创伤性的心理疾病,但省医没有单独设置的科室。


    方秋芙闻言,舒展出一个真心替他高兴的笑,“那很好啊。你太瘦了,脸上都不长肉的,难怪孙主任担心你会生病,多吃点吧。”


    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有点小得意呢~


    谢扶风屏住呼吸抬头望着她,紧抿薄唇,轻轻点头,“嗯,我听方姐姐的。”


    “啧啧……”


    纵观全局的谢青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脸上写满了“没眼看”的嫌弃。她摆了摆头,心中为谢扶风选择走上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路而捏把汗。


    三人移步来到门诊大厅时,陈班长和另一个社员正等在门口,还有两人没有赶到。


    走近时,方秋芙看到陈班长单手撑着墙壁,额头上布满了一圈汗渍,他眉头紧缩,和今早初见时对比整个人疲惫了不少。


    但他的语气却异常温和,“那俩人估计还没做完检查吧,再等等……对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个饭,然后再回,别饿着肚子把病又给耽误了。”


    陈班长原本没有计划要带他们再去吃个饭,任务目标只明确规定了送达到金城省医,路上究竟要不要留时间给他们补充体力,还得是他说了算。


    如今出了唐敬山的事情,陈班长是真怕了这群病秧子知青,骂不得,吼不得,饿不得。


    现在赵营长也归队调走,加上外面还在下雪,陈班长更加不敢掉以轻心,真要再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他的班次晕倒休克,他陈三浪就是第一问责人。


    到时候别说升官了,估计写完检讨就得强制转业,下半辈子的前途都得搭进去!


    陈班长想到这些,头都快大了。这时,他注意到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的三人,回想起就是那个漂亮的沪市姑娘耍了点花样,才让唐敬山上车来医院检查。


    “那个……”他与方秋芙的眼神对上,明显注意到她也是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少女的心思都写在了明面上。陈班长清了清嗓子,主动在众人面前提出,“唐敬山还在一楼的抢救二室,晚一点就转到住院部去了,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等过几天批准出院了再搭车回农场。”


    谢青云他们并不知道唐敬山脱离了危险,便先一步问,“他情况如何?”


    “没事了,是昨天搬重物受伤得了气胸,做了个小手术,我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方秋芙赶紧问,“那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


    陈班长挑起他那对浓密的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点了下头,“去吧,快去快回,另外那俩估计也快结束了。我可不想等雪下大了,车启动不了,咱们七个人一起冻路上。”到时候病了还得算他的!


    方秋芙刚提起膝盖,陈班长又补充了一句,“别去太久,最多十五分钟,知道了吗?”


    他没有错过方秋芙脸上的雀跃,心中莫名其妙也跟着昂扬了些精神。他想,这小方姑娘大概是喜欢那个倒霉休克的壮小子吧?真是便宜他了。


    “知道了!会准时回来的。”方秋芙拉着谢青云就想迈步出发。


    她原本想自己去,可刚才听到谢青云率先询问唐敬山的状况,自然认为她也很在意。


    谢青云不懂方秋芙在想什么,她那句“我和唐敬山真不熟”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想她去探病说什么呀?她那嘴里可没啥好词。可谢青云又觉得说真话好像显得她很冷漠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无奈跟着一起过去。


    等两人找到抢救室时,方秋芙正要伸手推门,忽然觉得背后阴气森森,转头一看,谢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他表面波澜不惊,还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友善的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也想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


    方秋芙被他的理由说服,心中为谢扶风的乖巧再记上一分,愈发觉得他是个懂礼貌守规矩行事善良的寡言弟弟。


    谢青云却在一旁疯狂给谢扶风挤眉弄眼,生怕他会乱来。


    推开门时,护士刚换完药,正在给唐敬山调整输液的速率。


    她见到他们三人,虽然一眼看出是病人的同龄青年们,但还是要按照流程再次再次确认,“来探病的吗?不能待太久哦,他现在不能说太多话,好好休息才能尽早出院。”


    谢青云顺势上前询问情况,主动揽过打听消息的任务,还不忘拉上旁边眼神阴沉像是要去拔管的谢扶风,把交流的时间全部留给方秋芙,也把生存的机会还给唐敬山。反正他们姐弟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嘴里和唐敬山说不了几句好听的话。


    护士端着器械盘给谢青云简单讲了讲,“他起码要住院三天,观察肺部情况……”


    方秋芙来到他的床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探望病人,在她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里,往往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望着榻前人来人往的那个可怜家伙。


    “唐大哥,这次来的匆忙,我也没带营养品和慰问礼物,等你回农场我给你补上。”


    方秋芙记得,每次岑攸宁和那些叔叔阿姨们来看望她,都会带上一束花、一盒饼干或是别的讨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


    这是探望病人最基本的礼节,如今哪怕就她一个人,也不能糊弄过去。


    唐敬山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仰视方秋芙,想要抬手但刚从昏迷中醒来,手臂还有点酸胀不受控制,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方秋芙见状,轻轻用手掌压下了他的手臂,继续用过去别人安慰她的那套话术道,“你会好起来的,住院几天就康复了,回来后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你。”


    她的语气极其肯定。


    可说完后,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唐敬山是真的会康复,那她呢?


    那些亲朋好友来济慈医院看她的时候,明明和此时的自己说出了同样的话,但心里的感受应当是截然不同的吧。


    她莫名很想问岑攸宁,你每次下了钢琴课来病床看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你知道我活不了的,对吗?


    方秋芙的呼吸凝重起来。


    “方妹子……”唐敬山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理智,他刚开口,就听见正和谢青云他们沟通的护士大喊。


    “你少说话啊!就听你朋友们讲话好了,别扯到伤口,一会儿淤血又排不出去。”


    唐敬山觉得他这辈子没有这么憋屈过,连说话都变得那样困难。


    方秋芙不再胡思乱想,她打起精神又安慰了他几句,末了,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康复的,真的。”


    你和我不一样。


    她扯出一个露齿笑,旋即与谢家姐弟离开了房间,留唐敬山一个人好好休息。


    隔了片刻,护士也带着器械离开,还嘱咐他,“你睡一觉吧,我隔一小时会来检查,没问题的话就把你转移到住院部,那边环境好一些,没有那么吵。”


    她离开时还细心把木门合上,替他创造出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


    唐敬山在病床上半眯着眼。他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知不觉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他小时候就曾听村里的老人讲,人在濒死的时候魂魄会从躯体里钻出,魂魄游离于世间准则,而在那个瞬间你将不受时空限制,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唐敬山不信鬼神之说。


    他只把那当成一个梦,一个恐怖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同样遭遇了气胸,可他那时并不在医院,而是在青峰农场劳作。


    在他这个缥缈的梦里,农场并没有在这个秋冬进行工程改造,也没有安排这场特殊的体检,而他自然也没有机会听方秋芙的话前来检查,更不用谈能够在休克前预知危机,早早干预。


    梦境最后的记忆是岑攸宁背着他想要出门求医,记忆里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他强忍着快要再次昏厥的痛意告诉岑攸宁,“别忙活了”,他想说宿舍其他人都没管,你一个下放知青折腾什么劲,可他实在没力气。


    但岑攸宁很倔,他那双纤细漂亮的手就这么托着他的大腿,背着他走了好远好远,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尾迹。


    期间方秋芙也赶了过来,她脸色很差,比他现在见到的还要寡瘦许多。但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他们兄妹的脸,只记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两人道了一句。


    “你们保重……”


    梦中的他阖上了眼睛,最后的关头他还在想——我死了以后,他们俩再被欺负,孙玉一个人护得住吗?


    唐敬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想,梦就是梦而已。


    第45章 第 45 章 她不喜欢……


    赵驰抵达驻地后, 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和作战部的几个同僚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围着地图将驻地附近山脉、河流、林场、公路座标尽收眼底,最终将目光同时投向了崩跳峡附近的那篇丘陵地带。


    赵驰伸出手将红色图钉按在那片河谷交错的地带。他条理清晰做出安排, “那就先让工兵连去测地形, 载具组和徒步组届时都会跨河, 山地要满足海拔落差和积雪深度,河流地带重点测量冰层厚度, 在满足训练战略要求的同时,安全也很重要。”


    工兵连的负责人提笔记下要求,旁边一团的团长顺势提到,“这样, 小薛你赶紧跑一趟,让老张马上带个队,先把这附近沿途设好警戒哨, 免得有附近的山民误闯。气象站那边的天气预报出来了吗?”


    联络员举手报告,“预计的拉练日都是小到中雪,夜间温度平均为零下十度, 其中第三天夜将降至零下十八度。”


    “战备方面呢?”赵驰问。


    军备负责人答, “会随第一批侦查队进入,各连队按战斗编组携带基数的实弹,最终会在预设的两个伏击区域进行实弹演练。”


    户外实操拉练的筹备指令一条条下达, 赵驰再次抬起头时, 窗外早已陷入夜色,会议室里什么时候开了灯他都没注意到。


    一团的团长也进行到了草案的最后部署,“届时指挥中心会随第一梯队的侦查连一同入驻。今天先这样,大家回寝室休息,等傅司令批复后再进行细节调整。”


    众人稀稀落落从长桌周围起身, 脸上无一不挂着疲惫的倦容,他们今天从踏进这间屋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从早到晚历经近八个小时,饭都没吃上一口。


    “赵驰,二团老郑那边安排了炊事班的同志给我们加餐,你要不一起吃点?”一团团长拍了下赵驰的肩膀,眼里毫不吝啬对他今天表现的欣赏,“今天从金城临时赶过来,恐怕午饭都没吃吧?”


