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心甘情愿赴死之人


    青石台阶共计九十九级, 蜿蜒向上没入山巅血雾之中。


    拾阶而上,履底与积雪相融,簌簌轻响,是这寂寂空山里唯一的声息。


    阶梯尽头, 便是“行止观”的山门。


    乌木匾额上只有两字银钩铁画, 洒脱随意, 并无半点香火俗气。


    进了山门,便是被积雪轻覆了一层的太极广场。


    偌大的广场上,站了几只丹顶鹤, 洒扫的门人和练功的道长,零星几位。


    围在广场边缘的迎客松,斜斜的支出崖外, 别有一番滋味。


    主殿巍然,殿门洞开。


    飞檐上的积雪被阳光晃得, 滴落着雪水。


    殿内幽深, 法相在暗影处低眉顺眼,俯视着空无一人的蒲团,只有两侧点燃的长明灯的光晕在冷然的空气里摇曳。


    染过主殿,眼前又豁然开朗。


    殿**园引山泉成池,水面并无薄冰, 反倒是冒着丝丝热气, 竟是温泉水。


    池边种了几只绿梅,绽着点点绿蕊,惬意却依旧冷香入骨。


    这处庭园尽头, 靠近万丈山崖跟上,立着三间独立的厢房。


    白墙青瓦,檐下悬着一只古铜风铎, 在微风薄雪中,偶一作响,轻音孤诀。


    楚若宝只觉得很神奇。


    从她到了这山里,像是开了第三视角,在梦里…俯视这一切。


    她现在甚至能看到躺在榻上静弱呼吸的那具身体。


    厢房中炉火跳的正盛,大将军和迪迦将她搁在屋内,就被人请去前殿。


    咿呀一声。


    厢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冷风卷入,炭火随之跳跃了几下。


    她仍悬浮于虚空,看着那位白发挽髻、簪着一支白玉簪、身着青灰道袍的道长走至炉边,将手中一个红纸金封的物件投入火中。


    随即行至榻前,手持银丝拂尘,依着某种规律轻轻挥动,口中念念有词…可惜,她听不真切。


    这是…灵魂出窍?


    那她,是又死了一回吧。


    她自嘲一笑,低头时,恰好与抬眸望来的道长视线相接。


    emmmmmm……


    楚若宝左右飘了飘,确定,这位鹤发童颜的道长,还真是,再看她。


    “好玩么。”


    “哇哦,还真看得到。”自他开口的瞬间,楚若宝便不受控制地飘至床榻前,也不再是俯视的角度。


    “你倒不觉惊讶,或是恐惧。”道长唇角微扬,“不过,你并未再次死去。”


    “你长得……”楚若宝疑惑地指着眼前道长,上下打量,“很像…我活着的时候,京市的一位道长…徐虚清。”


    “原来…后世,贫道还有了姓氏。”虚清又以拂尘在她眼前轻拂。


    楚若宝只觉得原本轻飘飘的自己,重新感受到了万有引力:“穿越都穿了,还有什么可惊讶的。这会儿就算大圣骑着猪八戒从天而降,也算不得新奇。”


    “你本就是此世之人。”虚清引她行至窗前,静观窗外雪景,“不过…此方天地,确非你所熟知的历史长河中的一隅。倒也并非新奇之事,毕竟…世间维度万千,你不过恰巧自这处,踏入了那条正史脉络。”


    “别太扯了。”楚若宝摆摆手,径直坐下,“我宁愿死在二十一世纪,火化成灰~撒了。”


    “你可理解为,你去往后世所学、所见、所知,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归来,将衰微的医道引回正途。”虚清并不着恼,依旧耐心解释。


    “我是神仙?”楚若宝有些无语地嗤笑一声,“全球几十亿人,怎么就我这么特殊。”


    “你在后世,可曾遇见过一位名唤般若的女子。”虚清不时以拂尘轻拂她额前,每拂一次,她便觉自身沉重一分。


    “般若…”楚若宝回想着,“似乎…是那位曾救过楚家姑奶奶的小师傅…”


    “你的命数,因她而改。”虚清袖袍一挥,她眼前霎时掠过一瞬书籍的光影。


    只一瞬,她什么都没看清。


    “因般若在后世需一位传授针法的医师,故而…命薄有所记载。为免影响正史进程,方在另一维度引动双魂,各入异世。”


    虚清引她回到床榻前,“楚大宝也并未消亡,而是去往另一异世践行医道,只是不在人间。你的归来,本身便承载着宿命。”


    楚若宝仍是摇头:“我能接受穿越这回事,但并非所有太扯的事我都能照单全收。”


    “那…贫道便再透露一丝小小天机。”


    楚若宝不是很想听,她现在只想化成灰。这一堆那一堆,谁也不认识谁。


    “若你就此放弃此生,大墨将因医道崩殂而尸横遍野。”虚清继续说道,“楚家、展家、你于此世相识的所有人,皆会死于非命。又因此方维度医道衰微,此界后续衍生的所有朝代,亦将彻底湮灭。”


    “道德绑架对我没用。”她耸耸肩。


    虚清扬了扬眉,用拂尘末端轻点她眉心。


    楚若宝只觉脑中方才与他所有的对话顷刻间消散无踪…不由瞪大了眼睛:“哇哦!很酷很酷!”


    虚清指向榻上病弱的小姑娘,满眼正色:“她本应是药王谷医仙传承之人,因你有此异世之行,方才早夭落入阴司。若你无法重振此间医道,活至寿终正寝之日,她便枉死,于阴司亦将备受煎熬。”


    楚若宝眯起眼审视着他。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实在想不起来:“我怀疑你在诓我。”


    “若你执意不活,贫道亦留你不住。”虚清摊手,无奈摇头,“届时,你到了阴司,便亲口告知她,枉费她如此信你,舍命助你魂归,你却依旧早早下去与她相会。”


    …若你归来…望你康健,望你…策马山河,望你…终得自由…


    “那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康健的身子?”楚若宝一屁股坐到床沿,感觉身体越来越沉。


    虚清摇头。


    “那…让我会绝世武功?轻功也行,能飞来飞去那种!”


    虚清摇头。


    “金手指?空间!或者…系统!”


    虚清摇头。


    “那……”


    “施主,此乃真实存在的世间,莫要设想得‘太扯’。”虚清自袖中取出一瓶药剂,“此药可安魂,亦可强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楚若宝百无聊赖地向后一躺。成功在那道长脸上捕捉到一丝“欣喜”。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躺回去的哦~”


    —— ——


    楚若宝是被饿醒的。


    饿到恶心的那种。


    躺在被子里换了好半晌,才缓缓起身,那瓶药水…就在手中握着。她想了想,拔了塞子,一饮而尽…


    什么叫,热辣滚烫!


    什么叫,烫心灼肺!


    她今日算是真知道了。


    楚若宝觉得自己像是生吞了十吨火鸡面的酱料包,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慌忙起身扑到圆桌前,抓起茶壶便对嘴猛灌!


    咕咚咕咚!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楚若宝不停同手扇着嘴巴,拉扯胸前衣襟。


    这时,虚清也提着食盒,推门进来。


    瞥见地上空空如也的药瓶,再看她这般情状……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全喝了?直接喝的?”


    楚若宝直接上手夺过食盒,也顾不上看是什么,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塞入五脏庙。


    虚清举着拂尘的手僵在半空,抿了抿唇,终是放下:“那是…三个月的药量…而且…需以水化开服用。”


    “大哥…你现在才说?”楚若宝欲哭无泪,“我好容易想活下去,你转头又把我毒死。”


    虚平静地在她对面坐下,看她大口吃着带来的素斋:“后世…是何等景象。竟能让人,接受诸事,皆如此迅捷。”


    “那不然你把我送回去?”楚若宝灌下那碗蘑菇汤,喉间那股灼热感才稍稍平息,“全喝了会怎样?”


    “贫道…原忧心施主…尚需时日接受现实,故而定了三月固魂之期。”虚清眉眼微弯,笑得神秘,“尽数饮下,便是直接固魂,再无转圜余地。近日…或许会体感燥热…”


    楚若宝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虚清又摇头:“是七天前。”


    “管你几天呢!”说完,她自己又觉得不可思议,“我七天没吃没喝?”


    “贫道这几日,皆亲自喂施主进食。”虚清指了指食盒旁的空心长杆,“不过饮些米汤罢了。只进未出。”


    她真是谢谢他。


    “那我能洗漱一番?换身衣


    服?解决下个人问题呢?“楚若宝手脚利落地将桌上碗筷收进食盒,“多谢道长救我小命,不送了哈。”


    虚清被推出房门,自己的拂尘还落在桌上,身后房门已利落阖紧,并落了门栓。


    转头,便望见远处伫立的两位男子。


    虚清理了理衣袍,走了过去。


    “道长,宝儿可醒了。”楚项寒朝他行了一礼。


    见二人连新冒出的胡茬上都沾了雪星,便知他们又是自山下一步步行来。


    “醒了。”虚清抬手拦住欲上前的楚项寒,“东西可带来了?”


    楚项寒自怀中取出那本染了半面深褐痕迹的日记,指尖轻轻摩挲过封面,递了过去:“此物便是。”


    虚清双手接过册子,双指于其上虚空画符,会心一笑:“心甘情愿赴死之人,亦是大功德之人。”


    言罢,他手持这本日记,转身朝大殿行去。


    那一日,无极山中,行止观内,终年未燃的香炉,自彼时起,香烟缭绕七日不绝。


    终年未闻的诵经之声,自彼时起,呢喃千遍,融入漫天飞雪。


    —— ——


    约一炷香后,那间厢房的房门自内开启。


    身披一袭月牙白棉袄的楚若宝,自屋内缓步而出。


    楚项寒轻笑一声,朝她走了过去。


    父女二人静立雪中,默然相视。


    良久。


    “你还是不留胡子更好看些。”楚若宝挑眉咂咂嘴,“这样…瞧着至少年轻十岁。”


    楚项寒俯身为她戴好兜帽,破天荒地轻轻捏了捏她再次消瘦下去的脸颊:“谢谢你…”还活着。


    楚若宝直接拉下他的大手,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放心。我活着,她便活着。”


    迪迦远远望着那对父女,未再上前。面具遮掩下的眸中,亦流露出欣慰之色。


    —— ——


    山门。


    “这么着急?”楚若宝无语地看着自己被扔出来的行囊,抬眸望向一本正经的虚清道长,“我可刚醒啊。”


    “药效未过,你此刻壮硕如牛。”虚清挥了挥银丝拂尘,一脸高深莫测,“此间待解之局,便全权托付施主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走。


    楚项寒朝其身影恭敬一拜,牵起宝儿的小手,小心步下石阶。


    “他那话什么意思?”楚若宝回望山门,“他不会是要圆寂了吧!”


    “主子,道家称之为羽化。”迪迦将行囊背在肩头,护在她身侧。


    “嗷嗷,那他是不是要羽化了啊!那话说得,啧啧……”和交代后事一样。


    …… ……


    山门之内…正努力压下心头怒意、“被羽化”的虚清,长吁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 ————


    作者有话说:联动了下云间的另一本书,般若和虚清都是另一本书里的~


    第112章 你们楚家的事


    若不是外头正飘着鹅毛大雪, 她是决计不会安坐于马车之内的。


    若非车前套着的两匹马皆是烈性。


    随行的那两匹更是楚项寒亲自调教的战马,外面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一定要出去骑马吹风。


    太热了。


    要命啦。


    那个药瓶子里的药汁,当时喝的实在是太快, 没品出来是什么配方不说, 加之非常之辛辣, 也忘了细品。


    这会儿,她不仅整个人像是坐在三十八度大太阳底下一般暖烘烘,连体内心肺都像是糊了好几个暖宝宝。


    热, 就一个字。


    燥热!


    那就是千军万马驮着‘热’在心头乱蹦!


    楚若宝再次为自己切脉…这药汁着实神奇。这身子的寒症几乎尽退。


    虚清道长所说的“强身健体”,似乎只强化了心脉,而体内淤积的药毒反而愈发旺盛了。


    啧。


    也对, 任谁一口气灌下三个月的药量,能不中个毒, 尊敬一下药剂呢。


    就是这毒, 不至死,制热。


    —— ——


    楚项寒原本正闭目养神,这半个月来,他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不说…飞鸽传回盛京给慈安的信件,十封之中, 竟有八封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此刻…坐在他身侧的宝儿…自下山登上马车起, 便一直躁动不安。


    若非他拦着,身上那件薄绒小袄,怕是早已被她扯破。


    “您老看我干什么…”楚若宝疑惑抬头, 望向大将军,“这一会儿工夫,你可都瞥我好几回了。”


    “你…”就不能安分些——这话尚未出口, 宝儿的鼻血已蜿蜒流下。


    这孩子的反应倒比他更快,一手迅速用棉帕按住一侧鼻孔,不知何故,还举起了另一侧的手臂。


    “迪迦,停车。”


    飞驰的马车,缓缓停驻。


    “真要命。”楚若宝按着鼻子,一脚踢开车门,跳了下去。


    迪迦虚扶了一下主子,见她快步走向路旁草丛,蹲下身,抓了把积雪覆在口鼻处…


    楚项寒也随之下车,自车辕处取了伞,走过去为她遮挡风雪。“这药效…竟如此猛烈?”


    “本来…应当也没这么厉害。”


    这不是一口气都闷了么……


    楚若宝看着雪地上滴落的点点殷红,取出随身针灸包,在定位、曲池、合谷三穴迅速下针:“哇塞!你看到没?我在冒热气哎!”


    楚项寒与立于车旁的迪迦默默点头。


    自她冲出马车那一刻起,周身便蒸腾着白色热气。


    用雪擦净口鼻与手上血迹,楚若宝仰起头,对着伞外纷飞的雪花哈气:“哈——”


    她正玩着,下一瞬便被楚项寒猛地拽至身后。


    马车旁的迪迦亦在瞬间抽出隐于腰间的软剑,闪身护在二人身前。


    楚若宝歪歪头,四下看了看,危险呢?危险在哪?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此刻才从前方的林间传来。


    “您带小主子先走。”迪迦摆开架势,剑身映着落雪,铮铮轻鸣。


    楚项寒凝神望去,拍了拍迪迦的肩膀:“带宝儿回车里去,是自己人。”


    那她能去么?


