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瑾陪宝儿用了早饭, 见她精神尚好,便带她在院里看侍女们移植菊花:“你…要不要给念安写封信?”
“他怎么了?不是也在神鹿猎山吗?”楚若宝挖好坑,将手中的紫菊与紫玉兰栽下,接过金柔递来的湿帕子擦手, 随楚怀瑾走进屋里。
—— ——
“打起来了?真打?”她拿着芳月递过来的毛笔也是一怔。
“嗯, 今早他非要跟我们一同回京。”楚怀瑾提及此事仍有些头疼, “正好遇上二皇子,他为了阻止二皇子过来叨扰,冲上去把人揍了一顿…闹到陛下面前了。”
“还真是…”个小可爱啊~~楚若宝歪头想了想, 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只身着劲装的萨摩耶,一只爪子揉着眼角泪花, 一只叉着腰,脚下踩了只吐舌晕厥的宫装小狐狸。
吹干墨迹, 将其折好, 递了过去:“最迟后日回来?”
楚怀瑾点头接过画绢,转手交给金枝:“去和康管家说,快马送到世子手中。”
金枝领命退下,兄妹二人又回到院中。
珍宝阁本就田园风十足,夏日地里那些瓜果蔬菜大多进了楚若宝的肚子, 此时若不种些菊花, 倒显得空落落的。
楚怀瑾慢悠悠推着秋千,望着宝儿半披的青丝,会心一笑:“也就你真安静下来时, 才像个闺阁小姐。”
楚若宝回眸挑眉看他:“你喜欢安静的?”
“我?我不曾啊!”楚怀瑾愣了愣,“小小年纪,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我可比你大~”她撇着嘴嘟囔了一句。
楚怀瑾只当自己没听到:“宝儿…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秋千渐渐停下, 楚怀瑾挤着坐下,望着满院淡紫菊花轻叹:“昨日的事我大概知道了…庄清也说了你与那女子的谈话。你…是觉得盛京闷了?”
“果然是个叛徒!”楚若宝气鼓鼓地晃着脚丫,“不闷,这不是…马上要去秋游了。”
看着宝儿强装的笑脸,楚怀瑾轻捏她脸颊:“父亲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若你真想出去走走,大可明说。若非阿兄身负官职,也愿带你策马江湖!”
“再…等等吧。”她望着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眸子,舒展笑颜,“明年?明年开春~我便出去走走~”
说着,她下了秋千,朝菊花丛走了两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抵便是如此了。”
舒云霄拦住欲通报的小厮,静立珍宝阁院门处,望着那个身着浅紫轻纱衣裙的少女缓步花间,不觉含笑,却只一瞬…一道健硕身影几个起落便拦在面前。
“你还好意思来?”楚怀瑾拦在他身前,上下打量他,“那叫姜寒的女子,是你的人?”
“舒家远房表亲,舒某的商业伙伴。”舒云霄遥向走来的楚若宝行礼,“听闻县主昨日身体不适,祖父知县主是在舒府用膳后归家,特命舒某前来探望。”
“没事没事~”楚若宝见小厮提着大包小盒,也不好给笑脸人难堪,何况昨日多亏他相助,“估计是在浮生若梦喝了酒又策马狂……奔……”
“浮生若梦!!!你昨日还去了浮生若梦!!!”楚怀瑾直接伸手揪住宝儿耳朵,“楚若宝!你可知那是什么地界!!!”
“不是…你不是说!庄清都告诉你了!”她挣脱可怜的耳朵,下意识躲到舒云霄身后,随即反应过来…完了,完了,她成叛徒了…
“庄清!!!”楚怀瑾咬着牙,指向宝儿,“怕是也要被你带坏了!”
“他!”楚若宝情急之下推了舒云霄腰侧一把,让他上前一步,“舒大人也在啊!我哪敢胡来!就喝了壶酒!况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喝好酒、去好玩的地方?盛京十大必玩之地,浮生若梦可不就在列!”
“舒云霄!!!”楚怀瑾上前揪住他衣襟,“小爷我都没进过浮生若梦!你居然带她一个小丫头去!”
刚要“辩解”的舒云霄:“……”
准备“开溜”的楚若宝:“……”
重点居然是?这个?
“回头再去找庄清算账!居然背着小爷去浮生若梦!”楚怀瑾松了手,一把薅住宝儿衣袖,将人拽了过来,“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她摇摇头:“不超过五个人。”
舒云霄默默细数:自己、姜寒、庄清、楚怀瑾、楚若宝、外加数名暗卫……
“你可知,大公主可是抄了半年佛经才被放回宫?”楚怀瑾不便带外男进宝儿院子,引着两人朝庄清那儿走去,“若让母亲知晓你去了那儿,浮生若梦怕要改成寺庙了。”
“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我知。”楚若宝慎重的举着手,“我保证!我以后及笄了再去!”
舒云霄莫名看了眼格外认真的楚若宝,不觉失笑,又瞥向周身冷冽的楚怀瑾,暗自为她摇头…
“好!到时候,阿兄带你去!”楚怀瑾按下宝儿起誓的手,“浮生若梦不是文人雅士聚集?喝喝小酒,应该…不会怎样。”
“你…你就这般教她?”舒云霄顿步,气极反笑,“楚怀瑾,她可是你妹妹,那地方再风雅,终与风月相关。”
楚怀瑾拍了拍他肩膀:“你懂什么,宝儿只要不做逾矩之事,开心就好。”
舒云霄无语的摇了摇头,看了眼笑的狡黠的两兄妹,心下庆幸…当初设立浮生若梦时,便严禁雅妓小倌行媚俗之事…
…
三人吵吵嚷嚷又在庄清院中消磨半晌,方才各自散去。
—— ——
神鹿猎山。
猎宫,正宫殿前头的石阶上。
两个挂彩的少年仍不服气地互瞪着。
“你简直莫名其妙。”墨瑢骋揉着生疼的嘴角,撇了眼站在身侧,高他一头的展念安,“我说你,明明清减了这些,怎么下手还如此之重?”
展念安按了按被他咬伤的手腕:“实力。”
墨瑢骋伸手戳了戳他脑袋:“我近日哪里招惹你了?”接着在展念安的注视下,他不情不愿的戳了戳自己,“害我被陛下、皇后娘娘、还有母妃次责!”
“直觉。”展念安望着天边流云,唇角微勾,“直觉你要生事,我便先发制人。”
“你!”
“哎呦~”高公公从殿内走了过来,“我说两位小爷,咱能不吵了?陛下说了,再多一句便多站一个时辰~~~回了京,世子也要进宫住上几日,贵妃要亲自训您二位规矩呢~”
说着,高公公从袖中抽出纸绢,递给展念安,“世子,这是少将军让人带给您的。”
展念安接过纸绢,打开一开,噗呲一笑。
墨瑢骋看着那副画…指了指被踩在地上的狐狸:“这是…本皇子?”
展念安直接用手臂推开他,将画挪到另一边,望着落款处那只捂嘴眯眼、圆滚滚的猫儿,又笑了笑——这一架,打得值。
—— ——
待众人从神鹿猎山回京,楚若宝已协同姜寒、花西完成了春和斋的业务拓展。
在原有菜谱基础上,增设了男士专属菜单。
新增美容养颜、养生调理、塑身减重系列套餐,分设半月、全月及三月周期。
并且承诺若没有效果,双倍赔付。
但毕竟有展念安这个“活招牌”在,已经上线,几乎就被预订满额。
她翻阅春和斋账本,听姜寒解释目前尚未盈利…但她明白,最多三月必见成效。
不急。
在她的坚持下,姜寒也答应和楚卿瑄见面吃了饭,这几日得了空,三人便也相约同游。
楚卿瑄不愧是郡主,更是未来太子妃,真的是八面玲珑,所学知识也是甚广,两人聊的也很开心,也算是多了个闺中密友~~~
“明日,我们三人便穿这身装扮。”楚卿瑄引宝儿与姜寒立于盛京最大成衣铺的等身镜前,望着镜中身影笑靥明媚。
姜寒倒也不拘谨,拉着楚若宝原地转了一圈。
杏子黄的交领襦杉外罩一件沉香色的长褙子,下系秋香色的百迭裙裤。
这身装扮既应了秋景又和礼制。
“哦~怪不得,那日你问我姜寒身量,原是为了做衣裳~”楚若宝倒是很满意这上衣窄袖的设计,回头让芳月找个同色系的小挎包背上,完美~~~
“如此,姜寒就谢过郡主赏赐~~~”姜寒也落落大方的朝她行了一礼。
楚卿瑄抬手虚扶:“你照顾宝儿,便是将军府贵客。一身衣裳就让姜大掌柜言谢?那我想吃的杏仁菊花羹,怕是尝不到了~”
“回头我送到府上~还有小若宝说的野菜团子!”姜寒抿唇一笑,“可不能白拿不是~”
“那明日你偷偷带两个野菜团子!”楚若宝眸子一亮,“我们辰时便进山!”
楚卿瑄倒是有些拿不准两人:“为何去那般早?虽是初秋,西枫谷晨间雾气正浓。众人都是辰时过后才至枫华阁。”
“她…非要吹唢呐给我听…”姜寒笑的有些尴尬。
瑄瑄倒是怔了怔笑出了声:“姜寒莫怪,宝儿…许是不知晓大墨习俗…”
“怎么了?我吹的很好的!”楚若宝在成衣铺里继续挑捡,闻言很是认真的回眸看向窃笑的两人,“什么习俗?”
“主子。”芳月接过她挑选的布料,低声提醒,“大墨唯有丧仪时,才独奏唢呐。”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将手中那片红色布料放在芳月手中,笑着对姜寒道:“那你放心!我吹些欢快的曲子!”
姜寒和楚卿瑄对视一眼,皆是宠溺的摇了摇头,异口同声:“你开心就好~”
三人在春和斋用过饭后,瑄瑄便带宝儿回府,为明日秋游早作准备。
—— ——
第92章 秋游去了
因是头一回参加古代的秋游, 楚若宝一早就醒了。
芳月今日为她梳了灵动的百合髻,脑后青丝编作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前,发间只簪一支黄玉银杏簪并几点珍珠小饰,利落又娇俏。
背上装着常备药物的珍珠小挎包, 楚若宝指了指外间榻上昨日送来的布匹, 将手中草图递给金柔:“让裁缝按图裁衣, 写了名字和布色的你们自己认领~今日给你们放假,去找康管家每人领五十两银子!出去玩!”
芳月带着金柔金枝忙福身:“谢主子赏赐,但奴婢还是要随侍左右的。”
楚若宝摆摆手:“瑄瑄在、楚怀瑾在、展念安在, 姜寒也在~放心~这是命令!”
说着她便蹦跶着朝着迪迦走去,临了又回头叮嘱:“给长公主和瑄瑄的,先保密~”
“是。”芳月领命, 招呼着小厮将布匹收整妥当。
“痊愈了?”楚若宝上下打量了一眼深蓝色劲装的迪迦,“要么, 给你也放假?”
迪迦拱手作揖:“属下歇息的够久了。”他若再不随行护卫…大将军定要把他扔回影卫营。
“那走吧!”她倒是听说了, 大将军因迪迦受伤,特意召去“切磋”,还嘲讽他昔日在影卫营重伤都能完成任务,如今跟了县主是否太过安逸。
毕竟是专属护卫~还是让他坚守岗位吧。
因山里雾气极大,迪迦再三劝阻, 才让她放弃了骑着小马宝莉进山, 但是也承诺了,会让宝莉跟着,毕竟西枫谷, 有一整片平原,策马赏景也是一绝。
去城西接上姜寒,马车便在晨雾中向山里驶去。
姜寒梳着灵蛇髻, 平素爱包头巾,今日只簪银质步摇,倒添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
只是……
楚若宝转眸看向一侧舒云霄:“你为什么在?”
舒云霄理了理身上黄绿襕衫,又拢了拢鸦青披风,轻咳:“睡不着。”
姜寒沉默着微微摇头。默默又拿了一个野菜团子递给楚若宝,还好她多带了几只…小若宝的胃口是真的好。
嘭!马车猛地一沉,车门应声而开。
一身杏仁黄骑马装的展念安歪着头坐到她身侧:“宝儿!”说着,还不忘撇了眼一侧舒云霄,不情愿的打了招呼,“云霄哥哥。”
“嗯,规矩倒是有进步。”舒云霄抚了抚方才被他故意踩了一脚的鞋面,轻笑一声,“贵妃娘娘那处膳食不佳?世子倒是快瘦回从前模样。”
展念安朝他拱手:“不敢非议宫廷之事。”
楚若宝像看什么新奇物种般挑眉端详小念安,果真清减不少,脸颊都没那么圆润了。心念一动,手已在他宽肩窄腰、臂膀胸前挨个捏过:“不错嘛!小念安!回头我也进宫拜访一下贵妃娘娘,这是用了什么法子!”