    “我在车上吃了点干粮。”


    “那走呗,老郑说他们炊事班里有个鲁市来的练家子,炖菜一绝,是你家乡菜吧?”他还记得赵驰祖籍何处。


    “不了,我要去打个电话。”赵驰摇摇头,拒绝了自家团长的好意。


    没想到一团团长立即来了兴趣,原本微耷的眼睛一下就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提高,“打电话?你处对象了?!”


    赵驰:???


    他实在没弄懂团长的脑回路是怎么扭到个人问题上来的。


    不喊不要紧,那一嗓子把周围的几个军官都给吼了过来。他们大多比赵驰年长个五六岁,全部都已成家,有一两位连孩子都有了。众人围在他周围好奇道:


    “哪个单位的啊?是咱们驻地的吗?还是金城省里的?”


    “我觉得不是,真要是驻地里的那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赵驰你不够意思啊!早说处对象了,我就不让你嫂子在她们文工团帮你留意好姑娘了。”


    “是上回组织部他们介绍的那个吗?那姑娘我记得是金城水泥厂的宣传干事吧,两条小辫看着乖巧得叻……哦不是她啊?她是和老张看对眼了,不好意思记混了……那是谁啊!你见过吗?”


    赵驰被他们围堵在中央,无奈解释了好几遍,“真没处对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嗐——谁谎报的?”


    “散了散了,吃饭吃饭。”


    众人自讨没趣,八卦没听到,还是赶紧去食堂加餐要紧。


    会议室只留下了赵驰和方才最先起哄的一团团长,对方脸上还挂着揶揄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越扯越宽,“赵驰,你骗得他们,你骗不了我!你小子就是没处对象,肯定也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赵驰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


    上一世,驻地最先看出他喜欢方秋芙的就是团长。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让他看出了端倪。


    但他依旧很好奇团长这一次给出的原因,“你怎么知道?”


    团长摇头晃脑和他前后脚走出房间,反手拧上了门把。他转过身,竟再次说出了同样的话,“过来人,自然明白。”


    在他这个过来人看来,男人陷入恋爱比女人还要明显。女人会藏会躲会猜,但男人的情感细胞没那么发达,喜欢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一抖就全部出来了。


    赵驰轻声笑了下。


    团长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他拿出前辈的经验之谈,嘱咐他,“我跟你说,遇上了对眼的,就要马上出击!你嫂子当年就是我抢过来的,要是犹豫过哪怕一次,那她就要嫁到豫南跟着她那个老同学去了,那就错过了呀!赵驰,好姑娘可遇不可求的,喜欢就赶紧去追,大家等着喝你喜酒呢。”


    “知道了,快去食堂加餐吧,再晚点老郑汤都不会给你剩的。”赵驰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建议,“我去打电话了。”


    团长小声骂了句粗话,快步追上了即将走远的人群,生怕吃不到加餐饭。


    临走前,他还回了次头,朝着赵驰用力大喊了句,“动作要快啊!”


    紧接着,团长追上前面众人。他们还凑过来问究竟是什么情况,都很好奇赵驰是不是真的快要有好消息了。


    “啥好消息啊!我估计悬,赵驰认死理你忘了?那放在咱驻地是优点,你把他放出去就知道了,这小子嘴巴太笨了,会做不会说,肯定不太懂怎么讨女人欢心,不像我哄我媳妇,每天乐呵呵的。”


    “切——”


    “闹半天还是夸你自己!”


    “嫂子那是兼容你好不好?”


    众人的喧闹声渐渐退潮。


    赵驰与他们走向一条相反的路,他来到电话机面前,熟练地签字记录,报上拨号单位。


    在等待了三分钟后,他听到了傅之安气喘吁吁的声音,打趣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是在等别人的电话吗?”


    那头先是堪堪愣了几秒,再度开口时,傅之安已然恢复成平日的声线。


    “没,从住院楼跑过来,怕你等太久,有点着急。”在赵驰看不见的医院一角,傅之安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他沉了沉嗓子,切入正题,“找我问方秋芙的病情吗?”


    “对,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你导师怎么说?”赵驰问得直接。


    傅之安的声音透过呲呲的电流声传过来,“目前来说没有生命危险,指标看上去是稳定的。她的情况是VSD,也就是……”


    赵驰在面对方秋芙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他的节奏,他等不了傅之安说完那些医疗名词,那些他上一世早就听了无数次,大部分他都清楚原理。


    于是他直接询问自己最关心的环节,“这些我都清楚,周教授怎么说?”


    赵驰记得,周瑾是心脏外科的专家,上一世在他去世前,周瑾还在花城军区替退休的老政委开刀,用的还是彼时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新技术,是个兼具魄力与实力的外科医生。


    他知晓,方秋芙最好的机会就是周瑾,一定要在周瑾被调走之前治愈她。


    可电话那头的傅之安却很敏锐,他似乎很犹豫,但还是选择问出心底的疑惑。


    “不过,你怎么知道她有心脏病?而且还清楚细节?”


    赵驰被他揪住逻辑,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辩解,随便说了句,“听她说过。”


    “是吗……”


    傅之安的语气听起来明显不信,但他没有继续盘问,轻轻揭过后就向他说起了周瑾的方案。


    他言简意赅说明了交叉循环手术的操作过程和治疗原理,还提到海外已经有过多次成功案例,并且周瑾也在近两年用该技术救回了三个婴童,预后反应还不错。但可惜目前还没有成年患者被治愈的案例出现。


    赵驰想都没想就问,“不是亲属关系,那我可以给她做志愿者吗?我和她血型一致。”


    傅之安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又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她的血型?但转念一想,或许农场一开始的知青档案里会有。


    可傅之安就是敏锐觉得哪里不对。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赵驰的问题,而是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他。


    “赵驰,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喜欢到命都可以不要?他用医者的冷静再次强调重点,“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失败率很高,你很有可能会和她一起死!”


    傅之安几乎是嘶吼着嗓音说出了后半句话,一时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想骂醒赵驰,逼退一位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还是有些羡慕赵驰的血型让他还能有机会这么疯一次,而他早早宣告了游戏结束。


    雪夜寂静,电话室门窗紧闭,连风声都没有,赵驰把问题听得很清楚。


    他毫不犹豫,话语都不曾在嗓音里哽过一下,就决然地给出了回答,“是啊,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傅之安不说话了。


    赵驰深吸一口气,通话时间紧迫,他并不是来给好朋友宣告他的爱情誓言的,继续追问,“所以不是亲属,可以做志愿者吗?你还没有回答我。”


    良久后,听筒那边传来了傅之安略显嘶哑的嗓音。


    “可以。”


    他终于可以救她了——赵驰整个大脑都充斥着这句话。


    然而,赵驰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傅之安变得冷冽的语调,“但方秋芙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赵驰不理解。


    “她说人命关天,应该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赌命。”傅之安在这里忽然顿住,隔了几秒,他才说出他对方秋芙个性的猜测,“而且,我觉得她好像不喜欢……”


    他想说不喜欢欠人情,可话还没说出口就传来杂音。


    “滴滴滴——”


    电话骤然被切断。


    赵驰握紧听筒,绷紧唇角。


    旁边的拨号员看了一眼手表,略带歉意道,“赵营长,时间到了,这台电话机是需要掐表后到点直接挂断的,需要我再帮你续线吗?还是等对方回拨?”


    赵驰摇摇头。


    他当然知道傅之安未能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她不喜欢你。”


    连初次见面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可能历经两世都不明白呢?而分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堵得心里难受?还是会感受到滚烫的苦楚?


    赵驰漠然推开电话室的门,寒风找到突破口灌了进来,雪花从他头顶降落,深蓝色的羊呢大衣肩膀处瞬间落满细细的白沙。


    还在下雪啊。


    他抬起下颌,雪夜簌簌飞扬的霜花滑过他英挺的鼻梁。赵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有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


    又隔了几秒,赵驰沉默着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


    值班的拨号员目送着他远去,他寂寥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第46章 第 46 章 我想你了


    “风吹来, 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方秋芙下车时还哼着朱妈经常在收音机里听的那首珊瑚小调,曲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谢青云已经听了一路, 她要是再听两遍, 明天就能去报名红歌演出, 哪怕从来没看过歌词也能哼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真的很兴奋啊。”她嘴上在说方秋芙,脑海中也情不自禁跟着她一起唱。


    方秋芙拍了拍她的挎包, 里面装着她来到苍川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走起路像个小蝴蝶似的,还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超级开心!”


