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搬迁(一)


    方秋芙推开病房门, 带进一股簌簌冷风。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眼睛紧盯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赵驰。


    赵驰削苹果的动作微微一怔, 手中的苹果皮断成了一截截。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声线听起来有些僵硬, “和傅医生这么快就说完了吗?”


    他没注意到他的语气藏着多么浓厚的委屈与妒意,与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啊, 他和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方秋芙一步步走近。


    她停在赵驰面前,仰视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赵驰,你看着我。”


    赵驰不明所以, 他反应了两秒,第一反应以为方秋芙要告诉他的是坏消息,譬如她打算与别人在一起, 或是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存在。


    想到此处,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俯看方秋芙,眸色里布有血丝与隐含的微微泪光, 尽力压抑着他的狼狈与不安。


    方秋芙深吸一口气, 直接道出,“傅医生都告诉我了,说几年前, 是你托了他父亲傅司令员, 替我父母换了下放的劳动单位。”


    赵驰猛然抬头。


    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为傅之安道出实情震惊,还是为她猝不及防戳破他而惊讶。


    方秋芙还在继续,她又往前一步,几乎快要触碰到赵驰的胸膛,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觉得欠了你情吗?还是怕我是为了还恩情才答应和你成婚?你有这样想过对吗?”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确到可怕。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赵驰之所以选择隐瞒她,偷偷替她摆平一切,必然是有某种特殊的缘故。方秋芙猜不到细节,她只能归咎于,赵驰是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纯粹。


    “这样想来,你应该还为我做了不少?”方秋芙的思维进展很快,她联想到在青峰农场的种种,“……体检也是你安排的。”


    她的记忆跳跃到几年前的回忆。


    当时她还疑惑,怎么驻地体检会突然给他们这群知青打开后门,如今想来大概也是赵驰处心积虑绕了一圈,想要将她介绍给周瑾。


    “周浩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你好像还来过我们宿舍吧?”


    “还有食堂的工作该不会也是?”


    赵驰缓慢而沉重地抬起眼皮,他知道方秋芙敏感又聪慧,只需要有人替她点拨线索,她自然而然会将一切拼图点线成面。


    短短几分钟,方秋芙把她从沪市抵达苍川县的所有记忆重塑,惊讶地发现,赵驰大概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她身边留下了印记。


    “赵驰。”方秋芙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了你,对吗?”


    赵驰攥紧拳头,自嘲摇头。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什么什么合适。


    他偏执地认为方秋芙从未爱过他。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不是这样的。”方秋芙闭眼换了口气,再度睁眼时张嘴解释,“我的确看重恩情,但是婚姻不是这样的,我选择你,的确是有合适的考量,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有感情的人,活生生的人。”她指着她那还留有疤痕的胸腔。


    赵驰反手扣住她的腰,摇头。


    他许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她,闻到那股芳香四溢的洗发水味道,大脑一瞬间陷入空白。


    方秋芙没有察觉到他雄性本能的失态,“既然你觉得我们这个婚姻结的草率,觉得我不爱你,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悔,你不要说那些什么离婚!那些分开!我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感动,就是单纯想要试试和你一起过日子,不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脸颊憋得通红,到后面加快语速,调子都在颤抖。


    赵驰不敢置信盯着她,“你说你要和我过日子?蓉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扭过头,不知不觉在他面前也露出了在沪市才有的大小姐姿态,“知道!又怎么了?不然呢?我现在和你办离婚手续吗?”


    赵驰一把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将她拥在怀里,感受她的呼吸与身体起伏,仿佛只有这般,他才能确认眼前一切不是幻觉。


    “你真的愿意?”他再次确认。


    方秋芙被他箍在怀里,无奈点头,“真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赵驰垂下眼睫,微微收紧他的双臂,却不敢真正用力伤到她,“我相信,真的相信。”


    方秋芙感受到他沉重又忍不住往前试探一步的爱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俏皮劲,“那以后就不准说这种话了,我们试一试吧。”


    试一试,真正成为一对夫妻。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方秋芙出院的这天,金城天空澄澈,积雪很深,阳光映在雪面上,晃得人眼晕。


    赵驰那辆军用吉普早早地停在了医院门口。原本家属楼的后勤干事想要跟过来,嘴上还打着想要帮嫂子搬家的借口。


    他思索一番,还是拒绝了好意。


    自从前几日方秋芙答应和他正儿八经处处看,赵驰压抑多年的占有欲就浮上了心头,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与她亲密相处,没有旁人的打扰。


    “医院的东西应该都在车上了。”赵驰检查了一番后座与车厢的物件。


    方秋芙本就没有太多私人用品,更何况那些生活小物去了驻地再买也方便。眼下更要紧的,是她出院后还需要长期的那些药物。


    “行李全部都准备好了吗?”周瑾趁着空闲时间过来送她,“之安还在手术缝合,应该是来不了了,他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周瑾将几盒保健品递过来。


    赵驰黑着脸将礼物放进车内。


    方秋芙道了声谢,下意识抬头看向住院部二楼的那间办公室,窗户依然朝外大开着,却没有傅之安的面容。


    “回去好好修养,完成了徒弟给我的任务,我就不送了。”周瑾朝着他们俩挥挥手。


    “谢谢你,周教授。”方秋芙挥手朝她致意。


    “那我们走吧?”赵驰迫不及待想要带她回到他们的小家,他怕再在医院节外生枝。


    吉普车起步左转,渐渐驶离省医院。


    周瑾站在路灯下的小径,遥望着那辆车的踪迹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


    她莫名想到傅之安今早把礼物交给她时的嘱托,他说,“赵驰介意着呢!我去送,他指不定当场把人给拽走,还是老师你替我去吧。”


    周瑾想到赵驰方才的表情,笑着摇摇头。哪怕不是傅之安本人到场,这位赵团长的醋意恐怕也大得很啊。


    大约一小时后,吉普车开进驻地家属院。这片大院是新修筑的红砖灰瓦楼,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一排排整齐划一。


    他们回来的时间正是午饭点,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的烟火气和炖菜的香味。


    车子一进大门,原本在灶前忙活的战友和家属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哎,赵驰回来啦!”


    “那就是他娶的哪个媳妇儿吧?”


    “对,之前一直在金城省医院里住着,说是心脏有点问题,现在出院应该是好了大半吧。”


    私语声在大院里传开。一团的张团长正在旁边帮忙烧煤渣子,见到他的车,知道是去医院里接了媳妇,拍个手就过来帮趁着卸货。


    赵驰和他打了个照面,他便快速绕到副驾驶一侧,替方秋芙打开车门,“到了,走吧。”


    车内,方秋芙今天穿了那件收腰裁剪的呢面外套,乌发挽成一个低发簪。闻言,她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的位置落落大方下车。


    她出院以来气色恢复得好,积雪反射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堪堪称得上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


    私语窃窃声比刚才更甚了些许:


    “怪不得搭了升迁机会都要娶呢。”


    “那身段,那气质,这能干得了活吗?”


    “你天天操心那样多干啥?人家赵团长媳妇刚出院,总得休养一段时间吧?”


    赵驰牵着她,和沿途的大院家属们打了声招呼,便回过头把人始终护在他的臂弯之下,“咱家就在二楼,这位是一团的张明毅团长。”


    张明毅和赵驰共事多年,知根知底,他笑着过来帮他们搬行李,还给方秋芙指了指二楼另一方向的某间屋,“那是我们家,我媳妇儿姓吴,叫吴慧,她今天在附小值班就没过来,改明儿你们上我们家吃饭。”


    赵驰替她补充解释,“他太太吴慧是个语文老师,在驻地的附属小学工作,也是随军后才安排的。你身体现在还没好全,部队这边暂时就没给你安排,之后你恢复好,再看看有什么岗位合适。”


    “好啊。”方秋芙笑着应他。


    “另外食堂就在那个位置。”赵驰顺手指了东南方向那栋建筑,“我已经和食堂的师傅说好了,之后每天中午他会托人把病号饭送过来。你要是觉得闷,就看看书,或者去楼下转转,但别走远,外面风大。”


    方秋芙站在二楼那间屋门口,视线捕捉到他的一脸期待和那层小心翼翼的爱护。她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啊,我们先回家吧。”


    第92章 第 92 章 搬迁(二)


    入门是个两室一厅的小套间。


    装潢不算奢华, 驻地统一给墙面刷了半截绿漆和半截白泥。赵驰提前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着簇新的大红双喜,玄关柜子上摆着一对崭新的红梅印花玻璃杯。


    赵驰看见那些象征夫妻和睦的装饰, 一时羞赧, 主动解释, “都是听说我结婚,战友们主动要来家里布置, 你要是不喜欢,我一会儿把他们换下来就是。”


    方秋芙脱下在外穿的棉布鞋,他自然而然接过给她递了拖鞋。她穿好抬头看他,“不用吧, 我挺喜欢的,很热闹。”


    赵驰把他的外套挂在门口的立式衣架上,几次伸出手, 才终于鼓起勇气将她一把握住。他牵得很轻,不敢用力攥,手心因紧张还微微出汗。


    “玄关过去是客厅, 我记得你喜欢看书, 所以准备给你打个木质书架,这段时间你调养的话可以在家里看看书,想要什么书给我说就好, 我托人去大学和图书馆那边问问。”


    “那边的通道过去就是阳台, 我弄了一把藤椅放着,咱这屋是南北朝向,采光不错,晒晒太阳对你身体也好。”


    “屋里没有厨房,得去外面一楼的公用灶台, 那边有六个灶,算是一栋楼大家通用。但你现在还在调养,就别去折腾了,等我回来给你做,或是咱们上食堂。”


    “卧室有两间,主卧在右手边。”他牵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外围,终于来到了卧室。


    方秋芙推门一看,里面的主卧换上了红色被褥,窗户、门边、梳妆台上都贴着大大的红喜字,床单上叠了张大红色的毛毯,还有一朵不知道是谁叠的红花。


    她当即怔愣在原地,眼里写满了惊讶,“这……挺喜庆的。”说完她就错开了视线。


    赵驰没想到他们连卧室都给他布置上了,从进门的那刻开始,就手忙脚乱想要挡住那些新婚之夜的装饰物。


    他赶紧给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我……”他一时间觉得嘴拙,怎么说都不对劲,“你好好修养,我这段时间都睡次卧就好,你一个人睡得要自在踏实些。”


    方秋芙轻轻颔首,双颊绯红。


    逛完一圈,两人回到客厅。


    赵驰给她用玻璃杯倒了杯水。


    水壶是他们刚才从屋外拎进门的,吴慧今晨知道他要去接媳妇,特意给他们送了壶热水过来,暖水瓶就是他们两口子送的新婚礼物。


    “你喝点水歇歇,我把屋子收一下。”赵驰准备把堆在客厅里的行李收拾归位,里面大多是方秋芙的衣物,还有一只她从沪市拎来的皮箱。


    方秋芙接过热水,暖了下手,就站起身提议,“要不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弄好。”赵驰心疼她,舍不得让她受苦受累,“怕你累着。”


    “我也不能天天躺在家里呀!”方秋芙勾唇笑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样我怎么休养恢复?周教授不是说了,要保持一定的运动吗?”