“宝儿!”展念安按下她不安分的手,委屈的拧着眉心,“你看我被欺负的!”说着指了指自己已经大好,不细看还真看不出伤过的手腕。
“小可怜哦~~~”楚若宝揉了揉他半扎着的发,“等会儿,我去山上给你找野果子吃!”
“好!”展念安眉开眼笑,怕挤着她,挪到舒云霄那侧,这才向对面姜寒致意,“姜掌柜。”
“世子。”姜寒对这位世子向来客套,见楚若宝又吃完一个野菜团子,犹豫着放下自己手中那个——这已是第三个…再吃怕是要积食…
“我尝尝。”舒云霄在楚若宝伸手前截过菜团,咬了大半,递给展念安,“你也试试。”
展念安见宝儿撅嘴,就着舒云霄的手一口吞下剩余半颗,朝姜寒竖了个大拇指。
擦净手,楚若宝从一侧箱子内,将唢呐拿了出来:“等会找个小河边给你吹!”
舒云霄和展念安看着唢呐皆是
一怔。
姜寒早已接受现实,笑着点头:“好~”
展念安侧身悄声问:“一大早,去西枫谷,吹唢呐?”
舒云霄微蹙眉,这事…他也不知,姜寒竟未提及…
“我爹…可是住在西枫谷演武场呢…”展念安不明所以的看向宝儿,“宝儿…是想吹什么曲子?”
“幽魂!!还有送给姜寒的一首曲子!”楚若宝美滋滋的抱着唢呐,这可是她活着的时候,解压最愿意做的一件事。清早跑进山里,对着小河儿,吹唢呐,洗涤灵魂!
姜寒迎着对面同情的目光,从容颔首。
吹吧,开心就好~
—— ——
大约过了一刻钟,马车才算是真正驶入西枫谷的林间。
车轮碾过满地落叶,簌簌轻响。
楚若宝倚窗望去,这片枫林与她想象中如火如荼的艳红不同,倒像枫树浸透初秋凉意,恋着暖阳,染就这般金黄。
愈往深处,叶片渐次转为杏黄、赭黄,方泛起浅红。
晨雾倒是随着马车越发深入,越来越浓,连晨起的阳光都射不透。
水声也是先于景象抵达耳畔。
马车也随之停下。
迪迦拉开车门,恭敬放下踏凳。
舒云霄、展念安依次下车,接着是姜寒。
楚若宝依旧懒得用人扶,在递过来的四只手上看了一圈,径直跳下马车。朝前走了一段,才看到那条清澈见底的河流。
水势不急,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远处的河面上也盖着一层雾气,但是有点仙气飘飘的感觉~
楚若宝拎着唢呐,在岸边寻了一会儿,相中一块十分平整的青色大石头,不顾身后轻呼,轻轻一跃,站了上去。
正对着眼前散不开的雾气,吹响了唢呐。(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听听《The Spectre》幽魂的唢呐版)
唢呐声破雾而出,锐利又苍凉。
林间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略过河面,很快又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霭深处。
楚若宝闭着眸子,沉浸在曲调中。一曲终了,回眸望向怔然的三人,嫣然一笑:“下面这首才是送给姜寒姐姐的!”
说罢,她回忆着《执迷》的曲调,柔和又高亢的再次吹响手中唢呐……
“若天道不公,我便执迷不悟。若世人皆醉,我偏要独醒。”这是《执迷》这首歌,她最喜欢的一句歌词,也觉着十分趁姜寒。
姜寒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嘴里呢喃着她方才的那句:若天道不公,我便执迷不悟。若世人皆醉,我偏要独醒。
“小若宝!真棒哦!”姜寒见她走向自己,忙收起情绪,鼓掌夸她,“能把唢呐吹出此等空灵境界,也是世间少见…”
舒云霄倒是承认这两首曲子各有千秋…只是…硬夸么…他还真说不出口…
展念安接过唢呐,用披风裹住宝儿:“再往上走走,雾气便散了~”
楚若宝点着头,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啊!!
人啊,还是要有合理的解压方式!
不知道有没有戏班需要吹唢呐的,她也能过去兼个职~
几人重回马车,继续朝西枫谷秋游胜地枫华阁行去。
—— ——
崔家马车行至河边时,前车已消失在林深处。
随行的侍女敲窗禀告:“小姐,并未看到吹曲之人。”
崔蕴华拢紧长披风,将暖手筒往怀里揣了揣,方道:“嗯,继续上山吧。”总归是来秋游的,届时再打听不迟。
—— ——
此时河对岸,镇西侯府演武场别院。
镇西侯,听着和“催命”一般的唢呐声,气的胡子直颤。
待他查出是哪家小子跑来演武场地界吹这等骇人曲调!定要好生教训!
—— ——
马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满目的赤红枫叶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顶平原。
晨雾也在这时退却,初生的朝阳为眼前万物度了一层浅金色。却也掩不住几乎铺满了山顶的大片紫苑花。
微风吹过,深浅不一的紫色轻轻摇曳,俨然一片花海。
楚若宝有些兴奋的下了马车。
不知何时侯在花田一侧的展昭带着侍卫牵了几匹马。
她从迪迦手中接过宝莉的缰绳,笑吟吟翻身上马,不顾身后众人,沿着花海小径策马向前!
楚若宝紧紧勒着马绳,忍着想要尖叫宣泄的那口气,直奔花海尽头而去。
那是一片如火如荼的红枫林!要比山下看到的那些更加浓烈!而那片枫林之后,竟是一道瀑布从山涧中垂落!
马儿跑进了,她倒是也看清了,红枫林前头,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别院。
石头刻着的界碑上书:枫华阁,三个大字。将花海和泛黄的草地隔开。
展念安始终护在她身侧,望着马背上肆意飞扬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疼…是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怅惘。见宝儿下马,他立即翻身落地跟上。
泛黄的草地上,搁置着一个偌大的木制悬空矮榻,这会儿,已经有侍者拿着席子、软垫铺就其上。
矮榻上也围成圈,摆着茶几,上头也放了茶盏、瓜果、皆是用一张略透明的纱布遮着。
啧。倒是是不一样啊。
这秋游还有人提前摆好东西,不用自己支帐篷、煮火锅、串烧烤……
嘶,要是能吃火锅就好了。
提上日程!!
侍者将马匹牵走,又上了些吃食,便退回了枫华阁。
楚若宝手搭凉棚望向花海中央陆续走来的公子贵女,笑着挽住姜寒手臂:“这画面,还是很养眼的。”
姜寒自是知晓她这话的意思,偷偷靠在她耳畔:“等你长大了,去见更多的俊男美女~”
楚若宝嬉笑扬眉,二人笑作一团。
展念安仍拎着那只唢呐,见她开怀,自己也眉目舒展。
舒云霄则是净了鞋底,走上矮榻,随意坐了下来,看着沐在晨曦中的人儿,唇角轻扬。
—— ——
第93章 真心话大冒险
众人待她颇为热络, 不论公子小姐皆与她招呼过,便各自往矮榻落座。
除了二皇子墨瑢骋。
毕竟是皇子,楚若宝见他一个人走过来,特意带着姜寒福身问安。
结果…这人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冷哼一声, 径直走向她身后的展念安。
“县主莫怪, 二哥近日抄写宫规过多,纵是皇后娘娘在场,他也这般模样。”他身后, 走过来的三皇子墨瑢懿,笑的可谓是一个如沐春风啊!
还有这声音!
啊!这就是男神音啊!
楚若宝只在之前宴会席上见过三皇子。
此刻见他身着浅蓝文竹纹儒衫,浑身那股子遮不住的“公子世无双”的气质!
迷得她眼睛都直了。
“皇兄, 若宝县主看你的眼神,活像…”三公主墨瑢芳用手指点着鼻尖, 歪着头奶声奶气的思考着, “像猫儿见了鲜鱼。”
墨瑢懿听了这话,也不仅莞尔,看向楚若宝的眼神多了分探究。
姜寒在一旁也不敢出言提醒她,只能一个劲儿的掐她腰间嫩肉。
“皇祖母早说过,三皇兄堪称当世美玉~”楚卿瑄与楚怀瑾并肩走来, 笑揽宝儿肩头, “宝儿眼光倒毒~今日盛京俊彦可都聚在此处,倒是一眼选了之最~”
“郡主姐姐学坏了~竟会打趣三皇兄~”墨瑢芳似极喜爱瑄瑄,撒手扑向她, “我可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楚卿瑄俯身抱住瘦弱的三公主,轻捏她脸颊:“这不是怕过了病气给你?”随即抬眸看向三公主的随行嬷嬷,“嬷嬷还是要帮公主备暖手筒才是。”
“是, 奴婢这就去取。”
楚怀瑾挑眉望着目不转睛的妹妹,心下暗叹:若宝儿真成了皇妃…罢了,就她这性子,还是放过墨瑢懿吧。
“若宝县主?”“墨瑢懿上前一步,面上笑意未减,眸中却掠过些许窘迫,”倒少见闺秀这般直勾勾盯着本宫……这么久。”
“见哎呀~叫我
若宝就好啦~~皇兄~~笑见笑~”
楚若宝被姜寒掐的终于回了神,忙福身问安:“三皇子安、三公主安。”
“今日是秋游,若宝不必多礼。”墨瑢懿笑着虚扶她,“话本写得精妙,若得闲,倒是很期待能和若宝探讨。”
楚若宝没出息的点头如捣蒜。
天鹅,第一次见他没觉得这么…这么好看啊!!!这简直了!就是长在她的心巴上啊!
“皇兄你看,郡主、县主和这位…小姐的衣裳一样。”墨瑢芳眨着眼打量三人,“你是何人?”
姜寒恭敬的又福了福:“回公主,民女是…”
“是我与宝儿的闺中密友。”楚卿瑄接过话,“这位姜寒姑娘,是将军府贵客。”
这话,倒是也让旁的竖着耳朵听的,对姜寒多了些尊重。
墨瑢懿轻拉妹妹衣袖:“三公主并无冒犯之意。”
姜寒只是回了个笑。
三公主看着年纪不大,况且,真冒犯,她也不敢说什么。
此时的楚若宝:啊~~~他还会带孩子!真温柔啊!!啊啊啊!!
楚怀瑾将视线从另一边打闹的二皇子与展念安处收回,落在没出息的妹妹身上:“别站着了,入座吧。”
众人这才回神,彼此礼让着登上矮榻。
—— ——
男女分席而坐,三三两两低语。
楚怀瑾挨着楚卿瑄,墨瑢懿伴着墨瑢芳,十余人围坐一圈,几乎满席。
楚若宝坐在瑄瑄和姜寒中间。
姜寒下首是不知何时到来的崔蕴华,见她望来,微微颔首致意。
“不是说巳时过后众人才来?这会儿刚过时辰吧?”楚若宝打量着席间众人,今日装扮倒比诗会时更显随性。
“托若宝县主的福~”楚卿瑄将碟中银丝卷夹给她,“听闻县主如此重视秋游,哪还敢躲懒~”
可是……这…就坐着?
这游啥呢?
神游?
楚若宝兴致缺缺,觉着这银丝卷吃着也不那么香了…古代娱乐项目果真匮乏啊!!
“敢问世子。”崔蕴华朝着展念安举了举茶盏,“方才桂水河畔,可是世子在吹奏唢呐?”
展念安瞥了眼案上唢呐,又望望宝儿,只浅笑:“崔姐姐听到了?”
崔蕴华点了点头:“只闻片段…都说唢呐不祥,我到是觉着那曲调倒是新奇别致。”
被夸了的楚若宝,美滋滋的朝着展念安挤挤眉眼~就看到……
“崔姐姐过誉”展念安拂开二皇子拉扯的手,不耐瞪他,“作甚…”
“你…爹。”
“你!”算了…展念安收了话头,“我爹怎么了!”
未待二皇子应答,席间众人已纷纷起身。
“不知有何要事,竟劳动镇西侯亲临?”
墨瑢懿是这席上身份地位最高之人,他既起身,众人岂敢安坐。
“倒也…没什么大事。”镇西侯看着展念安桌上的唢呐,皮笑肉不笑的又回道:“老夫寻世子交代几句,不扰各位雅兴。”
展念安见他爹身后展昭连连使眼色,不明所以地拿起唢呐,回眸朝宝儿挥挥手,便随镇西侯策马驰入红枫林。
留在原地的展昭:糟了!侯爷以为是世子吹的唢呐!