    她又开始小声哼唱。


    “陈班长这趟绕路,最赚到的人就是你了。”谢青云嘴上调侃她, 却也忍不住替她高兴。


    众人从金城省医集合出发,陈班长原本是想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他们的伙食问题,可他问了一圈, 除了他自己有部队发给运输队的通用票证,其余知青和社员都没有,没钱还好说, 没票他是真没辙, 只好选了另一条路,带他们去苍川县里找了个面馆吃了顿简餐。


    好巧不巧,那家国营面馆旁边就是上回众人去过的苍川邮局。来都来了, 面对几个“病秧子”忽闪忽闪的可怜目光, 陈班长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动作迅速,别耽误出发时间就好。


    等他们回到青峰农场时,陈班长看了一眼左腕的表盘,刚好下午两点三刻, 距离任务交班时间还提前了十五分钟。


    陈班长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还要把车开回运输队,写任务报告,给卡车添油、做保养,一大堆流程等着完成,他就没再管他们,终于卸下了病秧子保镖的身份,反正人是安全送达了,之后谁在跌倒什么的和他没关系。


    众人在农场门口原地解散。


    另外几位知青径直往宿舍方向走,反正今天去上工也没几个工分,还不如落个清闲。


    谢青云问方秋芙的打算,“你要回宿舍吗?还是准备去上工?”


    “我要去食堂还这个。”她指了指围在脖颈上的羊绒围巾,“你们呢?”


    谢青云没注意到她面对方秋芙时,说话一天比一天多,根本不记得一开始放的狠话,“我还是准备去上工,反正现在也早,回去也是发呆睡觉。一整天没出过什么汗,总觉得晚上会睡不着。”


    她和孙玉是宿舍出了名的高精力人士,活没干到位,晚上还会去草场跑两圈,直到身体精疲力尽才会回来睡觉。


    方秋芙又看向一直紧紧盯着她围巾的谢扶风,好奇道,“扶风,你呢?”名字叫得多了自然也顺口。


    “我也去上工。”谢扶风回答得温声细语,和他额前黑发下掩藏的目光毫不匹配。


    既然都不想直接回宿舍楼,三人又沿着农场小径走了一段路。沿途的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干挂满了白雪。


    食堂的砖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雪还在下,烟囱筒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烟雾在严寒中快速凝结为白絮。


    “我到了,晚上食堂见。”方秋芙朝他们姐弟挥挥手,顶着飞雪快步跑进了大门。


    她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雪幕。


    谢扶风望了那扇门许久,转过头语气平静地聊起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话题,“妈妈给我寄了信,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


    谢青云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方才给谢扶风递眼神,就是想借机会两人私下沟通一番,并非真的想去不远处的农田抓紧时间赚工分。


    “先找个地方再说。”


    姐弟两人没有站在食堂砖楼附近谈话,而是往水房的方向走了一百多米,最终在锅炉房后门的屋檐下停步。


    此时的农场因为这场初雪,周遭环境变得异常静谧,连锅炉房轰隆隆的声音都难以察觉,两人的谈话罩上天然的消音器。


    “我的信不是她写的,我认识她的字。”谢扶风直白地陈述,没有责怪也没有不甘心,仿佛只是在聊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恐怕又是她的哪个学生代笔的吧,也不重要,她很忙。”谢青云对母亲的记忆很淡。


    在谢智渊去世后,他们三人相处不多的回忆里,许敏的称呼总是旁人那一声声的“许教授”,而不是他们所熟知的“妈妈”。


    谢青云拆开她的信,内容和她预计的大差不差。她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明显来自同一位学生。


    这反倒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她用心吧,代笔写的那些关怀的话术都差不多。可你说她不用心吧……她还知道分开寄给我们,起码还记得我和你关系不亲,怕只寄给一个人,另外那封到不了另一人的手里。”


    “你要回信吗?”谢扶风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没有温度。


    谢青云摇摇头,“寒暄的信就算了吧,她也没时间看。”


    “但你一直给姨妈回信。”谢扶风道出她的秘密,却并没有别的意味,他把他那封信收好,眼神看向不远处食堂的屋顶,意味深长说了句,“你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会给她写信的。”


    “随便你。”谢青云搓了搓手心,想到了什么,话题陡然杀了他一个回马枪,“所以你真的不准备放弃?我瞧她对萧烬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你争不赢他的。”


    谢扶风出乎意料地否认了她的看法,“不一定吧。”


    “你哪里来的自信?”谢青云嗤笑一声,“小屁孩,不要告诉我你准备用真心去打动她?这条路走不通的,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几岁?哪里懂女人在想什么。”她想起书柜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单方面的爱慕再过热烈、再过沉重也翻不出“对方不爱”这座大山。


    谢扶风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露出别样的表情变化,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到没有人情味的信纸,平静地回应她。


    “谢青云,路明明就在眼前,看不清楚的人是你才对。”


    他那双黑眸眼底不再掩藏的锋芒,让谢青云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子里那个浑身是刺、不肯低头的自己。正如方秋芙所说的那样,他们确实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谢青云没搭话。


    她不准备再干预谢扶风的想法。她把手放在信纸上,心里想的却是雪季到来,姨妈的风湿病怕是又要难缠起来。


    她已经在期盼下次寄信。


    絮絮的雪落在两人中间,灰哧哧的滤镜笼罩着室外,天地苍茫,两颗血缘相连的心各自藏匿着彼此的心思。


    食堂里面却是另一种氛围。


    方秋芙走进后厨,一股混杂着水蒸气、面香味和热腾腾葱油的暖流便迎面扑来。炉灶烧得正旺,壁内泛着暗红的火光。


    有个跛脚的老师傅正提着接满的大铁壶过来,撞见她立即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小方回来了啊,医院那边怎么说啊?怎么就这么过来了,年轻人就是太实诚,能歇一天怎么不休息?”


    方秋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厨社员们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传来。


    “小方回来啦?”


    “哎哟今天外面下雪,别冻坏了吧,要不要来炉子面前烤烤火?刚添了柴,暖得叻!姑娘家要是长冻疮的话会很难受的。”


    “萧烬那小子去哪里了啊?小方回来了也不过来!他不是问了她一整天嘛,中午吃个饭都心不在焉的……”


    有好事者当众戳穿了萧烬的心思,说得方秋芙把下巴埋得更深了些,半张脸藏在暖暖的围巾里,露出泛着绯红的耳廓。


    食堂的社员们大部分年纪偏大,作为农场的老弱病残,他们经历的也要比常人更加磨砺人心。他们吃过苦,见过低谷,便更加乐意为洋溢着生命力的年轻人创造机会。


    萧烬原本在水池前掰玉米棒子,汪霞听到灶台动静时,就让他歇几分钟,她表面说的是,“掰一天了手不疼啊?歇歇吧”,实际上众人都明白她是想让他赶紧去看他心心念念又一整天的小方姑娘。


    “那我真去歇口气咯?”


    萧烬嘴里是问句,手上却已经把玉米放回框内,强势地站起身,往门口方秋芙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子比跑得还快。


    汪霞和身边几个大姐都露出姨母笑,感叹道,“真年轻啊。”


    喜欢就是不管不顾的。


    方秋芙这边正被掌勺大叔投喂了一个在蒸笼里挤变形的葱花卷,她嚼完大半个,刚想问问萧烬今天被分配到哪里,就见到她嘴里念着的人出现在眼前。


    “方秋芙!”


    萧烬亮晶晶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生怕她出去一趟弄伤了哪里。确认她完完整整回到农场,萧烬微蹙的眉心才终于松开。


    “我们去食堂说,一会儿炒菜了呛得很。”他草草解释了一番,算是为他即将的动作铺垫。


    “唉——”


    方秋芙吞完最后一口,还来不及用挎包里的手帕擦干净手指,就骤然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的掌心温度。


    很烫。


    他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相较于早上送她离开时的紧张,此时他在面对她时显得熟练了许多,甚至在众人的起哄下,还带着些理所当然的意味。


    两人穿过后厨的门帘,来到现在还空无一人的食堂。还未到用餐时间,室内并没有开灯,但窗外的雪景为他们亮起整片白茫茫,光线并不显得阴暗。


    “萧烬!干嘛呀?你又发什么疯?”方秋芙抬起脸,明明说的是埋怨他的话,嘴角却挂着翘起的微笑。


    萧烬还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低头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桀骜不服气的眼睛带着几分委屈的水光。


    下一秒,他敛住眼里的湿润,笨拙地用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她食指的指甲盖,带着浓厚的鼻音道,“我……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时间会晚一点哦~23点更新[抱抱]


    第47章 第 47 章 抢跑式告白


    方秋芙的大脑有片刻眩晕。


    她感受到指尖处传来的阵阵暖流, 触感很轻很轻,几乎让她想起邻居家那只苏牧用湿漉漉、毛绒绒的耳朵蹭她手心的感觉。


    萧烬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声音带着强烈的委屈, “早上送你走得那样匆忙,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农场也真是的, 为什么只安排谢大和谢二去,明明和你最亲近的人是我, 他们俩哪里会照顾人!外面下多大的雪啊!你冷不冷?吃饭了吗?对了,医生怎么讲,你的心脏病能治吗?”


    空无一人的食堂,木桌与条凳横斥其间。萧烬就这么把他那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爱慕尽数展露出来, 小心翼翼,又带着无尽的倾慕与渴望。


    方秋芙歪了下头,好笑地问他, “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我到底要回答哪个呀?”


    “啊对哦,我的错我的错。”萧烬脱口而出, 决定先问她最重要的信息, “医生给你开药了吗?你要做手术吗?”