    她不去。


    楚若宝麻利地团了两个雪球,坐在车辕上,一边捏着玩,一边看着那三匹骏马上的兵士利落下马,抱拳单膝行礼:“将军!边关急报!”


    “讲。”楚项寒看清来人是军中校尉,便知是陇西出了变故。


    为首的将士双手呈上一卷棉帛:“少将军带兵巡视洛水时,遭遇北魏一支百人队追击一名女子。少将军率部过浮桥营救,奈何迟了一步,马匹踏碎浮桥薄冰落水,那女子已被敌军掳去。敌方增援抵达,少将军无奈退守河岸,敌军现已向前推进十里,于洛水河畔扎营。”


    楚项寒阅罢棉帛上所书,又瞥见落款处楚怀瑾印章旁特意标注的“南星”二字,心下顿时了然:“军报可传回盛京。”


    “属下奉少将军密令,已先行将军报递往盛京,并得殿下指引,特来与大将军会合!”


    楚项寒走至马车前,探身取过车厢内的大氅,利落披上:“你与迪迦路上务必小心,我需即刻回京调动寒羽军。”


    “你不能回去。”楚若宝一把拽住大将军手中的马鞭,“眼下,你理应在前线军营之中。若摸比军报更晚,或是与军报同时抵京,皆有不妥。”


    “陛下那里,我自会陈情。”楚项寒知她心中忧虑,轻拍她手背安抚,“放心。”


    楚若宝仍坚持摇头:“康策将军此刻可在盛京?”


    楚项寒眸光微凝,自怀中取出一枚墨玉扳指递了过去:“此乃楚家影卫营信物,凭此可调动盛京所有影卫。”言罢,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半个掌心大小的锦盒,“这是寒羽军另一半虎符,你将其交予康策即可。”


    楚若宝郑重接过两件信物,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我会随康策将军一同前往陇西与你们会合。”


    “不可。”楚项寒直接伸手欲取回信物,“回京寻你母亲,乖乖待在公主府。”


    “您忘了,我可是军医。正巧南星先生携了大量药材入京…北方边境比此地更为苦寒,我以军医身份随行,正好可为寒羽军甄选并培训合格的军医与药师。”楚若宝扬了扬手中信物。


    “你的身子…”楚项寒犹豫了,这无疑是当下最优方案。


    待军报抵达盛京,宝儿适时将兵符交予康策,届时陛下定会下旨,命康策点兵出征。


    再者。


    北魏境域确实酷寒。


    若无经验丰富的军医、药师随军善后…冻伤、伤寒虽看似小症,一旦酿成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庄清或可胜任,但…的确远不及宝儿来得稳妥周全。


    “我都冒烟了。”楚若宝说着用手扇风,“我知陛下深信将军,必不会心生疑虑。但…那无极山,终究非可随意涉足、公之于世之地。”


    楚项寒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较小的墨绿色扳指:“原本打算在你生辰后,带你去过影卫营,再交由你…”


    楚若宝利落地将那枚黑玉扳指递还给他,美滋滋地将这枚显然更合她指的扳指戴上:“谢啦~~”


    楚项寒颔首,看向迪迦:“护好你的主子。”


    “是。”


    不再耽搁,楚项寒翻身跨上迪迦牵来的战马,扬鞭一策,与三名将士一同纵马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楚若宝也不耽搁,爬上马车,嘱咐迪迦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赶回盛京。


    —— ——


    二人在沿途小镇歇宿一夜,次日清晨,难得是个晴朗天气。


    马车刚出城门,便遇上了插着令旗、疾驰送信的寒羽军传令兵。


    她要么赶在军报之前,要么至少与其同时抵达盛京。


    否则,一旦圣旨下达,康策却拿不到虎符…计划同样会败露。


    “换骑马。”楚若宝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今日无雪,路况尚可,你帮我选一匹温顺些的。”


    迪迦自然也看到了策马飞驰而过的寒羽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况且,主子如今已有扳指在手,下的命令,都是死令。


    必须执行。


    “您骑这一匹,属下会护在您身侧。”迪迦在马鞍上垫了防滑软垫,扶她上马,“传令兵走官道,属下带您穿行林间小路,不求抢先,务必保证同日抵京。”


    楚若宝坐于高大的马背上,将缰绳在掌心缠绕两圈:“时不我待,你在前引路即可,若有情况我会唤你。”


    “是!”


    原本出了无极山,乘马车尚需四日方能抵达边城。


    改换骑马,又借着她体内未散的药效支撑,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的午时,几乎与传令兵同时进入京城。


    “你去长公主府,向殿下说明情况…我去寻康策将军。”楚若宝揉了揉酸痛不已的大腿,又交代道,“记得将信交给庄清。”


    迪迦领命,策马离去。


    楚若宝摸了摸怀中的虎符,调转马头,朝楚家军营疾驰而去。


    —— ——


    “说完了。”


    楚若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密令内容,连同她与大将军的谋划,随即将锦盒放到单膝跪地的康策手中,“康将军,北魏虽天寒地冻,但其毕竟更靠近国都,粮草补给定然比我军充裕。我推测,大将军赶赴前线的途中,必会沿途征调各城各镇存储的军粮…”


    “末将明白。”康策当即召来行军校尉,“整合辎重,粮草先行。”


    楚若宝走到账外。


    看着蓝瓦瓦的天际,皱了眉。


    冷兵器啊…冷兵器战役…有什么典故能借鉴一下呢…


    不过,也用不着她操心。


    楚项寒可是有“楚阎君”之称的常胜将军。


    “县主,末将先送您回将军府。”康策已命人备好马车。


    “也好。”楚若宝微微岔着腿,嘶嘶哈哈地爬了上去,掀开厚重门帘又补充道,“我怕是…无法骑马了。最迟三个时辰后,我会带着影卫先行出发,康将军不必等我。”


    康策看了眼她拇指上那枚墨绿扳指,抱拳一礼,随即与众将领各自分头行事。


    —— ——


    墨慈安默然不语,面色凝重地收拾着宝儿可能用上的物品。


    好在平日里这孩子偏爱简便衣着,定制冬装时,做了不少袄裤、袄裙套装。


    此去军营,倒也方便行动。


    加之先前宝儿畏寒,无论是棉绸内衣、薄绒中衣,还是狐裘比甲,皆选用极好、极保暖的材质。


    这会儿…倒也不担心她会冷着。


    只是……


    楚若宝早已换上一身轻便棉服,与楚卿瑄一同,目不转睛地看着墨慈安带着芳馨、芳月装箱打包。


    楚卿瑄自然明白,此行确是最佳策略…


    只是,宝儿方才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半个多月未见,一回来便要奔赴那苦寒前线…


    莫说母亲心中万般不舍,她自己也觉得心头堵得难受。


    “阿娘。”楚若宝按下墨慈安欲将又一件狐裘塞入已满箱笼的手。


    墨慈安动作仅是一顿,轻轻挣开,仍执意将狐裘塞了进去。


    楚若宝绕到她身前,不依不饶地抱住她的腰,迫使她看向自己:“父亲和兄长都在那边,小念安也在。我不会有事儿的。况且,我只是随军行医,并不上前线…”


    墨慈安垂眸望着仿佛半月不见便抽条了几分的女儿,轻叹一声:“你们楚家的事…何时容得本宫置喙了。”


    “阿娘~~~~~”她直接将脸埋进墨慈安怀中,一顿乱蹭,“唯有在真实的行军与战役中,方能历练出合格的军医…先前兄长同我提过,每年因救治不当而殒命军营的将士……”


    “我知晓。”


    墨慈安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不住地轻抚她摸得到骨头的背脊,“我知晓你心怀大义,也明白你医者仁心…更知将士们不易…我这不是,正为你打点行装?难不成,你还指望为娘的能笑着送自家小女儿奔赴战场?”


    楚若宝长吁一口气,回抱她的双臂也收紧了:“大将军用兵如神,少将军勇猛无双。我们很快便会凯旋。待到那时,天下太平了,我便日日陪在您身边,哪儿都不去。”


    墨慈安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将人推开,理了理鬓边灰白的发丝:“许是我前世欠了你们父女三人的。”


    说罢,转身吩咐,“拣选些蜜饯糕点给她带上,再将马车坐褥底下加铺一层兽皮,务必防风保暖。”


    楚若宝欲言又止,被楚卿瑄拉至外间,乖乖坐在榻上,看着珍宝阁的众人为她的远行忙碌准备。


    —— ————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


    第113章 我便,入赘,侍寝


    墨慈安独坐在空寂的珍宝阁内, 默然不语。


    楚卿瑄领着众人静候在外间。母亲未让芳月、金柔、金枝随行,只单独召见了迪迦。


    甚至,不许任何人前去相送。


    母亲曾说,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竟还要亲自送女儿奔赴战场。


    那个她, 失而复得的宝儿。


    楚卿瑄只将人送至庄清院外, 便被寻来的拂晓唤回。


    她明白,明白母亲心中的苦楚。


    贵为大墨长公主,在前朝后宫皆有一席之地, 却…护不住她小小的宝儿。


    “母亲…”


    楚卿瑄拿着宝儿塞给她的药包,坐到床榻边,“我帮母亲染发可好?宝儿说这新调的墨旱莲里, 加了您喜爱的荷香。”


    墨慈安指尖轻抚过药包,浅笑着颔首:“好。”


    —— ——


    暖意融融的宽大马车内, 除却琉璃灯, 还多悬了一只壁挂暖炉。


    楚若宝将上身的薄绒马甲脱下,挑眉看向缩在车门边的祁子衿,又瞥了眼借着灯光,正低头整理药册的庄清:“军营那地方…虽是寒羽军治下…他去,能行吗?”


    祁子衿抿着淡粉的唇, 抬眸悄悄望了眼端坐主位的县主, 旋即垂下视线。


    他很想说…他可以。但…回想起以往在医药司与惠民署的遭遇…同行医者尚且如此,军营之中…只怕更甚。


    庄清从药册中回过神,拉了一


    把祁子衿, 端详着他确实过于精致的面容,蹙了眉:“向迪迦借个面具戴上?”


    楚若宝轻抚下巴思考了一下可行性:“倒也不是不行…或者,我给他下点毒, 让脸上长些脓包、红疹,遮掩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默契的认为:“下毒可行。”


    在外驾车的迪迦,默默为祁子衿祝祷。


    楚若宝刚想掀帘看看外头,又记起康策将军与楚卿瑄的叮嘱,收回手,自腰间油纸包里摸了颗降内火的药丸,嚼了嚼,就着凉茶咽下:“你是第几次随军?”


    “第三次。”庄清又为她斟了杯茶,“县主…不…小公子如此深明大义,庄清代将士们谢过小公子仁心。”


    楚若宝摆摆手:“你要是争气,还用得着我女扮男装去?”


    好在大墨教条不多,除了看脚丫子那一条,倒也没什么旁的男女大防糟粕。


    眼下这情形,活脱脱是她带着两个实习生出差。


    前世服役那三年,无论是参与演习,还是边防维和…哪讲究那么多男女之别,上了战场,便皆是同袍战友。


    要么守好国家活下去。


    要么为国牺牲。


    便是心中唯一的信念。


    “子衿近来很有长进。”庄清忽然开口,“若是……”


    “嗯。”楚若宝眯起眼看他,“你与舒家,可还有私下往来?”


    祁子衿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倒没料到这孩子如此反应,避之不及,忙上前将他扶起:“兄弟,你这般一惊一乍的可不行啊。”


    “不敢欺瞒小公子。”祁子衿仰起水汪汪的眸子望着她,“小人在公主府假扮县主期间,曾…曾在林间远远瞥见舒大人的贴身侍卫,虽只一瞬…并未交谈,但确实露了行迹。”


    “嗷。”她倒是见怪不怪。


    舒云霄不去找,才可疑。


    倒是有点本事…能闯进公主府境界,还能全身而退…嘶…也不对。


    “迪迦,若让你避开公主府周边暗卫,在林间隐匿几息,你可有把握?”楚若宝朝外扬声,“需得不被察觉。”


    “公主府暗卫若无殿下首肯,绝不会擅离职守。”


    楚若宝点了点头。


    那便是长公主有意撤去了大半暗卫,以免舒云霄过于关注公主府,引来其他势力不必要的猜忌。或是…抓鳖!


    可是…无论是将军府、公主府,还是舒云霄…他们似乎都在规避另外一股力量。


    这盛京城内,除却皇家,还有何需如此忌惮?


    也不合理…皇帝宠长公主和宠孩子一样…


    那…就更可怕了。


    意味着,这股势力,潜藏于皇家威仪之下,却又令几方势力不得不严加防范…匿于暗处。


    “小公子,寒羽军的辎重队伍也已抵达边城。”迪迦将马车停稳,轻叩门板,“外头雨雪甚大,不宜夜行。按您的吩咐,已在云宴楼订下三间上房。”


    楚若宝戴好毛茸茸的帽子,用颈间墨色长巾掩住口鼻,方才自行下车。


    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在行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两枚针柄镶嵌黑珍珠的极细银针。


    示意祁子衿坐好。


    “毁容…咳,暂时改变容貌的药效,估摸要明早方能起效。”


    楚若宝蹲在祁子衿身前,手上动作不停,“我在你颊车、地仓二穴施针,可微调嘴角形态,加深鼻翼旁法令纹。再于颧髎穴埋针,这能影响颧部肌肉,使其更显突出。”


    一套针法施完,眼前的祁子衿确实少了几分阴柔少年气,尤其是略下垂的唇角与明显的法令纹,并不丑陋…却足以让人不再想盯着细看。


    “我也要学。”庄清在一旁,连册子都还没来得及取出,这边却已收针。


    “你学点好的吧。”楚若宝白他一眼,扇了扇热烘烘的脸颊,利落起身,跳下马车。


    “这云宴楼,还真是宾客如云……”


    大隐隐于市,她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吃好,加之也料到舒云霄那家伙必定会派人盯着自己,倒不如大大方方住到他的地盘上。


    楚若宝选了走廊尽头那间厢房,推开落地窗,便是一个小巧的外设阳台,抬眼可望见边城运河。


    晚风冷丝丝的,她吹着倒是觉得十分惬意。


    她要了壶冷酒,又添了些降内热的药粉,捧着酒壶,歪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望着窗外雨雪。


    然后……


    “嘭!”