镇西侯:吹唢呐扰他清梦的小兔崽子!竟是自家孽障!
—— ——
众人未受此插曲影响,略用了些温热茶点,便有贵女前来搭话。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的孙女,沈梦婕:“县主所著《梁祝》《西厢记》,连家祖母都爱不释手,正盼着下回情节呢~”
“是呀~话本我也阅过不少,县主之作当真别具一格!!”接话的正是萧家次女萧玉怡。
先前在花东子胭脂铺生事的胡小娘,便是她兄长妾室。
“林某亦曾拜读,县主果然才情不凡!”铁衣卫指挥使幼子林康安举杯遥敬。
楚若宝算是看清楚了。
不管是秋游还是团建,现场必须有E人,尤其是ESFP!
她是个E人,但是她是J人……
“承蒙喜爱,但…那些故事实非我所原创,不过将旧日所见重整成册!”楚若宝举着茶盏笑盈盈的回应,“书局琐事皆由大公主打理~回头我催催她!”
众人见她性子爽利,不由又添几分好感。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楚若宝看着冒着热气的糯米圆子碗中的白瓷勺子。
打算今日展现一下现代E人在I人场所,如何活跃气氛,主导全场!
“好啊~”
“”县主有何新奇玩法?”
“对诗我可不参与~在崔姐姐面前岂非班门弄斧~”沈梦婕嫣然一笑,“县主莫要嫌我聒噪~”
那肯定是不会。
这位沈小姐,一看也是个E啊!!!
“此游戏名为:真心话与大冒险。”楚若宝起身,拿起白瓷勺子,“在案上旋转瓷勺,勺柄停指向谁,谁便是应约挑战者~”
“倒有趣,不知要如何应战?”墨瑢懿见妹妹兴致勃勃,顺势接话。
“挑战者需在‘真心话’与‘大冒险’中择一。”楚若宝入了座,用帕子擦净白瓷勺搁在桌上转了起来,“真心话:需回答转勺者所提一问,诸如趣事、理想、糗事~大冒险则需完成一项任务,譬如:模仿动作?饮酒!等等…”
“但所问所设,不可低俗危险!”
众人边听规则边挺直腰背,紧盯旋转的瓷勺……
白瓷勺咯噔转动,勺柄缓缓停在楚怀瑾方向。
楚若宝笑了笑:“少将军是想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楚怀瑾宠溺的看了她一眼:“大冒险!”
“那……”她得好好想想……,“请少将军含酒做五个鬼脸,酒不可咽也不可喷~”
“好!”楚怀瑾豪饮一口,起身对众人挤眉弄眼。自己虽未笑场,却惹得满座开怀。
众人渐渐放下矜持,席间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楚怀瑾咽下酒液,朝众人抱拳一礼。归座后转动案上瓷勺。
咯噔咯噔……
勺柄指向了沈家小姐。
“我选真心话~”沈梦婕先楚怀瑾一步出生,满眼笑意的起身。
“若在座众人必须打一个,你打谁?”他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榻上都静了一瞬。
楚若宝挑眉看向直男癌晚期的少将军,撇着嘴,直接杀了多好,还打人…
“那自然是战八嗷!”沈梦婕仰着小脸,“整日黑着脸~若能打,定要揍他!”
席间顿时窃笑四起。
战八嗷不语,只朝沈梦婕翻个白眼。
她也不恼,归座后猛转瓷勺。许是用力过猛,转了半晌方停,指向墨瑢懿。
“三皇子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真心话吧。”墨瑢懿理了理衣袍从容起身。
沈梦婕眼珠子转了转,朗声问道:“何等品性的女子能入您青眼,成为皇子妃?”
墨瑢懿展颜轻笑,似是在思索:“巾帼不让须眉,林下清风之致。”言毕举杯一饮而尽。
楚若宝听到这两句倒是有些惊讶,人长得好看,喜欢的风格也和常人不同。
想着便扭头问姜寒:“我可有林下风致之姿?”
姜寒险些被口中酒呛到,忙不迭的摇头,悄声道:“你可放过三皇子吧。”
这话她可不爱听~美人不论男女她都欣赏,目光不由又飘向三皇子,却见他与众人皆望向自己。
“若宝?”墨瑢懿雅然浅笑,微扬下颌示意案上勺柄转到的是她,“选什么?”
那必然是大冒险!
“我选大冒险~”楚若宝落落大方的起身,眉眼含笑的看着三皇子,“您说!”
“早听大公主说过,若宝不仅文采斐然,音律亦颇有造诣。”墨瑢懿说着竟起身,不顾身份向她遥遥拱手,“前次诗会未得闲暇,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聆教?”
“好说好说~”
她带唢呐了啊!!
楚若宝巡视一圈,这才发现,展念安把她的唢呐带走了!那她吹啥!!
顺着她目光,舒云霄自是知晓,她那句‘好说好说’是打算演示唢呐,不由的庆幸,还好世子把唢呐一并带走了……
“我唱首歌吧!”楚若宝回眸望向侍立榻侧的乐伶,其中抱琵琶的那位清雅女子,正是诗会上曾向她请教过曲调的乐师。
—— ——
第94章 你放心,我会负责
“未曾请教, 乐师名号?”她起身朝乐伶们走了过去,“上次你问的那支曲子,如今可学会了?”
她倒是记得,这位小姐姐问了她《金镂衣》。
“劳县主挂心, 奴婢鬼语年。”鬼语年怀抱琵琶, 领着众乐伶行礼, “那支曲子奴婢已习得。”
“那我今日唱的这首,你试着记记谱子!”楚若宝摆手让她们起身,不由又多看了眼这位为首的乐师, 真是个好名字。
“今日所唱不过偶然习得的民间小调,诸位莫要见笑~”她大方的扯着裙摆躬身,一手打着节奏, 清了清嗓子,悠扬的歌声缓缓而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当河水不在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须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不能和你分散,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当时间不再转动,当春夏秋冬不再变化,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 不能和你分散~”
“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一曲毕, 席上众人眼中皆是对歌中所唱的向往之色。
一时间,席上竟然静的出奇。
楚怀瑾、楚卿瑄、姜寒都是满眼欣赏和宠溺的看着宝儿。
舒云霄面上一派平静,心下却泛起涟漪:这便是她说的, 策马红尘中,她自己想做的事…
策马归来的展念安恰好听完全曲!少年意气风发,踏着马背纵身跃至她身旁, 将紫菀花编就的花环轻戴她发间:“宝儿唱的可真好听~”
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楚若宝笑着看他,歪头踮脚揉了揉他耳侧:“玩游戏呢!”
展念安在她伸手时微微俯身,由着她够到自己,只含笑点头,二人相偕入座。
“敢问县主,此曲何名?”难得,说话的竟是战八嗷。
这…叫《当》…也不知道这伙人没看过电视剧,能不能理解。
“《当》,当然的当。”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谈论,纷纷举杯朝她遥遥一敬。
搞得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真是多亏了电视剧好听的OST啊!
楚若宝直接转动了勺子,顺着勺子停下的位置看向崔蕴华:“选什么?”
崔蕴华倒是没料到会是自己,莹莹起身,朝她微笑颔首:“真心话…”
怎么都选真心话!
她想了想问道:“在座,可有崔姐姐心悦之人?”
楚卿瑄暗戳她手背,这孩子…崔姐姐面皮薄,这般问题…
崔蕴华却执帕掩唇浅笑,摇头道:“未有蕴华心悦之人~”说罢,规规矩矩坐下,转动白瓷勺。
这就,很抓马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哦!!!
楚若宝眼眸都更亮了,眼波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她可是知道!内幕!啊~这是什么名场面啊!崔蕴华刚言明无心仪之人,转到的竟是“绯闻对象”!
“舒公子,选什么?”崔蕴华并未起身,只是侧目朝他颔首。
“舒某也选真心话。”舒云霄也款款起身。
“舒大人为何钟爱绿色?”崔蕴华简直问出了楚若宝的心底话!
舒云霄倒是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怔了一瞬:“五色、五脏与五行相应。肝属木,其色为绿,于目有益。”
楚若宝撇着嘴,又喝了一杯茶。
虽说他这理论,从中医角度是对的…但,怎么听,这回答都是敷衍…
游戏又玩了几轮,除了几个性格外向的选了大冒险,其余都是真心话。
破冰…也算是成功了~
见众人起身三三两两结伴赏花观景,或听曲清谈,她倒是也坐够了。
楚若宝和瑄瑄说了声,拉着姜寒奔着红枫林,慢悠悠的散步。
“宝儿!”展念安跟了上去,满眼隐忍的甩着二皇子和战八嗷的手,“宝儿要去哪?”
她回身看向几乎被两人架起来的小念安,指了指身后林子:“我带姜寒去那看看水~”
“我也…”去字未出,嘴已被战八嗷捂住。
战八嗷朝她僵硬一笑:“我等寻世子有事,不陪县主了!”说着不顾展念安挣扎,与二皇子连拖带拽将人带走。
楚若宝朝不情不愿的展念安挥了挥手,牵起姜寒步入红枫林。
—— ——
舒云霄和崔蕴华都没有动位置,隔着几个座位。
“崔家来报…”舒云霄收回看向红枫林的视线,自顾自斟酒,“你不是身子不适?怎还来秋游。”
“承蒙舒大人关怀,我并无不适。”崔蕴华抬眸都懒。
“切莫讳疾忌医。”舒云霄只撂下这句话,起身离席。
—— ——
“你在猎山得的彩头!”墨瑢骋不由分说,开始翻展念安衣襟,“给本皇子瞧瞧。”
战八嗷抱臂站在一侧:“二皇子,那彩头是剑穗……”
展念安无语的推搡着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墨瑢骋:“你信不信我再去告你一状。”
墨瑢骋摆摆手,浑不在意:“若非父皇命我与你亲近,这劳什子秋游我才不来。”
“你不是见三皇子来,才跟着?”战八嗷无情的揭穿他,“同是皇后娘娘抚养,你看看你,再看看三皇子。”
“别以为父皇宠你,本皇子就不敢教训!”墨瑢骋冷睨他,“也不知你哪点好,让父皇那般抬举!”
展念安懒得与二人纠缠,一心要去寻宝儿:“莫要再来惹我…”
“你那宝儿姐姐,看瑢懿的眼神,可不单纯~”墨瑢聘拦着他话里满是挑衅,“怎么?你天天往大将军那跑,竟不知他有将两个女儿都送进宫的打…”
嘭的一声!
展念安一脚踹断旁侧树桩,截住二皇子话音。
战八嗷今日奉旨前来,便是怕这两位再生事端,才处处跟着。见世子又被激怒,忙拉开二皇子:“念安,二皇子只是心直口快。”
“这话,也就你信。”展念安周身寒意不散,朝两人又进一步,挑眉重复了一句,“同是皇后娘娘抚养…你看看你,再看看,三皇子。”
“你!”
—— ——
“楚若宝!”
扑通一声!
在姜寒的低呼声中,她直接跳进了最多半米深的潭水中,眼疾手快的捞住方才用石头砸晕的大鱼!
“啊哈哈哈哈哈!”楚若宝抱着少说十斤的肥鱼开怀大笑,“这潭水周边浅,越往里越深!还好它晕了,不然真跑远了,我还真不敢追!”
“快些上来!”姜寒急着伸手去牵她,“小心!”
楚若宝倒是没料到,自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到不说,胳膊里面夹着的鞋袜,顺着水流在眼前飘走。
姜寒要被她气笑了:“你…要么放下鱼,去追鞋子和袜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鱼,又看了看飘远了的鞋袜:“不放。”
好容易爬上岸,楚若宝小腿裙裤湿漉漉贴着肌肤,赤脚踩在褙子上,找准鱼延髓部位的中枢神经抑制区,用珍珠发簪连戳数下:“你带火折子了么?”
姜寒蹲下身子,用衣袖擦着她双脚,闻言抬眸看她:“你还真要烤鱼?”
楚若宝认真的点头:“还能顺路把裤子烤干!”
“裤子倒是小事……你的鞋袜,可怎么办?”
姜寒说着已经蹙了眉,让她坐好,自己去林子里寻了些树枝,简易搭好,脱下自己身上褙子,盖在她脚上,“我去寻郡主,看枫华阁能否找到合你尺码的鞋袜。你万不可乱跑!若有男子靠近,立即呵斥其离开!”