    她扫了一眼客厅的行李,指着衣物。


    “再说,我不告诉你这些怎么放,你准备一个人收拾女人的衣柜吗?到时候放得乱七八糟,我都没办法用。”


    她说话时翘着眉毛,神色轻松。赵驰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方秋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模样,几乎是只在他梦中才出现过的场景。


    “怎么了?”方秋芙注意到他发愣。


    赵驰回过神,再抬眼时眉宇变得愈加柔软,“好,那我们一起收,你就是我的指挥官。”


    方秋芙“噗嗤”一下笑出声。


    小两口从她的那只皮箱开始整理。方秋芙打开锁扣,里面装的都是她从沪市带过来的旧物,她每拿起一件,就会和赵驰说起它们的故事。


    “牛角梳是朱妈给我买的,她很会梳头发,我小时候头发全是她给我扎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身体不太好,也只能在家自己欣赏。”


    “这个发绳也是从沪市带过来的,当时入住宿舍的时候,还给她们分了分,艳红色在苍川实在少见,这些年我也舍不得用,剩了一半就放在箱子里,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本来我当时还想带画笔,但是箱子里装不下,想带走的实在太多,走得又匆忙,还是第一年生日的时候攸宁哥送了我一本素描册,后来又凑了几只铅笔,才能偷偷画画。”


    方秋芙摸着那个绿色的薄册,翻开第一页就是谢青云的速写肖像,往后翻,还有她这些年在宿舍记录的大家。


    她眼神顿时含起了秋水。


    自从她住院开始,就再也没回过农场,连行李都是赵驰直接去替她载过来。


    赵驰注意到她的失神,“想念她们的话,等过年的时候,要不我借车送你去一趟农场?”


    方秋芙睁大眼,“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刚好春节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恢复满两个月,能够适应驻地这边的生活了,也算是和你回半个娘家看看吧。”


    “好啊!”方秋芙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在驻地家属院的最初两日,方秋芙都睡得不太踏实。她这些年睡惯了农场的硬炕,又在医院窄窄的病床上躺了小半年,如今躺回正常的木板床和软褥,还有些不大习惯。


    直到在主卧独自睡了一个星期,她终于认好了床铺,过了几个安稳的夜晚。


    赵驰结束了婚假,日常要回驻地训练。或许是与她成婚后少了升迁机会,他的日程并不繁忙,每天回到家属楼时都很早,大部分时候天都没黑下来,经常会和邻居们偶遇。


    “又回来陪媳妇呀?”吴慧拎着不锈钢饭桶和他迎面相遇,“小方习惯了没呀?”


    吴慧下班也早,驻地附属小学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放学,她下班回来顺便就去食堂打个饭。若是时间充裕,她还会和几个婶子们约着去苍川县城里买个菜。


    赵驰拎着手里的饭盒打了个招呼,“还行,她这几天都在家里看书看报,老是忘记吃饭,我早些回来给她带晚饭吃。”


    “啧啧,新婚就是浓情蜜意啊。”


    赵驰不好意思笑了下。


    吴慧和张明毅结婚两年,在驻地也生活了两年,她还鲜少见到他这幅表情,免不了又调侃一番,“等小方适应这边,你俩上我们家吃顿团年饭呗,还有俩月不到就过年了。”


    今年过年过得晚,农历春节要等到二月中旬。往年的这个时间,家属楼都在准备年货。


    “行啊,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赵驰不敢答应太满,随军家属本就是为了迁就他,生活上的大小事自然要家属先同意。


    “好啊后面小方要是想出去走走,你让她来我们家敲门找我呗,我们瞧她性格文文静静的,也不好意思去闹她的。”


    吴慧理解方秋芙的心情。她刚随军来驻地时,也是一个人在屋里呆了俩月,才渐渐习惯了这边的节奏。


    赵驰与她擦身而过,左转来到家门前,刚把钥匙拧紧,方秋芙就从内侧打开了门。


    “今天也这么早吗?”她手里还拿了份报纸。


    赵驰担心她无聊,特意在回驻地的第二天,就去书报亭订了几份报纸,每日送到楼下。


    “怕你饿,你每次阅读都容易忘记时间。”赵驰把饭盒递给她,“要一起吃吗?”


    “好啊。”方秋芙自然而然接过,摆到桌上。


    餐桌在客厅的南角,材质是赵驰从家具厂那边淘来的老船木,摆在紧邻阳台的位置,傍晚天色将黑,暮色更显温馨。


    饭菜是食堂的固定搭配,每个餐盒两个菜外加一份米饭。今天的菜品是炒冬瓜和胡萝卜炒肉碎,口味清淡。


    赵驰想到那天告诉方秋芙春节可以去农场,顺势聊到了他知晓的情况,“对了,你还记得青峰农场之前要选一个工人来金城吗?”


    方秋芙拿筷子夹了一小口,“嗯,记得呢,是金城制造厂吧?选了谁呀?”


    “是李向华。”他道出名字。


    方秋芙由衷替她开心,“那太好了!我之前还担心她弟弟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她。”


    赵驰原本对李向华并没有什么印象。方秋芙的朋友不多,两世加在一起,他也只记得一个孙玉,若不是谢扶风与她一同住院,他压根记不住谢青云的名字。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李向华是孙主任力荐,她年后就要来金城了,档案已经在处理。我还是今天听后勤运输队的陈班长说起的,就是之前拉过你们的那个陈三浪。”


    “我记得他,他还好吗?”方秋芙问。


    “挺好的,他家孩子今年要念小学,应该就是隔壁张明毅团长的妻子吴慧带班,吴慧还在问我,年前要不要去他们家一起吃饭?”


    “可以啊,我没问题。”


    “好!那我改天给她说。”


    方秋芙取笑他,“这么开心吗?”


    “有吗?”赵驰起身将两人的碗筷收走,准备去水槽涮一涮,他丝毫不知自己早就将激动写在了脸上。


    方秋芙眼神弯了弯,摇头没说话。


    她知道赵驰心里定然是喜气洋洋乐开了花,那将会是他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在驻地参加社交活动,也难怪他如此激动。


    第93章 第 93 章 新婚吃醋


    家属楼的夜晚在九点左右就变得异常安静。


    在那之前, 整个大院烟火气袅袅。有些人家会在阳台上放收音机,不少人会聚集在院子里打扑克牌、下象棋,有时还能听见婴童和少年少女们在银杏树下追逐嬉戏。


    “你最近有寄信吗?”赵驰洗完碗筷, 整理好内务, 来到阳台挨着方秋芙坐下。


    他记得前世方秋芙就很喜欢坐在藤椅上看那颗院里的银杏树, 虽然明白两世的灵魂并不一定相同,但他还是坚持买来一张差不多的款式。


    幸运的是, 方秋芙依旧买账。


    她喜欢裹着那条战友家属们送来的山羊绒披肩,坐在藤椅白天看书,晚间吹风发呆。


    今夜,她又靠在这里看月色。


    “寄信?搬过来以后还没有。”方秋芙老实回答, 她这段时间还在适应婚后的节奏。


    “我周日休假,带你一起去趟邮局?至于信笺纸和钢笔,屋里都有, 我放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你需要的话随时取用。”


    “好啊,刚好我也想给父母他们写信。”


    赵驰的眼神闪了下, 他犹豫了几秒, 还是决定问出口,“你不给岑攸宁写信吗?”话语脱出口,他又连忙补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想说,你如果要给他那个单位写信,抬头和联系人写法有要求……”


    方秋芙先是微微一怔。在见到他开始手忙脚乱解释动机后,她才忍不住笑出声,“好, 我知道,你别那么紧张。”


    男人见到她展颜而笑,也跟着赧然笑了两声,他已经可以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占有欲,“抱歉,提到他,还是会有点吃醋,毕竟你们那么多年青梅竹马。”


    “攸宁哥……”方秋芙睫毛潋滟两下,眸色在月光下流转,她没有欺瞒赵驰,而是坦诚道,“我和他今生今世大概只有兄妹的缘分。”


    赵驰在嘴边回味了一番她的话。月色寂凉,他仰头看向那轮清冷的弧形,释然勾唇。


    若非他两世强求,哪怕今生今世重来,他大概也会是与她命运无缘之人。


    “那你要是想给他写信,我帮你写抬头吧,用驻地的格式寄过去,不会有人拦。”赵驰提议,“既然你把他当哥哥,我也会记挂着他。”


    他朝方秋芙温柔一笑。


    赵驰没有撒谎,但他的含义绝非表面。盯着岑攸宁,也算是他时时刻刻的防备心。


    方秋芙应下。她想起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接着话题往下聊,“青云和扶风他们应该已经到研究所了吧?那边条件和驻地差不多?”


    “嗯,郑女士估计会帮他们安排工作,之后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去进修。”


    “是啊,他们家里人都是做学问的,他们姐弟俩肯定也不会差。我之前担心没机会联系,还给了他们信物,没想到寄信这么方便……”


    赵驰随口问,“什么信物?”


    “一对欧米茄的手表,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希望我把它们用在有特殊意义的事情上。”


    骤然间,赵驰的肩颈静止僵持。


    他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前世那只本来赠送给他作为结婚礼物的手表。


    激烈的妒意在他胸膛里起伏。


    偏偏赵驰也清楚,他没有资格干扰方秋芙的行为,毕竟他们之间的婚姻,都是他抢在傅之安的脚步之前夺来的。


    可那是他的手表……


    蓉蓉怎么就给了别人呢?


    赵驰想到这里,忍不住紧抿下唇。大概对于想要索取的爱意,人总是贪心的。他全然忘记了他又是如何从毫不知情的岑攸宁那里,抢走了那副原本应该属于他们郎骑竹马来的素描像。


    “怎么了?”方秋芙丝毫不知他的心思。


    “没什么。”赵驰回过劲,什么都没说。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起,“其实在农场我还有一个特别放心不下的人,我想拜托你下次帮我探探他的情况。”


    赵驰下意识猜到是个男人,“是谁?”