    手比脑子快,手中尚存大半酒液的壶,嗖地一下,直直砸向突然落在阳台那人额间。


    嘭的又是一声闷响!那人扶着窗框缓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踱了进来。


    “你还真是不客气,谁的闺房都敢乱闯。”楚若宝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挪到圆凳上坐下。


    “你既选在此处下榻,不也料定我会来寻你。”舒云霄揉着额前隆起的大包,拧眉道,“你也真未手下留情。”


    “我还当是哪个不要脸的采花贼。”她话语依旧不客气。


    舒云霄也不着恼,并未靠近,只坐在窗边榻上,拿起她用过的那只酒盏轻嗅,随即放下:“天寒地冻饮冷酒?你的身子,吃得消?”


    咸吃萝卜淡操心。


    “说重点,深夜私会本公子,所为何事啊?”她懒得绕弯子。


    长公主的做法是对的,越是置于人前,越不易惹人疑心。


    深夜?


    私会?


    舒云霄眉梢微挑。用词虽不甚文雅,倒是…颇合他心意:“你要去前边。”


    楚若宝点头。


    “今日出征的军令尚未送达医药司,康策将军的行军副手,便已带人前去装运药材。”舒云霄指尖轻点矮几桌面,“这半月……你…”


    正当她以为此人要追问她的去向,就听到——


    “你一切可好?身子是否有恙?”舒云霄轻叹一声,“前几日…去探你消息…结果,殿下身边的拂晓,亲自将傲林送回了舒府。”


    “拂晓?她会武?”楚若宝眼睛瞪得溜圆。


    “傲林被公主府暗卫合围,只得束手就擒。”舒云霄也有些头疼,傲林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若非察觉公主府那日守卫异常松懈,断不会上前确认园中之人是否是她。


    仅仅一瞬,便被合围。


    “你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公主府的事,我并不知道。”


    楚若宝转了转手上扳指,公主府的暗卫已经这么厉害了…那影卫营的…


    她是不是可以称霸江湖了!


    也去搞个什么盟主当当!!


    “只是…许久未见你了。”舒云霄突然深情。


    楚若宝拧眉瞥了他一眼:“不要这么恶心…这招对我没用。”


    舒云霄笑了笑,恢复往日清冷模样:“只是好奇…今岁,药王谷竟分两批运送药材入京。前后相隔不足半月。县主…这半月,可是随药王谷医仙回谷诊治了。”


    这才对吗!


    有啥就说!有啥就问!磨磨唧唧的,兜了半天圈,东扯一句,扯一句的~~


    楚若宝不说话。


    你问你的,我又没说,我要回答。


    舒云霄自顾自点头:“迪迦离京那日…舒某曾带人尾随……不料在偶遇县主的云湖边上,撞见了另外两拨追踪之人…”


    楚若宝伸出双手,端详着自己细长白净的手指,满意地点点头。


    “其中一队助迪迦脱身,舒某恰好落在最后,倒也看清了,那竟是当初在云湖附近伤我之人。”舒云霄起身朝她走去,在她面前站定,“县主猜猜,那两队是何方人马。”


    楚若宝站起身,踮脚用力按了按他额上的大包:“打你多少回了,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舒云霄疼得直抽气,下意识攥住她温热的小手,将人往怀中轻轻一带,仅一瞬便松开。利落地退至窗边,朝她遥遥一揖:“舒某僭越了。”


    楚若宝收起手中那柄精致匕首,狡黠一笑:“你若想侍寝,得先入赘。下次再敢动手动脚,我就阉了你。”


    “楚若宝…”舒云霄气得唇角微勾,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她的名字,“待你归来,我便,入赘,侍寝。”


    这回倒轮到她怔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说啥捏?


    “此行路远,你多多保重…”舒云霄见她眸中慌乱,不禁莞尔。


    正欲转身离去,忽又想起什么,走回她身侧,先是替她将匕首收好,才垂眸看她,低声道,“祁子衿…哪有我好看。”


    她还在认真思考谁好看,眼前这抹带着独特竹叶清香的墨绿身影已翻窗消失。


    嗯?这是啥?


    楚若宝回过神,看着不知何时被塞入掌心、那块圆润莹澈的幽绿暖玉,陷入沉思。


    嘶。


    都挺好看啊。


    —— ——


    傲林举着伞,默默跟在自家主子身后。


    他已失了暗卫的资格…在主子身边效力多年,还是头一回…栽在一位女子手中,不过……那毕竟是拂晓大人……


    幸而主子未弃,仍留他在身侧侍奉。


    舒云霄朝着边城自家的院落缓步而行,步履沉缓。


    那日在云湖所见,协助迪迦之人,竟是将军府麾下。


    若非那队黑衣人与迪迦互换的那个独特手势,他恐怕也难以识破。


    看来。


    自己当初追查的方向并未有误。


    药王谷,必定隐匿于云湖深处,群山环抱之中。


    那她…倒也说得通。


    一个病弱娇柔的县主,何以通晓如此超凡医术,必定是…在药王谷随那传说中的医仙所学。


    大战在即,他深知一位医术精湛的军医于战时何等重要。


    故而,他无法强留她…亦不能将她确切身份告知那人。


    再等等。等她回来。


    舒云霄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那间已然熄灯闭窗的临河厢房,又垂首看了看掌中那柄精巧的匕首。


    保重,楚若宝。


    —— ————


    作者有话说:小小互动一下


    第114章 总得先活下来


    陇西比楚若宝想象的要远些。


    这也是她头一回依着庄清的介绍加上画的比较抽象的地图, 理清这个世界的版图。


    凭借一些与现代社会相似或重复的地名,她倒也辨认出了大概轮廓。


    这个世界,也是三国鼎立之势。


    他们一直说的陇西,实为一条分界线, 大致是沿着甘肃、陕西一带的上半部分, 顺山西边缘划开, 将北魏与大墨分隔。


    此线以北,属北魏疆域。


    以南,则为大墨国土。


    大墨左侧, 另有一条界线将云贵川区域一分为二,另一边便是西蜀。


    此乃镇西侯所镇守的西境。


    单从地图上看,大墨疆域最为辽阔。


    北魏地处北方, 四季分明,反而是最富庶的一方。


    马车在道路上足足奔驰了半月之久, 她沿途见识了州府、戈壁、皑皑雪原, 又穿了茂密群山,才终于抵达寒羽军驻守的洛水河畔,肃清山下的平原营地。


    —— ——


    楚若宝早已下车,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双腿,拢紧身上棉袄, 这才跟随引路的士兵走向帅营。


    营地规模颇大, 布局规整有序。


    伤病营设在整个队伍的最后方,紧邻肃青山的一处夹道前方,五个营帐之前, 另有一个专供军医使用的大帐。


    再往前是辎重营,负责将士与马匹的日常给养与伙食。


    呈包围状散布在最外围的则是士兵营帐,每十顶帐篷前设一将军营帐。


    队伍正前方, 那顶最大、也高于其他的,便是大将军的主帐。


    一路行来,并未有人对他们过多注目。


    倒有几队士兵,在校尉、副将带领下匆匆出营。


    营内留守的兵士,或是在休整、擦拭兵器,或是相互搀扶着走向伤兵营……


    看来,此地刚经历了一场冲突。


    楚若宝望了眼数十米外的帅营,直接转身:“先去医药军帐。祁子衿,你去各个伤兵营查看一下将士们的伤情。”


    祁子衿点头应下,挎好药箱,一路小跑离去。


    庄清与引路士兵颔首示意,也急忙跟上神色凝重的县主,大步走向医药营帐。


    两人刚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杂着铁锈与浓重草药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庄清先生!”


    “庄清先生来了!”


    两名正忙碌包扎的小药士看见进来的庄清,如同见了救星,眼眶几乎都要红了。


    他们这一喊,帐内受伤的士兵,以及正在忙碌的几位医师、药士也纷纷抬头望来。


    楚若宝粗略扫了一眼,约有十名医药人员,伤员则不下五十之数。


    她接过庄清递来的遮面巾与医用罩衣,利落穿戴整齐,径直向帐内走去。


    挨个查看了正在处理的伤员情况后,她走向最里侧伤势较重的那片区域。


    “怎么办,血止不住!”一名年纪不大的医师小哥,这会儿满眼焦灼,双手不住地用棉布按压通铺上那位意识模糊将士的大腿伤口。


    指缝里的血,仍娟娟不断地流着。


    楚若宝直接上前将他轻轻挤开,迅速解下伤兵腰间皮带,穿过受伤大腿根部,用力捆扎打结:“剪刀、三七粉、干净麻布。”


    她利落地剪开伤兵腿上被血浸透的裤管,用剪刀在麻布上剪开一个豁口,双手用力一扯,快速缠绕在食指上,找准那个仍在冒血的窟窿,将麻布条塞压进去。


    楚若宝又凑近检视伤口,拿起一旁蒸馏过的烈酒反复冲洗整条伤腿。


    随即用另一条麻布裹满三七粉,继续塞入伤口深处。


    血止住了。


    这非常手段,连铺位上这位昏厥过去的将士都被生生疼醒过来。


    “独参汤、黄连解毒汤,一日四次。若昏厥,便撬开牙关灌服。”


    她无暇顾及周围人的目光,挪到对面铺位前。


    这名士兵从肩头直至小臂、是深可见骨的开放性划伤。


    楚若宝蹙紧了眉:“用清水冲净伤口,以蒸馏酒浸泡过的桑皮线和银针,直接缝合。”


    她语速飞快,手上动作亦毫不停滞。


    已返回帐内的祁子衿迅速接替了庄清“助手”的职责,有条不紊地跟随在楚若宝身侧,及时递上所需物品。


    “咬着。”


    来不及施行麻醉,亦无暇外敷麻药。


    楚若宝将针线备好,塞给伤员一块干净布巾让他咬住,上手便开始缝合。


    二十多厘米的伤口,边缝边流血。


    这将士也是个硬骨头,浑身汗如水洗,疼得不住颤抖,却硬是未吭一声。


    “三七粉、白及、黄柏、黄连研末,隔一层细麻布,外敷包扎。”


    “您…您能来看看这位吗?”梅乐仰头急唤,“须淮将军腹部受创!”


    楚若宝快步走了过去:“衣服脱干净。”


    来帮忙的士兵和梅乐上手三下五除二将须淮的棉衣、里衣脱了。


    楚若宝凑近细看,从旁侧案几上取了块干净棉布,蘸取清水擦去伤口周围血污,伸手按压探查,又拉过须淮将军的手腕凝神切脉:“只是捅伤了腹腔,没有伤及内脏。”


    远处的庄清,闻言微微摇头。


    在县主眼中,仅是捅穿腹腔,便是小伤了。


    旋即又听她吩咐:“寻把匕首,或是烙铁来。把冒血的这个洞,封住。”


    “是…是!”梅乐仅迟疑一瞬,便立刻起身照办。


    楚若宝又走回首位救治的那名将士身边,将他腿上皮带略松了松,静观片刻,见仍有少量渗血,正欲开口。


    一阵皮肉焦糊的气味,伴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同时传来。


    她瞥了眼身旁的药士与祁子衿,歪头示意:“用蒸馏酒冲洗烙铁,烧热后再取来。”


    “敢问…敢问医师尊姓大名。”伤了腿的严有怀乃是百夫长,时常来医药营帐帮忙,这位医师的治疗手段…着实令他…


    “方法不重要。我保你不死,也保你日后能再驰骋沙场。”


    楚若宝接过再次烧热的烙铁,垂眸看向铺上的汉子,另一只手,蘸着烈酒将里头棉布抠出,“总得先活下来。”


    “滋啦”一声轻响。


    严有怀双手死死攥紧身侧衣物,牙关紧咬,硬生生扛过了这一瞬。“谢…谢过医师…”


    “祁子衿,将带来的烫伤膏拿过来。”楚若宝再次净手,在帐内巡视一圈,见并无更危重的伤员,才吁了口气。


    起身走到庄清身侧,看他仔细剔除埋进剪头的断箭。


    “不行……”她抬手按住庄清欲拔箭的手,“箭镞带倒刺。”


    庄清擦去箭尾血迹,再次按压创口四周:“确是…”


    楚若宝直接起身取过一把干净无锈的剪刀,用棉布蘸着蒸馏酒反复擦拭:“我先扎晕你…”


    “不必。”康煜坐直了身子,满眼坚毅,“尽管来。”


    楚若宝挑眉,用剪刀尖端轻点他伤口旁的皮肉:“会很疼。”


    “男子汉大丈夫…啊啊啊啊!!”


    康煜话音未落,那柄泛着寒光的剪刀已迅捷地两下剪开创处皮肉。


    庄清自然认得康煜,手边一时无趁手之物,干脆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直接塞进他嘴里。


    楚若宝手法沉稳,先是扩大创口,又用小刀小心剥离勾连皮肉的倒刺,看了眼几乎疼晕过去的康煜,唇角微勾。


    康煜心下更是一惊!“呃啊!”口中饼子被他咬得粉碎!


    好在庄清及时收了手,否则手腕怕是要遭殃。


    楚若宝瞧着那截带着皮肉的箭镞,啧啧两声,满眼赞许地看向满头冷汗的少年:“大丈夫,是不一样。”


    康煜欲哭无泪地望着她手中已穿好桑皮线的银针,眼神求助望向庄清:“这位…这位是?”


    庄清摇摇头,从案上取过清酒递给他:“缝针不疼。”


    “啊——!”