楚若宝点头应下,选了根食指粗细的树枝折断,从鱼口插入一搅,用力扯出内脏。在潭边寻觅片刻,朝林中扬声道:
“迪迦!!!我要火折子和匕首!扔过来!”
嗖嗖两声,火折子与一掌长短的匕首稳稳落柴堆旁。
楚若宝满意的坐回去,先是用刀快速去了半面鱼鳞,穿粗树枝架柴堆上,又用火折子点燃了树枝。
倒是想起来…之前在野外演习,不能点火,生吃的那条鱼了。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她盯着那条火上的鱼,慢腾腾的翻动着,脚底有些痒,又不能在衣服上蹭,扭过身,将脚丫子搁进潭水里,涮了涮,正要上手抓。
“你!你!鞋袜呢…”
楚若宝下意识指了指飘地不知所踪的鞋袜,抬眸看向来人:“你怎么过来了?姜寒和瑄瑄呢?!”
“楚若宝!”舒云霄忙背过身,将披风解下,朝她掷去,“遮好!”
“嗷。”
这大墨的习俗也是有些搞笑成分在。
万香楼台上跳舞的舞姬,脚上只绑了铃铛和红绸,也没见那些食客有什么异样。
大墨民风开放,贵女和贵妇衣着大方,也有一字领或是落肩的衣裙款式。
怎么露个脚丫子和犯了天条一样!
见她久久不回应,舒云霄转过身……忙又转了回来,咬着牙压着心底怒意:“楚若宝!是让你遮…遮脚…不是蒙头!”
烦死了!
楚若宝拉下披风盖在半湿的脚丫子上,朝着树林又喊了一句:“迪迦!!!过!”
“不许过来!”舒云霄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严实遮住她,不放心地朝林间喝道:“去请郡主!”
楚若宝抬眸看着耳根子通红,紧抿薄唇凝视自己的舒云霄,生出种莫名其妙的错觉……
就好像她不是没穿鞋,是没穿衣服。
“楚若宝。”舒云霄叹了口气,坐到火堆另一侧,“你放心,我会负责。”
她一惊,手上翻鱼的动作都吓的顿住。
大可不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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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的歌词是动力火车演唱、琼瑶作词的歌曲《当》的部分歌词,特此标记哈
第95章 自古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大可不必。”楚若宝直接拎起他的披风扔了回去, 又用地上褙子盖住双脚,“你现在离开这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就好。”
舒云霄接住披风,起身重新为她披上, 随即蹲在她身前, 仰头看她:“这并非儿戏, 我会……”
“舒云霄。”她很少这般连名带姓唤他,“你我皆非拘于俗礼之人,有话直说吧。”
“楚若宝。”
舒云霄倒是叫过她许多次名字……
但是这次, 好像……
果不其然,她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迷晕眼前少年,就听到:“我心悦你, 不仅是因着‘俗礼’。”
呵。
这得是什么天大的请求或是巨坑啊,连“美男计”“表白大法”都用上了?
楚若宝将烧得过旺的树枝拨到一旁, 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我心悦你。”
她倏地起身, 顺势将他扶起,激动地握住舒云霄双手,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振奋:“巧了不是!”
舒云霄一怔:“巧了?”
楚若宝连连点头,喜色难掩:“我也喜欢…不,我也心悦我自己啊!!”
说着踮脚用力拍拍他肩, “那四舍五入, 我们就是情敌了!自古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往后非必要还是少碰面,舒大人,不送了哈!”
舒云霄也不恼, 含笑望她,俊眉微扬:“那舒某只能请祖父登门提亲了。”
不要脸的人年年都有。
不要脸的少年,眼前这位堪称之最。
她懒得与“发情期”少年纠缠, 坐回石上,撕下一小块鱼肉迅速起身:“你尝尝熟了没?”
未待舒云霄反应,口中已被塞进鱼肉,他下意识吞咽下去:“咽得太急,未尝出滋味。”
“嗷,那你去那边林子拾些柴来。”楚若宝指向不远处树林,“等鱼熟了,我们再谈方才的事。”
舒云霄不疑有他,迈步朝林子走去。
“一、二、三、四……十五!”
扑通一声。
舒云霄晃晃悠悠的倒在了地上。
“还不错,十五步才晕。”楚若宝看了眼半生不熟的烤鱼,有些心疼的吧唧嘴,“唯美食不可辜负!但…事出反常必有妖!鱼兄!我们改日再会!”
楚怀瑾、楚卿瑄与姜寒赶来时,只见宝儿对着浇灭的篝火长吁短叹。
楚怀瑾未近前,转身拦住寻来的展念安:“她鞋袜湿了…”
仅此一句,展念安便驻足,二人默契走向林边那抹黄绿身影。
“让阿兄背你进枫华阁。”楚卿瑄用自己同色褙子裹住她双足,利落系结,“暖手筒、披风,阿姐都带了…独未料到裤履会湿……”
听瑄瑄故作严肃却满是关切的话,楚若宝亲昵的环住了她:“那我躲在房里不出门~你们尽情玩!留我独对西窗~~~”
“就你贫嘴!”楚卿瑄被她蹭得忍俊不禁,“幸而崔姐姐多备了套装,芳沁已去取。先回阁中沐浴更衣,若着了凉~阿姐阿兄又得去跪祠堂了~”
“我背你?”姜寒拉了拉她手,瞥了眼半生不熟的鱼,“这鱼?”
“今日初一,我吃素。”楚若宝倒是不客气,直接爬上姜寒的背,“回头,我请你吃全鱼宴!”
“那我可记下了~”姜寒稳稳背起她,楚卿瑄在旁搀扶,三人走向林边伫立的两位“门神”。
楚怀瑾挑眉打量昏迷的舒云霄,唇线紧抿,攥拳的手微微发颤,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展念安察觉身后动静,敛去审视目光,转身迎上:“我来背。”
楚卿瑄瞥他一眼,拂开伸来的手,又见兄长笑得忘形,蹙眉道:“宝儿,小舒大人怎会在此?”
楚若宝伏在姜寒背上歪头睨向被喂了迷药的舒云霄,面不改色道:“他刚出林子就被人打晕了,定是迪迦所为!姜寒说了~若有男子靠近便大声呵斥!我就唤了迪迦~”
展念安眸底混着看不清明的暗色,仍是上前:“宝儿,我背你可好?”
她眯了眯眼睛:“还是让楚……”话音未落,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展念安揽入怀中:“等等等…等一下!”
下一刻,她便被抱着疾驰入林,几个起落间她还与迎面飞来的迪迦挥手致意,转瞬消失在林子深处。
笑弯了腰的楚怀瑾尚未回神,直到被瑄瑄轻踢一脚:“瑄瑄快看!哈哈哈哈哈!”
楚卿瑄气得拧他胳膊,与姜寒齐看向地上覆着披风的舒云霄……
“噗…”
但见舒云霄脸上画着两个乌黑眼圈,鼻尖与唇周也抹满炭灰,甚是滑稽。
姜寒挑眉看着盖在他身上的披风又回头看了眼潭水边上,被水熄灭的柴堆,了然颔首。
“姜寒,你在此等候小舒大人的暗卫?”楚卿瑄笑过后眸光渐冷,强压怒意转过身,挤了抹浅笑,“我等在此,恐舒云霄的人不便现身。”
“放心。”姜寒见她脸色不佳,也知道这般聪慧的郡主,应是也猜到了实情,便轻拍她手背,拿过那两件湿漉漉的褙子,“你们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小若宝吧。”
楚卿瑄点了点头狠狠踩了一脚还在乐的楚怀瑾:“还笑!宝儿都被抢走了!”
“什么!”楚怀瑾二话不说,拎起她就跑,“谁抢的!光天化日!敢抢小爷妹妹!!”
“松手!楚怀瑾!!”
姜寒未再理会远去的吵闹兄妹,将褙子铺地,费力把舒云霄翻到上头,拽着褙子一角将他拖到水潭边上。
今日出门时,舒云霄特意交代,暗卫随侍都不许跟着。
若说,这处谁还是他的人,那就只剩她了……
“你说你,对谁动心不好?偏她又是个不受拘束的……”
“哎,我赌十两银子,你没戏。”
—— ——
展念安将人送至房门外,唤来芳沁便退出枫华阁。冷睨廊下的迪迦,唇角微勾:“击晕与药晕,我还分得清。”
迪迦移开视线,看向蔚蓝天上的太阳,假装听不
懂。
“你既为贴身侍卫,为何未阻舒云霄近前?”展念安自然是不想放过他,上前揪住他衣襟,“方才在林间拦我时,身手不是矫捷得很?嗯?”
迪迦无畏的迎着世子满含杀意的双眸:“主子鞋袜落水,属下不便近身,退守林中…待舒大人现身时,已不及阻拦。”
“大将军究竟看中你哪点?”展念安松手,重重地拍在他肩头,“不过影卫第十三。”
迪迦退后半步,不卑不亢拱手:“自不及世子。”
“念安。”楚怀瑾甩着被瑄瑄掐的生疼的手臂,走了过来,“你可看清!是谁抢走了宝儿!”
“我。”展念安撇了撇嘴,挡下他挥过来的手臂,“你当时笑的和个什么似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想笑?”一提这茬儿,楚怀瑾又乐了几声,“快至午膳时辰了?走,同我去阁底取几坛好酒!”
“知道了…你先取钥匙,我随后便到。”待楚怀瑾走远,他收起脸上浅笑,阴沉警告:“今日之事若泄于第三人,我亲自送你回影卫营。”
说罢,他又看了眼二楼,抬脚进了阁内。
—— ——
午饭吃的很丰盛,有种高配版春和斋的意思。
因多是山野时蔬,席间话题自然绕至杏林春和斋。
墨瑢懿亲自照料三公主用膳,自己却未动几筷。
连身旁的二皇子都蹙了眉,扬声道:“可有软糯温热的膳食?速去备来。”
“无妨,偶尔尝此山野清味倒也新奇。”墨瑢懿轻按二皇子手臂,望向展念安,“世子,春和斋可有适宜稚童的药膳?”
“尚未…若开发小儿膳食,定第一个和三殿下说。”展念安看了眼他身侧瘦弱的三公主,自然是明白,墨瑢懿这话是为了墨瑢芳问的。
楚若宝早就吃饱饱,这会儿身上穿着一套粉白织罗锦袍,银线暗纹流转。
虽是窄袖长袄配裙裤的制式,着实华贵的很,就是有些大了。
鞋袜也是,下午骑马的时候,再绑两条绳子好了。
“我倒是听闻春和斋新上了美容养颜的餐食,姜掌柜果真巧思~”沈梦婕坐于姜寒身侧,轻碰她杯盏,“沈府上订制的茶点,也唯姜掌柜铺中的最是可口~”
姜寒笑了笑,将杯中酒水浅啄一口:“沈小姐喜欢就好,可要常来。”
见她大方,沈梦婕倒也真不客气:“那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们约个十人位置?”
“好说好说。”姜寒客气应下。
舒云霄坐在楚若宝正对面,也早就停了筷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打量众人的小丫头…他醒来时,便看到了那条半生不熟的鱼。
也记得,她说过:等鱼熟了,我们再谈。
如今,那条鱼,并没有熟,那便是没得谈。
“你用的不多。”崔蕴华悄声问她,“县主可是不喜这餐食?”
“还不错~”楚若宝回了神,“崔姐姐的衣裳,待我回家,洗净亲自送去你府上~”
“好。”
崔蕴华倒是没说什么:你若是喜欢,便留下这种客套话。
这倒是让楚若宝有些惊讶,加上…这人是不是过于瘦了些,眉宇间也有些病色,但…身上却意思药气都没有。
反观三公主,老远就能闻到那小孩身上厚重的药香。
而且,看脸色和眼睑下那抹暗青…三公主饮食上,恐怕还真是要以药膳为主,去去体内药毒为妙。
惠民署的医师或许学艺不精,莫非宫中大医师也不通儿科?