    “叫萧烬。”方秋芙垂眸,“是我对不住他。”


    赵驰捕捉到她黯然神伤的表情,原本快要涌动而出的妒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她的无限心疼。


    “为什么会这么说?”赵驰轻声问。


    方秋芙没有告诉他,实际上她来到农场后唯一一次感受到心动的魔力,便是在和萧烬的相处之中。但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何止是少了些缘分可以弥补的结局。


    她转而解释,“当时我和扶风在暴雨夜遇到危险,是他不管不顾来救我们,一直陪我们到送上救护车,可惜在那之后,我们始终没能见上一面,我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讲。”


    赵驰听见她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愧疚,悄然松了口气。他知道,方秋芙是个看重人情的性格。


    “好,我会问问的。既然是救了你的人,我肯定会放在心上,替你好好转达这份感情。”


    方秋芙由衷感谢他,“谢谢你,赵驰。”


    “别这么客气,我们……”他自己说起话都忍不住觉得舌尖一热,“我们现在是夫妻。”


    夫妻一体,同进同退。


    周日当天赵驰早早去食堂给方秋芙带了早餐回家。食堂的几个掌勺师傅本来就对他印象深刻,如今知晓他是为了新婚妻子,总爱调侃他是被女人给迷了魂。


    进屋时,方秋芙已经梳洗好。


    她今天穿了那件米色厚袄,里面是从沪市带过来的那件开司米羊绒衫,明明都是之前见过的装扮,可自从她调养好身体,整个人在自然光线下瞧起来白里透红,病容不再。


    “还行吗?”方秋芙注意到赵驰进门后就一直怔怔然杵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用手晃了晃,又问了遍,“怎么样?”


    赵驰将脸扭向左边,咳嗽两声,“挺好,很漂亮,会不会冷?要不要再搭个围巾帽子。”


    “好啊。”她伸手就要去拿傅之安送的那条。


    赵驰眼疾手快,将他脖子上那条蓝黑色条纹的毛线围巾取下,挂在她脖颈上。


    方秋芙站在原地等他系好。


    绒线暖暖的,还带着些许从他身上贴走的体温,莫名让人安全感十足。


    结束早餐,他们就准备出门去苍川县邮局。驻地附近最近的商业区便在那里,两人打算顺道去看看商店,再买些百货回来。


    赵驰的级别原本可以在运输队配个警卫连司机,但他不喜欢被人打搅二人世界,索性提了申请每回都选择自己开。


    从驻地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方秋芙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就这么到了县里。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每回搭车时都会紧绷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下来。


    赵驰和她先去邮局寄了信,方秋芙从前在这里登记的是青峰农场的地址,顺势要去柜台办理更新,耽误了些时间。


    等他们从邮局离开时,商店门口早已聚集了一大批人,错过了晨起赶来的免排队间隙。


    “没事儿,慢慢来。”赵驰替她挽了下额外,她刚拖着他急匆匆赶过来,生怕误了事。


    方秋芙并不排斥他的接触,她撅了下嘴,遗憾道,“这下回去又得晚了。”


    赵驰安慰她,“反正也是我开车回去,不着急的,可以趁这个时间想想要买什么。”


    商店门口的队伍移动并不算慢。两人前脚刚跨进店门,就迎面碰见了吴慧和几个家属院的军嫂,她们也赶巧来苍川逛一逛。


    双方礼貌打了个招呼。错过肩膀的瞬间,有几人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方秋芙。


    众人背过身走了五十米不到,有人就压抑不住想要讨论八卦的心情。


    “长得真漂亮啊?怪不得那赵驰之前谁给他介绍,再好的条件都看不上。”


    “是吧?又乖又有气质。”吴慧也夸赞道。


    “还是瘦了点,慧姐你下次把小方也一起叫上呗,驻地男人迟早都是要出任务的,我们得早早熟络起来,免得她以后一个人落了单啊。”


    “行啊,下次她来我们家吃饭,我问问。”


    军嫂们听说她已经迈出第一步,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戳了一把吴慧,夸赞她会来事儿。


    “嘿!好哇你!怎么偷偷摸摸就背着我们和人家小方开始疏通关系了?她人好相处吗?”


    有人附和,“对啊,看着性子淡淡的。”


    吴慧答,“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刚来还有点腼腆,每次我们在楼道遇见都打招呼呢。”


    “那没问题,下次就能约着出来了。”


    “我看悬。”吴慧回头望了一眼商店门口的新婚夫妻,赵驰一双眼睛始终锁定在方秋芙的脸上,挪不开半步,“她老公盯得紧呢。”


    军嫂们好奇地朝她看向的位置投去眼神,很快传出一阵阵嬉笑声,有羡慕也有祝福。


    “真好,新婚啊。”


    “赵团长瞧着冷冰冰,私下还真粘人。”


    “所以说男人爱不爱你,一眼瞧得出来。我看小方就是个有福气的,眼睛都看直了。”


    “别说他了,我都快看直了。”


    “人家新婚夫妻亲热着呢!咱就少掺和了,等之后她男人去出任务了,再处也不急。”


    女人们凑在一起看了几眼,笑笑离去。


    第94章 第 94 章 偏爱


    方秋芙坐在副驾驶, 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县城景色,苍川县真是一年比一年热闹。


    她还记得刚下放来西北时,道路都灰扑扑的, 卡车驶过总会荡起黄沙漫天, 她那时必须要戴上面罩, 才不至于出一趟门咳嗽大半天。


    短短五年不到,县城繁华许多。


    脚下的主干道虽然还是碎石和砂土铺成, 但比过去平整了许多,街上看到自行车的频次明显比往年高,偶尔还能瞧见刷着红漆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驶过,将附近空气都染成柴油味。


    赵驰稳稳手持方向盘, 嘴上还挂念着方秋芙这趟没买到合适的漂亮物件,“我刚盘了盘,家里常用的都备得差不多, 苍川县里买点日用还行,等下次休假我们还是去金城的百货商店吧,那边东西时髦些, 你肯定更喜欢。”


    供销商店的库存虽然要比前几年丰富, 不再是买个火柴都要排队的贫苦年代,但东西数来数去,就是那些。他们在店里逛了大半小时, 买的都是些诸如洗衣粉、硫磺皂、牙粉等生活用品, 还在副食店买了点水果罐头和肉罐头。


    方秋芙对物欲并没什么所谓,“我觉得挺好的呀,在农场还不是就用这些,有时候洗发膏还得和孙玉她们一起兑着水再挤挤呢。”


    “但你现在不在农场。”赵驰答得飞快,“有条件肯定要给你买更好的吧。金城那边有那种香皂卖, 你肯定用那个更习惯。”


    方秋芙毫不惊讶于他对自己的了解,有时候她都觉得赵驰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口味、审美、生活习惯,他对她一清二楚。


    “好啊,那我们去逛逛看。”她不想拂去他的好意,“还能给你挑挑新衣服,要过年了。”


    赵驰脸上的笑意更甚,“好啊。”


    然而回到驻地没几天,赵驰就被傅胜抽调去了油田,估摸着要去整整一周才回来。


    傅胜看他一脸铁青,无奈道,“新婚前俩月我可是一次都没给你排过任务,这回绕不掉了,油田那边着急呢。”


    “明白。”赵驰应得很快,大脑开始思索回去后要如何和方秋芙说明情况。


    家里大小事得安排好,年前做衣服的事情也得操持起来。他打算问问方秋芙的意思,看看她愿不愿意和吴慧她们一同前去。


    傅胜呷了口茶水,再度开口时已然切换为傅叔叔的身份,“怎么样,和小方处得还行吗?”


    “挺好的。”赵驰嘴角压不住笑意。


    傅胜微微扬眉,看得出来他是终于抱得美人归,“她后面康复好了,单位想怎么安排?”


    赵驰和她聊过这个话题,答得很自然,“她都可以,到时候看组织情况吧。但我私心还是希望别给她安排太累太繁杂的工作,她身体不好,大手术之后肯定要多养几年。”


    “行行行,你呀,全驻地都快知道你把人家小方护在手心都怕化了,生怕有人不知道你是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娶回家的。”傅胜取笑他。


    当天夜里,赵驰打包好行李,还将家里大大小小事物操持妥当,怕方秋芙吃不饱睡不好,又怕她感冒生病,在藤椅旁和她唠唠叨叨许久。


    “被子我给你换了床厚点的。”


    “暖水壶你去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水房那个水龙头劲儿大,别冲自己一身烫着了。”


    “食堂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在那边吃,就用饭盒打回来,涮洗皂家里都备着有。”


    “还有过几天就要下雪,你出门的时候围巾、手套、帽子最好都戴上,别着凉。”


    方秋芙裹着披肩,听得哭笑不得,“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之前照顾我那是因为我在住院,身体不佳,在农场那么多年我不是也自己活得好好的吗?”


    “可我就是很担心。”赵驰袒露心声。


    “没事的,我就周末和隔壁吴慧嫂子去趟金城百货商店,其他时候就在院里休养。”


    赵驰有些意外,“你们已经约好了?”


    方秋芙点头,“她今天上午敲门来问过我,应该是军嫂们要约着去做过年的新衣裳,她问我要不要一起。”


    “抱歉啊,本来说好要陪你去的。”


    “任务为先啊,这有什么。”方秋芙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模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浮现起一丝无法抑制的甜意。


    驻地夜间屋里通了暖气,温度暖得恰好。


    方秋芙去洗漱间洗了澡回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因为水气蒸腾,她脸颊和手腕上还泛着一层淡粉色,眼波流转皆是灵动。


    赵驰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梳洗,迎面撞上这一幕,动作戛然僵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洗发膏的芳香,清雅又诱人。


    “我……我去洗漱。”他连忙敛住眸,动作局促不已,落荒而逃钻进洗漱间,里头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冷水声。


    洗漱间就在阳台另一角,热水供应时间是每晚七点到九点,家属楼家家户户都赶在这俩小时里洗漱、冲澡、搓衣服。


    等到赵驰洗漱穿戴整齐出来,他一眼就捕捉到方秋芙正站在主卧门口,扶着门框看书,明显是在等他。


    “你洗好啦?”灯光下,方秋芙的身影在单薄里衣包裹中显得格外纤细迷人。


    “嗯。”赵驰停在两步之外,不敢靠近。


    “那么晚安!”方秋芙合上书页,向他挥了挥手,“明天出发的时候一路平安啊。”


    赵驰呼吸微滞,“嗯,晚安,蓉蓉。”


    主卧的门轻轻阖上,空气中仿佛还有一股若因若无的山茶花香氛味道在弥漫。


    赵驰出任务的第三天,吴慧大清早就来敲他们家的门,“小方,你收拾好没有呀?”


    方秋芙推开门,早已收拾精神。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生怕迟到留个不好的初次印象,“走吧,我早就准备好啦。”


    吴慧拉着她一起下楼,路上还在夸赞她品味好,每次出门瞧见她穿得体面。


    院子里几个军嫂已经等着了,她们正在聊等会要抢哪种款式的新布。


    “苍川县那裁缝铺子布料太少了。”


    “是啊,还得去金城挑得多些,说不定运气好能撞上成衣款式,懒得等那俩月了。”


    “那咱们快点啊,等会儿好颜色好料子全部都被金城小姑娘给抢光咯!”