    待将所有伤员依据伤势轻重分送至各伤兵营帐,楚若宝才有了片刻空闲。


    “这位是梅乐,营中医师。”庄清代为引见众人。


    梅乐…楚若宝眉梢微挑,好名字。


    这小哥胆识过人,让上烙铁就上烙铁,衣服扒的也快。


    她方才看了虚淮将军的伤口,梅乐的手也稳,是个急救的好苗子。


    就是,长得…粗狂了些,她还第一次看到真的连一起的一字眉。


    “这是严有逻,也是医师。”


    “哪个严?”楚若宝看向人群中面容最显冷峻的那位男子。


    直接叫阎罗王得了。


    “严谨之严,逻卒之逻。”严有逻接过话,朝她拱手一揖:“多谢您方才及时为严都尉止血。”


    她遥遥望了眼里间躺着的那个汉子。


    哦。


    和那个伤了腿的将士是一家。


    严有逻…可不如他名字,这人不够稳。


    “这位是宋明,与赵一冠,皆是药士,其余几位是药郎。”庄清寻了个干净水碗,盛了清水递给她。


    楚若宝接过水碗,并未饮用,转而递给一旁的祁子衿,让他搁在一边。


    “我们带了不少药材来,稍后不论各位是医师、药士还是药郎,需一同上手。”她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活血化瘀的方剂,例如桃红四物汤,能更有效地促进淤血消散,单服黄连解毒汤效力不足。”


    庄清已经拿了册子出来。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位小姑娘的来路,仍驻足原地。


    “补气养血的方剂,如八珍汤、独参汤,适用于失血过多、气息微弱的危重士兵,用以挽救元气。”


    “清热解毒方剂,黄连解毒汤,是诸位常用之方。”楚若宝略作停顿,看向正打算提笔记录的庄清,“确能预防和治疗伤后发热、化脓等热毒之症。但是,远远不够。”


    “从今日起,用黄连、黄柏、黄芩加金银花、野菊,等量煎煮成极浓的汤剂,专门用于冲洗和湿敷伤口。用于消毒清创抗菌,预防感染化脓。”


    “在黄连解毒汤的基础上,加五味消毒饮。再加丹参、赤芍、黄芪。”


    楚若宝看了眼不知从何处也摸出个小册子的严有逻,放缓了语速,“此配伍既能强力清热解毒,又可改善局部气血循环,促进脓液排出。”


    “今日起,所有伤兵,需要每日多次饮用…”


    她目光扫过祁子衿捧着的空水碗,指了指,“每次饮此碗量,以温水化开食盐、蜂蜜或饴糖等份。这是口服补液盐剂,需要小口频服。”


    庄清点头接过话:“药郎每日额外熬煮一份浓米汤,于早晚分发给伤员。”言罢,他又想起一事,“参附汤,是否也需常备?”


    楚若宝满意点头。


    又和他们交代了战地无菌处理流程。


    包括接触伤员前需以蒸馏酒擦拭双手、清洗干净,所用刀、剪、针线等物,亦需每日以沸水蒸煮消毒。


    还让梅乐带人,将伤兵营分为“轻伤区”、“重伤区”和“隔离区”,一旦发现伴有高热或严重感染迹象的士兵,必须立即移入隔离区。


    这已是最初级的“分诊”与“感染防控”措施了。


    “啊,平时每个伤兵营,多煮煮醋,熏熏。”楚若宝终是说累了,从腰间取下小水囊,抿了一口,“即日起,各位也莫要再喝生水。”


    正说着,营帐厚重的门帘,自她身后被人掀开。


    一阵雪气伴着冷风吹了进来。


    她也转头望去。


    —— ————


    作者有话说:陇西副本开启!文中出现的方剂出自《千金药方》、《本草纲木》、


    第115章 比她爹可阎王多了


    楚若宝尚未看清来人, 身前已咚咚跪倒两位。


    她条件反射,一惊,两步挪到庄清身后,拽着他衣袖探头望去。


    “康策将军?”楚若宝倒是有些困惑了, 这么大的礼?“谁受伤了?您起来说。”


    康策拉着吊着手臂的康煜, 再次抱拳:“此乃犬子。听闻方才是您出手救治, 特来致谢。”


    “嗷~”她点头走上前,拍了拍康煜未受伤的肩头,“男子汉大丈夫。”


    康策轻踢了儿子一脚。


    康煜虚虚抱拳:“多谢。”


    “您比大将军预计的, 还早到了三日。”康策理了理身上铠甲,“大将军、少将军及展世子此刻正在洛水河畔巡视,您可要过去?”


    楚若宝点头, 麻利脱下罩衣,看向身后:“你带着他们分拣药材…”想了想她又补充, “迪迦应该理好行囊了, 你让他同你一块。”


    “是。”庄清将她的长袄递过去,引着众人带着好奇打量的将目光转向自己手中的笔记册子。


    —— ——


    帐外,楚若宝仍建议康煜回去休息,以免伤口崩裂。


    康策原觉此乃小伤,见县主坚持, 不便再反驳, 这才允了康煜回营。


    随即牵过士兵手中引来的那匹温顺些的白马,扶她坐稳,在前引路, 二人沿着连绵军帐,向河畔驰去。


    —— ——


    楚怀瑾观察着河岸两侧,见双方兵士皆已退回本阵, 又上前试探性地踩了踩河面那层新结的薄冰,蹙眉走向大将军。


    “不出三日,洛水必会全面封冻。”


    楚项寒望着上游不远处,那堆北魏渡河时砍伐后弃置的树木,微微颔首:“连你都能看出,三日后洛水将彻底冰封,那北魏今日冒险偷袭……”


    “吁——”康策翻身下马,小跑着牵住楚若宝的缰绳,将人引至三人面前,抱拳禀道:“大将军。营地一切已安排妥当。”


    楚怀瑾和展念安一同向前,都朝她伸了双手。


    楚若宝笑了声,从另一侧跳了下来,两步走到楚项寒身前:“不辱使命。”


    楚项寒拍了拍她的肩,又将她几乎是敞怀的长袄仔细拢紧:“此地湿气重,寒气侵骨…”话还没说完。


    “宝儿!”展念安一见着她,便失了平日阵前的沉着,几乎在楚项寒伸手的同时,已用自己披风将她裹住,顺势将人转向自己,“一路可还顺利?是否劳累?”


    “还好还好~”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展念安有些皲裂的脸颊,“回头给你涂点油油~”


    “嗯!”展念安嘴角扬得快要咧到耳根,眼中除了宝儿,再无他物。


    康策痛心疾首地看了眼判若两人的世子,摇头策马返回营地。


    楚


    家父子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日后若逢战事,这二人,断不可置于同一战场。


    “小没良心的,没看见兄长在此?”楚怀瑾上手将人拉到自己身侧,上下端详一番,“瞧着倒是又清减了些。”


    “你们在此处,是清理战场?”楚若宝挣开他,朝河岸走了几步。


    那些带着枝杈的浮木拦截水流,导致原本宽阔的河道,又被强行拓宽了数十米。


    “今日,巡防的百人小队巡视河岸,恰在此处遭遇北魏一支百人队伍正在砍树截流。”楚项寒引着她向上游浮木处又行了几步,“小胜一场。”


    “待我同念安赶到,北魏已然撤军,连后续援军都未曾渡过洛水,径直后撤了十里。”楚怀瑾接过话头,几人行至那堆浮木近前。


    “若意图截断水源,不应选在此处。”展念安指向隐入林间的更远方,“上游二十里处,乃是洛水分流之地。再往上,便是洛水源头。”


    “天寒地冻的,断了水源倒非紧要之事。”楚若宝歪头望向更远处,“山间有积雪,有冷泉,皆是水源…”


    说到这儿,她转身看向扩宽的河道,脑子里闪过古往今来的各大战役。


    北魏并不恋战,援军见先头小队失利,竟未渡水支援。


    事有反常,必有其因。


    “若是…”她看向楚项寒,“若是北魏大军沿着洛水源头,每隔十里便拦截引流一次,这河面,是否会变得越来越宽?”


    楚项寒颔首:“上游确已发现多处浮木截流引流之迹。”


    “多深。”


    “中心水域,深约三丈(约十米)。”


    展念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分析:“宝儿是否也认为,敌军意在拓宽水面,诱使我军于冰上作战。待我军行至水深处、冰层薄弱处,冰面碎裂,将士便会坠入冰窟…”


    “能被轻易猜到的计谋,便不足为惧。”楚若宝摇了摇头,一开始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熟知的历史上,有一个类似的战役,楚德湖战役,是中世纪最著名的冰湖大战。


    正是利用骑兵、重步兵在冰面上行动不便的弱点,佯装败退,将敌军诱至薄冰区,压碎冰层,致使大批人马溺水而亡,从而大获全胜。


    “此河水即便封冻,亦存在中空部分。上层为冰,下层仍是活水。”楚若宝沿着河岸走到被拖拽上岸的浮木旁,蹲下身细看树干切口。


    的却是刚砍伐不久的新木。


    “从上之下,所有树木都是新鲜的?”她起身看向楚项寒,“若是…敌军先行截流,让我军误以为其计策仅如小念安所言…”


    楚怀瑾抽过身旁兵士的大刀,对着那堆树木一阵劈砍,果然发现其中混杂着干燥且被掏空内部的木头。


    “若我为敌军统帅,必先截断洛水源头。水流湍急之处,不易结冰。下游水浅,则必然形成冰层……”


    楚若宝踩了踩那中空的木桩,“在每一处中空浮木内部,填装足量的…火药、爆竹。”


    “诱敌深入,待我军踏冰渡河之际,引爆上游截流之处,驱使蓄积的河水奔涌而下…”


    “再同时炸毁各处浮木…届时上层是汹涌河水,下层是碎裂冰层,彻底截断我军退路。”


    楚怀瑾接过话茬,说着也蹙了眉,望了眼河对岸,“三国曾有明约,战时不动用火器…他们倒是钻了空子,利用得极妙。”


    “若是,敌军在上游,引导洛水朝我军方向爆破倾泻,再顺势倾倒火油的话…”楚若宝看向楚项寒,“不仅没有退路,大本营也保不住。”


    “你倒是…”楚项深深看她一眼。


    想起眼前这位,或许在军事上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不觉得惊异了。


    “能想出这般计策的,北魏军师……”


    楚若宝下意识赞叹半句,便被楚怀瑾戳了额头:“哪有你这样长他人志气的?”


    展念安将他手拍开,拉着宝儿远离:“宝儿不是一来便识破了吗。”


    “你有对应之策?”这会儿,她眼里只有大将军楚项寒,“寒羽军的军师是谁?”


    楚项寒坦然颔首:“我。”


    她也学他颔首:“饿了,能回去边吃边说么?”


    “我为你留了不少乳酪。”展念安已护着宝儿上了自己的马。


    甚至将那柄长刀卸下交给楚怀瑾:“恐不慎伤到宝儿,你回营后便还我……”


    语毕,便利落翻身上马,带着人策马而去。


    楚怀瑾掂量着手中少说百斤的重刀,气结:“哪里还有半点两军阵前,那骁勇无敌的模样?!”


    楚项寒未看他,自顾自上了马,径自离去。


    楚怀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抱怨着,一手提刀,将长枪别在身后,策马回营。


    —— ——


    帅营正中置于案上的山河聚米图(3D地图),清晰地标示出两军对垒之势。


    楚若宝倒是有点搞不懂了。


    若真决心开战,挥军北上渡过洛水便是…


    非得在洛水两侧安营扎寨,看来北魏和大墨一样,也不是一定要打这一战。


    展念安捧着热乳牛跟在她身侧,她走一步,他跟一步,生怕人丢了一样。


    康策与楚怀瑾在一旁无奈摇头。


    “你若是再不想对策,只一味跟着我,我怕是真要被敌军掳了去…”她话未说完,唇边已触到温热的碗沿。


    展念安蹙眉,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莫要胡言。”


    楚若宝接过牛乳一饮而尽,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这样,我很不喜欢。我也是前来助战的,虽在后方,却能救治伤员。但若你用兵如神,所向披靡,我岂不是更加安全?”


    展念安点头,神色瞬间恢复成那个略带清冷的展世子,他取过长杆,敲向洛水舆图:“他们不诱敌,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诱敌。”


    楚项寒瞥了眼一旁几乎要老泪纵横的康策和楚怀瑾,走到展念安身侧:“派人严密监视敌军动向,找出其埋设火药之处,歼灭其暗中行动的小队,洋装成敌军,使其无法炸毁水坝…如此,其引流断我退路之计便难施行。”


    展念安点头,沉声继续分析:“敌军若炸毁水坝、河道,必会以火油攻袭我军。”


    “若我军佯装中计,踏冰佯攻,而敌军火攻之计又无法得逞,既可保我军退路无虞,亦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楚怀瑾加入探讨。


    “到时候……你们打到一半就撤回来…”


    楚若宝坐在榻上,一边吃着果脯,一边晃着脚丫,“引他们过河…然后由我军,亲手把水坝炸了。坐收渔翁之利,反正计策是他们想的,我们拿过来用也没什么。”


    帅帐之内,康策与几位一直沉默的将领,看向那位眨着大眼睛、状似天真烂漫的县主,心中暗竖拇指。


    这心思,比她爹可阎王多了。


    “如此,则再无转圜余地,和谈之路彻底断绝。”楚项寒否定了她的提议,虽知此为最佳战术…但…


    “宝儿…”楚怀瑾将人揽到身前,俯身耳语,“南星先生还在对方手里。”


    她这才恍然大悟,对哦。


    还要救人呢。


    这事整的。


    “那……我倒是……另有一计。”楚若宝咽下果脯,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见她似有迟疑,康策几


    人立时会意:“大将军,县主今日舟车劳顿,方至大营便救治伤患,耗费心神。不若请县主早些歇息,末将等明晨再来帐前听候调遣!”


    众将领退下后,她便没什么负担地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这么看我干什么?”楚若宝挑眉望向帐中三位男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说完又看向面带浅笑注视她的楚项寒,“不是你说,还要留有和谈余地么?”


    “宝儿真是…谋略过人。”展念安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夸她。


    楚怀瑾在一旁附和:“我觉得…这还不如杀了他们…”


    她耸耸肩,起身作势向外走:“杀又不让杀,下毒又觉有失体统…你们自行商议吧。”


    “便依你之计行事。”楚项寒在她身后沉声应允,唤道,“宝儿……”


    “嗯?”她转身望去,见他眸色深沉,狐疑地转了转眼珠,“还…还有何事?”


