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挂好消炎药瓶, 从病房离开。
岑攸宁和赵驰聊完从走廊进来时,方秋芙正准备调整枕头,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历经一场肺炎, 她最近总觉得后背疼。
岑攸宁眼疾手快, 走过去帮她。
他替她把枕头拍得松软, 垫好位置,顺手还将棉被给牵好, “现在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她朝着岑攸宁笑笑。
赵驰抬了张凳子坐在她的病床旁。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油然生出了几分恍惚,总是想起前世方秋芙临终的那段时日, 他也是像如今的岑攸宁这般,无时无刻围绕在她身边,期盼着方秋芙能尽早康复。
画面在眼前交织, 赵驰想起了过去。
他记得前世的这个时间点,岑攸宁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傅之安去了江宁, 从头到尾就没有谢扶风这样的知青卷进来, 而方秋芙的身体也是早早开始恶化,直到一年后油尽灯枯。
如今,她已经要活过前世的年岁了, 虽然意外经历了一场肺炎, 但身体还算稳定,也即将有机会接受新技术的治疗,彻底康复终于不再是他梦中都在向老天爷恳求的夙愿。
他成功了吗?赵驰不禁想。
不仅仅方秋芙的命运真的被改变了,连她身边的所有人都随之牵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
可她的命运也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而去了。
他好不甘心。
明明嘴上说着只要她幸福,他尊重方秋芙的所有决定, 哪怕那个答案是不爱他。
可为什么是傅之安?
他防岑攸宁防了那么多年,最后她选择的竟然会是傅之安?还是为了手术这样的原因松口?
凭什么呢?赵驰越想越不甘。
是因为傅之安心机深重,争到了位置?还是他恰到好处出现在了合适的时间点?
念头渐渐从妒意的深处生长出来。
那为什么他不能争?
明明傅之安能给她的,他也能给。
和他结婚,难道不是更好吗?
——把她抢过来。
——告诉她,自己是个更好的选择。
大脑里的欲望之音不断蚕食他的理智。
赵驰想到这里,越发地坐不住了。
他不敢想要是自己再次与方秋芙分别,中间又会冒出什么样的新变数,他实在是赌不起。
就是现在了。
赵驰很笃定他的直觉。
这或许就是他今世靠近她最好的机会。
“听说你要结婚了。”赵驰的声音粒粒分明,酝酿着某种情绪,“和傅之安?”
方秋芙愕然抬头,瞪了一眼岑攸宁。
岑攸宁苦笑,转头恨不得扎赵驰两刀。
“是,算是为了我的手术吧……等傅医生从燕京回来再讨论。”方秋芙没有隐瞒他。
“可他还没回来。”赵驰望着她的脸,语气笃定又直接,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岑攸宁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秋芙没听出赵驰的言外之意,还在掰着手指计算时间,“应该快了吧,昨天周教授来的时候说起过,他估计今晚就能下火车。”
“一定得是傅之安吗?”
突兀的问句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方秋芙的眉头小幅度地皱了下。她有点迟钝,还未意识到他接下来即将说什么。
一旁的岑攸宁却瞬间明白了。
他再次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赵驰,眼底翻涌的情绪里有震惊也有无限的羡慕。
赵驰一鼓作气,说出他的想法。
“秋芙。”他很少这样叫她。
“既然都是为了那一张纸,为了那些繁杂的手续……”赵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方秋芙怔了几秒,“你在说什么呢?别开玩笑啦,你是驻地的军官,结婚报告是需要上级审查的,和我根本没可能……”
“这些我都可以解决,很简单。”赵驰没有说太多细节,那些批准手续从来都不是方秋芙操心的问题,“只要你愿意就好。”
方秋芙下意识想要反驳。
可还没等她整理好语言说出口,赵驰就不断地抛出话语,试图向她证明自己究竟有多么认真,他的语气里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诚。
“第一,我是孤儿。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亲戚来掺合。你如果和我结婚,不用担心太多,未来的小家里就只有你和我,人际关系很简单。”
赵驰无疑是了解她的。
他给出的第一条优势,就准确踩在了方秋芙最担忧的痛点上——傅之安还有个司令员父亲。
这一切,方秋芙当然也知晓。她自然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婚姻影响到无辜的人。
“第二,傅之安能帮你办到的家属身份手续,我也可以,甚至比他更快。手术和之后的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你办妥。”
这一点任谁都清楚。
只要赵驰真的能批下和方秋芙的结婚申请,军属的身份自然要比医院家属更受保障。
方秋芙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
赵驰抓住机会,他旁若无人地伸出手臂,以当年送别方秋芙时同样的姿势,轻轻握住了病床上的她,“还有最后……”
“……”方秋芙抬眸看了回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在边境的三年,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我想我的心意,你应该都知晓。”
方秋芙沉默不语。
岑攸宁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赵驰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害怕耽误我,那傅之安呢?”他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赵驰明白他现在的行为有多么卑劣,几乎是在利用方秋芙“不想亏欠太多”的弱点,来为自己添筹码。
“他母亲去世得早,这些年傅叔叔一个人把我和他拉扯大。是,傅之安与我相比,只是省医的外科医生,乍看结婚手续办起来很简单,但傅胜毕竟是司令员,你如果不想把其他人等牵扯进来,选我要比选他更合适。”
“反正是为了手术,为了流程,你借谁的关系来办介绍信不是借呢?傅之安有家人,而我一身轻,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天掉下来,我陪你一起撑,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受到牵扯。”
“未来……我是说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赵驰想到几年后的发展,隐隐对她透露,“假如天又变了,你有机会可以回家,可以与父母团聚,我也会帮你,绝对不会用婚姻来拦住你。”
方秋芙彻底呆住了。
她在病房做了整整两天的心理准备,接受了她为了争取手术机会,遵从人性做了个自私自利的人。然而,在她的所有假设里,结婚对象都是傅之安,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旁人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她变得摇摆了。
天平已经倾向了赵驰。
但她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他不是在开玩笑,“赵团长,你知道你提出的是结婚申请吧?审查会很麻烦的,驻地能同意吗?”
赵驰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些我会尽快处理,而且我可以保证地告诉你,一定要比和傅之安的申请来得更快。”
“这也太……疯狂了。”
岑攸宁的喉咙很紧,声音干哑。
“疯狂吗?”赵驰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我这辈子就疯这么一次。”
他从座椅上直起身,朝着方秋芙露出一个“别紧张”的温和笑容,“你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可以再考虑两天。”
在那之前,赵驰要先去一趟青峰农场,将那几个打着旗号作威作福的流氓揪出来。
“好好养病。”赵驰离开前,注意到岑攸宁怨毒又嫉妒的复杂眼神。
想到前世,想到今生。
他对这个假想敌早已放下。如今,赵驰是真心希望岑攸宁也能够平安顺遂,“另外,我知道你很担心结婚后你哥哥一个人在农场不好过。你们不用太在意,哪怕你最后没有选择我,你哥哥的去处,我也会尽快帮他安排好。”
“倒也不必。”岑攸宁的声音很冷漠。
他如何看不清赵驰的用意,怕是想要利用方秋芙对他的感情,再次为天平填上砝码。
岑攸宁觉得赵驰和傅之安这两兄弟算得上一丘之貉,用起套路,谁也不比谁清白。
“先走了。”赵驰没有回应岑攸宁的话语,他反正不是说给大舅哥听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轻轻合上。
干净利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内安静得很,两个人想法各异。窗外的几声鸟叫,缓和了室内的气氛。
“攸宁……”方秋芙率先打破了沉默。
岑攸宁不敢回头看她,哪怕他刚听见她唤他名字,就猜到了她的选择,“你不用为了我,委屈你自己,我说过我在农场也会很好。”
“可是……赵团长他今天提到的每一条,都是我这两天在意、纠结的内容,不是吗?”
“男人的龌龊心思你不会明白的!”
“那我呢?我就不龌龊了吗?”方秋芙的声音很平淡,“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为了手术,为了回家,我选择和他结婚,不也很龌龊吗?”
“这不一样,蓉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秋芙望着他。
岑攸宁终于回过头,他满脸清泪,那双红透的眼睛让方秋芙心口随之抽疼。
方秋芙哽了下喉咙,默默绷紧唇角,说出了她的决定,“其实刚刚在赵团长说出要替我安置好你的去处之前,我就已经偏向他了。攸宁,我不全是为了你,你不要有负担。”
岑攸宁痛苦地掩面而泣。
他恨啊!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知道他对命运究竟有多么深重的恨意!
恨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傅之安与赵驰的趁虚而入。
偏偏他还没有半点办法。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
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结局——
作者有话说:傅之安:弯道超车成功!回家娶老婆![星星眼]
赵驰:话别说太满,哥们儿重生不是百搭的[摊手]
第82章 第 82 章 撑腰
青峰农场的晒谷场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社员。
就在半小时前, 之前来调查过的两名派出所公安再度出现在农场。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废弃农舍里找到了那群流氓,将人载过来指认现场。
李洪才一行人被麻绳反绑着手,脸上却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 还是那副在周围横行霸道惯了的嚣张模样。
“看看吧, 人就是你们从这里推下去的吧?”警员站在坡道边缘, 指着下面,“在此之前你们在食堂就曾经骚扰过他们。”
“没有啊警官。”其中一个混混舔了下嘴唇, 歪着脑袋朝他笑,“我们可没有骚扰女同志。”
“严肃点——”警员大喝一声。
李洪才与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大言不惭地喊,“真的冤枉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个什么方同志, 是!我们是在食堂里闹了下,但这点破事顶多算个寻衅滋事,关几天就出来了, 可推人下去,还打了知青?这话不能乱说啊!”
他狡辩的声音很洪亮。
周围几个差点憋不住要说实话的混混接收到他的暗示,反正咬死不承认, 最多进去住几天就出来了, 若是承认动了手,事情就大发了。
“什么叫在食堂闹了下?”警员冷笑。
“就……就和他们闹了闹啊……”李洪才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无所谓的姿态, “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以前也没犯过,警官,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把那几天处罚也免了啊?”
他笑嘻嘻盯着两人,眼里丝毫没有悔改。
旁边人见状也跟着有样学样, 纷纷哭喊起来,一个二个说得煞有其事:
“是啊,我们还不是想做做贡献。”
“我们也是好心啊。”
“警官同志,食堂里就是正常摩擦。”
“我们没有主动动过手,最初真的就是抱着要监督农场的心态才来凑热闹的,都是想给督查组减轻负担呀!谁知道会这样……”
两位公安见状,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出一份供词。
那位警员当着李洪才的面,字字清晰地念了出来,“我弟弟李洪才,曾在大队里多次寻衅滋事,恶意斗殴,偷窃公家粮油,后因我父母求情并弥补损失,山里的乡亲们便从未想过报案。”
李洪才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旁边几人也纷纷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老警员语重心长,“听到了吧?这是你亲姐姐做的笔录,签了字盖了指印,还抄了一遍保证书,她要为她的证词负法律责任,你们几个现在好好交代清楚,情况轻的,被教唆的,都可以从轻判罪。”
“……”几个小年轻不说话了。
李洪才也没吱声。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自己那个懦弱的姐姐竟然会出头。
怎么可能呢?