看来医药司,比她想的还不行。
楚若宝心里这般编排,目光也不由自主的看向对面舒云霄。
两道视线当空相撞,还是她挑衅撇嘴,舒云霄率先败下阵来。
隔了两个人坐在一旁的展念安自然也是看到了这一幕,默默拿起茶盏,见盏底已空,冷笑挑眉。
这边的姜寒还在应对席上几位想要去春和斋用膳的千金小姐,倒也眼尖的看到了展念安不同以往的神色。
一时间,喧闹宴席渐成各怀心思的众生相。
—— ——
第96章 让她自己野一野
“还是没能赶上这枫华阁的午膳。”墨琮稷一身淡紫色常服, 带着几位宫人信步而入。
众人忙起身问安。
“太子殿下。”
“问殿下安。”
“起吧,今日不必拘礼。”墨琮稷虽是对众人说话,人已走到楚卿瑄面前,亲自扶她起身, “我又食言了。”
“殿下可用过午膳?”瑄瑄仰首望他, 眼底笑意盈盈, “回回吃不上秋游特供~”
“尚未用过。”墨琮稷旁若无人地拉过她的手轻按在自己腹间,“被父皇与舒相留议朝政至今,一得空便赶来了。”
楚卿瑄微蹙了下眉, 小声提醒他:“慎言。”
“我很饿。”太子微微蹙眉。
“我带你去厨房看看?殿下可嫌弃?”楚卿瑄见他是真的有些疲累,抽出手,用帕子在他额角轻轻按了几下, 拭去薄汗。
啧啧啧~
楚若宝一脸姨母笑的砸吧嘴摇头。怪不得大公主说,这两人甜腻的有些齁得慌。
墨琮稷颔首应下, 自然地牵起瑄瑄的手, 转眸看向直勾盯着他们的楚若宝,莞尔道:“县主…可有指教?”
我天!
她哪里敢指教当朝太子哦!
笑死。
楚若宝连连摇头,这才发觉除她之外,席间众人皆侧身垂眸静立。
只有她,目不转睛的, 盯着看。
楚卿瑄轻扯太子衣袖行至宝儿身侧, 娇嗔睨他:“莫吓着她。”
“本宫何曾吓瑄儿的宝妹妹?”墨琮稷打趣着笑道,“只是头回被人这般坦荡地盯着…”
切!
那你大大方方的秀!
还不让人家光明正大的看了!
“听说等会儿打马球,殿下要上场吗?”楚若宝福了福身, 顺势转开话题。
“自然。头彩那对碧色金丝玉镯,瑄儿很是中意。”墨琮稷说着说着又看向身侧佳人。
“那阿姐还是快些带着殿下去用膳吧!!不然赶不上打马球了!”她自然是不敢催太子,只能督促瑄瑄赶进度。
“殿下?”瑄瑄轻声唤他。
墨琮稷点头, 牵着人出了饭堂。
待二人走远,众人方松口气,三三两两步出饭堂。
午时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只要不动,应该不会流汗,有风吹着但也不觉着热。
楚若宝解救了被贵女围起来的姜寒,带着她朝阁外另一边的马球场走着。
“县主对马球也有兴致?”崔蕴华带着侍女追了上来。
“还行。”她倒是有些奇了怪,怎么今天这位崔家小姐,一只盯着她?“崔姐姐若是不嫌我两粗鄙,我们同行?”
“怎会?”
崔蕴华示意侍女退下,缓步走在她身侧,依着她的步调徐徐前行。
姜寒看出这位世家小姐必有要事寻小若宝,许是因自己在场不便明言:“小若宝,方才郡主嘱我带的披风忘在阁里了!你与崔小姐先去观赛亭等候,我去去就回。”
楚若宝挑眉看了她一眼,只是点了点头,任她快步返回。
两人默契的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彼此便知晓,对方都对这马球兴致缺缺。
“崔姐姐可是有事寻我?”楚若宝开门见山,“此处也没有旁人,崔姐姐请说。”
崔蕴华斟了两盏温热的菊花茶,轻推至她面前,抿唇浅笑:“并非紧要事,只是…林间吹奏唢呐之人,可是县主?”
“不是世子么。”楚若宝看了眼淡黄清亮的热茶,挑眉,“崔姐姐还真是善于观人。”
崔蕴华摇了摇头:“只是未曾听闻世子擅此道…加之侯爷见世子手持唢呐时神色有异。故猜测是县主。”
“你喜欢唢呐?”楚若宝更好奇了。
这位千金大小姐不会是想要拜她为师,学习怎么吹唢呐吧!
“只觉得…唢呐声甚是苍凉。若我身故之时,能有此独曲送行,黄泉路必是光明坦途。”崔蕴华指尖轻抚茶碗,垂眸看着碗中舒展开的白菊,“可惜…崔家丧仪,不响哀乐。”
这孩子…抑郁了?
怎么和她聊上生死之事?
楚若宝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比我早死,我去你坟前,偷偷给你吹。”
“噗…”崔蕴华忙用手帕遮住难掩的笑意,柔声笑得肩头轻颤,“县主…倒是,真性情…”
“聊什么这般开心?”楚怀瑾换了紧身骑装,提着马球杆不请自来,径入亭中端起宝儿未动的清茶一饮而尽,“能令崔大小姐开怀至此,宝儿说了什么趣事?”
“她说…”崔蕴华见一行人上前,也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若我先她而去,愿去墓前亲吹唢呐为我送行。”
楚怀瑾笑容僵在脸上,忙起身作揖:“崔小姐莫怪,宝儿她…并无恶意。”
“少将军多虑了,原是我先问的县主。”崔蕴华起身回了一礼。
“你们不是一队?”楚若宝歪头看向亭子外的展念安,“你和二皇子一队?”
展念安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满腹酸涩委屈霎时消散,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凑近:“可有中意的彩头?”
楚若宝用手遮在眼眶上,遥望中央庭阁前面的奖品台子:“有啥?”
“玉簪、腰牌、手镯、银枪、狐裘、黄金……”
“要黄金!!”楚若宝起身郑重的挨个握了握他两的手,“发家致富,就托付二位了!”
谁赢都行啊!她要金子!
“那你这一队还有谁?”楚若宝想了想又问,“舒云霄?”
楚怀瑾点头:“我、云霄与殿下一队。念安、战八嗷同二皇子一队。”
啧。
楚若宝放下自家阿兄的手,满怀期待地望向小念安:“发家致富,全靠你了!”
展念安郑重颔首,朝她粲然一笑,提着马球杆走向赛场另一端。
啧。
她看着楚怀瑾摇头。
虽说二皇子看着弱不禁风…那最多和舒云霄一换一啊!
那战八嗷可是骑着小念安揍他~
只要这几个人不搞什么职场谦让,楚怀瑾想赢…难了点。
毕竟,太子那身形看着…也不是什么运动的材料。
没一会儿,场上人渐多了起来,连带着侍卫、裁判也都到了。
芳沁寻了过来,将她和崔蕴华请到了中间位置。
—— ——
战八嗷瞥了眼骏马上战意凛然的展念安,侧身问二皇子:“您为何事事都要带着他?世子瞧着,倒不似心甘情愿与您为伍。”
墨瑢骋冷睨他:“那个词不是这般用的。”说罢亦看向今日格外认真的展念安,这小子莫非终于开窍了?
—— ——
“就知道你坐不住。”楚卿瑄俯身为她系紧鞋上新添的束带,叮嘱道:“迪迦会随身护卫,万不可再让他隐在暗处,可记住了?”
楚若宝拿着手上那张自己专属的红木弓箭,不住的点头:“我就去林子里溜达溜达~方才崔姐姐说,潭水往前还有大片草甸花田!最适合骑马~~~”
“你可记牢了?”楚卿瑄边整理她腰封,边侧目扫向亭外候命的迪迦,“若再出差池,不必父亲责罚。”
“是。”迪迦躬身领命,引楚若宝朝马球场旁的马厩行去。
—— ——
“要么,我跟着?”姜寒见她仍是不放心的打量着小若宝消失的方向,凑了过去,“狩猎我不在行,骑马倒还使得。”
楚卿瑄摇头轻笑:“日后久了,你便知,这孩子好容易得空,不让她自己野一野,会闹脾气的。”
姜寒了然:“小若宝的性子确实受不得拘束。”
一旁的崔蕴华,同样看着楚若宝离开的方向,眸底染了抹挥不去的哀伤,她始终是那般明媚鲜活。
—— ——
骑着她心爱的小宝丽,它永远不会堵车~~~~
楚若宝轻哼小调,沿着林间小径策马徐行。
见迪迦马鞍两侧挂满水囊、食盒与行囊,她对瑄瑄的体贴又添几分感激。
备的这么全,应该早就知道,她不会乖乖在那看比赛。
马球,顾名思义,骑着马打球。
骑马她都是半吊子,轮着杆子在马背上打高尔夫,那就更扯了。
踢足球…不,蹴鞠!那她必然要下场的~女足!永不言败!
迪迦回眸看着主子拿着弓,时不时瞄着远处,却始终没有射出去一箭。但见她心情极佳,也并未询问其他。
穿过红枫林,沿潭水上行,是一片开阔的崖顶草甸。
黄绿的草地上,不规则的长了一些野菊花、还有些蒲公英的毛球球,一路向上蔓延至山崖。
楚若宝指着远处被两条锁链链接的断崖,好奇问他:“那边是什么?”
迪迦停在她身后半个位置,也看了过去:“若是属下没猜错,许是镇西侯府马场和演武场坐在之地。”
哦。
那不去。
她将弓箭挂回鞍后,轻拍小马宝丽的脖颈:“我们直奔最高处!赏赏崖顶风光!驾!”
红鬃骏马得令,嘶鸣一声,扬蹄在草间飞快狂奔!
惊起漫天蒲公英飞絮,随风飘向更高处。
迪迦怕惊到主子座下那匹幼马,保持数米距离并行驰骋!
“哇哦!!!!”楚若宝任由山风带着微微刺痛吹在脸颊,欢快地扬着马鞭大喊:“架!”
眼见主子速度越发的快,迪迦开始有意加速。
准备提前在断崖前截停,避草地湿滑,或是幼马失控。
楚若宝显然是理解错了迪迦的意思,见他加速,自己也夹紧马腹,几乎趴在马背上,加速冲了上去!
迪迦已至平缓处,距崖边尚余数十米,见主子非但未减速反而加速,心一下退到了嗓子眼!
他不再犹豫,勒紧麻绳,策马迎面而上。
却不想,主子竟在和他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急转去了下坡!
下坡要想勒停疾驰的骏马!凭主子那点力气!?
迪迦凝眉,纵马追了过去!
—— ——
第97章 还不顾礼法宽衣
黄绿草甸间那抹浅蓝格外显眼。
楚若宝勒紧缰绳稍缓速度, 又看见那道浅蓝身影怀中还抱着团桃红,心下一惊,急转马头奔去!
宝丽不愧是战马,通晓人性亦感知危险, 在距离那匹倒地白马数米外便稳稳停驻。
楚若宝滑下马背, 回身扬手制止迪迦上前:“停下!”她快步走近, 瞥见白马鼻翼沾染的淡黄花粉末,环顾四周,果然在远处发现几丛白色、金黄的洋金花。
这花长得很像含苞未开的牵牛花, 但……
不再耽搁,她快步朝那两人跑了过去。
“芳儿?芳儿!莫要吓皇兄!”墨瑢懿从三公主香囊中取出一粒药,直接喂进嘴里。
还好楚若宝跑的够快, 二话不说就扣了出来:“将她放平。”
许是被她沉静一面镇住,或是三皇子自己也有些慌乱, 竟依言将墨瑢芳轻放于草地上。
楚若宝将小姑娘脖颈处的衣襟向外拉了拉, 又让她侧歪着头,避免窒息,一手搭脉,急切问询:“可曾触碰那边灌木丛的花?摸过?闻过?”
“芳儿喜爱朝颜,方才下马轻嗅, 未走两步便昏厥……”墨瑢懿嗓音微颤, 眉宇紧锁。
“那是洋金花,不是什么朝颜。”
和她猜的无异,手上也不耽搁, 从腰间布包中,抽了几根金针出来,快速刺入三公主人中、内关、百会三穴。
又上手褪去公主鞋袜, 重按足底涌泉穴以交通心肾。
“洋金花可致心律不齐、神经麻痹、昏厥。”楚若宝观察小姑娘面色,探其颈脉稍松口气,将其鞋袜穿好,扬声喊道,“迪迦!寻些新鲜的甘草!要根茎!方才在林边向阳处上见着了。”
远处迪迦领命,翻身上马朝林子驰骋而去。
楚若宝再次捻转金针后收针,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指向墨瑢懿手中药囊:“喂她吃一粒。”
墨瑢懿见芳儿面色不再青紫,忙拿过水囊,喂她服了药。
突然,就有这么一瞬的寂静。
楚若宝连着抬眸两次,看见墨瑢懿眼中疑云未散,嘟囔道:“看什么看!”
“多谢县主出手相助。”墨瑢懿起身朝她深鞠一礼,“感激不尽!”
