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和直接投毒也没有区别


    第七日, 大墨军营未出现任何症状者。


    楚项寒下令寒羽军十位将军各率两万将士,于十里一间隔的荒野处驻扎。分批隔三日,经庄清等人确认无恙后,方可班师回京。此事已禀明圣上, 寒羽军不入边城, 只在城外十里驻扎。


    第十日, 北魏军营后撤三十里,仅留三千余人在洛水十里外安营。


    每座营帐均配军医、药郎四名,营区呈半圆形向外扩展。营地中央架设大锅熬煮汤药, 并专设百人小队,每日焚烧药草巡营。


    第十三日,留守洛水的一个营兵力, 仅余百人。楚怀瑾率领剩余人马,催促大军回朝。


    第十五日, 北魏军营中, 已有九十八人不治身亡。


    第十七日,舒云霄亲自押送三十余车药材,赶至留守大营。


    —— ——


    “云霄哥哥倒是不怕死,竟亲自来了。”展念安带人快速卸下药材,交由留守的梅乐带着药郎和士兵将其中半数分装成剂。


    舒云霄下颌已冒出薄薄一层胡茬, 他只是笑了笑, 目光掠过那个戴着遮面巾在医药营忙碌的身影,淡淡道:“她让我来,我不敢不来。”


    展念安不客气地啐了一声, 不再理他。


    楚若宝见他亲至,也有些震惊。


    这地方眼下可不是什么好来处。


    转念一想,那大批药材几乎搬空了医药司库房, 若没有个有分量的人坐镇,确实不好交代。


    “宝儿。”楚项寒拿着一卷密信走来,经过舒云霄时,只略带探究地微微颔首。


    楚若宝放下手中药材,接过密信展开,快速浏览一遍:“我要去北魏病患营。”


    “不可。”


    “不行。”


    “你不许去。”


    展念安抢过信件粗略一看:“连南星先生都已然束手无策,你去……宝儿!”


    楚若宝没理会这三个男人,径直走入医药营。


    “祁子衿,你留下跟着梅乐医师好好学习。”随即她看向西行四人组,郑重其事地向他们作揖,“诸君,可愿与我生死相随。”


    悟空、悟能、悟净、三藏互相对视一眼,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属下愿随主上,生死不论。”


    呜呜呜,感动。


    楚若宝取了两套合身罩衣以及她改良过、带有夹层可过滤药粉的遮面巾,递给身后迪迦:“此行万般艰辛,我必尽全力保各位无恙。”


    “是!”


    营帐外,展念安已被楚项寒亲自押入帅帐。


    只剩下舒云霄和他身后卸了一半的药材车。


    “我和你一起去。”舒云霄从她手中接过那条多余遮面巾,自行戴好,“看来……你也有此意。”


    楚若宝只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小舒大人,一如既往的聪慧。”


    舒云霄挥了挥手,身后车夫便赶着马车,驶向已封冻坚实的洛水河面。


    几人各自上马,策马先行。


    “县主莫非是想让舒某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疫病村’?”舒云霄与迪迦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吁——!”距洛水仅数十步之遥,楚若宝勒紧缰绳停下,转眸看他,“陇西天寒地冻,你是冻伤了脑子,是么?”


    舒云霄一怔,随即失笑:“还会骂人,看来……心里不算太苦。”


    楚若宝微微张嘴,咽下原本想怼他的话:“万一……日后大墨也遭此祸患,小舒大人只当是积累经验。况且,你一个文官,带着药材救助北魏将士,也能博个美名。”


    她本意确是如此,但更多的……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即便是一个医道昌明的国家,面对如此疫症尚且束手无策。


    若放在大墨……后果何止屠村那般简单。


    —— ——


    “可是楚小公子!!”


    河对岸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楚若宝回过神,朝那边挥手,扯着嗓子回应:“是我!!!!不必放浮桥!!!我们……咳咳咳……我们滑冰过去!!”


    对岸士兵连连点头,带人放下木板耙犁,准备接应药材。


    舒云霄等人下马,再次整理行装。


    楚若宝想了想,从布包里取出一包药丸,招呼众人聚到身边:“保命的。”


    几人也不多问,各自取了一颗嚼碎咽下。


    唯独舒云霄眼尖,取药时瞥见她腕上缠着的棉布,不由分说扯住她衣袖,退开几步:“这是……你以血入药?”


    楚若宝扯回衣袖遮住棉布,扬眉嘲讽:“怎么?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我!”舒云霄被她的话一噎……讪讪吞下药丸,仍不放心地将人转过身,逼她直视自己,“你有伤在身……病患营毕竟污秽……”


    她不耐烦地掀开腕上棉布,露出一排针眼:“不是刀伤,只是预防,裹着药包扎而已。”


    舒云霄顺势托住她温热的小手,轻轻捏了捏:“看来……你离京后确实去了不凡之地,这冰天雪地,竟不再畏寒。”