    一行人到齐,无人迟到,家属院的后勤篷布卡车拉上她们就往驻地外行驶。


    方秋芙和吴慧挤在一起。


    恍惚之间,她总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般,军嫂们在车上嬉笑唱歌,总让她回忆起在青峰农场,与女孩们一起乘车去苍川的日子。


    正值新年前制作新衣的高峰期,金城的裁缝铺子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裁缝们丈量尺寸的叫喊声,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动。


    吴慧几人正围着一匹宝蓝色软布挑挑拣拣,一边计算着手里的票要如何用最划算。


    她们之中大部分人都已经生育,除了自己和丈夫的款式,还得给孩子做两件罩衫。


    “小方,你打算做个啥样的?”吴慧转过头问方秋芙,“不过你和赵团长都长得俊,不挑花色,穿啥都好看。”


    方秋芙站在一匹灰蓝色斜纹布面前,她指了指料子,“应该会选这个,我俩各做一件就行。”


    “哎呀,你皮肤白皙,穿个艳色的好看呀!我看门口那个绛紫色就不错,可惜我皮肤偏黑,你肯定能撑起来。”吴慧忍不住替她推荐。


    “我衣服够穿啦,过年做件新的算是个仪式感,做太多我也穿不过来的。”


    既然决定好,方秋芙不是喜欢反复对比犹豫的性格,她给旁边的店员说明了款式要求,裁了布就准备去会计那里结钱。


    她从外衣内兜掏出一个黑色皮夹。这是赵驰结婚那天塞给她的,这些天她还从来没拿出来单独使用过。


    当她拉开夹子的那瞬间,周围几个凑在一起商量布匹怎么做袜子和兜帽划算的军嫂顿时消声,众人都盯着她手里满满未拆封的“大团结”和一长串花花绿绿的票证。


    吴慧当即吓了一跳,先观察了眼周围,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你咋把你们家家当全都给带出来了。”


    方秋芙自己也懵了。


    隔了俩月,她差点快忘了赵驰把他多年的积攒全都塞进了皮夹子里。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票证和钞票,随即手忙脚乱合上皮夹,这回放进内兜都有些心有余悸。


    旁边几个军嫂见状忍不住聊道:


    “我的天,你家赵团长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吗?这么大一串够你年年做三四件大袄了。”


    “哎,我家那口子每次发了票证,还没捂热乎就要取一半给老家寄回去,我每年做做衣服还得考量他和孩子。”


    “小方你下次别带这么多出来,我们坐的部队车出来,小摸小偷应该是遇不上,就怕你一个疏忽给掉了,那多心疼。”


    方秋芙有些局促抿抿嘴。隔着外套,她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沉甸甸的皮夹,感受着赵驰那份直勾勾的心意,脸上烧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秋芙:V50看看实力[好的]


    赵驰(认真脸):银行卡密码是……


    第95章 第 95 章 同床共枕


    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当天。


    金城裁缝铺定做的那两件灰蓝色外衣终于送到,那是方秋芙亲手挑选的料子,摸着柔软, 穿着贴肤, 在这满是青灰色和国防绿的大院里, 显得既合群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雅。


    “赵驰,你试试这个呢。”


    方秋芙从里屋走出, 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短款的小翻领外套。那颜色单看平平无奇,放在她身上反而极其衬托她的肤色。


    赵驰正站在客厅中央,他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件男士外套,款式与她身上那件大差不差, 只是尺码大了两号,肩膀处做得更宽。


    “这么快就拿到了吗?”他记得她一个月前和吴慧去了趟金城,那时他正好在任务。


    “款式简单就很快。”方秋芙把外套抖了两下, 主动披到他的身上。


    赵驰利落地套上衣服,扣上纽扣,“好像挺合身的, 你怎么会记得我的尺码?”


    方秋芙上前两步, 细心地替他理了理领口。期间赵驰屏住呼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几乎俯身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


    “挺好看的呀。”方秋芙替他理好衣裳, 退了几步远远地看了一眼, “很合适,还好你的身材很标准,我都是按照裁缝的推荐来定做的。”


    赵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方秋芙的审美很合他心意,更何况他们身上的外套现在是由同一匹布料所制, 裁剪一刚一柔,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亲昵。


    “谢谢,我很喜欢。”他不吝啬他的赞美。


    方秋芙手心微微出汗,她纠结了一番,终于还是主动挽上了他的手臂,“那我们走吧。”


    赵驰被她的主动震得呼吸一滞,随后将她揽过来的手腕扣紧。


    今夜他们要去张明毅与吴慧家中做客。两家人都在大院的二楼,距离并不远。


    一进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吴慧他们家的布局与方秋芙他们差不多,两室加小阳台。吴慧刚来应门,方秋芙还没迈脚,就见到张明毅正站在餐桌面前忙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浓郁的菜香味。


    吴慧戴着一对绒面袖套,热情张罗着两人进门,“哎呀,你俩来得巧,我刚让老张去楼下灶台把菜全部盛了上来。哎呀你们不知道今天小年夜,抢个灶台不容易,家家户户都要张罗团年,我还是和一团的几个连长媳妇搭伙占的一个……哎,小方,赶紧坐坐坐,老张啊赶紧盛饭叻!”


    方秋芙和赵驰并肩坐在餐桌同一方向。


    隔了少晌,张明毅抱着盛满米饭的瓷碗出来,赵驰立即起身去帮他拿。


    张明毅和赵驰是过命的交情,他见到他们两人穿着同款外套,立即打趣道,“哎哟喂,赵驰嘛这不是?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啊!小方,你可是不知道,赵驰在我们驻地那是出了名的没人情味,谁曾想现在娶了老婆,变化那么大!”


    吴慧拿着筷子和铁勺过来布菜,她和方秋芙面对面而坐,借着客厅微黄的灯光,她看见方秋芙那张清癯的脸,立即招呼她,“来来来,小方!你多吃点,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


    说着,她正想给方秋芙夹点菜,又怕她不喜欢,反倒落得尴尬,便又把筷子收了回去。


    “哎呀你就自己来,姐姐也怕咱们口味不一样,我是东北来的,你是南方人吧?甜口的今天咱们做得也有,喏喏,冰糖色的红烧肉。”


    这餐菜色在这年代绝对算得上诚意满满。


    吴慧特意搭了运输队的便车赶早市,去菜场买来了新鲜的两扇五花肉,在灶上合着冰糖酱油膏熬得软糯入味,灯下看着红亮颤动。


    出锅时,连二楼有些人家都推开门在问,“谁家小年夜就在吃红烧肉?”


    吓得吴慧赶紧叫张明毅下楼,生怕护不住这一斤猪肉,回头一人分食一口,哪里还有招待人家新婚小两口的空间?


    “这是我家乡菜,烧了半只山鸡,蘑菇还是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山货,好着呢。”


    吴慧热情给她介绍着桌上菜肴。


    “还有炒鸡蛋,你也多吃点,太瘦了!对了,那粉丝菠菜也来点,明毅你把那盘菜端过来些,我怕小方夹不着。”


    张明毅在驻地就是个话多热情的性格,赵驰当年从学校入伍时,他就把赵驰当做亲弟弟来相处,如今见到弟妹,自然激动不已。


    他也跟着吴慧附和,“对对,你多吃点!我听赵驰说,你之前是在省医院那边做手术呢?现在身体感觉咋样?驻地这边还习惯吗?”


    方秋芙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表现受宠若惊,抿着嘴认真应答,一本正经的模样把吴慧逗笑。


    “哎呀你别紧张,我是不是太热情吓着你了?我看到你啊,就觉得亲切,我妹妹和你差不多年纪,去年也在老家结婚了。”


    吴慧和她说起自家的故事。


    “她身体不好,万幸我那妹夫是个有良心的,拉着她调理,没说结了婚就急着造个娃娃出来,你是不知道连我这种结婚两年多快三年的,都老有人催着要叻!你俩呢?你俩今年生吗?”


    赵驰正在和张明毅碰杯,一口老酒差点呛住。方秋芙闻言,脸红到了脖子根,也轻轻咳嗽起来,两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啥意思?已经怀上啦?”吴慧睁大眼睛,定定望了方秋芙好几眼,觉得确实也不像是孕妇。


    “没没没!”赵驰赶紧替她解释。


    “我就说嘛,没那么快。”张明毅加入讨论。


    赵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些在危险边缘游离的私密话。


    哪知道张明毅是个粗人,根本读不懂他的暗示,还在旁边继续说道,“人家新婚夫妻刚结上还没半年,二人世界都还没享受着啥呢,哪里来的功夫去奶个孩子!何况赵驰又不是个没良心的,那小方刚从医院出来多久,不合适啊。”


    赵驰彻底放弃了与他沟通,转头满上了酒杯,与他继续推杯换盏,打算用酒精的欢愉来麻痹彼此的神经。


    吴慧则是拉着方秋芙小小声说着女人间的私密话,还给她分享,“之前明毅还给赵驰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说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就是你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方秋芙反问。


    “怕是有些时日了哦,你让我现在想,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去边境之前吧,不!还要再早点,估计四五年前。”


    方秋芙微愣,筷子都险些没握稳。


    四五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到农场不久啊。


    从张家出来时,夜空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赵驰陪着张明毅喝了约莫三两白酒,步子还很稳健,只是那双黑眸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他全程用身体护着方秋芙的左侧,替她挡住灌进楼道的冷风。


    回到家,屋里的暖气烧得足。


    方秋芙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


    今夜晚餐耽误了些时间,热水供应时段已经过了大半,方秋芙洗漱动作也要比往常着急不少,穿好衣服就把洗漱间让给了赵驰。


    她拿着牙刷站在阳台,“你快去吧,等会儿九点就没热水了,今晚下雪冷着呢。”


    赵驰借着雪色看她刷牙时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多瞄了好几下,才点头进了洗漱间。


    洗漱过后,两人照例在卧室门口站定。结婚三个月以来,他们每晚都会互相道一句“晚安”,再各自进屋。


    “早点睡,我给你在玻璃杯里面倒了杯热水,有点烫手,你喝的时候慢点。”赵驰饮了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方秋芙没动。


    她看着赵驰那张克制的面孔,想到刚才吴慧夫妻的话,也想到了他从求婚以来对她近乎卑微的单向守护。


    分房睡,不是夫妻的举动。


    但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那她呢?她对赵驰……


    想到这里时,方秋芙脑子里还没有出现结果,脸上却已经情不自禁勾起了微笑。


    待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的生了情,动了心。


    “赵驰。”方秋芙突然开口,声音很淡,在夜色中听得格外脆,“其实……一直分房睡,邻居们也会觉得很奇怪。”


    她生平第一次讲如此难为情的话。


    方秋芙把脸埋得很低,红透的耳根昭示了她深知话语的含义,“我其实康复得很好了,你可以搬进来的,大不了我们可以先各盖一床被子,夫妻总归是要同床共枕的吧。”


    赵驰的身体早已因她的发言而僵硬。


    他低头,目光灼灼注视着方秋芙,在注意到她忽闪潋滟的睫毛时,酒意一瞬间冲上了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蓉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给方秋芙发起了第二次确认,“搬进去以后……我应该不会甘心再搬回次卧了。”


    “我知道啊。”方秋芙抬起头,双眼坚定又温柔,她温柔反问,“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赵驰感受到气血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积压已久的深情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跨出一大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扶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


    浅浅的,就像雨滴划过天幕。


    紧接着那力道渐渐深了起来,不再似之前那般浅尝辄止,带着酒精的热烈和重获新生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秋芙顺从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这段时间维持在表面的面具一层层剥下。


    一吻一吻又一吻。


    就在方秋芙以为他要更近一步时,赵驰却突然停住了。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方秋芙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却又有点凉意的湿意。


    那是赵驰的泪水。


    “蓉蓉……”他闷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真的做梦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有这样一天。”


    方秋芙心软得很,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用手轻抚他的背,“现在不是有了吗?”