    方秋芙望着他们还牵在一起的手指尖,微怔片刻,摇摇头, “不用做手术, 现在吃点药就好。”


    她撒谎了。


    哪怕她一直在潜意识里克制情绪,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和任何人产生太深重的感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选择了自私,不想就这么打碎这一刻。


    意识到内心深处想法的方秋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黑而密的长睫毛为她遮住了眼底匆匆闪过的慌乱。


    萧烬的兴奋却比她想象的还要热烈,他一把将她从原地抱起转了个圈,“那太好了!”


    双脚离地的感觉很轻盈,旋转时迎面而来的风环绕着他们,方秋芙恍然间觉得她像一只蝴蝶,灵魂有种莫名的震颤。


    “喂!放我下来!”方秋芙回过神,气鼓鼓盯着他,用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别这样,一会儿让队长他们看到又要调侃我们了。”


    萧烬用双手托着她细细的腰,抬起头用一脸认真的表情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张扬,“那就让他们说呗!他们都知道我喜欢你啊,不行吗?”


    去他的理智。


    去他的冷静。


    他喜欢就要马上说出口!天知道方秋芙只是离开了这里半天,他就感觉自己要溺死在农场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她。


    于是他又郑重地重新说了一遍,仿佛生怕刚才的表白不够正式,“方秋芙,我喜欢你啊。”


    很喜欢啊。


    他毫不掩饰他的爱意。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方秋芙还来不及对这句预料之中的告白做出反应,就又听见萧烬带着期待又难掩紧张的下一句,“……那你喜欢我吗?”


    她低着头,凝神注视着萧烬那双深沉的、瞳孔里只有她倒影的眸子。在那一刻,世界上仿佛除了眼前的彼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方秋芙陡然觉得心脏处传来酥麻的电流感,转瞬即逝。


    但颤动的余韵让她准确地明白那不是错觉。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读到“初恋”这个词时,问季姮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和我心脏难受时的反应一样吗?会难受吗?会疼吗?”


    季姮目光滑过岑家停在门口的汽车,故弄玄虚地回答,“遇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确信她遇到了。


    原来是不一样的。


    悸动是快乐的,是不会让人疼痛的,甚至……是有点上瘾的。


    “喜欢吗?我……”方秋芙望着萧烬的眼眸出了神,她嘴角的幅度犹如春水般渐渐融化,就在即将浮起一个上扬的角度时,她还是控制住了内心的欲望,用理智压抑了情感,“……我不知道。”


    萧烬的瞳孔骤然黯淡。


    但又很快亮了起来。


    “没关系!我喜欢你!你只需要记得我喜欢你就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秋芙,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喜欢!”


    少年结结巴巴说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他想要深呼吸换口气,却吸入了更多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那一刻,萧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方秋芙时,会闻到一股让他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香味,那不是槐花,也不是灌木,而是她独一无二的气息。


    此时十七岁的他还不明白,这股难以抗拒的特殊香气会被生物学家定义为费洛蒙——那是动物间天然的信息素,意味着彼此基因层面的天然契合,是相遇前早就由造物主注定的选择。


    方秋芙怔怔地低头看着他。


    不求回应也要喜欢她吗?


    她还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声。


    “快放我下来!”她回过神。


    方秋芙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还在他的右脸颊上捏了一把,萧烬才乖乖把她放回地面,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他就一动不动盯着她,眼神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浸满占有欲的执着,不依不饶地咬在方秋芙的身上。


    “那你之后可以先喜欢我吗?就……等你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贪心地想要占据她那在未来时空都不一定存在的心意。


    “不可以。”方秋芙被他天马行空的幼稚想法逗笑。


    “拜托嘛,拜托拜托!姐姐,方姐姐!秋芙姐姐~”他耍起了赖,用讨好的语气撒娇讨求她的怜爱,“你一定要最先考虑我。”


    方秋芙好笑地望着他,顺便把他的爪子扒拉下来,“怎么这么多心眼?”


    “有吗?”萧烬意识到她此时一心一意只注视着自己,嘴角漾开笑。尽管他还想缠着方秋芙得到一次不作数的许诺,但他还是收敛起了骨子里的渴望,转而温柔询问,“……你今天冷不冷?”


    方秋芙摇头,指了下围巾,“不冷,它很暖和。”说罢她就要取下来还给他。


    “送你的——戴好!”


    萧烬的语调不自觉黏腻起来,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如果是从前的他听见,恐怕会怀疑他的灵魂被妖精给夺舍了。


    “那你戴什么?”方秋芙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我又不冷!”萧烬替她重新拢好围巾,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她泛着微红的耳廓,“而且你戴着好看啊,最漂亮了。”


    “……”


    方秋芙明面上瞪着他,眉眼间却是少女的娇意。


    食堂还在热火朝天筹备晚餐,萧烬不方便与她摸出来太久,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后,一双长腿就快步回了后厨。


    临走前,他还嘱咐她,“快乖乖回去休息,别感冒。”


    “知道啦!”方秋芙含笑答。


    等到萧烬回到后厨,汪霞没有错过他哼着小调的欣喜劲头。


    她早就一眼看穿两个小朋友的心思,打着哑谜问他,“窗户纸被你捅破了?”


    “队长!”萧烬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一副被戳中的炸毛模样,“……算是吧。”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厨的几位大姐大婶也跟着调侃起来。


    “啧啧,真好啊。”


    “我就说他们俩肯定要看对眼嘛,迟早的事儿!金童玉女多般配~你说是不是?”


    “那他们现在算不算处对象啊?哇哦,我们算是第一批知道的人吧?萧烬,你以后摆酒可别忘了请姐姐们啊!”


    萧烬终究还是年轻,被几个大婶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厨子把他放进炉灶里给蒸熟了。


    还是汪霞假装看不下去了,出言让她们少说两句,“他俩才刚互相道完心意,还早着呢!再让你们说两句,怕是要说到摆满月酒去了!是吧,萧烬?”她也没放过他。


    萧烬埋头掰玉米的动作又急又粗鲁,营造出一种他很忙没工夫闲聊的氛围。


    他的伪装乍一看很成功,唯独脸上的绯红怎么也消不下去。


    天幕由白转黑。


    雪渐渐小了些,絮絮的白雪在寂寥的黑夜中更显纷扰。


    方秋芙背着她去金城时带的那个挎包,站在“4号”宿舍门前,敲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知青,对方认出她,眼神立即因为紧张而错开,回身朝着屋内喊道,“岑攸宁,你妹子找你。”


    话音落下,他又转过头看着方秋芙,鼓起勇气说了句废话,“是吧?你是找你哥哥来的?”


    “嗯。”方秋芙点头。


    男知青还想说点什么,岑攸宁已经从屋里出来。他披了一件细绒马甲,用警告的眼神望了一眼室友,那人悻悻地回了屋。


    “是医生说了什么吗?”岑攸宁自然地站在风口的位置,护住她肩膀,把人往没有雪花的屋檐下带了几步。


    雪夜的宿舍楼外,只有他们两道身影站在路灯下。


    方秋芙摇摇头,她不想告诉岑攸宁坏消息,却又深刻地明白撒谎糊弄不过去,岑攸宁不是萧烬,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谎话刚开头就会被他识破。于是她闭口不谈医院里的事情。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对深蓝色的手织毛线手套,直接握住他的其中一只手腕,亲手替他戴在了手掌上,“我在苍川县城里买的,原本是想找机会在金城买,后来改道没去成……还挺合适!这样你上工也不会冷了。”


    岑攸宁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因为身高优势,他可以轻而易举看到方秋芙在听见问题时躲闪的目光。


    相处数年,他对她大脑里的那套运行逻辑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蓉蓉。”


    他微笑着,唤了她的小名。


    “没关系的,还会有很多机会,现在全世界的技术都在更迭,只要不放弃,迟早会有那一天的。可能是明年、后年,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你肯定会康复。”


    方秋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不想在今天这个如此欢喜的日子里掉眼泪,又抽抽鼻子把内心深处的恐惧憋了回去。


    岑攸宁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先一步替她转移话题,“你来找我,不止是送手套吧?”


    方秋芙点头,笑起来时眼角还有没有褪去的泪光,“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啊!”