诚然他们来青峰农场,的确是受了李向华的影响。过年时,李洪才在老家混日子时,曾经听姐姐和妈妈闲聊时提起,青峰农场待他们社员好,对知青也不错,他这才决定伙同狐朋狗友们,打算抢点东西去黑市变卖换钱。
那天真正翻墙进入青峰农场时,李洪才其实有想过,姐姐李向华会不会出来阻止他。
可他仔细想了下,以他对亲姐姐的了解,李向华那个软性子,大概率会装作不知情。
结果一转头,她连口供都写完了?
还签了保证书?全交代了!
亏他们几个在外混了一年半载,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把柄,这下竟然栽到自家人手上了?
一行人最终来到农场办公室门口。
布告栏上还贴有寻人线索,李洪才瞥了几眼,看不明白。他不认识字,自然不懂那些特征文字描述的正是他们几人。
恰在这时,有几个知青路过。
有人见到他们,立即就伸出手指,对着他们几人的脸指指点点,“喂,就是那群流氓!”
“哇!这么快就抓到了吗?”
“真可恨呐!也不知道能判几年。”
“判不了多久吧?方妹子和小谢和我们一样都是下放过来的,不受重视的。”有人叹惋。
“也是,没什么人撑腰的。”
几人联想到自身命运,摆摆头离开。
偏巧的是,这些话让李洪才他们听了进去。原本几人还在为无法狡辩、即将被定罪而焦虑不安,如今一听,那两人是没人在意的下放知青,脸色顿时转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试探那个老警员,“叔,那咱们这情况念在初犯,如果好好认错,是不是教育一下就差不多了?我也是跟着他们混……”
此话一出,有人立即就不满了。
“什么叫跟着混?你没拿过东西?”
“就是,别装的像个好学生似的,你要真是那种能认错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两个警员对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
他们这群人的同盟关系实在脆弱,都用不着费时间分开审讯,就在现场起了内讧。
试探的那人很快变了脸,情绪上头,他也顾不上刚才答应的话,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倒了干净,“本来就是啊!我说食堂拿了点东西就可以回去了,你和李洪才非要去追那姑娘,路上遇到那男的想护人家妹子,你们还上手打,我可没动手,我全程都没打过人,凭什么我不能教育一下就放出去?最后你们把人失手推下去,我站在原地害怕出事,想过要去喊人,TMD李洪才拽着我就跑,你们以为我不怕啊?幸好人没真的死山里,不然我也要跟着蹲号子!”
现场静得可怕。
李洪才和他亲近的两人眼里露出凶光。
两位警员见状,将那个情绪激动交代清楚的小流氓拉到了一边。年轻警员小声告诉他,“别怕,回所里好好交代,我们会保护你,也尽量给你申请争取从宽处理。”
“叛徒!”混混里有人吐了一口唾沫。
与此同时,也有人想要抓住机会,立即站出来附和,“两位警官,我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能不能也申请从宽处理啊?”
兄弟情义在一刻崩塌。
几分钟内,除了李洪才和那两个动手的混混,其余人已经站到了另一个阵线。
“洪才,咋办啊?不会真的要蹲号子吧。”
李洪才还在强撑镇定,他想这些不过都是公安玩心眼的手段,“没事,真蹲也蹲不了多久,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个知青而已,能有什么事儿?你看这么久了,有人管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旁的砂土道上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了下来。
警员们下意识望过去,发现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工服,仔细辨认一番并不认识。他们正要收回视线,又注意到一辆漆有迷彩涂装的越野车也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位驻地的年轻军官。
“公安同志。”从吉普车下来的短发女人先一步叫住了他们,“你们好,我是郑晖映。”
她身边的李团长在老警员耳边简单交代了一番身份,又递上了他们的身份公函。
由于保密协定,他们没有说得太明了。
但两人立即领会了意味,要知道几年前戈壁上的那场爆炸新闻,点燃了每个华夏人的心。
与此同时,赵驰也大步流星走过。
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将目光扫向李洪才等一干人,那股无声的压力,让几个还在狡辩的混混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一下。
“受害者谢扶风是我的亲属。”郑晖映扶了下眼镜,她没有别的意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两位警员沟通,“我肯定是支持你们工作的,也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案子推进到哪里了。”
赵驰并不意外她的话语。
从医院赶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那辆黑色吉普车的动向。见郑晖映说完,他也礼貌地上前出示证件,“我是驻地三团的赵驰。”
“一切都很顺利,人证和物证都差不多了。”老警员反应快,把握着尺度回应,“我能理解你们家属的担忧,放心吧,一定会公正公平地给两位受害者一个答复。”
“那就好。”郑晖映很严肃,“还有青峰农场的公共财物。我想我们大家都明白,这种恶性案件无疑是一种挑衅,他们还打着督查的旗号?”
赵驰没有说话,递过去一张从金城督查那边拿到的回复公文,称对青峰农场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认为此举极度恶劣,希望能严惩主犯。
两位警员见状,心中失笑。
他们起初还担心为了两个知青讨公道,会不会被人说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这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小流氓这回算是踢到钢板了。
“一定的,放心吧。”
两人的目光很坚定。
与之对比的是,身后的李洪才与那两位叫嚣厉害的跟班,吓得冷汗直流,脸色越来越白。
而此时,围观的群众也多了起来。
有人从刚才就站在原地听,于是转头就将李洪才与李向华的姐弟关系一传十、十传百。
流言蜚语就这么达到了顶峰。
“真是大义灭亲啊?心也真的挺狠的。”
“是吧?我看平时李向华瞧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的样子,其实精着呢,这不抱上大腿了!”
“谁知道那俩知青还有人撑腰啊?”
“有那种流氓弟弟,我猜啊,李向华也不是什么好人!天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偷过。”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鼠挖洞……”
“她是不是还报名了金城制造厂的工人选拔呀?那孙主任必须给她取消了呀!”
“就是说嘛,不清不白的……”
“你们闭嘴——”孙玉实实在在听不下去,猛地从人群中站出来,由于愤怒,她声音比起平时显得有些颤抖,“别在这里一杆子打死别人!要不是向华站出来指认,你们以为能这么快找到人吗?口口声声说她狠心,难道要让那群砸了我们食堂的坏人逍遥法外才是善良?”
那几个说闲话的人心虚地闭了嘴。
赵驰和郑晖映也听得一清二楚。
李向华站在树下,她被陈秀萍和刘翠兰护在中间,却也清晰听见了孙玉的质问。
她释然地耸了耸肩,“我没往心里去。”
陈秀萍拍拍她肩膀妹说话,刘翠兰则是安抚她,“别听他们的,还有机会呢。”
李向华轻轻扯了下嘴角。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她就决定要和他们不一样。李洪才最后究竟如何,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任何义务替他承担后果。
金城制造厂的机会哪怕是泡了汤,李向华也会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还好,还好。
血缘又如何?一家人又如何?走出那一步,她才发现这些年好像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同一个屋檐下,她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第83章 第 83 章 迟到的戒指
傅之安从金城火车站赶回省医院时,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急诊室还开着窗口。
“傅医生回来啦?”值班护士给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这么晚还赶来医院?”
“先来看一个病人。”眉宇之间尽显疲惫的他, 说出这句话时, 唇角勾着笑意。
夜色静得悄寂。
傅之安步履匆忙地穿过中央花园, 桃花已经谢了多时,夹道是一片深绿。
他当然遗憾没能和她看上今年的桃花, 但在接到周瑾那通电话后,傅之安心中的雀跃彻底盖过了这些年他的不甘心。
执念成真,他终于有机会治好她。
方秋芙再也没有逃避爱的借口,她会成为他的妻, 此后岁岁年年,桃花为他们而绽放。
想到这里,傅之安攥紧了外套里的丝绒盒子。这趟燕京之行他回得匆忙, 按理来说他今早就能抵达省医,第一时间去到她身边。
可他想,这次不一样啊。
这次见面, 他就会成为她的未婚夫。
傅之安光是想到这里, 就克制不住想要将全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事物献给她的冲动。
他想,即便方秋芙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情,即便她真的就是为了手续而接纳他, 那他也甘之如饴。为此, 他下了火车站就立即去了趟商店,无论如何,方秋芙就是他的今生挚爱,他想给她一个戒指,代表一个长长久久的许诺。
傅之安将戒指盒取出攥在手心。
住院楼侧畔的路灯下, 那方在商店里还显得朴素的红色丝绒盒,映照出华美的光。
里面是一枚漂亮的盘绕式银戒。
他原本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嵌合宝石款。在傅之安的印象中,方秋芙喜欢含蓄款式,但结婚戒指总不能太过小气寒暄。
他只得在几家商店来回跑。
可惜金城本就不算什么繁华大城市,百货商店里连个金戒指都找不到,更何谈那些漂亮的宝石。傅之安特别懊恼,他当时应当在燕京就买好,再乘火车回来。
可那样一来,又会耽误回来的时间。
归根结底,戒指远没有她的病情重要。
傅之安沿着楼梯间往上走,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与方秋芙相处的点滴。他虽然三天两头给方秋芙告白述衷心,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加快的心跳与短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到周瑾办公室,她人并不在。
傅之安轻车熟路走到办公桌,找到周瑾的手术排期表。与他猜测的差不多,周瑾还在术中。
他又去值班室找住院部护士查了下方秋芙的病房号,决定现在就过去看看她。
走廊很静。
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
“秋芙。”他推开病房门,发现一直照顾她的岑攸宁并不在,傅之安并不在意,求婚本来也不希望有太多旁人围观,“抱歉,我回来迟了。”
方秋芙坐在病床上拿着一只铅笔涂鸦。
她没有带素描本来医院,用的是周瑾给她的工作笔记,上面还划有横线。病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她的剪影在墙面上勾勒得有些落寞。
“傅医生?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方秋芙抬起头,脸颊比上次他们见面时消瘦不少。
傅之安挨着她的床边坐下,视线紧紧聚焦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一眼,“想你了啊。”
令他意外的是,方秋芙这回并不像从前那样,会立即脸红或是立即羞赧地骂他两句,她反而露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那个……周教授和你说起过手术吧?”傅之安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绕个圈子,“我这趟从燕京进修回来,收获颇多。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康复……”
说到这里时,平日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忽然有些嘴拙。思考着要如何说出求婚话题时,傅之安好几次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秋芙。”他鼓起勇气。
方秋芙却在这时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傅医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直觉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傅之安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唇角的幅度一点点向下,放在外套里抚摩着丝绒方盒的手指愈发不安。
白炽灯下,方秋芙看着他,眼里全是歉意,却透着一种不可更改的坚毅,“对不起,我知道你和周教授是为了让我能尽快手术,才提出了结婚的事情……”
傅之安一听,瞬间接话,“对,我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秋芙,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说结婚能够帮到你,我自然是百般情愿。”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天知道他接到周瑾电话时,有多么激动。
“谢谢你们,但我已经答应了别人。”
方秋芙平静吐露出现实。
傅之安愣了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逃避。
“秋芙,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一直都担心你的家庭会影响我,其实根本不会的,我们医院的人事并不复杂,况且,我爸那边我也有信心,你别真的别担心,这些都可以交给我。”
方秋芙定定望着他。
戴眼镜的青年一脸风尘仆仆,想来为了能和她确认这一消息,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休息,就从火车站赶了过来。
人间难得真情。
她当然知道她现在的举动有多么狠心,可方秋芙不想让傅之安的家人承担那哪怕百分之一的不幸。既然都是假戏,那么不如风险最小。
“我是说真的,傅之安。”她很少会直呼他的名字,从前每次都是被惹急了,才会娇蛮地连名带姓大声唤他。方秋芙这次叫得很平淡。
“……”傅之安紧紧盯着她。
一时间,病房鸦雀无声。傅之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脑海中迅速连接着各种线索。
周瑾办事稳妥。
若非确信十拿九稳,她不会打电话。
那么一定是在中间发生了什么……
可还会有谁有能力在短暂的一两天内翻出变数?岑攸宁?他的确深爱,也真的有心无力。
而那些农场的知青和社员们,没有一个有资格替方秋芙绕开这台手术的手续。
傅之安手指还攥着戒指盒。
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甘心就此面对。
是赵驰。一定是赵驰。
那么是什么时间呢?