楚若宝无奈起身回了一礼:“三皇子若当真谢我,便当今日无事发生。”
“县主所言,瑢懿深知。”墨瑢懿见她回礼,又作一揖。
“你知我知就好!”楚若宝又朝他福身。
“县主宽心,墨瑢懿以皇子之名起誓!”说着三皇子又是躬身。
“别拜了……”楚若宝侧身躲了过去,“您可别在客气了!”
墨瑢懿直身郑重望她,随她一同坐芳儿身侧,却仍是忍不住打量她。
楚若宝倒是也不在意了。
至少…三皇子这么俊美之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嘿嘿~
她又四下看了看,才问“你们这皇子公主的,出行真就不带点侍卫啊、宫女啊?”
“芳儿自幼被众人看护,今日难得带她出宫,便屏退左右。”墨瑢懿被她盯得耳根子不自知的红了,“县主,芳儿何时能醒?”
楚若宝眯着一对泛着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三皇子看:
哎呀~你看这犹如远山黛一样的眉毛,皱眉都皱的这么好看哎!
“县主?”
“啊?什么?”
“芳儿,何时能醒。”
“晚饭前吧。”楚若宝咽了咽口水,转身迎向策马归来的迪迦。
看着洗净的甘草,她倒是有些震惊:“这你都知道?”
迪迦将甘草根和水囊一并递了过去,垂眸点头。
嘶……
她倒是想起来了,似乎,还真就没有认真的探听过关于迪迦的…
不,影十三过往的事情…等她回府问问大将军!
楚若宝将甘草根揉碎,滴了几滴药汁在水囊中,晃均匀后,喂着三公主喝了几口:“去把披风拿过来,免得公主受凉。”
迪迦领命解下行囊取披风递来。
“这甘草倒是能吸附一些体内碱性毒素…”见墨瑢懿一脸的求知,她摆摆手,“最好煎服,但既已服你备的药,睡一觉便无大碍。用不到晚膳时分,便会醒来。”
“山崖那处日光正好,县主若不嫌弃,可否同往?”墨瑢懿裹着披风将芳儿抱紧怀中,朝她微微颔首,“也暖些…”
“也好。”楚若宝边走边回忆着三公主脉象,这孩子…是先天不足,按她如今脉象,若遇上侵入心肺的病症……
“三公主,几岁了?”
“七岁。”
哎。
若是按照三公主现在脉象,用方才她捏碎的那颗药丸子继续治下去…
这孩子能活过十岁,也算高寿了。
—— ——
崖顶的确很暖,墨瑢懿席地而坐,始终抱着怀中娇小的妹妹:“并非我不信县主,而是此时回去…人多嘴杂,怕是会惹是非。”
“嗯,我知道。”楚若宝坐在崖边,看着脚下深渊。方才墨瑢懿提议来此,她便猜到了他的用意。
不愧是宫中长大的少年,虽年仅十五,思虑却已周全。
“你记性好不好?”她回眸看向墨瑢懿,“若我复述,你能记着几成?”
“若非经籍典章,七八成……”墨瑢懿好奇回望她,“县主?是有什么想说的?”
“你今日出门可带了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楚若宝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看到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指了指,“就这个,摘下来给我。”
墨瑢懿稍作迟疑,解下刻有表字的玉佩递来:“我的小字,清晏。”
楚若宝接玉佩的手一顿,挑眉看向三皇子,微微撇了撇嘴,起个什么垃圾名字。
“可…可有何不妥?”墨瑢懿见她神色和看自己的眼神瞬息变得有些…有些嫌弃,一时不知是哪句话冒犯了她。
“没什么没什么~”楚若宝话说出来也有些阴阳怪气,“那您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啊?除了最亲近之人,旁人不知道的~”
“我…我…咳咳,腰侧有粒朱砂痣……”墨瑢懿移开视线,“县主既得贴身信物,又知瑢懿…特征,究竟有何要事相告?”
“人参一钱,炙黄芪两钱,炙甘草一钱,麦冬二钱,五味子七粒。加肉桂二钱研末冲服,此乃保元汤合生脉饮,每日新煎,早晚各一服。”
楚若宝收起那块玉佩,起身伸了个懒腰,凑近墨瑢懿。
看着他开始泛红耳朵,她起了逗他的心思,再次贴近,成功见到他闪缩的眸色,痞气一笑,“若你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我便持玉佩去见皇祖母,说你…倾心于我~还不顾礼法宽衣……”
墨瑢懿半红着脸,抬手轻掩楚若宝喋喋不休的唇,随即三指立誓:“若负县主今日救命之恩,死无葬身之地。”
楚若宝讪讪起身,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再说什么。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看着山崖景色,直到太阳开始西沉,三公主才幽幽转醒。
楚若宝早就算好时辰,约摸着公主要醒了,将迪迦那匹马留下,牵着小马宝丽朝来时路慢腾腾的走着:“他要是出卖我,你有几分把握潜入皇宫,毒死他?”
迪迦脚下微顿,先是摇头,后又出声回禀:“属下怕是宫门还未靠近,就被斩杀。”
“嗷。”啧,刚刚应该假装给墨瑢懿下个毒…
啊~~烦死了!
什么破法规!!!
“难不成,懂医、识药者,在见到此等情形,也要依着法律法规,见死不救?”
她心底想着,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就说你,还不是看着舒云霄那厮受伤在路边,不顾暴露我身份,也求我救人?”
迪迦敏锐地观察了一圈四周,并无他人,才安心走到她身前,躬身答话:“主子,属下承认当初有私心!一时慌乱求您救人!但属下,从未想过背叛!之前行踪之事,属下甘愿领罚!”
“啊~行了行了~”楚若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是肚子疼了好几日?记住便是,你这条命是我的。”
“是!”
“好好活着就行了,我喜欢身边人,都能长命百岁。”
迪迦退到另一侧,接过缰绳,牵马同行。
好,他定会,长命百岁。
两人磨磨蹭蹭的走回马场,才发现马球已经结束。
栓好马,楚若宝揉着酸胀的小腿,叹了口气,就应该自己骑马回来…
要不是想着和“迪迦”套套近乎,方便日后套他话,她才不走!!
啊~~
这晚饭不得吃它三大碗!!!
“宝儿!”展念安已经换回了常服,拎着半袋子金币,朝她飞快走了过来,“你听!”
啊~~~是金钱的声音!
楚若宝倒是没急着接那钱袋子,抬手按了按小念安下巴上的淤青:“打球啊,还是打人啊?”
展念安疼的嘶了一声,将钱袋子放进她手中,握着她手,上下晃动了一番,才扔给一旁迪迦:“给你主子收着。”
说罢,直接拉着她手腕,朝枫华阁走。
—— ——
“真假?”楚若宝听他说着午后马球场上趣闻,“还以为太子殿下…不善此道~”
“殿下,输的倒是少…”展念安见她有些疲累,故意放慢速度,“若不是二皇子气急挥杆误伤我和战八嗷,便不是平局。”
“这样也好,大家都得偿所愿。”楚若宝停了下来,看着远处矮榻前边支起的巨大柴火堆,又看了看再远些的地方——支起的烤全羊!
立马精神了不少!
“哇塞!篝火?!烤全羊!!”
这个行,这个她喜欢!
“我偷偷备了几瓶清酒,晚些换进你茶壶~”展念安笑的狡黠,“只准喝一壶。”
楚若宝连连点头,踮脚捏了捏的少年面颊:“就你最乖啦~~~不过!”
她呵呵一笑,又伸手揉了揉展念安的发:“你可不能偷喝。”
这孩子酒品真是“喜人”。
“好~听宝儿的~”展念安笑靥粲然,梨涡深深,“都听宝儿的~”
—— ——
第98章 神他妈的若宝!
秋游后, 楚若宝在将军府中足有半月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连珍宝阁的院门也三令五申,除珍宝阁中侍者,不许任何人进出。
长公主和郡主又极宠她,莫说是不让进出珍宝阁, 把珍宝阁拆了, 这两人也不会说个不字。
一开始, 众人只当她因秋游时篝火烤全羊才吃一半就被长公主接回,在闹脾气。
可一连半月,她都乖的和个兔子似的。
除了
陪长公主用膳, 便是在自己院里,或是去寻庄清。
包括每日清晨雷打不动被宝儿监看着跳操健身的展念安,都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时间一久。
连大将军都亲自来问, 可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还真没有。
中秋便是瑄瑄的十八岁生辰,这几日她一直忙着准备贺礼。
加上元旦后便要迎太子妃入宫, 这又是瑄瑄的大喜之日!
这两份礼物, 自然都要费些心思。
“好看吗?”楚若宝坐在床沿,举起埋头绣了整整十日的扇面,晃了晃。
芳月、金柔、金枝三人正坐在里屋厚垫上,整理她先前画样绣制的被褥、小衣、鞋面……闻声抬头望去……
见三人忍俊又不敢笑的模样,楚若宝讪讪收回“绣品”。
这大家闺秀钟爱的女红, 果然不是常人能驾驭的。
扎针她行, 绣针……可太难了……
“县主,您绣的…是?”芳月见她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放下活计坐到床畔踏脚上。
“柿子啊!事事如意!橘黄丝线混着金线绣的柿子!”她又递过扇面, 指着两团纠缠的丝线凸起,“大!柿子!”
“事事如意…倒是好意头~”芳月眨眨眼,想夸赞又想安慰, 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其他绣品…都整理好了?”楚若宝最后瞥了眼惨不忍睹的大柿子,随手扔开,起身下床。
“奴婢将两套被褥皮子、还有您吩咐的枕巾收在紫檀木箱里了。”金柔指指一旁箱笼,“鞋面、小衣放在红木匣中。”
“挺好~前儿送去庄清院里的菊花可送回来了?”楚若宝接过芳月递来的薄绒披肩随意裹上,“合欢皮可寻到了?”
“都已拣选妥当,搁在廊下通风处。”金枝从厚垫旁取来簇新的薄绒短靴置于圆凳前。
蹬上短靴,楚若宝带着芳月往庄清院落走去。
—— ——
“菊花九两六钱即可。”她指着庄清写好的‘菊花通窍枕配方’,“川芎与合欢皮皆用一两六钱,不可与白芷、丹皮、薄荷叶同取一两。”
庄清提笔将方剂整改妥帖:“蚕沙备了十六两。”
“行。”楚若宝随手翻阅庄清笔记,这些时日他确进步不小。
芳月将分拣好的药材、蚕沙装入迪迦提着的竹筐,静候下一步吩咐。
“将这些药材混着菊花填进枕囊里,不宜过满。”
说着,她从药房桌上拿了柄小秤,“六七分便好,掺了蚕沙枕身更软和~记得用针线将开口缝严实。”
“是。”芳月领命随着迪迦回了珍宝阁。
《本草纲木》和《千金方》中都有对菊花枕的妙用记载和做法,这也是她能想到的,钱财以外的礼物。
“这是按您要求撰写的小儿药膳方。”庄清将一本新册子递了过去,“药膳…庄某实在是…”
楚若宝放下手中药材,净了手,接过册子打开细看。
柏子仁炒猪心、陈皮蒸鲈鱼、松子玉米虾仁、这是三道热菜。
桂圆莲子鸡汤、黄芪枸杞鲫鱼汤、花生红枣猪骨汤、
再有三道点心:茯苓山药糕、莲子糕、芝麻核桃酥…
“莲子糕的膳剂中加些蜂蜜,不然小孩子不爱吃。”
“芝麻核桃酥改成糊糊,少吃油更健康,”
她合上册页还算满意,歪头打量等着‘先生’夸赞的庄清,轻笑,“我画的那半本《本草纲目》记下多少了?”
庄清面色微僵,记…倒是牢记于心,只是丹青实非所长。
“你休想拿我画的这本…”楚若宝直接了当的打断他正要说出的话,“照着画!”
庄清垂首应下,是时候延请一位工于花鸟的先生了。
开玩笑,她说是半本…是因为她画那二十种药草就画了半本!
而《本草纲木》原著,植物、矿物、动物,记载了一千八百九十七种。
有生之年呢,她能画多少就话多少吧~
—— ——
“宝儿?”