    她拿出今天从苍川邮局取回来的信,轻轻晃了晃,递出她的邀请,“朱妈的回信,一起看吧。”


    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需要最了解她的岑攸宁陪在身边,才有勇气拆开——


    作者有话说:萧烬:勇敢的小狗先享受世界[加油]


    第48章 第 48 章 沉重的爱


    方秋芙小心翼翼撕开信封的边条, 抽出其中的信纸,徐徐展开铺平在两人眼前。


    朱妈的字一板一眼,横是横, 撇是撇, 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凑在一起反而有些僵硬,很像学堂初学者的字体。


    她小时候家里苦, 没条件让她上学。来了季家工作后,季姮每天都要在家上课,就想拉着她这个同龄人一起念书。几年时间下来,她也识了不少字, 日常的写字和阅读都没有问题。方秋芙就经常见到朱妈在书报亭买些瞎编的故事小报,还总被那个老板打趣说是沾了文化人的臭毛病。


    见字如面。


    方秋芙这时才终于读懂了含义。


    【蓉蓉,我很好。】


    方秋芙看到第一行字, 眼泪就已然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在她寄过去的那封信里,第一句话与朱妈的回复极其相似:“朱妈,我很好, 不必为我和攸宁担忧。”


    岑攸宁早就料到了她会情绪失控, 无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方秋芙自然接过,拭去泪水后,鼻尖还能嗅到一股皂角香。


    方秋芙接着往下看。


    朱妈先简单在信中交代了她的情况。


    【你们离开后, 新村的居委会同志帮我在附近的一家国营面粉厂找了个包装的工作, 每个月有16块钱工资,转正后还会涨5块,生活很稳定,还能攒下一点点钱。】


    方秋芙看见“面粉厂”三个字先是松了口气,她原本很担心朱妈被他们一家牵连, 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如今看来,居委会的那些同志待她很好,是她多虑了。可很快,方秋芙又开始忧心朱妈的工作环境,怕她犯咳疾。


    “面粉厂的话,粉尘会不会很厉害?”她再度蹙紧眉毛,对身旁的岑攸宁道出她的担忧。


    岑攸宁没有说她杞人忧天,他对她的焦虑表示理解,随后分析道,“现在应该还好了,又不是以前的作坊式磨坊,国营厂里都会分发劳保用品,而且统一标准高,环境肯定要比碾磨车间和搬运工人要好,对朱妈的年纪来说,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靠耐心和熟练度就能胜任,可能比之前照顾你还要轻松呢。”


    “也是,我可比面粉袋子要难缠很多,确实是份好工作……”


    方秋芙的眉心舒展开,她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这是朱妈第一次给她写信,她舍不得用平日里看书的速度一目十行,那样惊喜消失得太快,会生出一种没来得及感受喜悦就突然结束的怅然。


    交代完情况,朱妈开始了她的唠叨,写了一排又一排的疑问句,诸如“羊毛衫穿上了吗?”、“苍川的天气如何?”、“毛线袜还够不够穿?”、“吃得惯农场的饭菜吗?”、“天冷了有没有犯病?”、“工作强度如何?”、“药还在吃吗?有没有找机会去看医生?”等等。


    方秋芙翻了大半页,全是朱妈絮絮叨叨的问题,她都能想象到她那连珠炮般的语速。


    在这段密密麻麻的关心里,朱妈还提到了岑攸宁。


    【攸宁有照顾好你吗?现在离家那么远,你也不要总是让他操心,要是把人给累坏了,以后谁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要照顾好彼此,知道吗?】


    方秋芙看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用手肘戳了戳岑攸宁,眼尾弯出浅弧,“朱妈还把我当成拿花瓣砸你脑袋的坏蛋呢,就那么两三次,怎么记那么久……”


    “不止吧。”岑攸宁回想起每次花瓣落在头顶时,他扬起脸看向方家二楼窗台的画面,笑意渐渐从嘴角径自蔓延开来,“每一次我都记得。”


    “什么?”


    方秋芙鼓着腮帮子转头去看他,正要兴师问罪,却毫无防备对上他那双正凝神望向自己的眼睛,她含在嘴里的话顿时变得吞吞吐吐,“……你、你在记仇吗?”


    简直没有一丁点气势!


    方秋芙默默想。


    “没有。”岑攸宁没有错过她脸上闪过的懊恼情绪,当目光捕捉到她轻咬唇瓣的动作时,他眼底在短短几秒钟内,蓄满了缱绻意味,“很可爱啊。”


    “……”方秋芙眨了两下眼睛。


    她还以为他要调侃回来呢。


    怎么也跟她一样没气势?


    方秋芙哼了声,继续读起了信,两张写满文字的信纸很快翻到了底。终于在末尾,她得到了父母的消息。


    “赣江八里塘干校……”


    朱妈特意将地址的文字写得大了些,还用笔特意画了两道下划线,醒目得很。地址背后,她还写了一行小字,称这是当时季姮离开时告诉她的地址,但不清楚半年过去有没有什么变动。


    方秋芙默念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将纸笺沿着原来的折痕重叠,收回了信封。她准备明天就去登记下次去苍川县城的名额,如果运气好,年前就能收到父母的回信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雀跃,忍不住用嗡嗡的音量哼起了小调。一激动,她顿时来了分享欲,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好消息一股脑倾倒给她最亲近的岑攸宁。


    “攸宁,你有过心动的感觉吗?”


    岑攸宁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雪夜的路灯下,她仰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蓄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毫无掩饰地宣告着少女的心事。岑攸宁很想欺骗自己,假装此时她眼底望着的、念着的,想着的人是自己。


    可他偏偏太了解方秋芙,了解到仅仅需要一个短暂的对视,他就心知肚明,那池春水里面此时装着的人不是他。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些,带着微微的试探。他想知道答案,哪怕得到的是他并不期待的结果。


    “喜欢的人?”方秋芙犹豫片刻,扯出一个真实的苦笑,“我不敢有。”


    “为什么?”


    “你知道的啊。”


    “可我认为爱你的人不会介意。”岑攸宁斟酌语言。


    方秋芙敛下睫毛,明显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过我们现在说的是心动,就是这里会突然颤动一下,酥酥麻麻的那种感觉,你明白吗?”


    方秋芙用手指向心脏。


    岑攸宁垂眸,轻轻点了下头。


    心动是什么感觉,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是她每一次出现,是她每一次靠近,是她哪怕仅仅在他的记忆表层一晃而过,他就会陷入不可自拔的震颤,进而生出那些雄性本能的妄念。


    方秋芙还在继续说着,“今天有人给我告白了。”


    岑攸宁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早在沪市生活时,他就知道学校里有不少男生都暗恋过蓉蓉,还有人想通过他来递情书。


    但他从来没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因为方秋芙并没有给过他们特殊的对待,眼神始终礼貌又疏离。


    他才是她唯一的特殊。


    可今天的方秋芙却明显有些不同。


    她脸上有了悲伤。


    ——悲伤于她的病情无法承载那份沉甸甸的喜欢。


    此时的方秋芙正在脑海中回想被举高时感受到的风动,光是回忆就能够让她再次感受到胸腔微微的电流。


    酥酥麻麻的感觉。


    再往后是酸涩的疼痛。


    方秋芙眸色黯淡下来,她几欲开口而又中断,尝试了好几次才道,“要是……要是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岑攸宁面色惨白。


    路灯昏黄的光圈罩在两人头顶,雪粒随风扑进光晕,簌簌落在彼此的睫毛上,化作一小片湿痕。


    “你在听吗?”方秋芙的声音很淡。


    “在听呢。”岑攸宁抬手抹了下眼角,嗓音有些哑,他轻声提议,“太晚了,还在下雪,你吹点风就容易感冒,我还是先送你回宿舍吧,好不好?”


    方秋芙看向天幕的眼神带着几分悲伤,她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她神色依旧怏怏,“嗯。”


    岑攸宁不忍心地安慰她,却没注意到他说漏了嘴,“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啊。”


    方秋芙以为她听岔了。


    岑攸宁说的是“我”还是“我们”?


    她微微侧目看他。


    但岑攸宁的动作显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让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误以为是将家人的告白听成了不该听的内容。


    方秋芙回忆起从前在家养病,每次她想耍赖溜出去时,岑攸宁都会耐心地作陪。街坊们都调侃,说亲生的兄妹都没有他们感情好。


    “我有全世界最好的攸宁哥哥。”


    她那时总爱将这句话挂着嘴边。


    方秋芙的身体里装载了一只活泼的麻雀精灵魂。每次得逞溜出门,她就会玩到忘乎所以,忘记时间。


    只有岑攸宁可以制服她。


    他会用最柔软最温和的语气哄她,说玩够了就该回家睡觉好好休息,反正她还会有下一次出逃。


    “那你还陪我来吗?”她总爱问。


    “会啊,永远都陪你。”他总是这样答。


    得到承诺,她就会心满意足上车回家,继续在二楼窗台托腮掰花瓣,期待着他的到来,再用装满花瓣的荷包或是手帕砸到他头顶戏弄他。


    她无比信赖岑攸宁,而他总有那样的魔力能够让她乖乖听话,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从不让她的期望落了空。


    两人盯着飞雪走了一截路。


    就在这时,岑攸宁忽然停下脚步。他拉住她的手,用那种熟悉的、让她难以抗拒的轻柔语气道,“蓉蓉,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他俯下身体向她靠近,用空出那只手的指尖温柔地替她拂去头顶的碎雪。


    “你刚刚提到的话……我想了想,就像以前你溜出家门,看什么都觉得很有趣,都觉得喜欢,所以你说的心动,大概也是误会了,那只是新鲜感在作祟。”


    方秋芙下意识想要反驳。


    她明确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可偏偏找不到足以佐证的论点。然而,当她开始跟着岑攸宁的方向思考问题时,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是一种可能性。但凡今天换一个人告诉她同样的话,她绝对不会如此失守,甚至可能早早找到了反驳的论证。但这是岑攸宁,她会真心顺着他的思路去考量问题的另一种可能性。


    方秋芙永远也不会怀疑岑攸宁的用心。


    那她对萧烬……是新鲜吗?