傅之安的手指不断掐弄着戒指盒上的短丝绒,指尖几乎抵至表面。思来想去,前段时间苍川暴雨,赵驰是脱不开身的,那么,那么。
结果呼之欲出——
就是在他去买戒指的时候了。
傅之安在短短一分钟里拼完了整张拼图,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就迟了一天不到!
难道真的会一步迟,步步迟?
从当年在X光室表白晚了一步开始,他今生就要处处落赵驰半头吗?凭什么?他不甘心!爱情这种东西凭什么讲究先来后到?
他凝视着方秋芙的眼睛,桃花眼里氤氲着雾,他不甘心地问出,“是赵驰,对吧?”
方秋芙沉默了两秒,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猜到是谁。她点头,“嗯,我已经答应他了。”
“什么时候呢?”傅之安不死心。
“今天下午,他现在应该去农场了。”方秋芙记得赵驰走的时候,还在走廊遇见了谢扶风的妈妈,他们聊了几句,大概是准备同行。
傅之安绝望了。
还真的就只差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的偏差,红线从手中溜走。
他自嘲一笑,手里的戒指盒重量骤然变得轻飘飘。他那些从始至终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条件,在赵驰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这小子,还敢骂他不要脸?
他三年前使心机偷走了一个吻,赵驰竟然就把他即将娶进门的妻子都给拐走?
“……”傅之安欲言又止。
他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两句,可每一句话放在嘴边都觉得徒劳。方秋芙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那颗破碎的心脏比谁都要犟脾气。
她认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想法。
只能等到她自行解开的那天。
“我明白了。”傅医生将手指从戒指抽出,声音沙哑,“他的确,很合适。”
方秋芙唇角微微浮起,“我没想到他看上去变了那么多,结果还是这么轴。”
傅之安死死咬住下唇,他瞥见她脸上的笑,听见她说起赵驰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浑身发烫,怒血一股劲往大脑里涌去。
病房的门缓缓合上。
傅之安不记得他究竟如何走了出来,他甚至不记得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些什么。
夜间的走廊很空。
他站在方秋芙病房外,靠着墙壁站了许久,直到他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滑坐在地。
在医院里向来骄傲的傅之安,摘下眼镜,用手掌掩面,他眼眶里的泪无声涌出。
到底他有哪里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意考虑他?
难道她和赵驰前世就有那么深重的缘分?绕来绕去,任凭旁人如何努力追赶,也比不过?
傅之安不知道在墙边坐了多久。
直到岑攸宁与赵驰并肩从走廊的另一侧缓步而来。岑攸宁大概是去了趟花园旁的水房,赵驰接过了他手里的保温壶,两人还说了些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人狭路相逢,视线交叉。
第84章 第 84 章 结婚事宜
岑攸宁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两人, 主动从赵驰身边把暖水壶接了回来,“我先去看蓉蓉。”
赵驰颔首,让他先进病房。
路过墙边的傅之安时, 岑攸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甚至有些羡慕, 傅之安还有错过时机的资格, 不像他一开始就注定要出局。
推开门,里面没有声音传出。
方秋芙大概是又睡了过去。
赵驰的脚步停在了傅之安身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未曾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俩有一天也会有相顾无言的时刻。
赵驰正要提脚离开,傅之安突然嗤笑,用极其清晰的声线故意嘲讽了他一句,“小偷。”
“……你说什么?”赵驰挑眉停步。
傅之安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右掌握拳,重重锤了两下赵驰的胸膛,“我说, 你是小偷。”
赵驰并不在意他的挑衅,他神情担忧,“傅之安, 你现在这个状态, 真的可以手术吗?”
“用不着你来质疑。”
“我当然有资格质疑!傅之安你别太过分,这是方秋芙自己的选择。”赵驰冷冷道。
“她的选择?你做了什么你心情明镜。”
“不然呢?不然让你得逞吗?”
傅之安看他,“我那是为了救她!”
“我也是。”赵驰眼神里的坚定未改分毫。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好在傅之安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没再看赵驰, 别开眼说,“手术方案没太大问题,重点是器械设备,周教授现在还在联系循环机,这个事情, 你看能不能替我们医院打探到流程。”
赵驰见他情绪稳定,心中捏的那把汗也松了下来,“大概什么时间之前需要到位?”
“越快越好吧,毕竟现在在燕京都还算是临床试验性质,方秋芙会是我们院的第一例。如果她尽早成功,后续也会有更多机会救更多人。”
“好。”赵驰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提前。
傅之安正要离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狐疑打量了眼赵驰,“你今天过来干嘛?”
赵驰闷了少晌,“看她。”
“不止吧。”傅之安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转身间想通了一切,“你要和她商量领证的事项吧?”
赵驰与他四目相对,终于还是承认。
傅之安强行忍耐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瞬间转身离开了走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病房里,岑攸宁正在擦拭方秋芙的床头柜。他本身就有些洁癖,在农场宿舍也讲究个干净。
见到赵驰进来,他刚要说方秋芙还在睡,就看到她迷迷糊糊醒来。
“赵团长?”方秋芙微愕,“怎么有时间过来?”
赵驰把手里的营养品放下,“下午的会临时取消,就过来来看看你。好些了吗?还是很困?”
方秋芙看着他拿过来的瓶瓶罐罐,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腼腆道,“不用带东西吧。”
她话音刚落,旁边岑攸宁已经主动接过了补品,面无表情回复道,“蓉蓉不一定都能吃,我们要问问周教授,确认忌口。如果有用不上的,到时候还请赵团长都带走吧,别浪费了。”
赵驰被他的阴阳怪气堵得顿了几秒。
他就知道岑攸宁和自己八字不合,现如今知晓没结果,还能把他当成妹夫来刁难。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赵驰不敢赌,要是真逼着方秋芙二选一,他大概率会被眼前这位十余年相守的竹马淘汰。相反,若是他始终和和气气,反而在不断提醒岑攸宁,他如今是以妹夫的身份来与他相处。
“是,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赵驰顺着岑攸宁的刁难往下接,“待会儿我也会问问周教授。”
他估计傅之安现在应该不想搭理他。
岑攸宁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寒暄了几句身体状态,话题很快来到正题。赵驰从他的外套里摸出一个蓝色方盒,里面放了一枚款式上了些年份的金戒指。
“蓉蓉。”自她那日答应成婚,赵驰就改了口叫她昵称,“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戒指。”
他没有给方秋芙提过太多他父母的故事,毕竟连他本人都是长大后听第三视角的傅胜说起。
“她去世得早,离世突然,戒指是她留下不多的遗物,我想她应该会很希望传到下一代人的手中。我想了想,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震惊、犹豫和不可置信在方秋芙的脸上轮转,她没想到赵驰会这么认真,倒是让她心中那股利用他的愧疚感更甚。
方秋芙低着眸,“我……这不合适吧。”
赵驰定定望着他,无视旁边快要锤墙的岑攸宁,“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毕竟要成为夫妻了。”
“但那是为了我的手术。”
“无论怎样,那也是夫妻。”赵驰很坚持,他把戒指方盒放在了床头柜,继续推进,“领证的手续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办好,等月底你情况稳定些,我们找个时间去就好。”
方秋芙用余光盯着戒指,点头应允。
未曾开口的岑攸宁忽然插话,“这么着急?不用先等院里的循环机采购吗?周教授说过这个手术真正实施,还需要至少一两个月。”
他算是看懂赵驰的心机。
就是想趁人之危,赶紧把证给扯了,免得之后横生枝节,夜长梦多。
赵驰在心中暗骂岑攸宁怎么那么爱挑事,面上还是神色不改分毫,“结婚手续肯定要办在前面啊,这样等到金城省医这边的条件到位,马上就能排上手术时间。”
岑攸宁抿了下嘴唇。
他深知赵驰说得有道理,事实的确如此。念在赵驰也是是为了方秋芙,他没再继续唱反调。
方秋芙问起她的手续档案要如何操作,“会不会很麻烦?农场那边需要我提供什么吗?”
“你写个手写信就好,我下周就去找孙进步,一次性办好,到时候直接去局里办了就行。”
“有什么格式要求吗?”她问。
赵驰点头,他还真的找驻地结过婚的前辈们咨询过,若是一方单位要求说明,还得亲笔撰写一封“结婚申请”,末尾签名盖章。
“好,攸宁,你帮我拿笔吧。”
方秋芙答应得很爽快。
“我有,不用麻烦大舅哥。”赵驰递过去一只钢笔,笔身上还标有他们驻地的兵团信息。
岑攸宁踱步好几次,最终走到了窗户旁,开了条缝隙透气,才忍住了翻脸的冲动。
赵驰口述了一遍需求,她就弄懂了意思,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写得很认真。
“行,那我改天再来看你。这几天驻地还有训练,估计下周我去青峰农场把这事办妥,之后再找时间开车来接你去领证,好吗?”