    “让你过早见识这战阵之残酷,是为父之过。”楚项寒极其郑重地向她抱拳一礼。


    他记得,宝儿曾言…她虽是军医,却生于和平年代。


    虽也曾随军奔赴前线,终究是行医救人,救死扶伤…


    她也说过,在她那个时代,对待战俘,亦有需遵守的公约。


    “惟愿你们,真能替天下百姓,谋得长久太平。”楚若宝亦向他微微躬身回礼。


    战场上,各为其主。


    她理解。


    无论身处何种朝代,即便天下一统之后,内战亦是巨大的消耗。


    和平难能可贵。


    她今日之言,亦是…一番试探。


    想知道,若拿敌军之策过来用……


    至少眼前这几位执掌兵戈者,心中生命,是否还尚存半分怜悯和敬畏。


    “你乃我楚项寒亲生骨肉……”


    楚项寒走到她身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日后不必先抛出一个狠绝之策来试探,直言你心中真正所想便可。”


    楚若宝呵呵干笑几声。


    吃的盐是比她多。


    —— ————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我长大,嫁给宝儿也行


    楚若宝没有参与后续的讨论, 实在是有些疲惫。


    出了帅帐,就看到迪迦侯在那,一动不动。


    他又换回了那身黑色劲装,身形笔挺, 和那堆浮木桩子, 像了十乘十。


    “分好了?”


    迪迦微微颔首:“分好了。”说罢, 引着她走向距帅帐十步开外的一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毡布帐篷。


    “这是主子的营帐。”他又指了指两侧相隔数丈的另外两顶,“那是少将军与世子的住处。”


    “你呢?”楚若宝费力地掀开那厚重的门帘,帐内暖意融融。后侧的纱窗支开着, 微风穿堂而过,并不觉得气闷。


    迪迦停在门帘前,不再踏入:“属下与庄清先生住在另一侧。”


    “知道了, 你也去好好歇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拇指上的玉扳指, “其他人呢?”


    “依您吩咐, 已扮作药郎,安顿在医师大营中。”


    楚若宝没再说话,转到屏风后摸了摸木桶中尚温的水,走出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优秀!”


    迪迦被这笑意晃得微怔,忙抱拳一礼, 匆匆退下。


    这帐内布置, 倒与寻常人家小姐的闺房有几分相似。


    除了多出的箭筒、悬挂的软甲,可谓一应俱全。


    床榻、书案、书架、衣橱、妆台镜奁、小桌圆凳……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中式的长衫棉袄, 套了条薄绒长裤,拖着半湿的长发,搬了圆凳坐到帐中那圆滚滚的火炉旁。


    想念吹风机。


    待头发烤得半干, 帐外传来楚怀瑾的声音:“宝儿?是我,能进来吗?”


    “嗷,进来吧。”


    楚怀瑾和跟在后头的展念安,刚进账内,就看到……


    “你…你这是……”楚怀瑾几步跨过去,对着她微微冒汽的头发吹了吹气,“烤糊了?”


    楚若宝不耐地将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拢到脑后,露出绯红的脸颊:“热的。”


    展念安见状走到另一侧窗边,将纱窗支起一半:“这屋子,是过于暖和了些。”


    “你懂什么,她怕冷。”楚怀瑾倒了碗茶给她,“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打算。”


    楚若宝接过展念安递来的长梳,生拉硬扯地梳着头,直看得两人龇牙咧嘴。


    还是展念安快了一步,将人拉到妆台前按着坐下,拿过梳子。


    他本想蘸些头油,旋即想起什么,只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齐腰的长发,“战时,还是免用头油为好。”


    楚若宝望着镜中映出的两人,点了点头,目光又在镜子里转向楚怀瑾:“大将军是何想法?”


    “大将军的意思是……”楚怀瑾搬了她方才坐的圆凳凑近,“能被料到的,便不足为惧。”


    “北魏军师是谁,一环扣一环,还真是个天才。”楚若宝微微后仰着。她洗澡的时候,也捋了捋。


    他们既能分析出敌方计谋,甚至想将计就计,那敌方军师必然也料得到,定有后手。


    “上游分流处与水坝已加派了人手严加看守,若再有浮木拦阻,也会及时撤走。”展念安将她长发梳顺,拣了根红发绳,松松挽在她脑后,也搬了凳子坐下。


    “大将军已命人将浮木搬回,在分流处引水建了蓄水池。同时按你的意思,架了几口大锅煮沸水,分送各营帐日常饮用。”楚怀瑾凝眸看着她依旧绯红的小脸,轻轻嗅了嗅,“你没喝酒吧?”


    楚若宝白了他一眼,没接这话:“你还没说,北魏军师是谁。”


    “魏临渊。北魏三皇子,亦是军师。”楚怀瑾咂咂嘴,“又想夸人家了?”


    “南星先生在他们手中,我军便失了谈判先机。”楚若宝拄着小脸,“双方皆不愿开战,却又都不肯先低头言和。既然如此,我们便抢一个‘先机’回来。”


    “我路上画了样东西,你们瞧瞧,看能否在封冻前做出来。”她起身从行囊中翻出一方折好的绵帛,展开给二人看,“这是响箭。”


    展念安接过绵帛,两人凑在一处细看。


    “简而言之,响箭就是普通箭矢加上一个安装在剪头的、能在飞行中发生的”哨子。”


    “你是想将那药粉,放入空心的箭头里?”楚怀瑾看得仔细,宝儿不仅画了图样,还标注了简易制法,“木制或骨制箭头,高速坠地时会碎裂,届时……药粉便会在落地前散入空气。”


    “我这毒范围可广了~只要闻到,皆会中招。若是好奇捡起箭矢细看~~那便是‘重症’。”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到时候,你再用投石机,抛个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找块红布,写上两个大字:‘谈不谈’。”楚若宝不由为自己鼓掌,“绑在石头上,‘呼’地飞过去~~落入敌营~~~这毒嘛,唯有我能解。他若不肯谈,待河水结冰,你们带兵过去,那不是和抓傻狍子一样,一抓一个准。”


    账外静听的楚项寒,默默勾了勾唇角。


    这孩子心思也细。


    她看得出,北魏与他,皆无意妄动刀兵。


    只是…那是三个字。


    “那南星先生…不就危险了。”楚怀瑾嘴上这般说着,眼底却闪着精光。


    “要是真想杀,用得着等到现在…”倒不是她心狠,一个女子,即便是善用药。既已被擒,不杀不放,亦不退兵。


    那便是,若无由头,仅因一女子而退兵,对上难以交代。


    反之,若因一女子便打破多年制衡局面,北魏将领心中估计也过意不去。


    退不能退,打又不愿意打。


    北魏故意设局,无非是想逼寒羽军先行出手。如此,过错便在大墨。


    届时北魏再出兵,理由也显得充分些。对上对下,都算有个交代。


    “宝儿,那药……莫非是你当初给舒云霄下的……那种?”展念安撇着嘴,一想到这事儿,还是很委屈…


    帐外。


    正欲离去的楚项寒脚步一顿,蹙眉转身。


    帐内楚怀瑾发出爆鸣:“什么!!!!何时的事!你为何对他下那种毒?可是上回!你在河边轻薄他时,顺手下了药?”


    帐外楚项寒:……谁轻薄谁?


    “我那是正当防卫!”楚若宝站到圆凳上,捂住展念安的耳朵,“况且,他都自己解决了啊。又没怎么样~”


    “你…你…”楚怀瑾仰头看着趾高气扬的妹妹,难以置信地摇头,“怪不得……母亲要他入赘……合着,你真把人家……人家……”


    “不行!我不同意!”展念安拉下宝儿双腕,顺势将人抱了下来,“那我也入赘!”


    帐外。楚项寒双拳紧握,咬牙离去。


    “我,我那是下错了药!”楚若宝摸了摸鼻子,“一时情急,拿错了药包。而且,也非你想象中那种寻常的春药,我这个不一样。”


    楚怀瑾连连摆手:“我没想,我可什么都没想。”说完看向一旁怔愣的展念安,将他拉过来,“小孩子家,莫听这些。”


    展念安挥开他的手,执拗地转身拉住楚若宝的衣袖:“我回家便同我爹说,我要入赘!”


    楚若宝跳起来敲了他脑门:“醒醒啊!醒醒,朋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你入赘?你爹还不得带人拆了将军府大门?”楚怀瑾认真思索着可行性,“还是舒云霄更合适…”


    展念安下意识一脚踹去,楚怀瑾敏捷地闪开。


    “宝儿,是我的。我长大了,要娶她……”顿了顿,他又补充,“我长大,嫁给宝儿也行。”


    “她又看不上你,她怎不轻薄你?怎不给你下药?”楚怀瑾话未说完,已两步窜到门边,“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可是少将军!”


    “呵,出去打一架。”展念安卷起衣袖,眼神冷得骇人。


    “大将军知晓,还不直接将你我军法处置?”


    楚若宝无语望天,指了指帐门:“出去。”


    目光扫过两个梗着脖子互瞪的少年,挨个点过,“你,还有你,都出去。”


    楚怀瑾见她是真的动气,麻利地钻了出去。


    展念安敛去周身寒意,委委屈屈地凑上前,揪住她的衣袖轻晃:“那……我可以学。”


    “嗤……我真是……你学啥?啊?祖宗?”她气得笑出声,“你何时能在我面前也保持理智,那才是真学问。”


    “我不要。”展念安嘟着嘴,“你是你,其他是其他。”


    “好好好。”她耐心哄着,“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不用学哈~”


    “那你以后不许喜欢舒云霄。”展念安鼓着腮帮,一双狗狗眼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楚若宝踮脚揉了揉他耳侧:“放心,我喜欢野驴,也不会喜欢他的。”


    他更受伤了,他还不如野驴????


    展念安扯开身上披风,拉着她双手按在自己已卸去甲胄的胸膛:“超绝脂包肌,我练出来了,你摸摸看…”


    楚若宝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捏了两把…还真是……“练得不错,加油~~~”说着,直接推着他,将人推出了帐外。


    世界都清净了~~~


    还有心思胡闹。看来,战事的确不算吃紧。


    又或者说,无论是楚项寒、楚怀瑾,还是展念安,都心知肚明,北魏也无意鏖战。


    恰巧今日有冲突,又刚好破了对方一个看似粗陋的局。


    双方……或许都在等一个能谈、或能名正言顺“出兵”的契机。


    也许楚项寒早有应对之策,倒是她“班门弄斧”了。


    啧,这个魏临渊,她还真想见见。


    北魏版卧龙啊~还是个皇子,皇子做军师,啧。六六六。


    —— ——


    帅帐内,各挨了两记军鞭的楚怀瑾与展念安面无表情,站得笔直。


    “按此图纸改制一批‘响箭’,交由小公子处置。”楚项寒将他在宝儿原图基础上修改过的图纸递给康策,“诸位将军,依令行事。”


    “是!”众将齐声应道,抱拳鱼贯而出。


    “日后若再让我瞧见你二人私自接近宝儿营帐,便卸甲滚回盛京。”楚项寒提着军鞭走到二人面前,“自以为勘破敌我形势,便失了分寸,胡言乱语。”


    “我们只是……去商议宝儿的计策……”楚怀瑾抱拳蹙眉,“大将军,宝儿所言,确是破局良策。”


    “她和魏临渊都在试探。”楚项寒叹了声,“宝儿在试探,你我是否是只知杀戮之人……”


    展念安垂了眸子:“以战止乱,也是上策。”


    楚项寒瞪他一眼:“大墨与北魏通商多年,陇西两侧百姓方得几年安生。不论何方胜负,受苦的终是黎民。”


    “收复陇西,亦可安百姓之心。”展念安望向大将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况且大墨与北魏从未真正‘和’过……而今,盛京尚不知此次冲突缘起南星先生被掳。”


    “念安,”楚怀瑾打断他,“若陛下知晓是南星先生落入敌手,定会下令撤兵,甚至……派人暗杀她,你信么?”


    “只因药王谷?”他虽不愿信,但……楚家众人,是他无条件信任的。


    “你只需记住,以杀止杀,实乃下下之策。”楚项寒拍了拍他肩头,“带兵打仗,常胜自是好事。你可曾想过那些捐躯的将士?他们虽皆有为国捐躯之志,其家人又当如何……念安,平安带将士们归家,亦是为帅者之责。”


    展念安沉默不语,既不点头,也不应声。


    “宝儿不喜打杀,她就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楚怀瑾揽住他肩头,将人带至舆图前,“你没听她夸那魏临渊么?你总想着杀过去可行不通~”


    “好,我学。”


    楚怀瑾看着忽然变得听话的展念安,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 ——


    第117章 偏不让你看


    楚若宝第二日醒得还算早。


    简单洗漱后, 在短袄棉裤之外罩上统一的药师反罩衣和围兜,戴好薄绒帽子,便去了伙食营。


    伙食营前支着几口大铁锅,沸水翻滚, 有兵士正用水桶分装分发。


    远处, 连同医药营那边, 也架着两口锅,依旧冒着热气。


    还有就是…


    演武场边上那制作响箭的百余人……


    果然,国人“基建”速度不分朝代。


    伙食营里头, 还有零星几人在用饭,多数是轻伤的士兵。


    楚若宝巡视了一圈,选择坐到康煜那一桌。


    简单的粗面馒头和放了干菜的米粥, 她在迪迦见怪不怪和康煜‘见了鬼’一样的注视下,就着齁死人的咸菜疙瘩, 吃了四个馒头, 三碗粥。


    迪迦握着手中半温的鸡蛋,心思纠结,递给她……怕她撑着,不递……又觉对比将军府伙食,军营餐食实在欠缺营养。


    “嗝…”楚若宝满意点头, 朝对面一笑:“康煜将军慢用。”


    “等……等一下……”康煜起身, 目光微垂,从怀中摸出一颗鸡蛋,“多谢……”


    楚若宝双眉一挑, 利落接过:“谢啦~~”三下五除二剥了蛋壳,一口塞进嘴里,“你……你受伤了, 也该多吃点……咳咳……”


    康煜尬笑点头。


    真猛,一口吞。


    “嗝……”楚若宝解下腰间小水囊,边喝边走了出去。


    —— ——


    戴好遮面巾,她先去各伤兵营帐看了看,发现今日伤员比昨日少了许多。


    战场就是这样了。


    男子汉大丈夫。


    男子汉大丈夫,轻伤于他们而言似乎真不算什么……


    就说康煜,肩膀都快被箭矢穿透了,还能安坐伙食营吃饭,很猛。


    “小公子。”庄清正带人在外煮着备用手术器具,见她从伤兵营出来,迎上前,自怀中掏出一颗鸡蛋,“补补。”


    emmmmmm


    “我吃过了,你留着吧。”楚若宝越过他,看向铁锅旁那几个面生的药郎,回眸以目光向迪迦确认,“是他们?”