    她竟有些把握不住了。


    岑攸宁注意到了她开始质疑自我的眼神,他那颗因嫉妒剧烈颤抖的心一方面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一方面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我厌恶,他明白他灵魂的一部分变得彻底肮脏了。


    他利用了她的无条件信赖。


    岑攸宁深知方秋芙,他知道她很聪明,却唯独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或者说她刻意逃避不去面对。


    更加令他感到讽刺的是,造成这样局面还和他脱不开关系。


    在他们离家前,朱妈曾经拉着他到一旁说小话,她一上来就挑明,“攸宁,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蓉蓉,如果不是现在的局面,在蓉蓉成人之后,你恐怕也是要陪她去巴黎读书的对吗?”


    “蓉蓉命苦,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医院,她的世界很单纯,许多东西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喜欢她,你那眼神根本藏不住。我们之所以选择一起瞒着她,没有戳穿那层窗户纸,一是觉得她身体不好,万一挺不到日后,那也是耽误了你。二是觉得,即便你们之间真的能有那一天,你肯定希望亲口告诉她,而不是由我们来说。”


    “这些年,我虽然总是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但你就当我是丈母娘看女婿,我总希望她即便是要嫁人也要找个全天下最好的,我们知根知底的,唉,我们都以为还有时间,谁能想到啊……”


    “离了家她必然最相信你,你要照顾好她。你别看我整天给你眼色,但我清楚若是没有这糟心事,你们在一起就只是时间问题……攸宁,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蓉蓉,以后我们就护不住她了,你们要是走到一起,别忘了好好待她一辈子,以后结婚,也别忘了给我发个信,即便见不到蓉蓉出嫁,我也想去买点她喜欢的糖果糕点放在家里,就等你以后带她回家,来给朱妈发喜帖。”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走到一起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是谁偷走了他的时间呢?


    如果不是命运的戏弄,他们现在已经在巴黎求学。他或许已经表明了心意,和她走到了一起。他们会在玛黑区一栋温馨的公寓里弹琴作画,拥有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


    岑攸宁痛苦地眨了下眼,线性的时间没有回溯的余地,他只能选择将这条扭曲的道路走到黑,他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他是在保护她!他是在赶走那些苍蝇!他是在抢回他那被命运捉弄、被横冲直撞夺走的原本就该属于他的爱人!


    想到这里,岑攸宁平静下来,恢复为平时的神色,“如果你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体验那种探索新鲜的愉悦,我可以陪你啊,这些年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在火车上,我们不是也拉过勾、发过誓要陪伴彼此吗?你说的那个人……他带给你的快乐比和我在一起更多吗?”


    “当然没有。”方秋芙毫不犹豫。


    不知何时,岑攸宁几乎已经站在了离她只有两寸的位置。他们脚抵着脚,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鼻尖。


    方秋芙错开脸,望见的却是枯败的灌木丛,眼前陌生的苍凉景色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偏离了路线,反而离宿舍楼更远了些,如今隔着雪幕都看不清远处那一排排的木门和号码牌。


    “攸宁……我们好像走错了。”


    她以为是雪天没看清路。


    “蓉蓉。”岑攸宁没有回答她,再次低声呼唤,语气里藏着一股近乎蛊惑的引诱,“你还没有答应我,收回你刚刚的话好不好?那真的只是新鲜而已。”


    他又强调了一遍定义。


    “但……”


    “你想说那不是新鲜?那你认为是什么?心动吗?初恋吗?可这样的话,你对我也会是同样的感觉不是吗?”


    “我……”


    方秋芙愣在原地,她的肢体下意识想要对着岑攸宁点头,可今天心脏处传来的颤动又在传递着截然不同的讯息。


    “是我的错。”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恰在此时,岑攸宁主动往后退了半步,他凝视着她迷茫的眼眸,话语里写满了真诚的自责。


    “是我最近太忙了,陪你的时间少了许多,才让你有机会被外面那些人骚扰,还产生了错觉。”


    他脸上的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注入了一抹她看不透的幽暗。


    在她沉默之际,岑攸宁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暖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达过来,两人的呼吸交融在雪夜中。


    岑攸宁笑了下,笑容里带着宠溺和纵容,仿佛回到了每次她闹脾气时,他站在楼下无奈喊她“方大小姐”却又总会哄她的过去。


    “我保证之后会做得更好,所以不要说这种话来故意气我,好不好?”他用漂亮的小指轻轻勾住她那根纤细的食指。


    是在气他吗?


    可能是吧。


    自从认识了新朋友,她的确和他相处时间变少了许多。方秋芙望着他们缠绕的手指,晕乎乎地点了头。


    岑攸宁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那我们赶紧回去了吧,雪天真是奇怪,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决然不提明明原路返回就能抵达,为什么会心血来潮选一条新路。“冷不冷?”


    岑攸宁将他的手指轻轻翻转,转手用宽大的手掌罩住了她,两只手在雪夜紧紧相握。


    方秋芙摇摇头,她总觉得大脑有些浑浊,好像弄错了什么事情。


    将要抵达“12号”宿舍门口时,岑攸宁才终于松开她的手。他目视着方秋芙推开门,直到她挥了挥手臂,人影随着“砰”的轻轻一声消失,岑攸宁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褪去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灼灼燃烧的占有欲。


    心动吗?


    初恋吗?


    真好笑。


    那些虚假的生理性-愉悦是如此的短暂而浅薄,怎么能和他们之间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相提并论!岑攸宁冷呵一声,他感受到他灵魂的一部分彻底在这个雪夜撕裂了,于是只能在心底不断重复重复又重复——方秋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


    当初是你选择了我做你的骑士。


    所以,你别想和别人逃走——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芙宝(元气满满):哥哥,他给我告白了![星星眼]


    萧烬(紧张):大大大大大大舅哥好![彩虹屁]


    岑攸宁(微笑):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蓉蓉。


    赵驰(误入):谁告白?你谁?哪里来的狗敢勾引我老婆?西内![愤怒]


    岑攸宁(含笑):什么老婆?听错了吧呵呵!哥哥去一趟后院[竖耳兔头](转身加入赵驰,利落补刀)


    第49章 第 49 章 鸳鸯


    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唐敬山率先跳下车。自他三年前来到青峰农场报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如此之久。长达整整六天的住院治疗,让他瘦了一圈,好不容易练出的肌肉也不再时时刻刻处于充血状态, 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清爽了不少。


    “傅医生, 我明天就可以正常工作了吗?”他看向吉普车后斗处, 傅之安正抱起一个纸箱子,唐敬山下意识就想帮他接过来, 却被傅之安偏过身子的动作拒绝。


    “你一个月内不能碰重物,又忘了?出院的时候不是交代过吗?肺部功能需要时间恢复。如果你不想又进医院弄丢半条命的话,最好还是听一听医嘱。”


    “是是是,我肯定会好好休养。”


    傅之安放过了他, 他抱着纸箱跟着唐敬山走进农场的砂石路,这条路尽头就是孙主任的办公室。


    苍川下了整整一周的雪,昨日终于停了下来, 今天更是鲜少地出了太阳,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将化雪时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我这不是想着马上要年末了吗?”唐敬山给他解释了农场的工分制度, 多少人辛苦一整年就盼着年底的结算, “现在我缺席了整整一周,就怕到时候滑到第二档、甚至第三档去,那会少好多钱呢!前面十个月不是全白辛苦了嘛!”


    作为集体生产单位, 青峰农场社员们的吃穿住行都包含在农场的集体福利中, 他们不需要考虑菜钱、房租、车费、供暖费、医疗费,这些花销大部分都包含在了集体公益金中。而作为交换,他们并不像城里的工人那样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和票证,只有在年终决算时,才能得知今年的剩余分配情况。


    傅之安立即想到了方秋芙, “那些中途加入的知青怎么办?他们不是都没有干满一整年吗?”拿到的钱岂不是更少了吗。


    “钟会计要折算时间的呀,他们前面半年也没占过农场便宜。”唐敬山在心里预估了一番今年的分配情况,“青峰农场今年生产超标了不少,工分要比之前值钱,他们赶上了好时候,今年拿的钱要比去年划算,所以我才说我亏死了。”他皱起眉头怄气道。


    “生病也不可能挑时间的,再者说你的医疗费不也是农场掏的钱?”傅之安提醒他。


    唐敬山明白道理,但心里边还是觉得错过了攒钱的好机会,“唉,就是觉得原本可以多二三十块钱的,那过年回家能卖不少东西呢,我本来是全勤的!”穷人是生不起病的,费钱又费时间,成本太过高昂。


    “那你们具体换钱是怎么个换法?”傅之安好奇询问,难不成也要分成一二三等。


    唐敬山理了下思路。让他三言两句说清楚?他可没那本事,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描述,“就是看攒了多少分!”