方秋芙想把钢笔还给他,“好啊。”
“留着吧,你喜欢涂涂画画,下次我给你再找点素描本和颜料来。”赵驰婉拒了她的归还,他莫名想要在方秋芙身边留下一些属于他的痕迹。
“领证有什么讲究吗?”方秋芙忽然问。
“讲究?”赵驰不解。
上一世他们领证前历经坎坷,耽误太多时间,也没有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始终平平淡淡。这一世又因她提前入院,大概也得作罢。
“就是说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你已经很配合了。”赵驰轻笑,蓦然想到了什么,“过两天给你找个裁缝来,做件新衣吧。”
“新衣?”方秋芙没明白。
“结婚时新娘不是都要换新衣吗?”赵驰说到这里,一双眼深深地望着她,“你是新娘啊。”
方秋芙骤然红了脸,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又望着他推脱起来,“那会不会太破费?我住着院,也没什么机会穿新衣服的,回头给浪费糟蹋了。”
“怎么会?”赵驰迎着她的眼神,“若是我们俩结婚,我连个新衣服都不给你做一套,让我们驻地那帮汉子知道,还不得埋怨我不会疼媳妇儿。”
“我们这毕竟是……”
赵驰提前猜到她的借口,把方秋芙的话茬给直直堵了回去,“假戏也要演得真啊。”
方秋芙低头想了想,他说得也没错。
赵驰也就是在她面前没什么架子,说到底人家在驻地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军官,酒席暂时办不了,总不能连结婚都寒酸,给他丢脸下面子吧。
“好,我会配合的。”
“这个是我办公室的联系电话,你如果有什么急事想要找到,就拨这个号码。只要没有任务,我两个小时内会赶到你身边。”
方秋芙接过他递来的一个新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详细的单位信息和号码转接注意事项,交代得很清楚。
“另外。”赵驰陡然看向旁边不吱声的岑攸宁,“你是不是有个舅舅在金城这边?”
岑攸宁还沉浸在内心汹涌澎湃的恨意之中,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赵驰在问他。
“攸宁?”方秋芙把他的精神唤回。
岑攸宁慢半拍咀嚼了他的话,“嗯,之前在金城大学教音乐,现在没取得联系。”
“他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岑攸宁报出他母亲那边的姓氏。
赵驰揣度少晌,转告他, “行,在蓉蓉从农场搬走之前,我会把你的事情也处理好。”
“谢谢赵团长。”方秋芙先一步道谢。
“……”赵驰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很想告诉她,他们马上就是夫妻,不用那么见外。
“谢谢。”岑攸宁慢半拍回应。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赵驰拿着方秋芙的手写信起身离开,没有说太多。他想,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第85章 第 85 章 各方反应
赵驰赶到青峰农场时, 距离与方秋芙商定结婚事项只隔了三天。
他原本打算的是先把驻地这边的手续搞定,免得因为他个人的问题,无法推进后续事宜。
可没想到, 这一世的推进意外顺利。赵驰私下琢磨过, 认为变故出现在傅胜身上。
“那姑娘还真让你给说服了。”傅胜接过赵驰递来的报告书, 扫了眼姓名。
“我从边境回来之前,你答应过的。”赵驰一袭制服站在他跟前, “白纸黑字都准备好了。”他还特意指了下桌上的私章,“章也在这里。”
“……”傅胜抬脸睨了他一眼。
哎,如此不争气的东西,他竟然能手把手养出来两个, 还彼此撞车,撞得个头破血流。
其实早在赵驰今天来找他签字之前,傅胜就已经对如今的局面有了预感。
傅之安早在燕京火车站时就曾给他去电。
那通电话打得急, 接通时傅之安还在问拨号员他那列火车的发车时间,傅胜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与激动。
“爸,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同意, 但我这次是真的准备好要和方秋芙结婚。你可以说我是居心不良, 也可以说我是鬼迷心窍,无论这场婚姻的结局走向何处,我想治好她。”
短短一分钟不到, 甚至来不及等到傅胜回答, 傅之安那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想来是匆匆去了月台。
这通电话也并不是为了要取得他的同意,更像是傅之安与他心知肚明的某种预演默契,在面对危机与困难时,傅之安总是格外像他。
傅胜那时的心情很复杂。
他当然为傅之安追求到了一生挚爱而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他也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外乎是登报与傅之安断绝父子关系。
如今他盯着手中那封文书,视线锁定在申请人姓名那一栏,傅胜无奈笑了下。
看来还是慢给赵家小子半步了啊。
“傅叔叔?”赵驰站在原地不动,他见傅胜始终没有反应,微微蹙眉,“有什么问题吗?”
傅胜恍神回来,摇头,“没什么,其他手续都准备好了吧?老郑他们那边批了吗?”
“没,我想他们应该都看您的口风。”赵驰实话实说,之所以先来找傅胜也是出于策略考虑。
“你啊……”傅胜也意识到了他的意图。
他将申请单轻轻摊平在桌面。
紧接着取出印章,签名后郑重盖上。
傅胜将申请书递还给赵驰,接下来的话他更像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沟通,“傅叔叔祝福你,新婚快乐,多希望你爸妈也能看到这一天。”
“他们会的。”赵驰浅笑接过。
“但是……”傅胜收敛笑意,挑眉警告,“你这场如愿以偿的婚姻,代价可不低啊。”
“我觉得值得。”赵驰也端正姿态,他收好申请书,朝着傅胜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门反手合上,会议室变得异常安静。
傅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从左侧抽屉上方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提拔名单,抽出钢笔,带着笑容划掉了赵驰的名字。
——
傍晚,青峰农场。
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绯色。
“手续差不多就这些。”孙主任敲完最后一个章,将方秋芙的介绍信递给面前的赵驰。
赵驰小心翼翼将那些文书收紧档案袋,一圈圈紧紧缠好,“好,谢谢。”
“选好日子了吗?”孙主任问。
“嗯,下下周二。”赵驰应答如流。
省医的循环机采购,他打听到已经批完了流程,现在只等机器从码头下货后运往金城。
傅之安那边接到消息,马不停蹄开始推进实验手术的各项文书流程,等机器到位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调试期,尽快实现第一例手术。
“另外,我想麻烦你再替我准备一份岑攸宁的档案。”赵驰没有忘记他的允诺。
“岑攸宁?和小方一起从沪市来的那个?”
“对,她哥哥。”赵驰特意强调了身份。
孙主任怎么会品不出他的含义,顺着他的节奏把话往下面接,“我记得,他俩以前在农场里关系就好,大家都知道小方有个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你要找他的档案做什么?”
“举手之劳,帮他转移到金城大学去。”
孙主任面露惊讶。
他知道赵驰的能耐,却不知道他竟然能为方秋芙做到这个地步。转移工作单位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像岑攸宁这种出身存在瑕疵的同志,据他所知,几乎就没有过成功的先例。
赵驰看穿了他眼里闪动的意味,连连补充,“他舅舅在金城大学,我也是先和那边联系上,才有机会帮他调过去。”
“这样啊。”孙主任眼底闪过惋惜,“那岑攸宁调过去,是做什么岗位呢?大学那边有招生?”
赵驰摇头,“不是,算是先做后勤吧。”
他原本想帮岑攸宁拿到音乐专业的推荐资格,可惜金城大学今年的招生录取早已截止,只能借由岑家舅舅的关系,先替他谋了个后勤工人的职位,等来年录取再看看机会。
“那确实也要比在咱们农场适合他。”
赵驰想到岑攸宁上一世的结局,跟着点点头感慨,“是啊,他不适合这片田地。”
孙主任爽声笑了下,“那可不嘛!各人都有各人擅长的领域,我就是天生种田的命。”
两人寒暄几句,赵驰先行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孙主任唏嘘摆头。
这些年过去,他早早就看出这位年轻军官的心思。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赵驰竟然真的能够放下远大前程,勇敢选择与方秋芙成婚。
临近八月,苍川已入了凉。
赵驰来过农场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开。
“你说秋芙要结婚了?”陈秀萍懵着张脸望着分享消息的孙玉,“不是,我都还没结婚呢!”
她和张大队长正要准备过年领证,介绍信都还没来得及开呢,倒是让方秋芙抢了先。
刘翠兰虽然也很惊讶,但她反应得很快,立即意识到,“对啊,那这下咱们寝室第一个结婚的不是秀萍,变成秋芙了!”
陈秀萍的嘴张得更大了,瞳孔跟着地震。
孙玉后知后觉拍大腿,“对哦!那我是不是得赶紧先去商店给秋秋准备结婚礼物咯?”
“是啊,她结婚真的太突然了。”刘翠兰冷静下来,还在为她站错了队伍而哀叹,“我还以为会是傅医生,怎么会是之前那个军官呢?”
孙玉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听我爸讲的时候,还以为他说错了对象,可他很笃定,还骂我我一顿呢!”
“骂你什么了?”刘翠兰疑惑。
“他说我们年纪小,很多事情藏得深,明面下看不出来,只能瞧见面上的那点儿花样。”
“不太懂。”刘翠兰认真摇头。
陈秀萍却听明白了,她解释,“就是说秋芙未来的这个丈夫,其实私下为她付出了不少。”
“哇!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吗?”孙玉顿悟,她侧眸,注意到安安静静的李向华,主动拉她入话题,“向华,我们后面找时间一起去选礼物吧。”
李向华怔愣少晌。
自从她主动检举弟弟之后,她在宿舍的话就越来越少。李向华脸皮薄心思重,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连累了方秋芙和谢扶风。
“对啊对啊!一起去选!”刘翠兰的情商终于跟上了时代春风的吹拂,看懂孙玉在照顾她。
李向华有点不好意思,“好啊。”
陈秀萍顺势附和,“那到时候得给秋芙选个上档次的,这可是我们12号宿舍第一个出嫁的姑娘。”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
孙玉疯狂点头,半晌,她忽然有些遗憾,“可惜青云不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此话一出,宿舍顿时沉默起来。
连和谢青云一向不对付的陈秀萍,神情也骤然变得遗憾。她们都明白,曾经朝夕相处三年有余的姑娘,大概率今生也见不上几回了。
与此同时,萧烬也从汪霞那里得知了消息。
他震撼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追问,“她……她不是住院吗?怎么突然要结婚?”