    迪迦背过手,默默点头。


    “空一口锅出来。”她走过去,对那几个药郎吩咐,“取五斤炙甘草、三斤干姜,大火煎煮一个时辰。一份药材煮三锅水,药渣不必滤,直接送去伙食营。凡去用饭的将士,饭后皆饮一碗。”


    “是。”


    庄清倒也看出来,县主认得昨儿突然加入的那四个药郎。


    “此乃医圣张仲景之名方!甘草干姜汤,御寒固表,你两也喝一喝~”楚若宝假装没看到庄清眼底探究,径直进了医药大营。


    见里面几位伤患几乎不和自己对视,心下了然。看来昨天她的“雷霆手段”还有点用。


    “小公子。”严有逻朝她作揖。


    楚若宝自然走到已苏醒的严有怀铺前,净手后掀开薄被,利落拆下腿伤棉布,指尖轻按伤口边缘皮肉,未见渗血,亦无异味:“隔着细棉布,薄涂一圈烫伤膏  。”


    不知何时凑近的祁子衿,敏捷地将烫伤膏递给严医师。又跟在她身后,去探看已坐起的须淮将军。


    “你最好平躺。”楚若宝皱眉看着这位硬汉将军,“反复起身牵拉腹部,不利愈合。”


    须淮放下抱着的双拳,听话躺了回去。


    “主子。”迪迦掀开门帘,朝她颔首。


    楚若宝刚出去,便见展念安大步流星朝她走来。她不自觉地迎上前两步:“怎么了?”


    “响箭已制好,大将军命我来寻你,看看如何填入药粉。”展念安含笑望她,“小公子胃口颇佳。”说着,伸手为她拭去唇边一点蛋黄残屑。


    “迪迦,带他们几个去……”楚若宝倒是没躲,低眸想了想,“去少将军营帐。”


    “是。”


    —— ——


    若非庄清安抚并给了解药,楚怀瑾此刻怕是要将自己的营帐拆了……


    怎就…怎就非要在他营帐装药粉!


    “解药也服了,穴位我也帮你们封了。”


    楚若宝难得冷着小脸,神色严肃,“我只演示一次。”


    戴好为数不多的羊肠手套,她小心将裹在糯米纸内、黄豆大小的药粉,塞入响箭中空的箭头,“动作要轻缓,只蘸一粒软米固定即可,多了恐化开糯米纸。”


    那四名乔装成药郎的影卫,依其步骤,动作迅捷稳健,处理着百余支响箭。


    “今日就要动手?”她看了片刻,见几人的确业务能力极强,手够快够稳,起身走到帐前门廊处,“药粉不足,我取了些泻药混在了里头……”


    原本还想抱怨几句的楚怀瑾,听妹妹这话一说…立即蔫了…


    很难想象,那群本就血气方刚的敌兵,既要忍受燥热内火下行,又要应付……腹泻……


    嘶…


    “今日天好,午时无风。正是射箭的好日子。”展念安眸底倒是有些兴奋了,她的宝儿果真不是善茬。


    “诸位将军已率小队兵马埋伏于水坝与分流处,以防敌军效仿下毒。”楚怀瑾拉着宝儿走到帐外透气。


    “你好像很不满,这套。”楚若宝斜睨他,忽地咧嘴一笑。


    这一笑,惊得楚怀瑾连退数步:“宝儿…宝公子,你笑什么。”


    “我也要去射箭。”


    几人见她露出小虎牙笑得狡黠,不禁也都失笑。


    “自然少不了你。”展念安指向她营帐,“为你备下的弓箭与软甲,可看见了?”


    楚若宝点头,示意迪迦去取。有种…小时候跟着大哥拿着弹弓打马蜂窝的感觉…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很有耐性。


    她也是怕出麻烦。


    于康策将军麾下遴选五十名箭术好手,逐一发药、施针。各配十支装了药的响箭,悄无声息绕过大营,翻上洛水上游的小山坡。


    楚项寒天未亮便亲率人马,迂回逼近,于此设下隐蔽布防。


    此处虽非正对敌营的绝佳位置,却可确保箭矢落于敌军伙食营与茅厕附近,亦因过于靠近,仍有遭敌围堵之险。


    午时,这两处的人最多…


    看着遮着小脸,满眼兴奋的宝儿。


    楚项寒突然有些头疼…昨儿,宝儿几乎和慈安的书信一同到了军营。


    慈安信中只言,予他一月之期,若未凯旋……信至此处戛然而止。


    “十只响箭射完,怀瑾会于正面以投石车掷出那……‘和谈书’。”楚项寒将她从人前带至展念安身侧,“不可在此多留‘观战’,听念安安排,即刻回营。”


    “我需带大军压境,不能多留此处,你可记下了?切莫留下看热闹…”


    “哦。”楚若宝不情愿地撇撇嘴。见二人神色肃然,只好郑重点头,“知道了,射完就回。”


    楚项寒不放心,又叮嘱展念安:“此事你切莫再由着她。军营重地,战时状态,若有差池,回京找你父亲。”


    “是,大将军。念安领命!”一身深色铠甲的展念安将宝儿护于身前,行至预留位置,率先搭箭引弓。


    众人亦迅速散开一臂间距,搭箭瞄准敌营方向。


    楚若宝试了试满弓力道,方取一支响箭搭好,瞄准敌营那粗壮的军旗旗杆:“三、二、一!发射!”


    嗖、嗖、嗖、


    箭雨一片又一片,带着精准的弧度,自半山腰射向敌营!


    嗖、嗖、嗖、


    响箭特有的清越哨音,拖着悠长尾韵,落入敌营!


    嗖、嗖、嗖、


    众人不敢耽搁,以最快速度射空箭筒,随即沿演练好的路线迅速撤离。


    楚若宝射到第三箭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远远的,敌军守卫听到声响,立即击鼓,列阵迎敌!


    营帐中,大批的将士从各处营帐走出。


    人数最多的,还是伙食营…


    “走了,宝儿。”展念安握住她手腕,顺着她目光望向已陷入混乱的敌营,“再不走,便打晕你。”


    这话成功吸引了楚若宝的注意力,挑眉看他…出息了,孩子会威胁人了。


    下一瞬,她委屈拧眉,咬着下嘴唇:“我还没看到魏临渊……你!放我下来!”


    展念安初时被她这娇柔模样晃了心神,幸得其后那句“魏临渊”……让他骤然回神,更是怒意陡生!当即将她扛上肩头,几个纵跃向山下疾奔。


    楚若宝原本还在挣扎,不料二人刚自藏身处跃出,一阵箭雨便倾泻而至。


    她也有些后怕的乖乖挂在小念安身上…


    反应还挺快…


    药量不够?


    —— ——


    北魏军营。


    魏临渊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提弓,眯眼望向远处矮山,摆了摆手:“不必追了。”


    随即看向……眼前景象诡异的兵士们,冷声道:“全部带往后营水池,丢进去。”


    “可……可有人已……”那将领亦掩着口鼻,望着混乱中已有人就地……难以自控……腹泻不止……


    “丢进去便是。”魏临渊接过亲卫递来的湿帕遮住口鼻,“命军医将抑制之药一并投入。列阵迎敌。”


    “是!”


    —— ——


    楚若宝还是没看到投石车扔红布的画面。


    待展念安带众人与大军汇合,两军已隔洛水对峙。


    展念安用身上斗篷将她圈进自己怀里遮住,只漏了脑袋,又将她长发塞进绒帽里,这才策马带她上前。


    楚项寒骑在那匹看着就不好惹的骏马上,率十位已然亮剑的将领,立于阵前。


    楚怀瑾则在第二排。见她过来,不满地瞪了展念安一眼:“带她来作甚?!我看你是不想留于寒羽军了!”


    展念安冷冷回瞥,并未接话。


    河对岸传令兵高喊:“大墨楚阎君!自不屑行此下作手段!欲谈!便让那献计之人来谈!”


    楚怀瑾咽下欲斥展念安的话语,转而瞪向心思已飘向对岸的宝儿:“待你回京再算账。”


    “欲谈,便请魏临渊亲渡洛水来谈。”楚项寒声冷硬:“传。”


    “欲谈!便请你家魏临渊!亲渡洛水来谈!”


    楚若宝回头看了眼高处的传令兵,揉了揉被震得发嗡的耳朵。


    嗓门是大。


    楚若宝每次想歪头朝外看,就被展念安揪回来…本来就在后方,啥都看不见,这会儿脑袋被他怼来怼去的…又打不起来!!看看怎么了!


    展念安垂眸看了眼气鼓鼓瞪他的宝儿,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忽地倾身靠近:“偏不让你看。”


    “本君自可渡河相谈!两军各退十里!本君只与那背后献计之人谈!”


    “告知他,准。”


    “我家将军有令!准!准!准!”


    展念安夹紧马腹,随大军行列,向大营策马徐行。


    “他不是要和我谈么?去谈呀!”楚若宝还是不住的回头去看。


    奈何…展念安也练就了宽肩窄腰…加上他穿了盔甲,更是缝都没有…


    “大将军自会与他好好谈。”展念安眯了眯眸子,猛地一抖缰绳,带她脱离队列,加速向大营驰去。


    —— ——


    第118章 这人怎么还一脸自信


    回了大营, 楚若宝也不理跟在她身侧的展念安,自顾自带着那四个药郎,慢悠悠地整理“解药”。


    “收起你们以前习惯看人的眼神。”她抱着手臂,歪头打量身前四人, “啧……”


    脸盲……干脆取个名字吧!


    “以后你叫悟空、你悟净、你悟能……”


    “你叫三藏。以后你们就是西行四人小组。”


    影十九、影二十一、影三十、影三十六单膝跪地, 以拳抵胸, 其声道:“是!”


    楚怀瑾用肩头撞了撞迪迦:“没你的好听。”


    迪迦只是淡然看了看那四个得了新名的影卫。


    “宝儿……”展念安不依不饶地围着她转,“战时,你要听军令。”


    楚若宝有些不耐烦地点头, 指了指策马朝她飞驰而来的传令兵:“呐,你看,你的令来了。”


    “小公子, 大将军命您即刻前往洛水河畔!”传令兵举着令旗,并未下马, “少将军和展世子不得同行!”


    楚若宝耸耸肩, 招呼迪迦:“你隐在暗处就好。”说罢又看向气质眼神已稍显变化的西行四人组,“东西带好,把往日那些本事都藏严实了……记着,你们现在只是药郎。”


    楚怀瑾看了眼沉默的展念安,上前将宝儿扶上马:“父亲定率兵在后接应, 别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楚若宝朝他举了举左臂, 眼睛却瞟向展念安,“我带了袖箭~加了倍毒药的~”


    倒也是。


    还有四个影卫跟着…远处若有箭矢,也不足为惧, 迪迦还在暗处。


    加上她身上不知藏了多少毒,近身若遇威胁…确实没什么可怕。


    只要宝儿不闯敌营,怕的只会是别人。


    展念安看着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箭身, 挤开楚怀瑾,亲手为她整理妥当,仍不放心地仰头叮嘱:“施毒时,务必看清风向……”


    她点了点头,不再耽搁,带着人纵马跟在传令兵身后,朝洛水而去。


    —— ——


    “好了,我的展大世子。”楚怀瑾拍了拍他肩,“依令行事吧。”


    展念安望着她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微微颔首:“把那个魏临渊…抓回来如何。”


    她不是想看么?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她看个够。


    楚怀瑾眉梢一挑:“……倒也不是不行。”


    —— ——


    楚若宝在前往洛水的半路,遇上同样策马带队回营的楚项寒。


    没等她开口问,大将军朝她抱拳一礼,便加速带着将士们背道而去。


    不是…他嘎哈去?真就放心她自己过去?


    “主子。”迪迦闪身落到她马前,“属下在方才射箭那处半山护着。”


    “这么近?”楚若宝狐疑的看了看他,“不是魏临渊过河?”


    怎么,还能是她过河???


    迪迦也只是和她行了礼,几个闪身,消失在林间。


    嘶…她挥动缰绳继续前行。


    有猫腻。


    但眼下,她没心思细究。


    —— ——


    半个时辰前,洛水河畔。


    魏临渊一身玄色交领绒袍,披着同色狐裘,命人放下浮桥,独自策马渡河。


    楚项寒早已下马,在河边负手踱步,麾下将士皆在三里外静候。


    魏临渊利落翻身下马,四下一望不见旁人,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朝楚项寒敷衍抱拳:“楚大将军,看来……也并无多少诚意。”


    “南星先生可还安好。”楚项寒开门见山,“你父王,也在军中。”


    魏临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行刺敌军主帅……毒杀亲夫、亲子……她能安好到哪去。”


    楚项寒只微微颔首:“你既亲自渡河……看来南星并不在营中,否则此毒……”


    “本君并非来与将军商议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魏临渊扬手打断,“我营中中毒者逾千,解毒势在必行。魏某只想见识一番,寒羽军中竟有比魏某还阴狠之人。”


    “那便请魏军师稍候,她即刻便到。”楚项寒言罢,转身走向奔来的战马,纵鞍疾驰而去。


    魏临渊微微勾了勾唇角:“有意思。”


    —— ——


    望着那个挂在马背上,半晌没下来的敌军医师……


    魏临渊眼角忍不住抽了几下…


    别说…这就是,来和他谈的…那位。


    楚若宝费力地在马背上翻了个身,摸索半天才勾到马镫,顺着高大的马身滑落在地。


    呼……


    等会儿怎么爬上去呢…


    啧,带着她的宝丽来就好了。


    她拉扯着拧在一起的罩衣与围裙,理了理绒帽,这才转身望向十米外那一直审视她的男子。


    “你们四个,就在此处等着。见机行事。”低声吩咐一句后,楚若宝方朝那人走去。


    “魏临渊。”


    “马冬梅。”


    楚若宝也自报家门,不料…“马冬梅”三字刚落,眼前高大的男子没有一丝犹豫,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哎!哎!不是!”她下意识小跑两步跟过去,“楚若宝!楚若宝楚若宝!”