    赵驰闻言,搂得更加紧了些。


    雪夜静谧,驻地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小屋里的两人在主卧室紧紧相拥——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随榜单字数更新哦!想多走几个榜单~[好的]


    第96章 第 96 章 重回农场(一)


    大年初三, 金城的积雪还没化尽。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载着方秋芙回到青峰农场。


    车轮碾过积雪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天路滑, 赵驰载着心爱之人, 不敢开得太莽, 全程进行很缓慢。


    车稳稳停靠在农场的大门口。


    方秋芙借着赵驰的手,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下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手写招牌和“青峰”那两个大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走吧,你朋友们应该都在宿舍?”赵驰自然而然搂住她的肩膀往前走。


    自从那夜他们决定同床共枕开始,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要比过去相敬如宾时亲昵许多。


    方秋芙握紧他宽厚的手掌, 她很喜欢与赵驰牵手,温暖的触感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宿舍楼附近,还未来到女生寝室, 她就注意到“10号”宿舍附近有一群青年正在忙活着什么。


    走近,方秋芙才注意到唐敬山也在。


    “方妹子?”唐敬山明显没料到会再次见到她,眼睛瞪成了铜铃, 他望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赵驰, 眼底划过一丝自卑,“你怎么会过来?”


    “来看看室友们。”她指了下前面,又好奇询问,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10号”宿舍大门敞开着,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的情形。她记得,萧烬和谢扶风就住在这里,可门口的黑板如今早已换了一批人的名字,她熟悉的两人都已经离开。


    “哎呀,这不是又有新人要来吗?今年大雪回家不方便, 我们去苍川给家里人寄了挂号信就算是过年了,这几天在农场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说把宿舍收拾出来,年后人家新来的社员们也方便尽快入住嘛。”


    方秋芙若有所思。唐敬山看上去忙碌得打紧,她也不好意思久留,只说晚上吃饭再叙。


    往前走,一路来到“12号”宿舍。


    方秋芙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名字和她还住在这里时差别不大,除了她和谢青云的姓名被擦去,大家都还在。


    敲开门,来应门的竟然是陈秀萍。


    她穿了一件蓝布罩衫,袖口还套着水蓝色的绒布套袖,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娇俏了许多。


    “秋芙!”陈秀萍不敢置信看着她,大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立即牵着她的手就想进屋。


    方秋芙回头看向赵驰。


    男人轻轻松开她的手,明显不想打扰她与朋友们叙旧,“我去找孙进步说说话,你们慢慢聊,快进屋吧,别受凉。”


    见状,方秋芙这才迈进了宿舍。


    她总归不想让赵驰一个人站在门口罚站受冻,还好他从来都不让她操心。


    宿舍内部还是从前差不多的模样,杂物似乎比以前少了些,炕上多了两床空位。


    “你来得真是太巧,我正说着要和张绍去邮局寄信呢。”陈秀萍拉着她坐下,手里还晃了晃她亲笔写的请帖,“我也领证了,就前几天,准备年前找个时间摆酒,不影响后面春耕。”


    方秋芙还记得她和生产组的张大队长约好了年后就结婚,“恭喜你,我一定来。”


    “你肯定必须来呀!到时候把你家那位也带上呗,遗憾的是你明明比我先结婚,怎么连个酒席也没摆……”


    陈秀萍拉着她的手,孙玉凑过来就一把抢过,还在陈秀萍白皙的掌背拍了一把。


    “哇,孙玉你怎么这样!”她气得声音升高了好几度,颇有从前撒泼的气势。


    孙玉还留着短发,她看上去比过去干练许多,手臂肌肉明显又紧实。


    但她和陈秀萍拌起嘴,还是过去那副幼稚模样,“我怎么样了?我要听秋秋讲话,你那结婚的事情往后面放放,她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这不是正在听吗?”


    “你听就听,你还上手了呀!”


    两人莫名其妙在屋子里闹了起来。


    李向华在这时怯怯地递来一杯热水,她从方秋芙刚才进门就想打招呼,但特别自责她弟弟李洪才将她和谢扶风险些害死的经历。


    “谢谢,向华!还没恭喜你呢!”


    方秋芙敏锐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借着话题将彼此之间那层阻挡关系的膜给捅破。


    她由衷扯出一个大笑,“金城制造厂那么难得选拔,恭喜你啊,以后就是先进榜样的女工人代表了!”她还给李向华摆出一个大拇指。


    李向华先是一怔然。


    很快,她眼里氤氲出了泪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积压多年的沉重石头。


    “谢谢你,秋芙。”


    “也谢谢你,向华~”


    “哎呀哎呀,我真是受不了。”刘翠兰坐在旁边,她袖口上戴着生产组小组长标志性的蓝色袖章,说话还是从前的欠揍语气,“你俩演样板戏呢?大过年别谢来谢去的,多见外啊。”


    孙玉也终于和陈秀萍从嘴仗里回过味来,她转过脸,起身就想要给方秋芙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在快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方秋芙不明所以:?


    她隔了几秒才问出声,“什么意思?”


    孙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炮仗性格,鲜少露出了一副担忧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眼泪都蓄满了眼眶,却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少晌,才听见她带着哭腔问。


    “秋秋!你还手术疼不疼啊?”


    方秋芙笑出声,那笑里莫名令人红了眼,酸了鼻息,她抹掉泪花,拼命摇头,“不疼了。”


    旋即,女孩们才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允许,一窝蜂凑上来围住她,大家紧紧抱在一起。


    “太好了!”孙玉破涕为笑,“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你康复得如何?还要看医生吗?”


    方秋芙被围在最中央,“很好,周教授和傅之安给我动的手术,效果特别棒,说我这个案例是全国成功的第三起呢。”


    刘翠兰想都没想就大喊出声,“我就说傅医生也不错吧!啊,真是太可惜了。”


    陈秀萍吓得赶紧分了只手去捂她嘴。


    方秋芙这才回过味来。


    她想起,当初“12号”宿舍里的大家,似乎都更认可早早向她明牌表示爱意的傅之安。


    时过境迁,她如今身边却是另一人。


    众人嬉笑成一团,诉说着这大半年时间各自的变化。李向华收拾了行李,大年初六就要去金城报道,她和家里人断了联系,不想再听父母埋怨她毁掉弟弟这样的话语。


    “以后我就是金城的女工人了。”她放下了这一年来唯一的心结,笑得轻松又畅快,“我的家,以后就在金城。”


    “那可不,城里人了!”刘翠兰在竞争中输给了她,但她由衷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向华都是比她更合适的入选者。


    陈秀萍考虑得要更远一些,她还祝福李向华,“你啊工资可千万要拿在自己手里,别开什么凭条之类的,容易被家人冒领,就怕你爸妈之后知道你混到金城去,又来黏着你。”


    “不会的,我和孙场长提过,他了解情况后,说会在档案上替我模糊掉具体的厂子和生产线,他们没有机会找到我。”


    “我爹这事儿办得真妥当啊!”孙玉道。


    孙玉早早就升任了牧场组小队长,而年后原来的老李头要退休,实际上她年前就已经挑起了大队长的担子,每天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黑了写,但那双眼睛依旧热烈如火。


    刘翠兰也升了职。


    她如今是生产三组的小队长,算是张大队长的下属,却又是陈秀萍的上级。


    “没选上金城女工人就算了嘛,证明不适合我,我想适合我的路可能还在后面,说不定我会成为苍川县第一个女县长呢?”


    刘翠兰很乐观,她想到她最爱看的那些杂志故事里,奋斗的小人物总会有好结局。


    “你们说是吧?我这袖章改成大红色,有没有女干部那感觉?苍川县长刘翠兰!”


    众人哈哈大笑,孙玉嘲她,“你就想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故事都是骗人的。”


    刘翠兰不信邪顶回去,“你别瞧不起人啊,我给你说时代变化很快的,那早个三十年,男人还可以三妻四妾呢,那我也有可能做县长啊!”


    “好好好,刘县长!”孙玉拿她没辙。


    陈秀萍和方秋芙笑得不行,但两人对视一眼,莫名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认可。


    对啊,时代变化那样的快。


    万一呢?一切都有万一。


    “秋芙,咱们几个凑了点东西给你。”孙玉在这时把她拉到床铺,坐到熟悉的碎花布被褥上。


    “什么东西?”方秋芙疑惑。


    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透。方秋芙只好紧盯孙玉的动作,看到她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条盒子。


    “给你,拆开看看。”


    孙玉的动作很郑重,双手奉上。


    方秋芙亦用双手接过,她拆开一看,竟然是一盘泛着金属光泽的国产水彩颜料。她呼吸猛然急促,这年代找到它可不容易。


    “你们……”方秋芙的眼眶瞬间湿润。


    女孩们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3、2、1整齐地喊出了祝福,“秋芙,新婚快乐!重生快乐!”


    方秋芙怔怔地望着她们。


    泪如雨下。


    第97章 第 97 章 重回农场(二)……


    黄昏时分, 青峰农场食堂升起了袅袅炊烟。


    方秋芙和室友们一同抵达食堂,刚踏进门槛就见到了汪霞。她还留着一头短发,眼角已经微微生出了细纹。


    “秋芙?”汪霞眯眼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 擦了擦手就走过来确认, “还真是!”


    方秋芙主动给了她一个拥抱, “汪队长,我们都快大半年没见面了。”


    汪霞紧紧搂住她, 感慨万千道,“是啊,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那晚……哎呀!”她连忙松开方秋芙,仔细检查了一番, 着急询问,“你好点了吗?我听说你做了心脏手术?”