汪霞想要安慰他两句,却也明白于事无补,只能狠心将她知道的如实托出,“我也是从孙进步那里得知的,前几天驻地的赵团长,就是秋芙即将结婚的对象,刚来替她开了介绍信。”
萧烬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就要结婚了?
他顶着暴雨去山坡下救起她的夜晚,每个环节都有他的存在,只是错过最后送她去医院的机会,而后又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去金城探望,命运竟然转头就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好奇怪,明明是他先得到她青睐的。
凭什么最后得到的却是她要结婚的消息?
萧烬原本生机的脸顿时失了颜色,他半佝偻着腰,单手抚住压抑不堪的胸膛。他早就在大脑中设想过方秋芙不爱他,爱得多的那个人向来没有太多安全感。
可是,结婚……
她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光是想到这一层,萧烬就感受到他整个喉咙都被一股无形之手死死卡住,难以呼吸。
“萧烬……你……哎——”汪霞几次开口,始终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到几年前那个午后,两道稚嫩身影在食堂那扇透光玻璃窗背后的拥抱。汪霞相信那时的懵懂情谊都出自他们本心。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为什么爱河最后流转的方向不是他?
第86章 第 86 章 手表
隔日, 金城省医院住院部。
郑晖映赶到病房外时,正好瞧见地上一片狼藉,她看向病床, 谢扶风背对着门, 身形还在因为痛哭而不断颤抖。
“扶风?”她把随行人支开, 小心走过去。
谢青云背靠着门,朝母亲摇头。
郑晖映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死心地再次唤了声他的名字,“扶风?你……”
“……我没事。”谢扶风声音嗡嗡。
谢青云指了下门外,郑晖映了然于心。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谢青云并不放心把谢扶风独自留在病房, 始终用余光打量着室内,生怕这小子冲动做出傻事。
“他是怎么了?这么突然?”郑晖映不解。
谢青云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还得怨我。”她靠着墙, 絮絮地说起了原委。
今天是谢扶风出院的日子。
谢家姐弟的档案早就被郑晖映调往了研究所,他们离开省医,不会再回到青峰农场。
想到此处, 谢青云决定去和方秋芙告别。她在农场三年, 朋友并不多,知心好友更是只有一人。
“秋芙当时还在输液,说晚点过来看我们。”谢青云回忆起清晨, “然后她就说到她要结婚了。”
“扶风喜欢她, 对吧?”郑晖映记得,谢扶风从小到大没有求过她任何事,唯独在方秋芙的事情上,他多次表示想要找机会带她离开农场。
“嗯,喜欢得很。”谢青云无奈叹气。
“你告诉他, 那姑娘要结婚了?”
“我也不可能瞒着他吧?”谢青云扶额反问,“不然他还做着能和她一起去研究所的美梦。”
“……”郑晖映原以为他只是少年懵懂的情意在作祟,如今看来谢扶风是早已入了执念。
母女两人回到病房时,谢扶风早已擦干了眼泪。他静静坐在床边,瞳孔定定锁定着窗外。
郑晖映和两人说起日后安排,“到了研究所那边,你们俩就还是跟着学习做后勤,别太担心,现在所里条件已经比我们刚过去那十年好了很多。”
姐弟俩无声倾听,脑海中思绪各异。
方秋芙来到病房时,郑晖映正在门口和所里派来帮忙的后勤司机沟通着什么。
她手背上还缠着纱布,见到人没忘记礼貌问候,“郑阿姨好,我来和青云、扶风告别。”
郑晖映转过头看她,抿唇一笑。
是个好姑娘啊,可惜和他们家没缘分。
她道,“去吧,他们应该还在收拾东西。”
方秋芙点头,岑攸宁替她拉开病房门。四人视线被“吱呀——”的门声吸引,猝不及防交汇。
谢青云率先抢在谢扶风发癫之前招呼两人,“你们来啦?时间刚好,我俩才把行李打包好。”
岑攸宁淡淡微笑,算是礼貌回应。
方秋芙主动走到她跟前,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递给他们两人。
是一对漂亮的欧米茄手表。
“这个太贵重了。”谢青云连连拒绝。
方秋芙抿着唇摇头,递给她,“青云,我马上就要做手术,不知道到底结果会怎么样。这两只手表是我父母留给我的纪念,对我来说也只是身外之物,理应去到更合适的人身边。”
来病房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把这对手表送给他们姐弟。这些年,谢青云照顾她颇多,而谢扶风又拼死在那夜救下她。
方秋芙想到季姮当时塞给她时留下的叮嘱,“手表很贵重,留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现在她认为,时机正宜。
两只手表既是感激,也是她最真诚的祝福。
谢青云捏着手心里那只女表看了许久,蓦然想到了什么,将她姨妈留给她的那把军刀找了出来。
她递给方秋芙,语气郑重,“既然如此,这个给你。它是我这些年离家,带在身边最贵重的物件,希望它能保护你一直平安顺遂。”
方秋芙握紧那把小巧的军刀。
她记得它。
当时谢青云刚到农场,戒心重,去哪里都要拿着小刀,常年放在裤腿管里。当时她们见到周浩动手动脚时,谢青云还差点拿着刀冲上去。
如今想起这些记忆,一切恍如昨日。可事实上,她们都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谢谢。”她收下了谢青云的礼物。
“手术会顺利的,我会替你祈祷。”谢青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那太好了!”方秋芙笑得两眼弯弯。
她们两人在病房内足足拥抱了半分钟。
松开臂膀,方秋芙朝谢扶风走去。
他从她进门那刻起,就特意移开了眼,生怕多看一秒钟,都会让自己生出想要不管不顾的念头。
“扶风?这个给你。”她递上那只男士表。
谢扶风紧紧抿着唇,眼神挪向她,却不敢直视,睫毛始终压抑着角度,“……我不用。”
“给你的就是你的。”方秋芙的大小姐脾气上身,她一把将表塞给他,“能用很多年呢。”
谢扶风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
很漂亮的鎏金色,可惜他不是最想要的。
“不喜欢吗?”方秋芙注意到他的气压不对。
谢扶风的嘴唇缓缓扯开,他抬眼看着她问心无愧的模样,又看向旁边的谢青云和岑攸宁。
好碍眼的两人。
他回头看向他们,主动提出,“我想和方姐姐单独说几分钟话,可以吗?”
岑攸宁听到请求,先看向方秋芙。得到肯定答案,他才点头退出房间。
谢青云见状,她一个人留在病房实在尴尬,想来说说话不外乎几分钟时间,谢扶风再怎么疯,应当也不会闹出大事。
两人退出房间,合上门。
病房内就只剩下他和方秋芙。
忍耐许久,谢扶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最在意的话语,“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玉兰花的吗?”
他还记得那湿热的呼吸,那咚咚的心跳。明明是两个人许下的诺言,为什么最后只有他遵守。难道因为是暴雨天,谎言也能被雷声原谅吗?
方秋芙的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轻笑出声,“玉兰花啊……”
那时的她担心自己与谢扶风无法离开底部深坑,只好用强烈的念想留住灵魂。
而约定里的玉兰花,是她回不去的家乡。
方秋芙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到再次见证院落里那颗古玉兰盛开的一天。
“你是在骗我,对吗?”谢扶风看似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胸腔情绪早已翻涌。
方秋芙摇头,“没骗你,是没有机会。”
“……那如果有呢?如果呢?”
谢扶风顿时往前倾身,扶住她的手臂。
他静养一个月,营养远比在农场时补充丰富,身形反而比入院前结实了许多,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方秋芙在他面前显得娇小又瘦弱,阴影全然被谢扶风的肩膀和脊背而笼罩。
“那我答应你。”方秋芙不知道他假设的如果究竟是何时何地,“你现在就乖乖和青云去所里……”
谢扶风陡然变了脸色,他没等方秋芙说完,拧着眉毛自嘲道,“哈,乖?谁告诉你我很乖的?”
语罢,他握紧方秋芙的胳膊。她很轻,几乎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就能把她箍在怀里。
“……扶风?你做什么?”方秋芙声音不大,说出口就被一盏吹进房间的风声打乱。
谢扶风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嗡嗡的哭腔,“你为什么不能和我走?我也可以和你结婚。”
“……扶风,别闹了。”她试图掰开他的手。
“为什么?”谢扶风的手臂再次收紧,他从背后抱住方秋芙,却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到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为什么?”
方秋芙掰了两下,发现他箍得紧,索性放弃了与他抗衡。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抗。
然而,她这一举动反而让谢扶风误以为她改变了主意。他虔诚又激动地亲吻了她的肩膀。
一吻过后,谢扶风将她掰正。
方秋芙注意到他眼眸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贪恋,下一秒,她落入比刚才更紧的怀抱。
“你愿意了吗?”谢扶风难掩情绪。
方秋芙语气很平静,她用看叛逆小孩的目光盯着他的下颌线,“扶风,我真的要结婚了。”
一盆冷水从谢扶风头上浇下来。
他微微松开方秋芙的肩膀,抬眼凝视着她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丝她动过心的证据。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清澈干净的杏眼里只有疯狂的他。
“……”他无力地松开方秋芙。
方秋芙没有怪他失态,而是将那只被他放在床头柜的手表拿起来,轻轻戴到了他的手腕上。
“扶风,人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我们暂时只能在这里分别了。你以后在研究所里还会遇见很多新人,还会有新的故事。”
她耐心将手表腕带扣紧卡扣,调整一番后,发现这只表对他来说有些偏大,并不算合身,“你之后到了那边,找个表匠改改就好。”
方秋芙松开他的手。
谢扶风不甘心,再次握紧。
她抬眼看着他正因哭泣而颤动的睫毛,替他拂去眼角滑下的泪珠,“我该回病房了,再见。”
“……我们还会见面吗?”谢扶风将眼泪含进嘴里,又苦又涩,一如他这一生一次的动心。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
她最终还是将他的手甩开,背对他离去。
门开了,谢扶风背对着走廊,险些没站稳。
郑晖映和谢青云进来时,他还用幽深的视线注视着住院部病房窗外,树叶随风沙沙而动。
他想,他们都还年轻。
山水有相逢,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赵驰·正宫重生版:你是说,我和蓉蓉前世的定情手表,一不小心给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臭小子?