    魏临渊簌地停下,径直转身。


    不料那小不点收势不及,直直撞上他手臂。他下意识向前一挡,对方踉跄着连退数步。


    “楚家人。”


    楚若宝将将站稳,点头应道:“楚家人。”然后就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男子。


    身高八尺!!目测至少一米九!!这浓眉大眼狼系长相~啧啧,那句歌怎么唱的来着?


    北方的狼族!


    啧,活脱脱的硬汉建模脸,帅得棱角分明。


    “我军中重症三百余人…”魏临渊朝她走近两步,垂眸冷眼看她,“染毒有症状的一千七百八十九人。”


    楚若宝听着蹙了眉,看来剂量不够大。午时的确无风,也不利于传播…回头她在改进改进。


    “解药可带了。”


    楚若宝点头。


    “代价。”


    “我要见南星先生。”她扬眉一笑,“既然魏军亦无意开战,你交人,我给解药,各自回家。”


    “她不会见你,更不会随你回去。”魏临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转,“退兵可以,将陇西洛水下游那半座榕城归还。”


    他这么说…南星便无事。不仅无事,怎么觉得…还认识。楚若宝想了想还是继续套话:“南星先生为什么不给你们解毒。”


    “手筋尽断,如何解毒?”魏临渊嗤笑:“楚家竟出了你这般……呃……”


    “我这般的什么?”楚若宝佯装掏耳朵,慢悠悠踱到突然捂腹弯下腰的魏临渊身边,“哎,落在你们手里,果然还是要受刑……”


    “卑鄙……你……你竟下毒!两军交涉……不斩来使!”魏临渊只觉腹中绞痛难忍,更糟的是某处难以言说的剧痛……片刻之间,他已浑身脱力……


    “谁让你刚才推我……”楚若宝撇嘴,“一手交人,一手交解药~~~你还得把下游那半座榕城还来。”


    “士可杀!不可辱!!”魏临渊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旋即放弃…单膝跪在地上,“放人可以……楚小姐可敢随我……渡河?本君之毒你可不解,只需……解了将士们的毒,我必……亲自送你回来。”


    “好。”


    楚若宝答应的痛快,倒是让他一惊。


    结果…这小女子趁他怔愣一瞬,手持银针快速在他裸露的脖颈上刺了一针!


    魏临渊抬手就抓,又想到…这人身上不定还藏了什么毒,双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


    “帮你止痛。”


    楚若宝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朝身后摆手,四人组骑着马,引着她那一匹上前。


    站在这匹少说有两米高的黑色骏马身侧…她突然觉得这匹马有点眼熟…很像……舒云霄那匹。


    怎么爬上去呢……


    “烈风?”她试着唤道,那匹马纹丝不动。


    “追风?”黑色骏马突然甩头嘶鸣一声,算是应了这名字。


    楚若宝连忙拍拍它前腿:“世上最帅最勇猛的追风啊~~~~劳驾屈屈膝,我上不去~”


    魏临渊实在看不下去,策马近前,俯身抓住她后腰,单臂将人提上马背。扬了扬手中马鞭,率先纵马踏上浮桥。


    四人将她护在中间,缓步小心地走过浮桥。


    悟空虽有些疑虑,但每次想开口,就会看到主子有意无意转动扳指…只得作罢。


    当面给敌军军师下毒,只身闯敌军大营。


    很疯。很勇。


    尚未踏入北魏大营,楚若宝忽地勒马,利落地滑下马背,迅速戴好遮面巾,面色凝重地仰头问道:“你们军医提议烧艾草驱毒?”


    魏临渊居高临下的冷睨她一眼:“是本君提议。”


    “你…”


    这不是瞎搞么。


    这人怎么还一脸自信???


    “吃了。”楚若宝从挎包里翻出瓷瓶到了几颗药丸子,递给西行四人组,自己也吃了一颗,“放缓呼吸频率,遮面巾戴好。”


    四人依言照做。


    “有何不妥?”魏临渊翻身下马,朝她伸手,“我的呢?”


    楚若宝白他一眼,上手扣住他脉门,凝神诊脉…妥了。


    “艾草并非万能……只会加重腹泻。肝火肾火本就下行不畅,艾草热气封堵火邪上行,不仅损伤肠胃…严重,人会脱水休克……就是会死。”楚若宝越说面色越凝重。


    她突然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加泻药。


    魏临渊听不懂,只觉得不是小事,一把攥住她手腕,疾步走向营中那处冷水池。


    一路行去,但见营帐外三三两两坐着萎靡的士兵,目光皆如冷箭瞥着她。


    “捞上来…用热水冲净……”楚若宝挣了半天,没挣脱手腕,只在离那污水池几米外强行顿住停下,“魏临渊,让人用草木灰填了这污水池…”


    “泡冷水……不是能缓解症状?”魏临渊望着池中漂浮秽物、恶臭扑鼻的污水,以及其中哀嚎不绝、赤身裸体的兵士,也十分震惊。


    “这药,喜冷怕热,是反禁忌之药。”楚若宝眼睑轻颤,话里带着几分焦灼,“药房在哪…”


    魏临渊见她脸色发白,心头一紧,拽着她直奔医药营。


    “黄连、黄柏、栀子、各三钱。生地黄五钱,麦冬,茯苓各四钱,再加淡竹叶二钱、知母三钱、龙骨一钱,清水大锅煎服,每日四剂,要快。”


    楚若宝进了医药营,快步走到药橱那,嘴上说着一个方剂,手上抓着另外一副。


    “生石膏、知母分热气,水牛角、生地、玄参凉血,黄连黄芪泻火解毒。”旁观的顾太医道出她所抓药方,急挥手臂:“照她的方子抓药煎药,越快越好!”


    一时间账内几个军医立即忙起来。


    楚若宝朝径直走向那位年资最长的老先生,指指地上四只药箱,恭敬抱拳:“这是解腹泻的方药。那味秘药中我加了附子,寻常清热方无效。泻药里混了炙巴豆、青椒籽粉与柿霜……皆属寒凉,本需反制,偏你又用了艾草……”


    说着,她直接伸手指着魏临渊,“他还将人泡进冷水……恐已引发痢疾。老先生,请再加一味解毒散,让将士们速以温水药浴,迟则生变!”


    顾太医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又喊了几个药郎过来,快速整理药材。


    —— ————


    作者有话说:方剂出自《千金药方》、《本草纲木》闯敌军阵营是很猛,现在看有点疯癫。后面会有解释哈。再来,她也算是使者,还是楚家人,还是南星的徒弟,所以不会出事。


    第119章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楚若宝坐在敌军医药营外, 看着一批批冲洗干净的将士被送往各处伤兵营。


    营中太医、药师人手不足,皆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各个营帐。


    四人组始终守在她身侧,往来投来的唾弃与冷眼,大多被他们挡下。


    她只呆坐着, 眼眶微微泛红。


    战时无情, 她明白……但以药伤人, 终究违背医者本心。


    此次入军营,本是为救人,而非伤人。


    即便是敌军……在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眼中, 哪里分什么敌我,这都是…同胞啊。


    “当真是好手段。”


    魏临渊大步走向那垂首不语的小不点,一把推开护在她身前的药郎, 揪着她衣领将人提起,“你!…你…你在前佯装与我和谈!寒羽军却绕去下游, 悄无声息夺了半座榕城!楚项寒更率本部绕至我军侧后, 不仅围住皇家行苑,还……你别哭了。”


    魏临渊败下阵来。他最烦女子落泪。


    “你军已大胜,还在此哭哭啼啼,惺惺作态给谁看!”


    他悻悻松手,示意她随自己离开, 却见她仍立在原地不动, “大墨既已得利,本君不屑斩杀一个手无缚鸡之……”


    他顿了顿,瞥她一眼。这女子, 倒也不简单。


    “我不杀女子,亦不会斩杀使者。送你到河岸便罢。”


    “你将南星先生送回,寒羽军自会撤兵。”楚若宝抹去眼泪, “我留下,直到你军中将士痊愈。”


    悟空神色一凛,按在腰后匕首上的手悄然收紧,无声和其他三人对视。


    “你所施之毒虽奇,但我北魏医道,未必逊于大墨。”


    魏临渊听出她话中深意,看向这小不点的目光里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敬重,“我军医既得方剂,自会照料将士……不劳你这用毒之人费心。”


    楚若宝紧抿着唇,眼圈又是一红。


    玛德。


    这么多年学医,白学了…


    士可杀不可辱,是她错了。


    她和曾经那些用肮脏手段迫害同胞的非人有何不同。


    “此计是我一人所想,与寒羽军无关,与大墨无关。”楚若宝起身,郑重抱拳,“若……近日贵军有所需,军师可派人至寒羽军寻我。”


    “军师!”


    营门处忽然一阵骚动,守军纷纷亮出兵器,列阵向前。


    “军师,有人闯营!”亲卫急报,不忘狠狠瞪楚若宝一眼,“来人指名要接回此人。”


    “你们大墨……真当我北魏军营是想来便来之地?!”魏临渊一把攥住楚若宝手腕,拨开人群将她拽到阵前,“莫非楚项寒真想两军对阵!”


    展念安未着甲胄,一身墨蓝劲装外罩短绒裘衣,未携兵刃,单骑立于营外。


    他冷眼扫过周遭虎视眈眈的敌军,目光掠过她时,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旋即隐去:“魏临渊。”


    “镇西侯世子,展念安。”魏临渊勾唇念出他名号,“尚无军职,倒是有胆识。”


    楚若宝轻吁一口气,低声道:“他若邀你同去,千万别答应。”


    魏临渊瞥她一眼,冷笑:“若我不放人呢?”


    展念安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梢,居高临下道:“军师……不是身中剧毒么?”


    魏临渊被这话一噎,将身旁小不点往前一推:“龌龊之人……不配踏我军营。”


    展念安在她被推出的瞬间飞身下马,稳稳将人接住,紧紧拥入怀中。他阴鸷地瞪了魏临渊一眼,转而柔声哄着怀中轻颤的宝儿:“别听他胡言,此人素来不知礼数。”


    楚若宝紧攥他衣摆,回头望向魏临渊:“若有需要,务必来寻……”


    “魏军师,”展念安用斗篷将她裹紧,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既然贵军容不下我等,不如随本世子回营,容我为军师解毒。”


    她闻言急忙转身在包中找解药,却被展念安轻轻按住:“难不成军师还不如个小女子,怕了不成!”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展念安这话顿时激起众怒。


    他却只以那双隐现厉色的眸子淡淡扫过激愤的士兵,目光重回魏临渊身上:“魏军师,请。”


    楚若宝看向魏临渊,微微摇头,却被展念安一把抱上马背。下一刻他便翻身上马,对下方四人道:“小公子的马,记得带回。”


    四人小组并不多言,利落上马,护在主子身后,从容离去。


    “军师!何不截下他们!一个楚家人、一个侯府世子!不信寒羽军不交解药!”


    “军师!”


    “后方情形如何?”魏临渊揉着发痛的额角,腹中那难言的坠痛又隐隐浮现。


    “来报说……”亲卫面露难色,四下张望。


    “都散了,顾太医若有药吩咐,照服便是。”


    “是!”——


    “是!”——


    “说。”魏临渊朝营外踱了几步,“如何?”


    “主帅与寒羽军楚项寒,以及……陛下,正在别苑饮茶。”亲卫吞吐着,声音渐渐低微。


    “饮茶……”魏临渊眼角微抽,唇边浮起一抹狞笑,“备马,本君也去大墨军营……饮茶。”


    “……是。”


    —— ——


    大墨军营中空荡不少。


    楚若宝带着四人组径直走入医药营,默然换上干净罩衣围兜,净手后逐一查看伤患,随即走到药橱前,执起小秤,闷声配药。


    庄清看了眼祁子衿,朝他使眼色。祁子衿会意,出了营帐。


    庄清拿着册子侯在她身侧,记录她抓的方剂:附子、干姜、人参、藿香叶、各三钱。炙甘草二钱,白茯苓四钱,白术四钱……


    皆是补元气,温中驱寒之药。


    “附子,疱,去皮脐。白术土炒。再加五钱黄连、黄芪、秦皮。”


    楚若宝抓好药材看了眼他记得册子提醒他做好标记,“急火煎成浓汤,少量多次频服。若患者无法下咽,可采用灌肠法从谷道给药。”


    庄清和围过来的梅乐、严有逻郑重点头。


    “小公子,此方似比寻常止泻剂猛烈些。”梅乐斟酌着药量,“是否……过于峻猛?”


    “此为附子理中汤合藿香正气散。确是猛药,救急之用,针对剧烈吐泻、四肢厥冷之症……”楚若宝说着,瞥见展念安自门口大步走来,收回目光,继续叮嘱,“主治痢疾,包括霍乱……”


    霍乱二字一出。


    营帐内静了一瞬。


    连展念安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庄清也在这一瞬抬眸一脸凝重的看向她,霍乱…若在军中蔓延,无异于灭顶之灾。


    自古霍乱成疫…


    有些村庄一旦爆发霍乱,便与屠村无异。


    展念安迅速敛起情绪,上前夺过她手中小秤,不由分说拉着人向外走去。


    她并不反抗,任他拖着,只回头对庄清道:“快马传书回京,送医药司……不,直接找舒云霄,让他多备药材,走水路送来。”


    两人都未察觉,展念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在听到“舒云霄”三字时,悄然收紧。


    —— ——


    楚若宝一路被拽进展念安营帐,踉跄着跌坐榻上。


    她仍是不言语,冷眸看着他叉腰在账内暴走。


    “我还没生气,你气什么。”


    “我说过,这是战时,这是军营。”展念安猛地停步,强压怒意侧目看她,“若我不去寻你,你今日是否决意留在北魏军营?”