药房外传来楚怀瑾的声音。
两人放下手中医书、药材,起身走了出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楚若宝瞥了眼跟在楚怀瑾身后的舒云霄,轻声嘟囔着。
这还是秋游后,第一次见着。
“崔姐姐想见你。”瑄瑄见她望向舒云霄的目光带着不耐,忙上前握住她双手,“事情紧急,宝儿。”
她蹙眉看着楚卿瑄满面焦灼,又扭头扫过躬身作揖的舒云霄,心下有些异样,只是颔首应下。
—— ——
马车上,再次化身药郎的楚若宝拿着手中医案,越看脸色越沉:“医药司的药师…许是尽力了。”只是半月的时间,从缓解有用的黄芪鳖甲散急转到保真汤…
崔蕴华的痨症,已经是危重阶段。
“半月前,秋游,倒是未曾听她有咳疾。”她将医案还了回去,“倒是…闻到了些川贝枇杷味儿…”看来,崔蕴华有意压制了咳疾。
“半月前,也是因为突发急症呕血,崔家才报了医药司。”舒云霄垂着眼眸,“是她命贴身侍女将信笺夹入医师药箱,传信于我,说想见你一面。”
楚若宝叹了口气。
若真是医案所记载的痨症,她也未必能保崔家姑娘无虞…
“等我见了她,诊过再说。”
“好。”
车厢内一时寂然
直到……
舒云霄递来一只巴掌大的精巧木匣。
楚若宝还沉浸在医案和药方中,没在意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顺手接了过来,直接打开——一支缀着玲珑银鱼造型的步摇静卧其中。
这倒是成功让她回了神,挑起一侧眉峰,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你方才说什么?”
“舒某为前日唐突县主致歉。”舒云霄不自在轻咳,此刻与楚若宝仅隔两臂,遭不住她直白注视,竟是头一回。
“嗷~”她拈起步摇细看,银鱼下悬着米粒大小的琉璃珠串,甚是精巧,“想通了就好~以后还是朋友~”
“嗯。想通了。”舒云霄正襟危坐,调整好心绪,直视她,“舒某的心意仅属己身。不必说与县主知,也无需县主首肯。若县主仍介怀当日之事,舒某依旧愿依礼负责。”
“啪”的一声,她笑意僵在脸上,合上那木匣,塞回他怀里,不料被他擒住手腕猛力一带。
一个不稳,她整个人向前踉跄一倾!下意识换另一只手拿过木匣,照着他额头就是一下!
楚若宝蹙眉看着捂着自己额头的舒云霄:“看来,小舒大人…是想和本县主,做敌人。”
舒云霄取出那只步摇,冷哼一声,身形迅速闪到她那一侧!
单手禁锢住她双腕,屈膝压住她双足,欺身向前俯身将步摇簪入她发间:“做敌人?若宝是想与舒某同赴黄泉?”
神他妈的若宝!
楚若宝直接用头朝他鼻翼一磕!却又被舒云霄单手挡了下来。
舒云霄歪头看着气鼓鼓的小姑娘,无奈的笑了声:“不恼了好不好?我以后…不提了。你也莫要再提敌人不敌人的…”
笑话!她楚若宝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她点了点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汉不吃眼前亏!
老娘下毒毒死你!
“你还真是…无情小侍郎。”楚若宝看了眼坐回自己位置上的少年,微微摇头,“你对崔姐姐,连一丝同情都没有?”
“世间缠绵病榻,久病不愈之人颇多。”舒云霄看向她未曾摘下的步摇,又将视线移开,“舒某身为医药司侍郎,统辖大墨医药,怜惜不过来。”
“若我也救不了她……”
“命数如此。”
“你为医者,当较常人更通透生死。”舒云霄说完这句,便闭目养神。
看着对面这小子那副无情的样子。
她拿出遮面巾戴好。
啧。
自古红颜多薄命。
帅哥里面多渣男啊~
反手按了按脑后的步摇,她倒是也没摘下来。
不愿和他拉扯是真,觉得这步摇好看也是真。
至于舒云霄说的那句渣男死装语录,翻译过来就是: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无需有负担,也不必耿耿于怀,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要是以后对我也有意思,就和我说,我也可以和你处对象。
呵。
这青春伤痛文学语句,还真是不分古往今来啊。
还有就是。
“他不会是有恋足癖吧…没看到我赤脚之前,也没表露过对我有意思啊?就看了眼脚?就爱上了?我天,那这孩子看上的,是我的脚啊…那也难办,我又不能把脚砍了…啧,可是,他不是喜欢男的?看着阴柔的气质、身边跟着的飘亮小厮,啧…男的看男的的脚丫子,也要负责?这大墨什么破规矩?娶一堆脚回家!?”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楚若宝拧着眉,双手做好防御姿势,瞪着笑得危险的舒云霄,“你看我干什么!”
“县主…还真是心直口快。”舒云霄气的嘴角微抽!
楚若宝真当他是睡着了?
她自己方才嘟嘟囔囔编排的那些话!可是一个字不落的进了他耳里!
恋足癖?
好…男风?
阴柔?
娶一堆脚回家?
呵。
“舒某……突然,改了主意。”
楚若宝见他奇奇怪怪的,风一阵,雨一阵,不仅也有些疑惑:“什么主意?”
此时马车稳稳停驻——
“大人,崔府到了。”
她也不等舒云霄回复,推了门,径直跳下马车。
啧,和这种阴恻恻的人呆久了,是有点凉。
—— ——
第99章 你这副受害者的模样
崔家这院子, 瞧着比她上回来时更精致了些,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压抑。
楚若宝在花园池塘那,停了一步。
对,就是这种感觉, 处处透着“规矩”。
连池畔的石径小路, 都铺得板板正正。
园子正中, 崔蕴华独居的闺楼静悄悄的,连楼边围种的芍药都蔫头耷脑,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舒云霄和带路的小厮同上回一样, 行至楼前便停了下来。
“舒某需先回宫述职,明日辰时,会在万香楼等候县主。”舒云霄走到她身前轻声道:“我在此久留, 恐有不便。府外左边巷口,便是贵府马车停候之处。”
楚若宝点头应下, 进了楼内。
等了半晌, 没见有人通报,自顾自上了二楼。
月牙白的床幔整齐束在柱侧,崔蕴华身披墨色斗篷,静立窗边望着外头的景致。
直至楚若宝走近,她才轻咳两声, 后退半步, 福身一礼:“县主。”
“不必客气。”楚若宝直接拉着人坐到一旁圆桌旁坐下,静心为她搭脉。
不过半月光景,先前只是消瘦的崔蕴华, 今日只剩皮包骨。
原本的鹅蛋脸瘦得只剩高耸的颧骨,缀着两抹病态的红晕。不过几息之间,她已气息短促, 杂音渐起,两鬓也沁出细密汗珠。
而她的脉象。
真脏脉现,阴阳离决。
从中医角度来看,便是:无胃、无神、无根,绝脉。
不出七日,最多,只能保这些时日。
楚若宝收回手,顺势用衣袖轻拭她鬓角的细汗,扶她躺回床榻,又细心垫好软枕:“你的侍女倒是忠心,先前可是在川贝枇杷露中掺了米壳?”
“咳咳……终究是此生最后一次赏那红枫……再难,也得去……”崔蕴华微喘着,眼神也不复往日清明。
楚若宝自背包中取出针筒,拈出几支银针,在她中府、孔最两穴轻快点刺。收针后,便在床榻另一侧坐下:“若你半月前寻我……”
“不……县主聪慧,当知我今日请你来……不为续命。”崔蕴华轻轻一笑,“自初见那日,我便被你身上那股骄阳般的洒脱所吸引。你那般鲜明,比这盛京所有闺阁小姐……都要自在烂漫。”
“我也觉得崔姐姐是世间少有才情兼备的女子。”楚若宝回了她一个浅笑,“我记得你在别院时,从未在清醒时见过我诊治。今日见我这般装扮、这般行事,却不见讶异。”
“因我本就与小舒大人结盟合作,自然……不觉意外。”崔蕴华掩唇轻咳,蹙起的眉间尽是痛楚,“县主听我此言,倒也面不改色。”
她虽说没猜到是联盟这一层,但…若真如舒云霄当初所言,崔蕴华借病胁迫他同往别院,只为散布二人“有情”的流言……
那秋游当日,崔蕴华便不会说出“未有蕴华心悦之人”那样的话。
但,究竟在密谋什么,为什么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她的确猜不出了。
“你可知……我姑母不喜郡主?”崔蕴华勉力直起身,“我虽为崔家嫡女,空有盛京才女之名,却如笼中雀鸟……我比郡主年长半岁,却至今未曾议亲。皆因这百年崔氏,早已丢了文人风骨!竟妄想一门二后,贪恋那巍巍皇权……姑母一人不够,再加瑾玉表姐也不够,还要搭上我……”
“诗会那日,舒云霄问我,是否无意入宫……说他自有法子,让皇后娘娘舍弃我这枚棋子……他问我,可愿信他……”
“诗会后,我便服下他递来的药粉。他只说此药已寻他人试过,只是形似痘疮,最多半月红疹即退,实为过敏之症。我若不愿入宫,可借此在身留疤……便可免选。”
“又因我诗会后便‘染病’……姑母传郡主入宫问话,才让有心人得了构陷之机……”
“县主啊……我实不知…人心竟可如此歹毒,竟让郡主染上痘疮……若非我一念之差,卿瑄也不会遭此一劫。”
“你其实可以早就病愈,但却一直拖着去了别院。”楚若宝蹙眉接过话,“你去别院前,我已递过方剂……因而你无法引我去别院。能让我心甘情愿前往的,唯有瑄瑄。”
呵。
舒云霄真是好心思。
知道萱萱染疾,她不会坐视不管,定会随行去别院!
有意让她亲见疫病村的惨状!亲见惠民署表里不一、垄断敛财之实!
甚至还假惺惺和她一起分析是谁陷害了瑄瑄!
瑄瑄染疾…也必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可同你说了,瑄瑄为何染疾?”
崔蕴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轻轻点头。
“他先假意与二皇子合作,隐瞒病症,逃避前往疫病村。随后买通为二皇子侍疾的医侍,蛊惑同去侍疾的李公子,取了二皇子宫中染痘宫女的绣品与茶盏,经由李公子在姑母宫中任职的姨母,混入其他绣样之中……再用那茶盏为卿瑄奉茶……才令她染上痘疮。”
“又借我之病,装作不得不入别院……实则,皆是为引你入局。”
好好好,好的很。
“实在是对不住……”崔蕴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楚若宝轻叹一声,再次上前为她施针:“舒云霄将全盘计划告知于你,再借你这位将死之人转达于我,目的何在?”
“他……只让我如实相告。”崔蕴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县主……我不知他心思如此狠辣……你日后,定要当心……”
“你想活下去吗?”楚若宝恢复了一个医者应该有的沉静,“虽无法长命百岁,日后亦需长年调养,你若愿意,我便一试。”她记得,药王谷的药泉边上可是有良药。
崔蕴华摇头,支撑着坐起身,在她不解的注视下 ,缓缓褪去外衣。
“你可知……那过敏之症如此难熬,我为何未留一道疤痕?你可知……我纵不必夹在太子与卿瑄之间,稳固崔家后宫权位,又会被指婚予谁?你可知……”
“你可知火焰树?”楚若宝一件件为她穿回衣裳,“花开时,如火如荼。秋季结了果实,飘落的心形荚果,像铜钱一般~”
“还有大百合!成熟后果荚裂开一缝!风一吹~漫天飞絮,也如撒纸钱无二~”
“你在坟墓周围种上一些,我这个人爱财,定常去看这番‘摇钱树’景致。”
“好…好,我多种一些。”崔蕴华握住她的手,眼底含泪,满是愧疚,“卿瑄大婚,我……备了薄礼,若县主不弃,烦请代我赠她。”
“嗯嗯,我会的。”楚若宝抿唇笑了笑,“我也记得秋游时的承诺,而今你真先我而去,等你头七,我定去你坟前吹唢呐~”
“好…好……”
—— ——
回程马车中,楚若宝一直强压着心头那股酸涩与怒火,终是忍不住拍了拍车门:“迪迦,你回府寻少将军,就说舒云霄有急事寻他。现在给我一匹马,我要去舒府。”
迪迦依言在巷子口停车,卸下马车,将她扶到高马之上:“您下马时轻拍马颈,它自会俯身。”他这话说完,楚若宝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好在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医药司药郎的服饰,遮面巾也遮去了大半面容,从城内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舒府。
那门前小厮,倒也眼尖,见她爬不下来,特上前,扶了一把。
“公子在池边等候。”门廊小厮躬身相引。
楚若宝的火气则是越来越大!
瞧见门廊边上儿立着的扫帚,一把抄起,大步流星跟着疾步引路的小厮,穿过半座舒府,踏入舒云霄的院落。
那院中有片颇宽的湖,湖岸一人身着绿色常服,正静静垂钓。
引路小厮将她送入院内,挥手屏退仆从,合上院门,一溜烟跑了。
楚若宝撸起袖子,抡起扫帚冲上前,照着他后背狠狠一抽!