    方秋芙和她站在落日余晖里,简单聊了几句她手术的情况。汪霞在确认她恢复不错后, 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汪霞想到听闻她结婚的消息,联想到那个月发生的另一件大事,“萧烬在你领证那个月就调走了。”


    方秋芙的心微微一颤, 睫毛自然垂下。


    汪霞还在继续, “他应该是和家里联系上了,毕竟是燕京大院的孩子,家里肯定是舍不得他吃苦的, 说是转到金城大学去了。”


    “金城大学?”方秋芙怔住。


    “嗯, 说是那边有个行政岗位的缺口,正好他的档案调过去也方便。”汪霞知道的并不多,她也只是复述萧烬离开时的解释。


    “我哥岑攸宁也去了那边。”


    汪霞跟着附和,“毕竟是省城的大学,肯定比我们农场这些粗活累活要更适合他们些, 多少还能读读书看看报。”


    见两人叙旧聊得起劲,“12号”宿舍众人决定先去食堂找个座位。今天虽然没有除夕夜的团年饭,但食堂春节期间的菜肴绝对值得一来。


    “萧烬是个好男人。”汪霞和方秋芙还站在门口闲聊,她蓦然想到他们俩少年时期被调到食堂工作时的青涩懵懂画面。


    “我知道。”方秋芙垂眸答。


    她与汪霞并肩坐在食堂门口的长椅,她抬头看向屋檐下的槐树,时至今日,方秋芙依旧记得她第一次心动的那个午后。


    那是初恋。


    是她来到西北这片土地初次的心动。


    可惜时机不对,缘分未满。


    汪霞没有说太多过往,如今方秋芙已经结婚,提那样多的从前没什么意义。


    “他临走前的最后一顿晚饭,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天,槐花还没开。”


    汪霞回忆起他匆匆离开的画面。


    “他那时候很平静,说去了金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还能回到农场。你也知道,在外出行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他进了大学是他的造化,你们的未来肯定都要比留在这里好啊。哎呀,缘分啊,命数啊,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大概也会有类似的感慨吧。”


    “……队长,谢谢你。”方秋芙转过头,与她对话的语气认真笃定。


    她过去留在农场的那五年,若不是有像汪霞和孙进步这样软心肠硬骨气的人护着,哪里会过得这样顺风顺水?


    汪霞握住她的手,“我可没特殊关照过你,别说这些!那个……他对你好吗?”她思索再三,还是将最在意的话问出了口。


    得知方秋芙与驻地那位军官成婚,汪霞最在意的就是这场军婚到底是不是她真心所求,她生怕方秋芙栽进一个大火坑里去。


    方秋芙笑得舒展,眼里盈满幸福的意味,“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的意思来,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明白,赵驰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守护我,包括我来食堂工作。”


    “……啊!怪不得!”汪霞惊呼一声。


    当初她就觉得奇了怪了,食堂多年没有添过新人,现在的社员们都是早年农场初建时就在的老人们,原来是赵驰从中掺合了一脚。


    汪霞回过味来,扯出一个爽朗的笑,“那这么一说,他怕是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


    “是啊,大概是很早以前吧……”方秋芙望着远处正向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喃喃答话。


    赵驰与孙主任并肩从远处走来。


    步履迈得又急又快。


    “瞧瞧!给人急得!”汪霞摆头不忍直视,“不过你现在身体好起来,档案也去了驻地,日后啊你就是享福的日子了。”


    方秋芙微笑着没接话。


    她心底的幸福大概还少了最后一块拼图。


    汪霞起身去后厨操持今晚的餐食,临走前她拍了两下方秋芙的肩膀,还和赵驰迎面打了个招呼。赵驰也礼貌应了下。


    “玩得开心吗?”赵驰自然而然走到方秋芙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方秋芙笑着给他展示起舍友们送她的新婚礼物,“她们送了我一盒水彩。”


    “那很好啊,回家慢慢画。”赵驰替她收好。


    谈话的间隙,孙主任站在原地,一脸姨母笑远远地望着他们这对壁人。


    早年他就和汪霞打过赌,说方秋芙最后肯定是和赵驰修成正果,也不知道汪霞被那燕京来的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和他对着赌。


    这下好,她欠他五块钱。


    “汪霞!你那钱!”他猛然想起汪霞一直赖着账,到现在还没结清。


    快要走到后厨门口的汪霞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一天天的掉钱眼了?”


    “赌约你忘了啊?”孙主任朝他喊。


    汪霞挥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还没到结局呢,你急什么急?”


    孙主任嘁了一声。


    人家小两口都结婚了还能有什么新结局?


    傍晚,众人围坐在食堂的木桌面前,吃了一顿简餐。菜色都是方秋芙熟悉的农场口味。


    土豆炖干豆角,咸肉蒸白菜。


    最奢侈的,还有一盘花生米炒肉丝。


    而更令她惊喜的是,汪霞竟然还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淮阴包子。


    “既然你把农场当做娘家,怎么能不给你安排一点娘家菜?咱们青峰农场这么多号人,可都是给你撑腰的。”汪霞给她夹了两个,侧身而过时,明显给赵驰留了个下马威的眼神。


    “对!我们都是秋芙的娘家人。”


    刘翠兰第一个跟着起哄。紧接着,唐敬山那边也有不少男同志跟着喊。


    “一定不会让她吃亏的。”赵驰无奈举起酒杯与他们碰盏,杯子里是他这次单独带过来的老白干,放了好几年都没舍得拿出来喝。


    碰杯的声音在食堂此起彼伏。


    祝福声在桌椅间响起。


    “新年快乐!”


    “来年希望农场依旧高产。”


    “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酒气与饭香混合的香气在室内里弥漫。


    方秋芙咬了一口包子皮,热气与肉汁浸进牙齿与口腔。气味能将人带回过去的记忆。


    她抬眸扫了一眼餐桌。


    新年总是热闹的,但今年的好风光却不少了许多往年旧人,攸宁、青云、扶风、萧烬……人人都来恭贺她迈入人生新阶段。


    新阶段就意味着不断与旧友告别吗?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


    酒过三巡,坐在方秋芙对面的孙玉突然端起杯子,绕了圈走到他们面前,一本正经地打量起了赵驰,视线上下逡巡好几回。


    孙玉严肃开口道,“赵驰,秋秋是我们宿舍的小妹,你和她结了婚把她带到驻地去,就一定要对她一辈子好。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管你去到哪里,我孙玉都一定会追上来,给我们秋秋讨回公道,你可千万放心上。”


    赵驰回首站立,听得认真。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开始与上一世重合。


    在他那越来越鲜少回忆起的前世记忆中,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冬季,大约也是他和方秋芙匆匆成婚不久,他来农场替她收拾行李。


    他和孙玉在宿舍楼外狭路相逢。


    至今,他都记得她眼里的怀疑和打量。


    那时的孙玉比现在要瘦些,气势却丝毫不减,说话直接到像是在威胁他似的。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既然方秋芙选择了你,那我相信秋秋的决策,但你可不要以为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就没有人给她撑腰!还有我!我叫孙玉,你记住我的名字,我给她撑腰。”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在眼前重叠。


    赵驰看着眼前的孙玉,郑重点头,“好,我记住了,记住蓉蓉还有后援团。”


    “那可不嘛!”刘翠兰又跟着抢话。


    “我们都会给她撑腰的!”孙玉强调了一遍,旋即话锋一转,“反正你得让她好好的。”


    陈秀萍大大方方笑着祝福他们,李向华则是用弯弯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方秋芙,企图用对视来诉说她的心声。


    雪夜漫长,食堂灯火却暖意洋洋。


    赵驰紧紧扣住方秋芙的手心,眼神始终留有余光在她那张秋水芙蓉的脸上。


    她现在22岁。


    她现在很健康。


    她现在有无限的未来。


    前世与今生种种片段在赵驰眼前交织,两世际会截然不同,可总有那么些深重到命运紧密相连的情谊,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抬头看向窗外正飘摇而下的大雪。


    方秋芙注意到他的失神,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指,侧脸担忧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很开心。”赵驰勾唇。


    方秋芙朝他扬唇一笑。


    赵驰望着她眉眼,心底感慨万千。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


    你终于活过了22岁那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第二幕结束~后续第三幕就是结局篇章啦,会给所有人一个命运紧紧绑定,却又洒满狗血的结局~


    第98章 第 98 章 叙旧(一)


    家属院门口的那排杨树刚进入九月就抽了枯枝, 沉闷的灰绿色在风中摇晃。方秋芙从楼道快步走下,骑着自行车朝附小的方向驶去。


    微凉的风迎面送来。


    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五年过去,驻地内的交通不再是单调的土路, 沿途压路机滚过, 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自行车骑过, 全程平稳。


    这些年变化的不止是驻地。


    方秋芙想起上周与吴慧乘车去金城,市中心那家供销商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家新的百货商店。


    她们逛了逛, 橱窗里不再只有发黄的肥皂和粗糙的土布,甚至还出现了燕京产的红灯牌收音机和一系列印着鲜艳花纹的的确良成衣衬衫。


    方秋芙恍惚间,都快以为她回到了繁华的沪市,商店里总有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


    她把车停在了附属小学后院, 放眼望去,教师和职工们的车早就停满了两排。


    这年头,驻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辆自行车, 甚至大部分都不止一辆。


    锁好车,方秋芙往办公室走去。


    时代往前,人们的脚步也愈发快了起来。


    早晨八点一刻, 阳光透过外窗, 撒在她那张整洁的办公桌上。木桌摆着一把她用了多年的黄色镇纸,是赵驰送她的康复纪念礼物。


    镇纸下,压着她为学校誊抄的教案。


    方秋芙写得一手漂亮的馆阁体, 随着年岁渐长, 她笔锋愈发清劲,季姮来信时还夸赞她,青出于蓝胜于蓝。


    驻地给她安排的工作起初是在附小做后勤文员,做些简单的记录和誊抄。后来被人注意到她写字清俊,性子又踏实沉静, 吴慧就推荐她去教语文,于是乎,方秋芙偶尔会替那些因事请假的老师们代课,去教孩子们写字。


    方秋芙刚到办公室坐下,和周围的同僚们打了声招呼,还没喝上两口水,就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举着作业本进门。


    “方老师!您看我这个字写得对吗?”


    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回首接过他递来的作业册,认认真真看起来,“字笔画没有错,不过如果这一笔撇出去,就更端正了。”


    小男孩若有所思点头,取回作业本时还一本正经道,“这样啊……吴老师总是说我写字歪歪扭扭,下次我写完又来给您看。”


    “好呀!快去上课吧~”她温柔一笑。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这五年的烟火生活非但没有磨灭她的精致,反而为她那清冷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温柔辉色。


    而偏爱她的还远不止岁月。


    驻地附小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她,有时候还会主动问什么时候方老师才会再来,闹得吴慧和另外两个语文老师哭笑不得,偶尔来后勤处办公室和她闲聊时,还会调侃她:


    “小方啊,要不你调岗来教书吧!”