    作为融合了生产队、畜牧组的大型集体经济单位,每个农场的经济分配形式亦会有所不同。具体来说,区别在于农场会计可自由支配的总金额,即全年总收入减去农场费用后的盈余。


    生产效益好的农场,他们不仅向国家卖公粮,还会出售油料、生猪、鸡蛋、羊毛等农副产品,收入自然也会更高,比如向阳农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的牧场效益非常高。


    但同时,费用过高也会影响最后的盈余,譬如孙进步管理的青峰农场。


    农场的费用是一笔大帐,除去用作集体福利的公益金,还有每年上交给粮食局的农业税、来年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的生产成本,以及扩大再生产时使用的农场公积金,今年的改建费用就是从公积金里划走。


    青峰农场每年的效益并不低,可抽去公益金和公积金后,着实剩不下多少钱,但社员们心里也门儿清,孙主任是真的没亏待过他们,伙食、日用品、热水房……哪怕是向阳农场的标杆代表都没他们青峰的社员过得自在。


    因此虽然大家年年抱怨拿不到多少钱,但还是吭哧吭哧留在青峰上工。


    唐敬山给傅之安解释清楚,“所以我们这儿的工分值往年大概就四毛钱,向阳他们最高,能有六毛,不过大家也心满意足了。”按照一天计十个工分来算,唐敬山他们生产组每天的工资就是四毛钱,“算一算,如果全勤的话,工分够高就能按照四毛钱来折算,这是第一档。”


    他又说了下第二、三档的情况,“但不是每个人每天都能有十分,比如食堂就只有八分,而还有些人喜欢进城,那就要用工分补交通费,最后大家的工分也都不一样,中等的就是第二档,大概要少个五分钱,最次的就是三档,估计只能按照三毛钱来换。”


    “三档的人多吗?”


    唐敬山回忆了一番,“不多,而且三档的人其实是赚的!他们干的活确实也少啊,基本都是腿脚有旧疾的人。最惨的就是二档,大部分都是没控制好分数,从第一档滑下来的。”


    “你往年一般能拿多少?”


    “我之前都是一档,每年大概能换个一百块出头,回家过年也不寒掺。今年估计要滑下去了。”唐敬山又叹了口气。


    傅之安很快就根据规律,估摸出方秋芙今年大概能换个四五十块。


    那他带来的礼物应该正合她意。


    两人聊着天,很快就走到了农场的办公室。孙主任昨天接到了省医院的电话,今天特意等在门外,准备趁此机会多薅点羊毛。


    见到傅之安,他脸上立即堆出一个和善又讨好的笑,“傅医生?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青峰农场的负责人,我叫孙进步。”他眼珠子盯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一切尽在不言中,就差上手去抢了。


    傅之安听赵驰说起过青峰农场的老油条场长,对孙进步的圆滑并不意外。


    他对上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箱子往回缩了缩,同时指向门外,“我这趟来除了送唐同志回来,还给你们带了些常用的药品,都在门口那辆吉普车上,可以找人去搬下来。”


    傅之安来一趟青峰农场很不容易,他原本想着用送唐敬山回来的借口就足矣,但周瑾并不买账,称就这么放任他去追女孩太过奢侈,于是又给他塞了一个去苍川县医院送物资、顺便给他们的医护培训半天胸痛急救的任务。


    周瑾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反正我同不同意你都会找机会去,那不如顺便做点好事,改善一下县医院和农场的医疗环境,这样哪怕最后没追到人家小方,也不亏,就当给医疗事业做点贡献。”


    他只能铁青着脸同意。


    抵达青峰农场之前,他带着唐敬山在县医院忙活了四个多小时,确认三位医生同僚都学会了新技巧,才让司机驱车过来。


    孙主任一听有送上门的羊毛,立即就让唐敬山去喊汪霞,“那小唐你跑一趟?身体没问题了吧?你去食堂让汪队长找两个人去搬物资,清点好数目,清单誊写完毕后再入库。”


    唐敬山望了一眼傅之安,得到后者点头同意后,才放心大胆离开。


    他是真不想再进医院了。


    孙主任的目光从唐敬山的背影转回了那个神秘的纸箱,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所以这里面是?”


    “哦,这是我的私人用品,来这边顺便看一个朋友,也是我的病人。”


    “方秋芙是吗?”孙主任原本还摸不清楚他在说谁,一听“病人”马上就想起了傅之安手写的病历,“小方现在还在食堂工作吧,我去帮你叫过来?”


    “好啊,麻烦您了。”


    “行,你就在这里等一下,食堂很近的,我跑一趟比你快。”孙主任知道他是第一次来,不一定识路。


    傅之安不会和孙主任客气,比起一个人在农场里面揣着心思瞎晃悠,他更偏向于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达到最终单独与她见面的目的。


    他不是赵驰,才不会用那种兜圈子的傻瓜手段,他在乎她就要告诉她。


    方秋芙听孙主任说完来意时,还在阳台拿着小刀给土豆削皮。


    “傅医生来了?”她很惊讶。


    孙主任正要说话,旁边的萧烬先一步打断了他的发言,急吼吼地从旁边窜出来,嘴皮子就没停过,“是之前给你检查的那个医生吗?他怎么会突然过来?是不是你的病有什么新情况?不行,我有点担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孙主任:……


    这小子在食堂待了这么久,怎么脾气还是急吼吼的?怕不是被汪霞那厮给熏陶成小火箭炮了?


    他强忍住想要捂住萧烬嘴巴的冲动,眯眼笑着把他推了回去,“你小子不会说点吉利话?别多想,大概率就是想问问人家小方最近的情况,你跟着一去,阵仗弄得像是真有什么似的,好好干活知道吗?别瞎操心。”


    等到萧烬悻悻被赶回阳台,方秋芙先一步走出门后,食堂里的老社员们才抓住机会凑到孙主任面前起哄,“老孙,你这是想要棒打鸳鸯咯?”为首的人还朝他挤眉弄眼。


    “什么鸳鸯?”孙主任没反应过来。


    众人笑而不语,明显是只想挖坑不管埋,留下一张张意味深长的脸,回去接着切菜生火揉面团。


    等到孙主任和方秋芙一同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才突然想明白是何意味。


    正所谓一步通,步步通,孙主任联想到方秋芙来到农场后的一系列事件,将片段线索串联成线,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新闻——只怕想要鸳鸯成对的人,可不止食堂里那小子。


    第50章 第 50 章 偷跑式求婚


    傅之安注意到, 孙主任再度回到办公室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没放在心上,目光柔和望着方秋芙, 同时对着孙主任客气道, “谢谢场长同志替我跑一趟了, 不过现在方便给我们两人留点空间吗?我有些话想和她单独说。”


    孙主任面上维持着假笑,心底已经骂了他好几句伪君子, “怎么会不方便?我正好去和我们会计聊聊年末结算的事情,你们聊。”他正要走,突然又转身对着方秋芙道,“诶, 小方啊,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到隔壁来找我, 钟会计也在的。”他还特意用手指了一下方向。


    方秋芙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她会需要有事情找他们呢?但她还是跟着乖巧点头,“好的, 谢谢主任。”


    孙主任这才笑眯眯离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 傅之安哪里是为了送唐敬山那个壮小子回来?医者仁心?放屁叻!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方秋芙也。瞧着人模人样,不近女色的, 其实也是个打着借口来追他们农场漂亮女知青的男人罢了。


    孙主任难免想起了赵驰。


    以他与牛鬼蛇神打交道数十年的经验来看, 赵驰肯定也对方秋芙有意思,绝对的!早前他是没往这方面想,如今回头一瞧,赵驰留下的线索比傅之安还要多得多,简直是破绽百出。


    唉, 男人啊,遇到了爱情再聪明也是笨蛋一个。他感叹着,敲响了钟会计的办公室大门。


    一墙之隔,傅之安把手中的纸箱拆开,递给了方秋芙,“给你的,都是些冬天的小物件,你的身体受不得凉,冬季要做好保暖。还有一些营养品,用热水冲开就好。我怕你没有合适的容器,还买了一个杯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他拿出一个小巧的蓝色保温杯。


    方秋芙望着那满满一箱的礼物,愣了下,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傅医生,谢谢你的心意,无功不受禄,你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不好收下的。”


    “怎么就是无功不受禄了呢?”傅之安并没有被她的借口打败,还顺着她的理由往下编,“你必须要保持身体健康,之后有新技术的时候才能上手术台,我和周教授还期望着能借你的病例,完成一次开创式的突破。”


    傅之安还把那对白色毛织手套拿出来,主动替她戴上,“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要收下这些让你情况稳定的东西,放心吧,这些都不贵的,我负担得起。”


    方秋芙盯着那箱礼物。


    单说里面有哪件价格高昂?那肯定没有,都是商店常见的单品。但凑满这样一箱东西给她,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要珍贵。


    “收下吧~别让我再抱着它们回去了,好吗?”傅之安放软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


    “好吧,那谢谢傅医生的好意,真的很感谢,我也会注意身体的。”方秋芙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低头看她暖呼呼的左手时,没忍住挠了下手套上的细绒。


    毛茸茸的,很舒服。


    “戴着还行吗?”傅之安注意到她可可爱爱的小动作,轻笑出声。


    方秋芙点头,“嗯,很暖和。”她把另外那只也戴上了。


    “我记得上次在医院时,你说你结算了工分准备去买手套来着,还好这次机会合适赶上了,冬季保暖很重要,特别是手和脚。”


    方秋芙当时说的手套其实是想买给岑攸宁,而不是给自己。后来离开医院时,陈班长恰好拉着他们去了一趟县城,她去邮局时顺路见到商店,就想着早用早享受,没有必要等到结算工分的时候,进门迅速挑选一番后用身上的现金买了下来。


    傅之安不清楚其中的渊源,他继续说,“里面还有一条厚实的针织围巾,你可以和上回那条薄羊绒的格纹款式换着戴,苍川的冬季早晚风大,别凉到脖子。”他记得初见时她的造型,却并不知道,那条围巾是萧烬送给方秋芙的定情信物。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傅之安便将话题引到了他此次来到农场的真实目的,“对了,你有考虑过离开农场吗?”