    楚若宝点头。


    毒是她下的,后果自该她承担。


    “他们是敌军。”展念安朝她走了几步,周身寒意不降反升,“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你的主张?”


    楚若宝看也未看,顺手抓起身边之物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


    一只小木匣正中展念安胸前。里头两只木雕小兔滚落在地。


    他也不捡,只是眼底聚起痛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未料到……魏临渊会令人熏艾,更想不到……他会将中毒者抛入冰池!任他们在污水中……”楚若宝蹙紧眉,眼底闪过一丝隐忍,“他们是敌军,可也是人。”


    “那你可知,你之计仅是明棋。这一切后果,非你所能掌控!”


    展念安俯身拾起那对憨态可掬的木兔,放回匣中,“你何必自苦,何必落泪……我不愿见你如此自责。”


    他早料到,若她的计策引发难以控制的后果……宝儿必定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她不该为战事,为所谓的“不战”,背负本不愿沾染的因果。


    楚若宝眨了眨眼,眸光微动,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展念安敛去周身戾气,将那盒子搁在她掌心,“你想救谁便去救……但若救不回,也非你之过。”


    小念安这话…


    楚若宝嘴一撇,挥手捶在他身上:“框我献计,又不告诉我全盘谋划,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呜,你……你没看见那些人多惨……都怪我,哇……”


    见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展念安心疼地坐到她身旁,轻拍她后背,柔声哄道:“大将军说……若告知你全盘谋划,怕你眼神太灵,骗不过魏临渊……”


    “若是因我之过……引发霍乱……我,我太不是人了……哇!!”


    “那也是魏临渊太过自负,有军医却不问,自作主张……”


    “他……他身上的毒……”楚若宝抽噎着止住泪,“魏临渊的毒还没解。”


    展念安好笑地歪头挑眉:“提到他……就不伤心了?”


    楚若宝摇头:“他那毒……久了影响子嗣。”


    帐外。


    楚怀瑾与魏临渊闻言,脚步齐齐一顿。


    “放心……治得好。”楚怀瑾忙掀帘,引着面色铁青的魏大军师入内。


    “解药。”魏临渊原本不以为意,一听“影响子嗣”,只觉半身发凉。


    “乖宝儿,将解药给他,阿兄回头和你解释。”楚怀瑾看着她红肿的双眸,快步上前,半蹲在她身前,带着歉意安抚,“阿兄错了~好不好~”


    她难得没有反驳,只点点头,从小包里取出个油纸包,放入楚怀瑾手中,目光却瞟向魏临渊:“用酒送服,这两日忌生冷硬食……”


    楚怀瑾唤来亲卫取来清酒,连同解药一并交给魏临渊。待他服下药,又命人搬来座椅,四人便在这帐中围坐,各怀心思。


    —— ——


    第120章 这是什么狗血情节?


    “那……此番后果, 我亦有责任。”魏临渊听罢楚若宝的叙述,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所为过于武断。


    想到在军营中对她的恶语相向,他敛去眼底深沉,起身朝她郑重一揖, “虽……药毒是姑娘所下, 但酿成此乱, 确系魏某刚愎自用所致,魏某在此致歉。”


    楚若宝并未起身回礼,只淡淡道:“看来……你也是被一群人瞒在鼓里, 成了明面上那枚棋子。”


    楚怀瑾与展念安对视一眼,各自默默移开视线。


    “陛下与主帅……自然要利用一切,以降低我军损耗。”魏临渊见她情绪平淡, 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你似乎……并不恼怒。”


    “见贤思齐焉……”楚若宝有些蔫蔫地叹气, “是我太过自信, 班门弄斧了……否则,也不至引发这般乱局。”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魏临渊原本很愤怒。


    他在前方险些搭上性命,先是榕城被破,又传别苑被围……结果, 那三位最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人, 竟在品茶。


    主帅与父王真不愧为魏氏双生帝王,一个主战,一个理政。平素见面互不相让, 遇事却总能一致对外。


    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亦是一枚棋子。此战,父王早有全盘筹划。


    他前些时日苦心设计的连环计, 不过是为了推动局势,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


    恰巧这小姑娘用毒,意外打破了僵局……


    原本…下毒也什么大不了。只是手段卑劣一些。


    但他也未料到自己会中招。


    不过,看楚项寒当时的反应,倒像是早料到这宝贝女儿定会对他下毒。


    这反倒成了与父王谈判时的额外筹码。


    “我会将方剂与应对之策编纂成册,望魏军师不计前嫌,转交那位老先生……”楚若宝依旧愁眉不展。


    霍乱啊……


    放在现代简称:急性烈性肠胃传染病。


    现代医疗可以输液、使用特效药,见效快。


    古时候…但凡她看过的记载,尤其是军中爆发霍乱,存活率不足三成……


    “我知北魏医药名家辈出……”她站起身,眼中满是诚恳的歉意,“若严格遵照我所言执行……即便真爆发霍乱,常规方法或可保住三成性命。但我……有把握保住七成。”


    七成存活……魏临渊瞳孔微震:“姑娘……师承南星先生?”


    楚若宝想了想点头。


    “我会将你所言及药方交由南星先生过目,若……果真如姑娘所言……”魏临渊拧紧眉心,朝她走近一步,“魏某代那些可能获救的将士,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她不是让你们挑了手筋……”提到这儿,楚若宝还有些怨气。一名医者,双手何其重要,“你们未免太狠了些…”


    “她先是毒杀北魏皇帝未遂……接着对我下毒,而后持匕首行刺北魏主帅……”魏临渊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


    楚若宝越听越觉得这位南星先生……着实有些…猛。


    “那手筋,是主帅夺刀时,她见事败……为逼我父王放行,自行挑断的……”


    魏临渊此话一出,帐内另外三人皆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这……


    “那……这一战,算是你们输了?”楚若宝迅速转移话题,忙将“自己人”理亏这一页掀过。


    “或许……多数人早已料到此番结局。”魏临渊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只是未料到……连榕城也会失守。”


    楚怀瑾略带得意地颔首:“贵军主帅确在上游布下严密城防,但别苑周遭却显得过于松散。今日放箭之际,已探明北魏陛下与南星先生皆不在大营,大将军又从魏军师处确认南星先生重伤,便率早已迂回城外的部队急行合围别苑……”


    “再由少将军带人拿下榕城……”魏临渊此时已理清所有脉络,“少将军果然不负‘疾行将军’之名,快攻之术确为众将翘楚。”


    “哎呀,谁料你们只在榕城留守一营兵力~哈哈哈哈哈,我佯攻两次,从外侧包抄进去,连一个时辰都未用上。”


    楚怀瑾笑着笑着,见魏临渊脸色愈发阴沉,赶忙收敛,“咳咳……这个……主要还是知晓,此战打不起来。”


    “为什么?”楚若宝倒是不明白了,“南星先生都刺杀北魏皇帝了,连带着主帅、军师都下毒……你们认识。”


    魏临渊点头,周身寒意尽散:“她是我娘。”


    我儿曹植啊!


    我儿曹植啊!


    这是什么狗血情节?


    啊?


    啊!


    短剧都不这么拍啊!!


    “你妈……不是,你娘……要杀你们……”她瞪圆了双眼,实在猜不透这故事的走向。


    “这些年也不是头一回了。”魏临渊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袍袖,“只是这次……险些得手而已。”


    “呵呵呵呵呵……”楚若宝看向楚怀瑾,“你早知道?”又转向展念安,“你也知道?”


    两人点头。


    行。


    好。


    以后她再参合他们的事,她就不姓楚。


    改姓魏!


    “我改姓魏得了。”楚若宝气的不行,没头没尾把心底话说出来,挥开展念安伸来安抚的手,起身朝帐外走去,“速速加急运药……霍乱又不会只传北魏军营。”


    几人没在拦她。


    也是不敢。


    “令妹……颇有几分我娘当年的风范。”魏临渊收回目光,饶有兴味地看向暗自擦汗的楚怀瑾,“大墨将军爱女,竟精于医道……倒也少见。”


    “北魏未来储君,偏爱当军师,同样罕见。”楚怀瑾立刻回敬,“宝儿所言非虚,魏军师还须早做打算……以免真生疫情……”


    “看来…这处,没茶喝。”魏临渊随二人起身,走出营帐


    楚若宝已拿着药方与战地处理要则走来,依旧那句:“若有需要,随时来寻我。”


    魏临渊郑重接过册子:“魏某若有所需,定当亲来叨扰若宝姑娘。”


    “若宝姑娘”四字刚落,楚怀瑾便上手推着他朝营外走去:“哎呀,日后和平相处便好……魏军师请慢走,就不留你用晚膳了。”行至营门,他压低声音警告,“敢打舍妹主意,我便带兵去榕城宣扬你身有隐疾。”


    魏临渊嗤笑一声,眼底阴霾一闪而过:“告辞。”


    —— ——


    “还看……人都走远了。”展念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气了。”


    楚若宝翻了个白眼,无视笑着朝她挥手的楚怀瑾,转身进了医药营。


    “啧,这下……得气上好一阵了。”


    楚怀瑾抱着手臂,与展念安一同望着帐内突然忙碌起来的医师药郎,默契点头。


    “我早说过……以杀止杀,你们偏要拉她入局。”展念安提及此事,眸中寒意又起,“最终还不是按我之策,攻下了榕城……”


    “日后……你会明白的。”楚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帅帐。


    —— ——


    楚若宝带着人一直忙到后半夜,备足了五十剂附子理中汤。


    又另开了一剂七味白术散,煎汤代茶,用以预防并稳定轻症,帮助恢复体力。


    她建议楚项寒大军再后撤十里,以免水源受污,扩大传染范围。


    同时修书送至北魏军营,提醒魏临渊:


    务必将中毒将士按轻重缓急与其他病患隔离,设立独立病区。


    在确保所有中毒士兵解除前毒的前提下,焚烧苍术净化空气。


    掩埋污水池,将茅厕及士兵呕吐物深埋,并撒大量石灰灭活。


    重中之重,便是严格管理洁净水源,绝不可再饮用生水。


    —— ——


    最后还是楚怀瑾难得摆出兄长架势,才将人提回营帐,强令她休息。


    躺在床上,楚若宝摩挲着手中温润暖玉……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今日在信中建议魏临渊建病患营的时候…突然觉得,舒云霄说的没错…他们是一样的人。


    疫病村…病患营。


    杀一千救五百。


    他们二人,皆是追求利益最大化……以理性为上的人。


    只是…她是真的想要救人。


    舒云霄呢…属于救不救都行…的那种。


    哎。


    —— ——


    “不回来了?”楚怀瑾坐在太师椅中,揉着发酸的手臂,“那药王谷……”


    “魏家与南星之间的恩怨纠葛……还是交由她们自行了断。”楚项寒凝眉批阅军报,“榕城之事,你处置得尚可。”


    “谢父亲称赞。”楚怀瑾抱拳,“那…宝儿…”


    “日后她若愿意,便是药王谷谷主;若不愿……她不是带了四名影卫?看来已在培植人手。”楚项寒抬起头,侧目看他,“至于此次明棋暗棋之事……”


    “哎……”楚怀瑾先父亲叹了声,“这回可是真惹恼了她……您未瞧见她在医药营那神挡杀神的模样,与您当真如出一辙。”


    楚项寒对女儿行事肖己颇为满意,但终究年少,思虑未周:“她今日提及的那个……什么条约,你再说一遍。”


    “《改善战地武装部队伤者病者境遇之日内瓦公约》。”楚怀瑾回忆道:“宝儿说,日内瓦乃地名……可替换。”


    “便叫《洛水公约》吧。”楚项寒在军报上写下这四个字,“还有呢?”


    “专门保护战争伤兵病患和医师药郎的公约。”


    他想起宝儿说此话时,医药营内一片肃静,众人神色皆变得庄重,“规定军医与医师保持中立,伤兵病患不论隶属何方,均应得到救治。包括战俘、平民及医师药郎。不得因国


    籍不同而见死不救。”


    楚项寒依据自身理解与构想,在军报上郑重写下条款,父子二人就条约内容反复商讨至深夜凌晨。


    —— ——


    北魏,皇家别苑。


    南星蹙眉看着手中药册,又翻了翻另一本战地准则…忽而轻笑:“确有济世之才。”


    魏临渊眼底神色复杂。他说自己中毒……她无动于衷。


    他说军中恐生霍乱……她只顿了顿。


    直到他说带来楚若宝所撰药册,她才愿从榻上起身,正眼看他。


    “你觉得可行。”魏临渊再开口,嗓音有些暗哑,“方才她又送来了书信。”说着将信递上。


    南星只是粗略看了眼,欣慰点头:“照她说的做。若真爆发霍乱,你那数千将士……能多活下许多。”


    “他们亦是您的同胞!您终究是北魏子民!”魏临渊不觉提高了声调……坐在一旁的父王立刻一记眼刀扫来。


    他只得强压怒意,转向置身事外的父王,“儿臣只是不解,您如何能心平气和,与寒羽军主将品茶叙话?”


    “你皇叔早已言明,此战打不起来。”魏承德将调好的奶茶轻放在南星手边,“你皇妹已至适婚之龄,你亦未曾娶妻。以半座城池,换百年太平,还将你母后迎回,利大于弊。”


    南星并不去接那茶碗,只冷眼睨他:“不怕我毒尽你后宫莺燕,便带我回去。”


    魏承德将茶碗塞进魏临渊手中,俯身捏住南星下颌,逼她抬头直视自己。唇边勾起一抹几近疯狂的浅笑,眼底杀意愈浓:“那怎么够……我帮你,把她们都杀了!”


    魏临渊放下茶杯,转身便走,不出所料地听见一记清脆巴掌声,紧随其后是父王不悦的冷哼……他只得加快离去的步伐。


    杀吧,都杀了,才干净。


    —— ————


    作者有话说:引用了部分《改善战地武装部队伤者病者境遇之日内瓦公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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