    “是呀,昨天还有孩子问我,为什么方老师再也不来班上教写字了,他说好想你。”


    “我们还有几个孩子天天问我,方老师的办公室怎么走,想让你帮他们看看写得对不对。”


    每当这种时候,方秋芙总是轻快一笑。


    后勤处的工作不算繁杂,最忙的时候也就是每年开学,平日里闲暇又自在。


    下午四点,方秋芙准时起身离开。


    她今天与孙玉约好,要在苍川县城见面。为了这次会面,两人写信就发了三四封挂号信,生怕错开了时间和地点。


    从附小骑车到驻地大约要半小时。


    过去的方秋芙连想象都不敢,如今她术后恢复顺利,半小时车程骑下来,除了出了点毛毛汗,心肺功能几乎与常人无异。


    她们相约在苍川县市中心的那家供销商店门口会面,这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区域,门口有一颗高达数米的古杨树。


    方秋芙停好自行车,看了眼手表。


    这是结婚一周年时赵驰拉着她去金城的一家表铺选购的款式,他们一人一只。


    她瞄了眼表盘,下午五点不到。


    等了约莫三四分钟,孙玉从街角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遥遥就冲着她喊,“秋秋!”


    方秋芙看过去。


    现在的孙玉早已不是那个在农场稚气未脱的急性子大姐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还别着一枚“先进工作者”的胸章。


    牧场组的老李头退休后,她在青峰农场的五年大队长生涯彻底将牧场组的生产,拔到周围十几个生产队都追不上的高度。


    也正因如此,她今年被正式调任到苍川县城的畜牧场担任生产大队长。


    她一上来就热情招呼方秋芙,“要不要试试那家饭店?我听我们组里的同志讲,新来了个掌勺厨师,烧肉一绝。”


    “好啊,刚好我今天胃口好。”方秋芙紧挨着她并肩朝着对街的国营饭店走去。


    进门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饭店内气氛热火朝天,服务员脚步就没停过,隔壁几个大男人嗦粉的声音响亮得很。


    她们叫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又额外添了一笼肉包子和一壶热气袅袅的粗茶。


    好友见面,往往都先从叙旧开始。


    “畜牧场还习惯吗?”方秋芙主动问。


    孙玉拿着茶壶给她添热水,“还行,我觉得比青峰好管理多了,设备也更先进,上周还从燕京采购了一批保暖灯呢,我们那儿的牛羊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看你还评上先进了!”方秋芙由衷替她高兴,她特意指了下孙玉胸口的胸章,“这下你怕是要和翠兰一决高下了。”


    “那不行,刘翠兰现在是县里红人呢。”孙玉抿了口茶水,赶紧摆了摆手。


    在座的两人谁能想到,五年过去,刘翠兰还真的离她当年讲玩笑话时立下的目标越来越近。


    前年,苍川县农业局缺一个宣传干事,刘翠兰入选后三年内就当上了宣传主任。


    “她现在正在竞选苍川县的妇女主任,她那股子泼辣劲儿用对了地方,专门帮农场和村里的妇女解决家庭矛盾,县委书记都夸过她。”孙玉提起刘翠兰的现状,语气骄傲自豪。


    “向华呢?我上次和她通信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方秋芙顺势聊到另一位室友。


    “她应该快结婚了,对象就是上次说的金城钢厂的干事,我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人看着挺踏实的,也理解她家里的情况。”


    李向华自从脱离家庭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她在金城独自生活了五年,连续三年都是制造厂的“市级劳动模范”。


    “苦尽甘来啊,你还记得她当初刚调过去的时候多辛苦啊,在那个电风扇的产线上没日没夜地学,生怕人家把她遣回农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方秋芙答。


    “她也是真的争气啊,听说她那双手比机器还精密,经过她手校准的电机,出厂合格率竟然是99.8%,厂长说那剩下的0.2%是给机器面子。她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年后听说明还要提拔,我估计她最迟年末就要升主任了。”


    服务员恰在这时端上菜,方秋芙胃口还是很小,拿着包子细嚼慢咽,和她继续聊。


    “秀萍呢?她女儿要念托儿所了吧?”她记得陈秀萍前年生了个闺女,大名叫张瑶,小名叫瑶瑶,信里说长得很像她,大眼睛高鼻梁。


    “应该快了,她现在和她爱人在他们老家县里生活,张大队长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家里重活都不让沾。去年我回去看她,她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副富态样子,哪里像是以前在宿舍里窝在被子里哭的窝囊样?”


    方秋芙听着,眉眼弯弯,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这些年,离开农场的人越来越多,汪霞和唐敬山是少数留下来的人。


    “汪队长的膝盖好了些吗?我过年的时候去农场看过她一回,鬓间都生了几根白发。”


    孙玉每月都回农场看她老爹孙进步,对农场内部知根知底,“老样子,到底是年轻的时候不知疲倦玩命似的搞建设,落了病根啊。”


    “我给她寄了些药膏,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孙玉安慰她,“有的!她现在阴天能站得住。汪姨每回见到我,都念叨你呢,说你嫁出去都多少年了,还挂念着她的老腿。她还和我爹吐槽说,青峰农场陆陆续续来了那么多知青,就只有你和萧烬记挂着她。”


    听见熟悉的名字,方秋芙难以避免地颤了颤眼睫。萧烬……很久没听到过他的名字了。


    孙玉并不知道她与萧烬之间的故事,也就没注意到方秋芙一瞬间的失神,“青云呢?我和她联系太少,基本都是每次从你这里听说她的消息,她和她弟弟还在研究所那边吗?”


    方秋芙点头。


    她和谢青云这些年一直保持着频繁的通信,每个月基本上都会有至少一次往来。


    “她啊,她准备离开研究所了。”方秋芙回忆起两人上个月的通信,将她知晓的一切吐露。


    “啊?这么突然?”孙玉不解。


    “嗯,她姨妈从医院工作退了下来,准备专心在学校教书,青云打算调到学校去陪她。”


    孙玉不太清楚谢青云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她是由姨妈抚养长大,“她要去金城大学?”


    方秋芙点头。


    金城大学,还真是她绕不开的话题。


    第99章 第 99 章 叙旧(二)


    “唉?我记得她弟弟去年不是通过了推荐要去念大学吗?那这下他们俩要团聚了?”


    孙玉皱了下眉, 她记得谢扶风去年六月就已经通过了审核,还是孙进步给他档案写的评语。


    方秋芙摇头,“不, 扶风是去的燕京大学, 青云给我说他天生就是搞科学的料, 他在研究所时就跟着几个技术骨干学,很有天赋。”


    “我记得他爸妈和青云姨妈都是燕大的吧?他还是选的和他们一样的核物理方向?”


    方秋芙这次点了下脑袋, “嗯。”


    “她去金城的话,是不是还会遇见你哥哥和萧烬来着?”孙玉刚才听得入神,如今才反应过来金大的熟人还真不少。


    与谢扶风的好运气不同,岑攸宁这五年始终没有机会进入吧金大音乐系深造。


    赵驰为了这件事跑了好几次关系, 最接近的一次,资格审核递交材料就差最后一个章,也愣是没给他拍下来, 导致最后机会作废。


    方秋芙和赵驰为此遗憾了许久。


    岑攸宁反而看得很开,还给他们俩来信,告诉方秋芙不必再替他忙活读书的事情,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他现在在后勤处已经算是梦寐以求的工作,偶尔还能偷闲去琴房听琴。


    他甚至在信中写:【音乐不是为了那一纸文凭,如今哪怕能听到琴声, 我亦满足。】


    岑攸宁看上去已经放弃, 试图在风波不停的岁月里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普通人。


    可方秋芙知道,他这些话里大约只有五分真,热爱钢琴的人,怎么舍得只是听听?他的毕生热爱就在眼前,怎么甘心只是驻足而已?


    赵驰也始终没有放弃。


    每年金城大学的新生录取, 他照例会为岑攸宁递交入学资料。他很认真地向方秋芙许诺,“不仅仅因为他是你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答应过他的许诺,没有实现,那就一直尝试,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正因为赵驰每年都会帮忙递交大学申请的资料,他才意外了解到,萧烬从去年开始也在申请大学名额。


    “他也要念大学?”孙玉回想起对萧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在牧场总是有使不完劲儿的蛮力少年形象,“读得懂吗……”


    方秋芙明显也想到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微弯,“不好说,他挺聪明的!可能这些年变化真的很大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赵驰记得她托他打探过萧烬这号人物的信息,从金大回来第一时间就和她分享。


    方秋芙顺势和孙玉说起,“赵驰和我说,他报考的是医学系,我完全没有想象过他会选择这种专业度很强的专业。”


    孙玉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附和道,“别说是读医学了,我记忆中的萧烬好像应该天天在牧场和牛羊打架……那之前那个,想和你处对象的医生呢?很久没听你说起了。”


    多年过去,孙玉已经不记得傅之安的姓名,只记得是金城省医院的外科医生。


    方秋芙用手帕擦了擦嘴,“他啊,他四年前就去江宁军区的解放军医院任职了,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去年他去援疆了半年,培训那边的心脏急诊,今年开始我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以前偶尔会写信。”


    孙玉撑着下巴,问出她最在意的关键问题,“他给你写的信,赵驰能忍住不偷看?”


    方秋芙噗嗤笑出声,诚实摇头,“不能,所以一般我们会一起看。但傅之安真的很聪明,他可能猜到了赵驰也会看,偶尔会在信里写两句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话。”


    “比如呢?”孙玉压抑不住好奇心。


    “上次告诉我要去援疆,末尾就写了一段,赵驰你小子现在放心了吧?我这次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孙玉闻言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真的不愧是我们当初站队的人,真有意思。”


    方秋芙被她调侃,忍不住牵起嘴角。


    两人后续又去商店选了些日用品,最终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各自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她们约定年末还要再相聚一次。


    具体时间到时候写信联络。


    苍川县的三岔路口,方秋芙与孙玉的两辆自行车从并驾齐驱,渐渐远离,最终向着两道不同的方向而去。


    那时的方秋芙还不知道,这就是她近几年最后一次见到孙玉。随后多年,她们始终没能再像这个傍晚一般,坐下来叙叙家常,聊聊往事。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日,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深秋时节,天气愈发凉了起来。


    方秋芙坐在家属楼下的石凳上,正和吴慧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毛线是她去县城铺子里挑的灰蓝色山羊绒,她专门从吴慧那里学来了最复杂的麻花针法,准备今年冬天和赵驰各一件。


    吴慧现在是驻地小学的语文组组长,两家人走动频繁,方秋芙也成了她在驻地最紧密的女伴,交情极深,经常凑在一起打磨时间。


    但这一次,她明显要比往日更紧张,眼睛始终有意无意挂在周围那些不相熟的家属身上,一直到附近只剩她和方秋芙,吴慧才放松下来。


    “今天是怎么了?”方秋芙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主动破冰,抛出疑惑。


    吴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正在竹篓里剥花生。回答前,她又下意识观察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人偷听才神秘地凑过来,“我听老张说,最近省里在传文件,说要恢复高考,还有大批量的平反,估摸着就这几天要出消息了。”


    方秋芙钩针的手骤然一顿,愣神了好几秒没有说话,随后她勉强一笑,明显不相信。


    这五年里,类似的消息她听得实在太多,每一次希望背后都落入更深的沉寂。


    吴慧又说了一遍,“我真觉得这次可能是来真的,你没发现院里宣传和组织部的干事们明显都要比前几个月更忙碌了些吗?”