第87章 第 87 章 结婚证
九月初, 苍川入了秋,凉爽多风。树叶打着旋落下,淡黄色阳光落在病房窗台一角。
方秋芙靠墙而坐, 穿着件深绿色新衫。
配色简单, 老裁缝在版型上不少花了心思, 微微收束腰身,微喇的灯笼袖口衬得她没有那么瘦弱, 反而看起来更添气质。
岑攸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港城进口眉笔,这是他送给方秋芙的新婚礼物,说是那边女孩们流行的黛色,专程托院里值班护士从商店带回来。
“蓉蓉, 我帮你画眉毛吧。”他垂眸看她。
方秋芙微微一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她露出笑,像小时候那样顺从地仰起头, “好啊。”
岑攸宁屏住呼吸靠近她,微微弯腰。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香氛味道。
眉笔轻轻划过她纤细的眉骨。
张敞画眉, 夫妻雅趣。
岑攸宁的动作很慢, 很缓。方秋芙的眉如远山青黛,瞬间为那张略显白皙的病容添了几分生机。
最后一笔画下,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贪恋。他收回手, 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以此来抵消那种剜心般的遗憾。
这一世,他们做不了夫妻了。
“你会幸福的。”岑攸宁心中苦涩自嘲,脸上却始终没有露出过丝毫的不甘与消极。
蓉蓉妹妹结婚,他不想做那个煞风景坏气氛的人。他希望她下半辈子永远开心、幸福,哪怕身旁那个陪伴她的人不是他。
“攸宁, 以后会有机会回家的。”
方秋芙抬眼看他,祝福里少了那句“我们”。
岑攸宁闻言,陡然变了脸色,严肃道,“如果后面你有了机会回家,他都不肯放你走,那我想你要不还是再考虑看看别的人选,不结也罢。”
方秋芙正要解释她的本意。
病房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赵驰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团级军装,将他那张坚毅俊朗的面孔衬托得让人挪不开眼。
岑攸宁强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呵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娶媳妇。
压住内心的嫉妒,岑攸宁拉开门,还没忘记交代赵驰,“临近手术日,蓉蓉今天还要输液,手续还是别耽误太久时间吧。”
赵驰淡淡扬唇,“好。”
语罢,他转头看向穿了新衣的方秋芙,“今天很漂亮,准备好了吗?车就停在楼下。”
方秋芙轻轻颔首,和岑攸宁微笑挥手告别,缓缓走到赵驰身边,“谢谢,我们走吧。”
“嗯。”赵驰没言语太多,与她离开病房。
金城省医走廊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方秋芙步子迈得缓,赵驰也放慢节奏,始终与她维持着并肩而行的势头。
短短几十米,她遇到了两三个眼熟的医护,他们深知她的情况,还和她打招呼祝福:
“今天去领证啊,恭喜两位啊!”
“记得早点把小方送回来,今晚好像还有检查吧?听后勤那边说起来,机器都上火车了吧。”
“恭喜恭喜,你俩远远瞧着还真挺登对。”
方秋芙以微笑回应他们,赵驰也随她问候。直到两人离开住院部,走向中央的花园小径,他们也没有碰到过傅之安。
桃花树已经谢了,枝丫抽成深绿色。秋意渐浓,等再过些时日,它们会渐渐枯败,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花开花落,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住院部二楼转角的某间办公室内,傅之安站在窗角的位置,凝视着她和赵驰沿那条笔直小路往外走。
“盯了那么久,刚才怎么要躲起来?”周瑾正在翻开手术记录,“真不像你。”
“真见面不是给他们添堵吗?”傅之安自嘲,“毕竟今天原本要去办手续的人是我啊。”
“所以你就选择给自己添堵?”
“……”傅之安没否认。
他遥望着方秋芙离他越来越远。
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来,方秋芙刚上车,就被他塞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袋。
“给我的吗?”她好奇问。
赵驰解释,“驻地战友们送你的礼物。”
因为种种缘故,他们两人不会在驻地礼堂办婚宴酒席。可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赵驰的战友们还是凑份子给未来的嫂子准备了份喜礼。
方秋芙打开看,竟然是一条山羊绒披肩。那绒毛细腻、厚实,一触便知是极好商品货。
赵驰接过,亲手将披肩围在她的肩膀上,细心地拢了拢下垂的流苏,“收下吧,是他们的心意,都知道你现在身体虚,受不得凉,吹不得风。金城的秋风不比苍川温柔,秋冬比春夏要长,保暖的物件还是很实用。”
方秋芙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暖意,眼眶微热。在眼下的动荡年代,她误以为他们会对她退避三舍,没想到细心至此,还惦念着她的身体。
车程并不算远,很快抵达民政局。
领证处的办事员是个带着袖章的中年大姐,她翻看着他们两人递上来的介绍信,眉头紧锁,眼神在女方资料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方秋芙挺直了背脊,手心莫名生出冷汗。
赵驰敏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大掌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坦然直视着办事员。
他们的手续准备地很齐全。
办事员在反复核对了三四遍介绍信后,“哐”的一声,红彤彤的钢印重重地落在了结婚证上。
“没什么问题,恭喜两位。”
办事员把结婚证递回来。
说是证,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还贴了张两人略显生硬的合照。照片是前几日在医院附近的照相馆拍的,赵驰洗了三份,除去证书所用,两人还各自留了一张。
方秋芙捏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她意识到,即便两人嘴上说的是为了她的手术而成婚,可当钢印盖下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彻底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你要看看吗?”方秋芙递还给他。
赵驰接过,难掩喜色,“好啊。”
他将纸页拿在手里,眼神来回扫了好几遍,在捕捉到那张照片时,莫名勾唇笑了下。
方秋芙有点不好意思,悄然偏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驰心满意足收好他们的证书,依旧绅士风度地没有触碰到她,始终走在距离她二十公分的位置。
吉普车停在一处种有白杨树的空地。九月的风吹进车窗,拂动着方秋芙鬓角的碎发。
赵驰坐在驾驶座,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子,直接放在了方秋芙的膝盖上。
“这个给你。”他道。
方秋芙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这个年代最珍贵的资源:一沓大团结、全国粮票、工业券、肉票、甚至还各有一张珍贵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
她吓得赶紧合上,立即递还给他,连连拒绝,“赵团长……这个我住院也用不上。”
赵驰听见她的称呼,微微蹙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强迫她现在就要用“丈夫”的身份接纳自己。
“别太担心,这些都是入伍以来的工资和津贴结余,不会影响我平时生活。”
赵驰目视前方,声音却异常温柔。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这些结余都归你管,住院期间想买什么,自己拿主意。”
方秋芙捏着那沉甸甸的皮夹,心里五味杂陈,“赵驰。”她把称呼换成了他的名字,“我是为了介绍信,为了能做手术才和你结婚,你没必要对我……”
“我知道。”赵驰打断了她,“但我不在乎,我们现在是夫妻,该有的态度不能少。”
说罢,他摇下手刹,启动吉普车。
方秋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觉得鼻尖发酸。她当然明白赵驰赤诚的心意,甚至为之蓦然生出一种想要尽快康复的期望——她想要回应这份爱。
吉普车刚开进省医院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在空地停稳,就迎面遇上了脚步急速的傅之安。
远远看去,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正在和医院后勤处的干事交流着什么。
“傅之安,什么情况?”赵驰有种预感。
见到吉普车,傅之安先是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先晃到方秋芙的脸上。见到她脸上如常的表情,傅之安怔了几秒,旋即向他们走来。
“火车站那边传来的消息,审批的那台体外循环机已经到站了,但他们今天调配出了点问题,机器卸在了南场,那边现在全是几个制造厂的材料,乱成了一锅粥。我准备和后勤的人过去一趟,尽快把机器带回来。否则到时候被挪到临时仓库压箱底,再找就耽误时间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赵驰深思几秒提出,“你们现在的批文还得等院长签字,我车上有凭条,出入要方便点。”
傅之安把视线投向副驾驶。其实不用他额外提示,车上两人也明白轻重缓急。
方秋芙解开安全带,回头转告赵驰,“那我就先回病房,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也是为了更多像你这样的患者。”赵驰答。
方秋芙微微勾唇,打开车门的瞬间,傅之安出现在视野中。她垂眸,谢绝了他递来的那只帮扶借力的手臂,独自下了车。
“傅医生,走吧。”赵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给傅之安留下任何多话闲聊的时间。
傅之安悻悻收回手臂,利落上车。
他看着方秋芙站在门口,向着驾驶座挥手告别,而她的眼神在晃过他时,竟不自然地错开。
傅之安勾起唇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全然出局。
第88章 第 88 章 手术
体外循环机轰隆隆推进手术预备间, 方案经过三轮讨论,终于定了下来,这场金城首例室间隔修复术, 将由周瑾主刀, 傅之安作为第一助手参与全程。
赵驰坐在手术室外的木椅上, 背绷得很紧。岑攸宁靠墙而立,他偏过头, 眼神始终挂念着门的另一侧。
“方秋芙家属?”护士大声询问。
“这里。”岑攸宁闻言,下意识应声。
他刚转过头想问问什么情况,却见到赵驰起身,已然主动走了过去。岑攸宁欲言又止, 什么都没说。
“家属关系那栏,要写清楚。”护士把手写的知情同意书递给赵驰,特意提醒。
赵驰握笔的手紧了紧, 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丈夫”两字,随后郑重签名。收笔时,他在那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 重重地戳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这样可以吗?”他递回去问。
护士接过知情书, 检查一番交代道,“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时间会比较长, 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家属的。”
赵驰点头道谢。
岑攸宁与他视线相逢,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静。
手术室的门再次合上。
隔了几分钟,方秋芙结束术前检查,从回廊另一角推至门外。她还清醒着,见到起身迎过来的两人, 仰起脸开口。
“赵驰,攸宁哥,我提前写了信,放在病床枕头下面。给家里的那封……是说我手术很成功,要在金城多留些日子休养。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驰走上前,俯下身,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会好的。”
岑攸宁也走过来,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蓉蓉,叔叔阿姨那边还需要你醒过来,亲手寄出信件转告他们这个好消息。”
方秋芙笑着“嗯”了声,眼角有泪滑入发鬓。轮床推进门后,门合上,三人被隔绝开来。
进入手术室,周瑾还在外围。
观摩台早已挤满了西部地区的外科医生们,这项技术目前只在燕京和沪市有过先例,他们都期待着今天能够见证第三例成功。
傅之安先一步刷好手,他换上了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走到方秋芙身边,轻声说,“秋芙,我是傅医生。别害怕,这些都是观摩的同行。”
方秋芙朝他淡然笑了下。麻醉师开始推药,凉凉的感觉顺着静脉向上爬。
傅之安弯下腰,贴在她的耳畔,用那种曾经只属于两人的温柔语调轻轻叮嘱:“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等你睁开眼,这颗心就已经修复好了。”
方秋芙在心中默念了十秒。很快,她的大脑被麻药夺走了意识,在毫无知觉的空白世界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无影灯亮起,手术护士排开工具。
周瑾在此时走进手术台穿戴,观摩台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周瑾没有与同行们互动,她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方秋芙,又和傅之安对视了一眼,旋即向身侧护士摊开手掌。
“让我们我们开始吧。”
——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走廊家属等待区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赵驰和岑攸宁面对面坐在走廊两端长椅。虽然他称呼岑攸宁一句“大舅哥”,但他们并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闲聊的亲密关系,彼此无声忙着各自的事情。
他从上衣抽出一叠稿纸。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信笺,抬头还有驻地的欣喜。赵驰将纸页垫在从傅之安那里借来的一本书册上,握笔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赵驰知道方秋芙给父母写了信,他总觉得如今自己算是名义上的女婿,自然也应该给两位寄去他的问候,并说明情况。
他在信中写:[……蓉蓉手术已毕,一切顺遂,主治医生周瑾是国内有名的心脏科专家。]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无比希望手术顺利。
紧接着,他又介绍起了自己的情况。
年龄、职业、家庭情况……
赵驰还特意避开了之前帮方潮生和季姮的调换下放单位的事情,他希望方秋芙父母对自己的第一印象纯粹,真心认可他的女婿身份。
另一侧,岑攸宁也在写信。
他的肩膀同样紧绷,但与赵驰那种面对未来丈人丈母娘的心态不同,他非常焦虑方秋芙的手术结果,很担心他支持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失败,就是天人永隔。
岑攸宁落笔字迹清隽。
他不想在信件中体现他的不安情绪,遣词很克制,写得要比赵驰家常许多。他本就对季姮他们熟悉,知晓他们的性格并不会挑剔太多,也会很支持方秋芙的每个决定。
在信件的结尾,岑攸宁犹豫片刻,还是在言语间提到了方秋芙与成婚的原因。
不是为了爱情,只是婚姻而已。
仿佛他这样描写,就能让心口那处掩藏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得到些许安慰。
走廊不断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少晌,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笔。
“写完了?”赵驰主动问岑攸宁。
“嗯,差不多,写得多了些。”
赵驰早就猜到他会在信里阐明方秋芙为什么要和自己结婚,在信里也交代了这一环节。
两个男人相顾无言,隔了几秒,赵驰又从兜里掏出空白信封递给岑攸宁。
“用这个吧,我一起寄。”他解释。
岑攸宁狐疑打量他一眼,明显在审视。
赵驰无奈,“我没那种偷看别人信件的毛病,驻地寄信会快一点,你也没时间去邮局吧?等蓉蓉手术结束,最迟国庆节之前,你就得去金城大学报道了吧?”