那扫帚和纸糊的一样,她举在头顶挥动时,竟零散的断了!她气得直接上脚就踹!
舒云霄起身躲了过去,然后拉着她向远离湖岸处走了两步,任她不留情地捶打胸腹、脸庞。
他禁锢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已被咬出数个渗血的牙印。
“我不是给了你痘疮方剂!那二皇子和满宫之人皆是服用那方剂才能安然!你为何还要蛊惑李公子去害瑄瑄!!”
“我不是早告诉了你崔蕴华的病症方剂!你为何不用!为何诓她如此自损其身!!”
“我不是都已承认我懂医理!你为何还要设局试探!!!瑄瑄何处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害她!!!”
“我又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算计!!!”
“舒云霄!你就是个王八蛋!小人!你不是什么阴郁!你就是阴暗!卑鄙!玛德!你凭什么将他们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这种人!凭什么掌管天下医药!!!”
“你可知!你利用了一个拼尽全力只想活下去的女子!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掐灭!逼得她唯有一死才能解脱!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个王八蛋!”
舒云霄任她挥拳掌掴,不闪不避。
鼻血混着嘴角的血痕,沿着下颌滴滴滑落,浸在绿色衣襟上,掩去了猩红。
“说话!!!不是很能说嘛!”
“啪”的一声,楚若宝蓄力狠狠打在他眉骨上,随即抬脚朝他腹间一踹,将他踹得连退数步。
她自己也因为气喘力竭,一阵头晕目眩。
按着扑通扑通快心口处,楚若宝怒极反笑,盯着舒云霄:“你这副受害者的模样,做给谁看?我吗?”
舒云霄摇了摇头,想笑,唇角却微微一颤,红了眼眶。
—— ——
第100章 你个死绿茶
“阴暗?卑鄙?”舒云霄舔去唇畔的血腥气, 朝她逼近几步:“被这样一个人,拖入泥潭……感觉如何?”
玛德!
楚若宝真是要气炸了!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铆足了劲,一头撞向他!
舒云霄却只轻嗤一声, 侧身闪避, 反手便将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医者, 高贵!圣洁!怎么?你就这般厌恶这深渊浊泥?!”
楚若宝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一步步被逼着后退,直至脚跟抵住池塘边缘的石栏边上。
“我若不曾设局, 让你亲眼见识疫病村的惨状、惠民署的腐朽、乃至那别院中的光景……”舒云霄继续倾身逼近,狭长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你会留下药方?会发现村民以药材、野菜果腹?会开设那药膳坊?”
“若非我暗中替你遮掩通晓医理之事, 你岂能安然无恙在此教训我?”
“你当真以为,大墨医道衰败至此, 仅是我这侍郎德不配位?”
“县主, 莫要太天真。”
楚若宝只觉随着他一句句道出这些话,周身血液也一点点的倒灌回心脏,堵的生疼。
她也是个笑话。
自诩为医道、为百姓暗中做了许多,却原来,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过是他局中一子, 循着他铺就的路, 一步步走到今日。
“若说你为权,你祖父官拜丞相,你父任职汴州知府。”
“若说你为财, 万香楼、浮生若梦,皆是日进斗金的产业。”
“若你为名,你十二岁登科, 成为太子伴读,所著《医药赋论》亦称当世经典……”
楚若宝敛起所有情绪,缓缓平复呼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语气异常平静:“权柄、钱财、声名,你舒云霄一样不缺。那你接下这大墨医药重担,又对通晓医理之人如此忌惮,究竟为何?”
她想了想,只剩一种可能,“你有至亲挚友,曾因医者之难……故而离世。”
舒云霄单手握紧她双腕,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自鬓角滑至下颌,随即骤然扣住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收紧:“我果然没有看错……县主当真聪慧。”
“你费尽心思试探我的医术,又布局确认我是否有医者仁心,秉持医道……”楚若宝依旧被他禁锢着,半个身子已探出池塘围栏,若她奋力后仰,两人必定落水,“此刻突然撕破伪装,将先前谋划和盘托出,又所为何来?”
舒云霄凝视着她淡粉却略显苍白的唇,指间力道渐重:“要么……你心甘情愿陪我共堕这深渊……或者,比先前更狠辣的手段,舒某也很擅长。”
“你就不怕长公主殿下与将军府,饶不了你?”她强咽下喉间紧涩,仍被迫仰着脸,“其上,尚有皇权……大墨律法……”
舒云霄忽地松了手,人却未退半步,眼底笑意渐深:“皇权?律法?呵……难不成,医药司的规矩是我一人所立?”
楚若宝伸手推了他几下,勉力站直身子:“你想推翻八年前的国乱旧案?凭你?还是凭我?”
“是我们。”舒云霄唇角微勾,“不再隐瞒,亦是投诚的一种,不是么?”
“你这投诚的方式…”
“杀一千救五百,未偿不可。”
“舒云霄,不再隐瞒与坦诚相待,是两回事。”楚若宝看着他脸上伤痕愈发明显,蹙紧了眉,“我早知侍郎大人绝非表面所见,却不想……竟是这般。”
阴狠,疯批。
“我亦不曾追问,你的医术是真的源自野观医书所载,还是观中野驴托梦。”
听他这般毫不遮掩的话语,楚若宝心下反而稍安。
虽不知他执意拉她下水的具体图谋,但至少……目的只在她的医术。
—— ——
“宝儿!!!舒云霄!!你再干什么!离她远点!!!”人未至,声先到。
下一刻,她便见两抹身影疾速掠来,瞬间便被护在二人中间。
楚怀瑾扶住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见无大碍,便将楚若宝推向迪迦。自己撸起袖子,转身大步流星上前…
…却愣住:“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被两人推得踉跄倒地的舒云霄,此刻才讪讪起身,不在意地拂去衣上枯草,扯动唇角朝一脸震惊的楚怀瑾作揖:“舒某在秋游当日,不慎误见县主赤足,今日借此良机,表明求娶之心,奈何县主……”
楚怀瑾虽说也知晓大墨那些陈规旧俗,但他这人本就更豁朗些。加之对宝儿的了解,知她也根本不会在意此等小事。
楚若宝看着开演的舒云霄,好笑的摇了摇头,真是…她那点演技在舒云霄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
大墨影帝!
楚怀瑾伸头看他脸上的青紫,鼻下、唇角的裂伤,以及颈上见血的抓痕……
舒云霄见状,还适时递去眼神,示意他看自己那布满带血牙印的手……
“咳咳。”楚怀瑾退回楚若宝身侧,“原以为是他欺负你……怎么…怎么将人打成这般模样?他这人古板些,那些俗礼旧规,你不理会便是。”
“他设计害瑄瑄染上痘疮,你可知晓?”楚若宝举着拳头狠狠锤了他臂膀一下,“我今日没直接毒死他,还让迪迦去通知你,已是留足了情面!”
楚怀瑾揉了揉并无痛感的手臂,转眸看向舒云霄:“你…没同宝儿说明?”
“尚未…寻得合适时机。”舒云霄边说,边轻轻碰了碰唇角。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真是惟妙惟肖。
“你装!还在装!!!”楚若宝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噌”地再次燃起,两步上前挥拳便要再打!
好在楚怀瑾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住:“宝儿!宝儿!再打真要出人命了!你看看都将人打成什么样了……”
“我…我打他!是为瑄瑄!是因他骗我!他…!他!你个死绿茶!”她瞥见舒云霄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顿时觉得浑身都要气出结节,“老子跟你拼了!”
“楚若宝!”楚怀瑾将她一把抱起,转了一圈安置在身后,手指戳了戳她脑门,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若为瑄瑄之事,你打也打了…不可再欺凌他。”
“我欺凌他!!我?!” 楚若宝捂着心口,气的大笑了两声,“打过了就算了?他就是阴险!恶毒!卑鄙的疯批!骗子!”
“县主…”舒云霄一脸受伤,迎着楚怀瑾同情的目光,走到她身后,“舒某是真心悦慕您,先前也并非有意欺瞒。”
我去他妈的!
楚若宝原地起跳,转身一踹!却被楚怀瑾猛地拉开,踉跄着退了几步。
“好!行!”她气得手直发抖,颤巍巍地指向两人,“那说吧!还有什么没同我说?”
“舒某不是约了您,明日辰时万香楼再叙……”舒云霄朝她恭敬一揖。
楚若宝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真是算无遗策啊……
正想开口再骂两句,小腹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绞痛!那熟悉的、如同被冰水浸过的铁锤重击的感觉瞬间压下所有怒气值,转为冷汗由四肢百骸散了出去……
“主子!”
“宝儿!?”
“你怎么了?”
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她的异常。见她霎时苍白如纸的小脸,额间鼻尖沁出的薄汗,一时竟都怔在原地,不敢贸然触碰。
楚若宝唇色发白,剧痛激得身体启动保护机制,血液涌回心脏,双手瞬间冰凉。她颤巍巍扶着迪迦护在她身侧的手臂,气若游丝地嘤咛:“回…回家……”
迪迦得令颔首,无视对面射来的两道骇人目光,打横将主子抱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你还手了?”楚怀瑾狐疑地看向身旁男子。
“舒某哪敢。”舒云霄拧紧眉头,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毕竟是在舒府出的事,我还是随你去趟将军府。”
“那你便这样去,别清理,也别换衣……”楚怀瑾拍了拍他肩膀,“我怕你若不是这副模样现身,长公主殿下会当即下令将你拖出去砍了。”
“明白。”
—— ——
珍宝阁。
“砭石拿来了。”庄清在屋外将裹着棉布、温热的砭石递给芳月,旋即转身回药房煎药。
方才迪迦抱着二小姐冲进药房,两人身上的血迹,着实吓了他一跳。
好在…是葵水…
里间床榻上,墨慈安坐于内侧,将楚若宝搂在怀中,用砭石布包轻轻熨帖着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柔柔拍抚她的肩背:“乖宝儿,待会儿用了药就不疼了…乖宝儿…”
楚卿瑄坐在外侧,不时用手探着宝儿的双脚:“再去备暖包。”
“是。”芳月领命,疾步而出。
“母亲…”瑄瑄贴近宝儿,听她不停的喃喃着,偶有哭腔,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你可听清,宝儿说什么?”
墨慈安摇头,眼底满是心疼,以脸颊轻贴宝儿额际,柔声哄着:“娘在…宝儿乖…娘在这儿…”
楚卿瑄微叹了声:“辛苦母亲,我去催催庄清煎药。”
—— ——
药房内此刻很是热闹。
庄清手持大号羽扇扇火,动作幅度之大,落在大将军楚项寒眼中,颇带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
“……以上便是今日县主在舒府所言所行。”依旧鼻青脸肿、血迹未干的舒云霄不卑不亢立于院中,抬头直视大将军。
“父亲,我能作证!”楚怀瑾小声附和,“我赶到后,宝儿还想动手呢。”
虽说舒云霄和父亲说的实情,隐去了瑄瑄那部分…但,若是让父亲知晓,那他自个今日也没活路了。
楚项寒冷瞥了一眼自家心大的儿子,目光转回舒云霄身上:“若真如云霄所言,乃是你等小辈间的误会……我倒不便深究。”
舒云霄双手作揖:“若县主大好,舒某定会再与县主讲清楚。”
楚项寒冷哼一声,拨开挡在身前的楚怀瑾,朝他走近几步:“云霄,我不追究,不代表长公主殿下亦不追究。”他抬手止住舒云霄欲辩之言,“你多年行事如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
“是,云霄受教了。”
“怎么聚在这处?”楚卿瑄快步走上前,先是看了眼药炉,转看向舒云霄时,也是一怔,“你…你这是…宝儿打的?”
舒云霄无声点头。
瑄瑄干笑一声:“你这苦肉计,该去让长公主殿下看着…不然…”
“宝儿可好些了?”楚项寒敛去面上冷意,“你母亲可还安稳?”
楚卿瑄摇摇头:“若宝儿服了药仍不见好转,母亲怕是真要动怒了。”
楚项寒闻言皱了眉,立即转身朝珍宝阁走去。
“宝儿从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伤人,你究竟如何惹到她了?”楚卿瑄想了想,还是取了庄清的干净帕子,蘸水递给他。
“舒某……借崔姑娘之口,将当初设局使得郡主染上痘疮之事,告知了县主。”舒云霄接过帕子,擦拭脸上已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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