    方秋芙还是不相信,“应该是要过年了。”


    “不不不,以前没有这样。”吴慧特别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她认定这次绝不是假消息。


    方秋芙只是笑笑没说话,继续钩针。


    她这时其实埋头在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自己大概会激动到不停流泪。


    直到傍晚时分,吴慧把花生剥了个干净,方秋芙也准备起身回家时,大院喇叭突然响了两声,刺耳的通电声惊得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广播。


    播音员的声音很快在电流波动之后传来,她声线激昂又颤抖,“……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允许广大知青根据政策申请返乡,各单位要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紧接着,是一长串关于恢复不公待遇的平反通知,还特意提醒这部分下放同志可以享受优先返乡的政策。


    “啪嗒”一声。


    方秋芙手里的钩针落地。


    那件还没织完的灰蓝色毛衣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脚边,一团毛线顺着地面滚到了草丛。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在这一刻蓄满了泪水。


    “秋芙!秋芙你听见了吗!”


    吴慧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她把竹篓放回椅子,随后一把抱住方秋芙的肩膀。


    “知青可以回城了,我就说这次是真的吧,你可以回沪市了!你可以回家了啊!”


    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秋芙觉得她有些站不稳。


    这是真的吗?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幻觉?


    “回城……”方秋芙颤声呢喃,“我可以回去了吗?慧姐,我好像真的可以回家了。”


    她足足重复了三四遍。


    大脑在终于确认了不是梦境后,方秋芙的理智缓缓上线,她激动地捂住胸口,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我……我可以回家了!”


    吴慧握紧她的手,“是啊!你来苍川快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吗?应该也快了,我的天,我不敢想要是让我十年都没机会回东北娘家……”


    她光是想到,就已经觉得胸口闷得慌。


    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思索,方秋芙这些年对家人和家乡的思念难以估量。


    “我……我得回去了。”方秋芙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应该回家和赵驰分享这个好消息。


    吴慧见她兴奋到魂不守舍,替她捡起毛线和毛衣,递给她,“瞧你,高兴地连这个都忘了!辛辛苦苦打了大半个月呢。”


    “啊!谢谢。”方秋芙真的忘记了她的毛衣。


    她们并肩走到楼梯口,吴慧一路上都在恭喜她,直到两人走到二楼走廊,也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项政策的落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替你开心了!”吴慧挥手和她告别,“有消息了你可得通知我呀,我先回去准备收拾下做饭了……秋芙,真的太好了。”


    方秋芙笑中含泪,“一定和你说。”


    “好,改天见。”吴慧抱着竹篓离开。


    方秋芙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


    她脑海里的思绪很乱,回家的大小事务挤满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忘记了她回到沪市,同样意味着她要离开赵驰。


    有人注定要重逢,也有人注定要离别。


    第100章 第 100 章 枷锁


    当夜, 赵驰回到家,屋里亮着暖灯。


    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酱香味。方秋芙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挂面, 而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肩膀微微颤抖。


    面已经凉了,没有任何热气。


    斗碗表面摸起来凉透掌心。


    赵驰没有在意, 他快步走到方秋芙身边,大手抚在她的肩头轻轻拍,“蓉蓉?”


    他今天在会议楼也听到了广播通知。


    其实早在昨日,他就已经知道了即将公布通知的消息, 但还没有确认到底,也就没有提前告诉方秋芙。


    一方面,赵驰想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再分享给她这个好消息;另一方面,其实他无比期待,又无比惧怕这一天的到来。


    那样, 意味着他们即将短暂分别。


    甚至也可能是此生夫妻缘尽。


    方秋芙猛然转过身, 她狼狈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如此。


    不料赵驰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触碰到他胸膛的一瞬间, 她的眼泪再次溢出, 彻底放声大哭起来,“赵驰……我……”


    “慢点说,不着急。”他宽慰她。


    自从从那班离家的火车下来后,十年来,方秋芙从未哭得如此夸张, 像是要借这个机会,将她多年来的委屈宣泄干净。


    “赵驰,我听广播里说我可以回家了,我爸妈也可以回到沪市,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她抽着鼻子说出话。


    赵驰的身体有些僵硬。


    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复杂,此时此刻他是真心为方秋芙感到激动,那是她前世未了的夙愿,亦是今生她日日盼望的未来。


    可为什么同一时间,他那颗心脏也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血肉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作为重生者,赵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甚至这些年来,他每一个日夜的筹谋,每一个功勋的积累,都是在为这一天做铺垫。


    他远远地护了她前面五年,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凋零;又得偿所愿,以夫妻的身份与她共处五年,现在黎明已至,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舍得她飞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那是方秋芙最想要的愿望。


    两个灵魂,两世命运在此时此刻交束于眼前,赵驰必须压制住他心中那疯狂涌动的眷恋,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是他最重要的最后一个任务,送她回家。


    “那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啊。”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乍一听与平时无异,“你可以回家了。”


    方秋芙在这时抬起脸,眼里的泪光还未干,她定了定情绪望着他,“我回沪市,方家的宅子可能有机会拿回来,另外……”她在这时敛住了眼眸,不敢再看赵驰的眼睛,“我可能会出国完成我的学业。”


    赵驰沉默了几秒。


    他实在是太了解现在审批的规则了。即便是政策松绑,但城乡之间的鸿沟依旧是一道天堑,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


    而他如今还在西北驻地服役,即便他想要为了方秋芙调任华东,那必须要等到手上的任务结束。可现在油田开采正值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没个两三年,他根本走不掉,也不可能获得审批。


    异地分居对夫妻来说,实在不是对感情负责的方式,尤其站在方秋芙的角度来说,此时与他的婚姻无异于是一种软禁。


    比起他内心的煎熬,他更无法接受方秋芙不快乐、不幸福,而那才是他重生一次的意义。


    她天生就应该自由畅快。


    去画画,去追求梦想,去享受她前世未来得及开始就匆匆结束的人生。


    那么留给他们之间的结局,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他默默想,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赵驰努力克制他的情绪,尽量以温和如常的语气开口,“我知道的,这是你的梦想,你不用考虑我,我明天就帮你跑回沪市的安置手续。”


    方秋芙愣了下,反问,“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我爸妈吗?”


    赵驰苦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我是现役军人,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驻地,或许等到任务结束,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够去你家拜访吧。”


    方秋芙还未意识到他的深层次含义,她还在询问,“那大概要等多久呢?”


    赵驰凝视着她忽闪的睫毛,哽住了喉咙,缓了少晌才郑重开口,“少则两年,多则三四年……蓉蓉,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份恩情已经还掉了。”


    方秋芙呼吸一滞。


    她猜到了他即将说些什么。


    “这五年,你能留在我身边,已经是老天爷给予我的赏赐。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日夜,都很值得。可是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你结婚,是为了让你活,而不是让你被疾病拘束灵魂,现如今更是如此,自由的路就在眼前,我不要你陪我留在西北的戈壁吃沙子,你应该回去和他们团聚,回到你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家乡。”


    他说了一长串话,却一个磕绊都没有出现过。方秋芙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演练过多少次,又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考量这些现实。


    赵驰讲完,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他握住方秋芙的肩膀,面带笑意,“放心吧,手续我会替你一一办妥,安排最快的车次送你回沪市。那张结婚证,我也会尽快提出手续,不会耽误你回家的进程。”


    “赵驰!”方秋芙惊呼。她想要解释她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赵驰朝她淡淡摇头,灯光之下,竟然能捕捉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认真的,蓉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对我来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但这是正确的那条路。”


    他无疑深爱着方秋芙。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沉重到灵魂都甘愿为之重蹈的爱意,他现在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方秋芙看着他,久久无法言语。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心血来潮,一拍脑袋想到要离婚。”赵驰喉结一滚,继续和她说,“如果不离婚,我是现役,你之后出国的手续会非常复杂,甚至可能无法成功下达护照和签证;即便运气好,一切顺利,日后我们也注定聚少离多,那样对感情实在是太残忍,你不应带着这份婚姻的枷锁离去。”


    “蓉蓉,回家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赵驰轻轻搂住她,紧紧与她相拥,“过去五年,放在记忆里就好。”


    客厅暖灯下,两道身影隔得很近很近,可等到白昼来临的那一刻,离别亦将到来。


    知青返乡通知下达的第二天,整个驻地,乃至全国各大省市都热闹了起来。


    家属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军嫂破天荒地没有聚在一起摘菜,而是凑在那台吱呀作响的公用收音机旁,耳朵贴得极近。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恢复高考的安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有人已经在询问谁读过高中,好奇驻地里会不会有人报名。


    天真的变了。


    明明还是深秋,今天天幕却格外清冽。


    方秋芙给学校告了假,她决定先去邮局写信联系父母,还有远在金城大学的岑攸宁。


    回家不是第二天就能搭上火车的简单事,大家沟通好后续安排,才不至于到时候抓眼瞎。


    驻地邮局里挤满了要和亲朋好友互道消息的人们,他们之中也有像方秋芙这样嫁过来的知青,写信时始终在抹泪,一封信写得磕磕绊绊,眼泪根本挂不住。


    方秋芙排了会队。


    这趟出来得急,她没有提前写。轮到她时,她向办事员要了张长途电报单和信纸。


    下笔时,她写得很快。


    方秋芙在心里转告父母,返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驻地,她会尽快回家,希望大家能尽快相逢。说完正事,中间大半张信纸的内容,她难以抑制地开始表述她对他们的思念。


    最后的空白处,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和赵驰商量好的离婚手续写了进去。


    那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共同做的决定。


    然而,在写下“赵驰”两个字时,她的灵魂像是抽离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口扎了什么。


    不需要闭眼,她脑海中就能浮现出这些年和赵驰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她回到沪市,赵驰这个名字大概率就真的变成了她知青生涯的记忆。


    此生还有机会这个人相遇吗?


    她不清楚。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得不发生的分离。正如当年她和岑攸宁踏上那班火车,没得选。


    在这个年代,婚姻不仅是感情,更是身份和地域的枷锁。赵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自毁婚约,还她羽翼。


    方秋芙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振作精神,提笔写下她与赵驰的结局。


    岑攸宁那封信写得要简短许多。


    她大概说明了她会尽快回沪市的情况,末尾也还是写上了她最近就会办理离婚手续。


    两封信结束,她又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信纸给孙玉和谢青云匆匆写下了她要回沪市的消息,内容极其简单,一句话背后跟了一个她方家老宅的地址。


    四封信准备齐全,方秋芙将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过去五年的生活彻底落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赵驰:爱是放手,爱是成全。


    其余众人: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哥几个又可以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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