岑攸宁的调离手续已经落实下来。
虽然早就和岑家舅舅取得联系,但如今时态变化,别人也是自身难保,只能提供些许信息,实在没有能力将外甥调过来。
否则,当初岑攸宁和方秋芙乘坐的那辆火车一到金城,他就派人把俩孩子接过去。
最后还是赵驰托了关系在金城大学给他找了个后勤的工作,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多少要比在青峰农场踏实自在。
更何况,金城大学那边还有音乐系。
赵驰想过,以方秋芙对岑攸宁的介绍来看,他想来不会错过进修的机会。届时先等岑攸宁在金城安定下来,他再找找机会,看能不能有机会让他继续钢琴进修。
岑攸宁当然也明白赵驰对他的事情上心又出力,他真诚坦言,“无论如何,谢谢你。”
“应该的。”赵驰也没推辞。
“……”岑攸宁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犹豫片刻还是问出,“蓉蓉出院康复后,你会带她去驻地随军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赵驰目光如炬,“看她意见,她愿意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她要是不愿意……”
“你真的甘心和她离婚?”岑攸宁明显不信,“赵驰,当初在驻地第一眼,你就喜欢她。”
赵驰还记得那个场景,他没有否认,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是啊,但方秋芙的事情,从来都由不得我们男人来选择,不是吗?”
两个男人在长椅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岑攸宁没有再接话,静静等待绿灯亮起。
——
方秋芙觉得她的灵魂变得很轻,像一阵风似的随着云彩盘旋,落在了一颗玉兰树下。
她恍然回神,意识到她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旧宅。正值四月玉兰盛开,洁白的花瓣压满枝头,香气馥郁。
走近看,树下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记忆中的衣裳。
“妈!爸爸!”方秋芙想要跑过去,却发现脚步慢得惊人,好像与他们之间隔了层无形无色的纱幔,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
方潮生搂着季姮,声音温厚,“蓉蓉,回去吧。还没到时候呢,你的旅程还未结束。”
方秋芙听不懂他的话语。
她觉得好委屈,这些年离家的记忆在此时不断翻涌,“我真的好累,这颗心脏跳得好辛苦,我想回家,想回到你们身边。”
季姮笑了下,还是她从前每次撒娇时那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轻轻抚着方秋芙的脸,指尖很冰很凉,“蓉蓉,你回头看,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方秋芙怔愣转头。
隔着那颗玉兰树,她看到了一片模糊却又温暖的光影。在那抹暖光下,她看见了青峰农场的大家,孙玉带着宿舍里的众人在叫她的名字,谢青云双手环在胸前,旁边站着谢扶风,许久不见的萧烬正在朝她挥手,岑攸宁和赵驰一左一右站在一颗树下,无声凝视着她的脸。
离她最近的位置似乎有声音在唤她,模糊如同海浪。方秋芙沉下心去听那一声声的“秋芙”,像是傅之安的声线。
“回去吧,蓉蓉。”
季姮和方潮生的身影渐渐淡化为花瓣。
他们给她不断挥手,“新生活才刚刚开始,那颗心脏,以后跳动得会很有劲的。”
方秋芙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只抓到了一手飘落的白色玉兰花瓣。在她愣神的那瞬间,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束白光,带着她穿过记忆。
她睫毛翕动,倏然睁开眼。
傅之安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面前。
“欢迎回来,秋芙。”
“手术很成功。”——
作者有话说:手术杜撰,作者不具备任何医疗背景sorry
第89章 第 89 章 送别
方秋芙的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聚焦。
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正在胸腔里稳健搏动——那是她的心脏,在经历了修补与重启后,此时此刻正有力地泵出新鲜血液。
“……”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秋芙, 不用着急说话。”
傅之安眼底满是青紫, 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弯下腰,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她的各项反应,随后领会到了什么, 从旁边的记录的本里抽出一张他提前画好的图纸。
那是他手术结束后,趁着观察期间,随手在查房记录背面画的一副简笔画。
那是一颗健康的心脏。
饱满、生动、缺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
方秋芙躺在病床,杏眼朦胧。
傅之安把画递到她面前, 轻轻晃了晃。
“你看。”他指着那幅画,嘴角努力上扬,“这是你的心脏。现在的它, 很健康。周教授手术很成功,秋芙,你活过来了。”
方秋芙静静凝着画面中央。
良久后她闭上眼, 再次感受胸腔中那稳健的律动。她清楚地明白, 她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活过来了。
醒来后的第三天,方秋芙已经能半倚在床头,赵驰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麦乳精, 岑攸宁正在旁边桌面书写他的调离申请书。
病房门被推开时, 带进一阵清冷的秋风,紧接着是周瑾爽朗的笑声。
“看吧!我就说这丫头生命力不一般,72小时精神恢复得很好啊。”周瑾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医骨干医生,甚至还有些许从临近省份赶过来取经,想要将技术带回各自医院的老教授。
“周教授。”方秋芙已经能开口说话, 声音轻轻脆脆,还带着几分大手术后的虚弱。
“今天感觉怎么样?傅医生还在手术,今天他主刀,就没过来。”周瑾走到她病床旁边看心电监护,眼神滑过赵驰,不忘问候,“家属陪了三天了吧?是休假吗?”
赵驰点头,“嗯,算是休婚假。”他从方秋芙手中接走水杯,“先检查吧,一会儿再喝。”
岑攸宁也收好了钢笔,抬头看过来。
方秋芙坐直身,等待周瑾的听诊。
冰凉的听诊器按在心脏。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听起来很好,目前几次术后检查指标都很平稳,也没有残余分流。”周瑾收好仪器。
身后几位同行低声交流起来。
随行护士记下她的病程指标记录。
“秋芙,你这项修复术是继燕京、沪市之后,全国第三例成功的病例。”周瑾离开前给她解释,“院里打算以此为蓝本提交论文,我身后这些骨干医生们这几天来得频繁了些,他们也是想要回去后将这项手术推广开来。”
“没关系。”方秋芙听懂了她的含义,“如果能帮上更多像我这样的患者,不才是我们最开始沟通要尝试手术的意义吗?”
周瑾笑着答,“谢谢你的理解,那当然是我们都希望的未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再见。”她向着周瑾一行人挥手。
康复的日子是漫长且琐碎的,却也是方秋芙离家后最为闲适的时光。
九月下旬,省医院后花园的树叶开始泛黄。赵驰和岑攸宁相识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两人从原来的交替陪护,渐渐全部移交给了赵驰。
岑攸宁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期因他不放心为方秋芙术后恢复,而申请延后了两周,眼见着方秋芙手术成功,他才终于搭赵驰的便车回到青峰农场收拾行李。
方秋芙深知,他们之间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令她唏嘘的是,她如今身体正在渐渐恢复为正常人,可一路走来的那些亲友,也在与她的命运渐渐远去。
赵驰通常在清晨过来探望。
他总是会手提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里面往往是托驻地食堂家属区的婶子熬的热汤。他怕方秋芙吃腻,每周还总是换着口味送。
“今天周教授说要比上周多走五十步。”每天中午,他会扶着方秋芙在楼下院子里联系散步晒太阳,帮助她做康复训练。
“我走得有稳一点吗?”方秋芙问。
赵驰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肘部,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力气没控制好,把她弄疼,“很好。”
“谢谢你,每天耽误你时间陪我。”
赵驰心底划过苦涩,他深知方秋芙说起这句话,自然是在心里还没把他当做真正的丈夫。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绕了整圈。大约半小时后,赵驰拉着她停下,在亭中长椅并肩坐下。
“赵驰。”方秋芙停下步子顺了顺气,忽然唤他,“马上就是国庆节,我就22岁了。”
赵驰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他微微勾唇,“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方秋芙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还在沪市生活的时候,医生们都说我很难活过成年。”
赵驰胸口一噎。他想起前世的时间线,方秋芙这时已经病重无力回天。
谈话间,方秋芙突然把手伸出去,对着头顶的阳光,虚空地抓了两下,“真的有风的感觉,不是做梦,我活下来了。”
“那不是很好吗?”赵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方秋芙愣了下,垂眸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也不知道接下来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以前都是算着倒计时在过日子。”
“慢慢想就是了,你还有很多时间。”
“是啊!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方秋芙绽出笑容,她第一次在赵驰面前笑得那样轻松。
十月底,金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碎雪落在玻璃窗上,病房里开了暖气,映出朦胧雾色。
方秋芙已经可以脱离扶手,自如走动了。
“下雪了。”她站在窗前呢喃。
“是啊,今年的雪要比往年早些。”岑攸宁走过来,将她那件山羊绒披肩搭到她身上。
方秋芙回过头,看着穿戴整理的岑攸宁,他的行李就在楼下那辆越野车里。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子一拖再拖,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日。
岑攸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沉重,“蓉蓉,金大离这里不远,公交车也就六站的路,但我得搬进集体宿舍楼了。在你出院之前,我会尽量抽空来看你。”
方秋芙摇头,“不用,你刚过去,肯定要好好表现嘛,赵驰不是说你还有机会入学吗?”