    “什么?”方秋芙猛然抬头,明明刚刚他们还在寒暄天气和病情,怎么突然就转了过来。


    傅之安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吓到方秋芙,也就不在意这个转折会不会太过生硬,他原本也不打算用循循诱导的手段。


    他清楚地明白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可以和方秋芙培养感情。金城太远,医院太忙,他首先就不可能像赵驰那样,利用合适的机会来农场与她见面。


    再者说,时机也很重要。


    从现在到春节这段期间,就是傅之安那个疯狂计划的最佳实行时间,赵驰要忙着驻地的训练、年终评级、军官考核,他如果想要抢走方秋芙的注意力,没有比现下更合适的时间点了。


    他错过了一次时机,绝对不允许再有第二次。如果不想让对手有机会介入,他必须要保证,接下来的每一次出牌都要直直地戳中方秋芙的内心。


    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将一个写好的地址递给她,“这是我分配到的住房,就在省医院附近,在一栋苏式砖瓦楼的三楼,有朝南的阳台和两个卧室,很适合夫妻居住。如果你想离开农场静养,现在这个环境下,你可以考虑和我结婚。”


    方秋芙几乎以为她听错了。


    她眼神迷茫地望着傅之安,不敢置信确认道,“结婚?”


    “对,结婚。”傅之安点头,镜片背后的眼神直白又真诚,“我可以帮你离开农场,而结婚是一种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我……不是……这……”


    方秋芙觉得她的世界观都遭到了剧烈冲击。一周前她才将将体验到或许是心动的滋味,一周后的今天,懵懂的酥麻劲儿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怎么陡然难度上升转向了求婚剧情?


    她结结巴巴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傅、傅医生,你说的是领证的结婚啊!”


    不是过家家的游戏。


    是货真价实、受法律认可的结婚。


    是成为夫妻、成为余生家人的结婚。


    傅之安再次点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郑重,“对,这样我可以按照现在的合规流程,把你的档案以家属的身份调到省医院,你就不需要再在农场工作,可以在家里看书、练字、画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人打扰,也能借此机会慢慢养好身体。当然,如果你想要工作,我也会和你商量着一起找一份适合你身体状况的职位。即便起初不太顺利,我也有能力可以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你放心,我不是随口说说。”


    说罢,他主动拿出他的工资条,还把钱包和省医院盖章的票证夹子也递给了她。


    盖章的工资单头页注明了他每个月的工资和额外补助,票夹里面也记明了外科医师的配额和营养补贴。


    傅之安把它们塞到了方秋芙的手心,“这些结婚后都给你…… 不,婚前也可以都给你,我本来也不怎么会用,平时吃喝都在医院解决。另外,如果我们结婚,你的户口会转到医院这边,我们还能申请额外的家庭补贴,这些政策都不用你操心,我会去搞定。”


    傅之安说得很认真。


    方秋芙意识到,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甚至已经考虑到了她答应后的那些事项,是真真切切想要和她过夫妻的生活。


    方秋芙完全被他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到了,她不明白傅之安为什么要为了她这个病人做到这样的地步,思索半天才犹豫开口,“傅医生,婚姻是需要感情的,你、你只见过我一次,你……你喜欢我吗?”


    说出这样难为情的话,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如果得到的答案不是他喜欢她,方秋芙觉得她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简直是太过自恋!


    可傅之安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坚定,“对,我喜欢你。”他的薄唇微微浮起一丝上扬的幅度,“你可以认为是非常俗气的一见钟情。”


    “但同时,我也是真心想让你离开农场静养。方秋芙,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清楚,虽然这里的工作强度并不高,但终究还是不如在省城静养着安心,去金城生活你复查也会很方便,若是真有什么突然状况,我也能第一时间照顾你。”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你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把父母也调到金城附近,就算短时间内没办法让你们重聚,也会先找机会把他们安置妥当,等……”他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语言,才继续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你想和他们一起回到沪市生活,我也会支持你,我可以申请调岗去那边继续工作。”即便没有周瑾的人脉加持,对于自身的技术,他也有绝对骄傲的自信心。


    方秋芙听完他的一长串的“求婚发言”,久久没能缓过劲来。


    老天爷,这是结婚啊!


    “傅医生,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傅之安的提议远远超过了她所理解的范畴,方秋芙只敢当他是在说笑。


    “方秋芙。”他轻声唤了她的名字,牢牢将视线锁定在她身上,眼神坚定又专注,“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很认真。只要你答应,我回去就会打结婚报告。”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碰。


    傅之安没有藏匿他的意图,反而明牌递到她的面前,让方秋芙不能再装糊涂,他等待着她明确的答案。


    方秋芙当然会心动。


    坦白来说,傅之安考虑得非常周全。早在从沪市家中出发时,方秋芙就并不看好自己在农场的未来。虽然如今还算轻松过得去,但她的身体又能撑多久呢?而且傅之安还拿捏了她最在意的家人,他将那个未来陪她回沪市生活的美梦描述得那样动听,那无疑是她最向往的状态,而方秋芙心知肚明,他不是随口一说,他真的有能力可以办到。


    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吸引人且很难让她拒绝的提议,对她简直百利无一害。如果足够幸运、足够顺利的话,他们立即去办手续,最快可能下个月她就能见到父母……更何况她本身对傅之安也抱有同类的亲近感。


    横看竖看,都是个完美的提议,至少对她来说如此。


    但方秋芙还是冷静下来,找到了其中最要命的环节,“可是如果你真要和我结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她想,结婚毕竟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傅之安的家人会接受她这样的出身背景吗?他看上去那么优秀,应该本身也不缺好姑娘相看吧。


    傅之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一方面被她在此时还能冷静下来、而不是被自己牵着走的头脑而吸引,一方面又不得不感慨方秋芙果然能戳到他最棘手的痛点。


    如果他真的只是省医院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那么和方秋芙结婚的报告只需要搞定医院领导就没有问题。可偏偏,他有一个在驻地做司令员的亲爹。


    傅胜一直都对他很严厉,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要娶一个□□小姐,恐怕下一秒就会和他断绝亲子关系,而且即便是迅速切割,傅胜恐怕也会面临一次不小的危机。当然,傅之安相信他这位雷厉风行的亲爹能很快找到解决手段,并不会真正遭遇什么大的波动。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他要与方秋芙结婚面临的最大挑战。


    “我不会骗你,这的确会费一些功夫,不过我和家人会妥善解决,更何况这些都不是你考虑的问题,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傅之安很谨慎地给出结论。


    他相信人性,认为没有人会拒绝诱惑。


    但方秋芙还是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是,对我来说,的确是很好……可是傅医生你会有危险啊。”


    傅之安不敢置信盯着她。


    方秋芙回答得字字恳切,“你原本应该顺遂的人生,为什么要为了我吃这样的苦头呢?傅医生,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我,我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心动,但是恕我不能接受,这是我和我的家人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人情。”


    “不……怎么会是人情呢?”傅之安游刃有余的情绪有了一丝裂口,他握紧她的手,再次据理力争,“你可以利用我啊,我心甘情愿。”


    方秋芙把手抽回来,并没有埋怨他唐突的举动,又一次表示了拒绝,“可我不能这么自私,傅医生,我不想拖累你,那天初雪能和你聊天,我也很开心。但正是因为那是一段很值得珍惜的回忆,我就更加不能狠心去做一个只顾着自己幸福的人了。”


    方秋芙每每想起他们在雪地里聊起她名字、聊起绘画的场景,都会刻意将关于傅之安的一切提前推出她的脑海。


    她从一开始就认识到,她不能喜欢上他。如果他们不是在眼下的境遇相遇,或许结果会有不同,但人生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


    傅之安觉得不对。


    这一套对她不管用!


    而且再让她说下去,他恐怕就要彻底收获提前结束的死局,永久失去与她接触的机会。千钧一发之际,傅之安果断决定抛弃这个他思索了整整一周的完美提案,还是先稳住方秋芙更加重要。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你不用现在立刻拒绝我。”傅之安情急之下语速变快了许多,“如果你是怕拖累我,那你想得太沉重了,我提出和你结婚自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至于家人和结婚报告,我会尽快商讨,也会去探探医院领导的口风……总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方秋芙正要说什么,傅之安却很害怕听到同样的答案,他仰起头,眼神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先不要着急回答我,好吗?”


    他几乎是在恳求她。


    再多想想吧。


    利用我不好吗?


    傅之安来农场之前志在必得的勇气和自信,在这一刻被击穿到粉碎。明明是百利无一害的提议,为什么她不愿意呢?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静默等待着眼前方秋芙的宣判。


    良久后,方秋芙深吸一口气,用同样认真的眼神望着他,“嗯,我会考虑的。”


    她没有再拒绝。


    耳鸣声终于结束。


    傅之安感受到他又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赵驰结束任务回头一看:是谁在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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