“……”岑攸宁眼里浮起离别的哀伤,道出他的真心话,“但我还是更想留在你的身边。”
方秋芙仰着脸看他,泪花在眼里溜圈,又被她侧过脸挡了下,快速抹去。
十余年青梅竹马情谊,没有那么容易放手。可眼下,她不能阻止他迈向更好的未来。
“攸宁哥。”自从结婚后,方秋芙称呼他就不再只是姓名,总是在末尾加上那个身份词,“为了陪我手术,你已经耽误快一个月了,金大那边的机会来之不易,要珍惜啊。”
“那你之后怎么打算的?”岑攸宁问。
“我……先出院吧。”方秋芙明白他想问的是她和赵驰之间的关系,“至于别的,既然当初选择了,我还是应该把这条路走下去。”
“赵驰他是个不错的人。”岑攸宁原以为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些话,“眼下来看,他真的很合适,和他结婚也挺好的。能够保护好你,守护好你,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而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无法做到的许诺。
楼下,赵驰在越野车里按下大灯。两道闪烁的光影,无声提醒他们告别时间结束。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在病房,离家多年,彼此都还记得当年那个匆匆离去的夜晚。
十年相守,终有一别。
玉兰树下两小无猜的他们还是来到了不得不分离的道路岔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岑攸宁苦笑一瞬,他迈步走到方秋芙面前,想伸手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他现在的身份,竟然连这种亲昵都显得逾矩,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里,方秋芙主动向前伸手揽住他的背,两人紧紧相拥。
“保重,攸宁哥。”她声音有哭腔。
岑攸宁的手在空中愣了许久,在结结实实感受到她紧贴的温度后,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反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也是。”
拥抱紧密又漫长,时间仿佛都放慢了流速,格外眷恋他们这对生不逢时的青梅竹马。
窗外,第一场冬雪越下越大。
岑攸宁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寞。方秋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拐角。
在最后一秒,他回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默默举手向他挥手,“再见。”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回声悠长。
方秋芙低头拢了拢出门时滑下的山羊绒披肩,待她再次抬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她怔愣片刻回到病房。
窗外那辆越野车起步元气,方秋芙站在模糊的玻璃窗面前,抬手摸到湿润的泪珠。
第90章 第 90 章 桃花失约
金城的十一月萧萧瑟瑟, 手术室外的走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唯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的金属声。
方秋芙站在检查室门口,她穿着一件米色绒外套, 料子是赵驰从边境商店带回来的, 保暖柔软, 裹得她在暖气房里还有些微微出汗。
两个月的休养让她脸上的病气退了大半,倒生出一股白皙的莹润, 唯有双颊被烘得发烫。
赵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抱着她的病历和近两月的所有检查单。
“康复的很好。”周教授签好字,笑着看向赵驰,“家属可以准备办理出院手续了, 日期定在三天后吧,你们也能有点时间准备。”
“谢谢周教授。”赵驰应道,语气难掩喜悦。
“不过往后三个月还是要注意, 不要重劳作,最好还是先静养,等到身体适应后再安排单位更加合适, 另外还要保持心情舒畅。”
方秋芙笑盈盈答, “没有什么比手术成功更加让人心情舒畅的了吧。”
“有精神开玩笑,恢复得真挺好。”对于方秋芙的变化,周瑾很欣慰。
等周瑾带着实习生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赵驰走到她身边, 自然而然递给她一张方巾,那正是当年她送他的礼物。
“热吗?擦一擦汗。”他语气温和。
方秋芙接过,低头拭去额角渗出的汗水,赵驰总是这样体贴入微,照顾到她的方方面面。
“花园风大, 今天不和你去外面走一走了”,赵驰望着窗外的白雪,决定带她先回房间。
“好啊。”方秋芙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陪伴,赵驰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
他们沿着走廊并肩走回病房。方秋芙在住院部呆了小半年,已然是省医的吉祥物,沿途的医护认出她时都会与他们打声招呼。
“秋芙,要出院了吗?”
“今天精神不错嘛!赵团长又来啦?”
“你对象真是太勤快了,我看啊,等你出院的时候,他怕是比你还要开心呢。”
方秋芙与他们问候寒暄几句,回到病房时,脸上还挂着上扬的微笑。
赵驰习惯性给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自卑,“蓉蓉,我知道当初我们领证,是你情况紧急,迫不得已,也是我趁人之危。”
方秋芙偏过头,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突然陷旧事重提,脸色有点懵,“怎么突然说这个?”
赵驰顿了顿,几番想要开口,又因为担心得到他最害怕的结果,呼吸骤然变得紊乱。
沉默良久,他才鼓起勇气询问,“现在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得也不错,如果你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你,或者你心里还有别人,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会用婚姻来纠缠你,离婚报告和组织那边都让我去抗,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方秋芙微微挑眉。
她看着赵驰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一样的涟漪。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沉默坚毅的男人,轮到她这里,就低到了尘埃里。
她刚想开口回答他,她当初既然愿意答应与他结婚,就不是抱着利用完就抽身的想法。
偏偏在这时,有人敲门。
来者是傅之安,他手里捏着一封傅胜给他写来的信,“秋芙,我刚去后勤那边,看到有你的挂号信,应该是你爸妈从赣江寄过来的。”
手术后方秋芙就给季姮他们寄去了信件,留的地址是省医院的住院部。
跨省信件送的慢,要是再晚几天等她出院,怕是要错过回信。方秋芙这才让傅之安帮她留意着,有消息就通知她。
方秋芙抬眼去看赵驰。
他脸上消极自卑的表情早就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面对她的温柔,“知道你想他们了,要我陪你去取信吗?”
方秋芙还没答话。
旁边的傅之安先一步抢走话茬,“我陪你去吧,刚好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赵驰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语,即便他已然是丈夫的身份,但他总是认为方秋芙的最终选择还未落定。
犹豫了几秒,方秋芙朝着傅之安点头。
离开前她还给赵驰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回来我会好好和你解释的。”
傅之安心中暗暗期待着什么。
赵驰注意到了傅之安滋生阴暗的眼神,淡淡“嗯”了声,对她的答案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移步楼下。收发室在住院部入口处,取完信件就能从侧门一路走到花园小径。
“我想出去读。”方秋芙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认为仿佛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亲近感。
傅之安看了眼户外,今天没有下雪,不算太冷,“好啊,我陪你去,不打扰你。”
“谢谢。”她走到长椅附近坐下。
傅之安陪她走过去,站在桃树下等待。
正值午后,和煦的阳光驱散了昼夜的寒冷。方秋芙独自拆开信纸,静静读起来。
入目字迹端庄清雅,她一眼认出是季姮的笔锋。信的前半段是季姮抑制不住的狂喜,她写到,在得知她手术成功的消息后,她和方潮生接连好几天没睡好觉,总担心会不会是一场梦。
方秋芙读着读着,目光突然凝固在最后一段文字:【蓉蓉,见你来信提到了两位主治医生,其中一位姓傅的年轻大夫让我们觉得很耳熟。写信前,你父亲托人打听过,当年将我们从农场临时调到这里的人似乎也姓傅,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傅医生暗中相助。若有恩情如此,你要代我们好好感谢他……】
姓傅……?
方秋芙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傅胜?她记得他是傅之安的父亲。
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方秋芙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想象的细节:傅之安之前曾经来过农场向她第一次提出求婚,那时难道他就已经替自己考虑到了这一层?甚至拜托了他父亲,出面替季姮和方潮生他们改单位。
“傅之安……”她起身走到桃花树下。
“嗯?怎么了?”傅之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们约好了要一同相看桃花,却没想到再次伫立树下,她已选择了他人。
如今,桃花未开。
入目唯有秃落的枝桠。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拿着信件,径直走向傅之安,开门见山,问出她最在意的事情,“我妈在信里告诉我,是一位傅叔叔帮他们调离的单位,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是你帮的忙吗?”
傅之安当即愣了下。他看着方秋芙那双写满了郑重意味的眼眸,里面有感激、有惊讶,唯独没有他最渴望最渴求的爱意。
“是和不是,对你来说重要吗?”他蓦然问,脸上的神色异常复杂。
方秋芙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很重要。”
傅之安低着头与她对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其实他本可以做一个无耻之人,利用她的负疚感,顺水推舟撒谎告诉她,和自己有那么点关系。
可他偏偏不愿意。
他可以卑鄙无耻去争夺她的爱,却不想冒名顶下赵驰那些默默的举措,他不想做替身。
傅之安希望方秋芙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恩情,没有妥协,他要的是她的爱,他唯独索取的是她的一丝丝真心。
“秋芙,你误会了。”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向她吐露他所了解的真相,“不是我,虽然我也的确想过,但是当我找到我父亲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转告我已经提前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方秋芙喃喃。
她立即反应了过来——是赵驰。
傅之安陷入回忆。
一步慢,步步皆错。
“这件事情应该是他私下办的,他不想告诉你,应该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转单位不是件小事,他那时候的位置应当没那个能力,所以才托到我父亲那边去,至于他们之间怎么沟通的,我其实并不清楚。”
方秋芙如遭雷击。
她完全不清楚赵驰替他做过这些。
“为什么?”方秋芙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她难以言说的震撼,“他那么早就……”
“是啊,他很早就喜欢你,爱上你了。”傅之安轻声笑了下,他承认他遇上的时机晚了半步,他舒了口气,看向眼前枯败的树枝,“秋芙,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看桃花吗?”
“桃花?”方秋芙转过脸,想起了什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桃花大概是看不上了。
“马上就要出院了吧?”傅之安没有再强求她的爱,转而关心起她的身体,“之后准备搬到驻地的家属院去吗?”
方秋芙点头,她想到她离开病房之前,还答应了赵驰回去好好沟通,“对啊,谢谢你,傅之安。”她把手放在她心脏的位置。
两人在萧瑟秋意的花园相视一笑。而此时此刻的住院部病房窗口,赵驰收回目光,倚靠着转角的墙壁叹了口气,敛起黯然的神色。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