    楚若宝哪里会吃这个亏,直接反着腕子拧了拧他手心:“记吃不记打。”说罢不再理他,朝已卸好药材、等在河边的众人走去。


    “几位,请回吧。”她看着面露难色的车夫,并未强求。


    迪迦已将全部药材放在一块巨大的油布上,置于冰面。


    楚若宝踩上冰面试了试:“短道速滑省级季军!上号。”说着,不等众人,呲溜一下滑出老远。


    傲林协助舒云霄穿好防滑鞋套,并不上冰:“属下就在附近。”


    舒云霄望着已滑至河中央的楚若宝,微微点头:“此地寒冷,每日午时来此等候消息即可。”


    “是。”


    —— ——


    她动作快,也没有等身后众人,划过冰河,选了一匹明显是帮她准备的小矮马,朝着伤患营奔去。


    冷风中艾草气味夹杂着草木灰的气息,穿透遮面巾钻入鼻腔。


    营帐外并无守卫士兵,只见清一色身着白色罩衣、面覆遮面巾的人员,往返于医药营与各处分散营帐之间。


    她只在原地站了片刻,已经从


    账内抬出去四人。


    楚若宝上前拦住一名军士:“这位军爷,请问……魏临渊是如何处置身亡病患的……”


    那军士认得她,猜到是军师请来的,虽语气仍带不满,还算恭敬:“置于林中,以火药爆破冻土,就地安葬。”


    土葬。


    虽说是冬季,尸体会在一日内上冻。但…这里又不是没有春天…开春化冻,尸身腐烂…尸水渗入土地,再由地下水汇入洛水……


    那和直接投毒也没有区别。


    “你家军师呢?”


    “若宝公子。”魏临渊得报后从医药营出来,巡视半圈才找到这小不点,“何事?”


    “魏临渊,尸体不能土葬……”楚若宝拧眉抬头看他,“需以火药爆破深坑,火油焚烧,草木灰覆盖,再行掩埋。”


    “你…”魏临渊见她神色认真,闭了闭眼睛,“按她说的做。”


    “军师!要将……弟兄们……挫骨扬灰吗?!”


    魏临渊冷冷瞥向那军士:“照做。”


    “……是,属下…遵命。”


    楚若宝自然清楚,古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来有来处,去有归路。


    但非常之时,她别无选择:“军师……先前……已掩埋的将士,恐怕也需如此……”


    此言一出,营地中央零星侧耳倾听的士兵、药师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看了过来。


    魏临渊朝她走近两步,垂眸看她:“按她……说的做。”


    有风吹过,又是一滞,随即拂过众人。


    哎…


    也不知是谁叹了一声。


    —— ——


    楚若宝跟在魏临渊身后进了医药营。


    “你来了。”


    同样包裹严实的南星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搭脉,“这个挪去轻症区。继续用药。”


    “霍乱其实压制得不错,你的方剂确实有效,无论是前期猛药,还是中后期调理……”


    南星轻叹,“死去的将士,多是高热不退,昏迷后……再未醒来。”


    高热惊厥,脱水休克…


    楚若宝净了手,戴好羊肠手套,拉过一位昏迷的将士,凝神探脉。


    “脉微细,欲绝,数急…”这位的脉象又弱又沉又快,是阴阳气血俱脱之相…


    南星在一旁蹙眉点头。


    “脱去衣物,只留亵裤,以酒精擦拭全身,石膏水浸湿毛巾,敷于额头、腋下、腹股沟。”


    楚若宝直接取出针灸包铺开,迅速在他水沟、内关、百会、神阙、关元、气海诸穴针刺、捻转。


    又以稍粗金针在其十宣、十二井穴与委中穴点刺放血。


    “诸位懂针灸的太医,可依我针法,救治其余重症病患。”她只抬头与南星对视一眼。


    “依楚医师的法子救治,药师、药郎以酒精为病患擦拭全身并行湿敷,医师、太医施针。”南星扬声重复一遍。


    “用温水化开半勺食盐,撬开牙关灌服。”楚若宝想了想自己推翻了这个说辞,“不……取葱管通过谷道灌入。”


    众人顿了顿,看向她。


    楚若宝则直接转身朝魏临渊歪头挑眉。


    “她所言,便如我军令。”魏临渊颔首,看向众人,“救人。有劳诸位了。”


    —— ——


    楚若宝的营帐距病患营有一里之遥。


    连带着迪迦和四人组以及舒云霄的帐篷,都在此处。


    这日她忙到双手不住颤抖,才被舒云霄闯入医药营拖了出来。


    “热水备好了,按你说的放了药材,可药浴。”舒云霄半拖半拽将她送回营帐,按入软椅,“救人不是你这般不要命的法子。”


    楚若宝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笑,还好……还好当初学了双手施针。


    “楚若宝…”舒云霄蹲在她身前,接过迪迦递来的湿热帕子,轻柔擦拭她双手,“你想我看的…我看到了…”


    她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摘下遮面巾:“我不知,你心底藏着什么。但你看…灾祸疾病,随时会至。疫病村…我能理解你建立疫病村的初衷。但…人,得救。”


    舒云霄掩去眼底疼惜,又从迪迦捧着的托盘中取来米粥,放入她手中:“命……不由我,亦不由天。”


    楚若宝没接话,只用勺子搅了搅浓稠的米粥,仰头快速扒入口中,接着拿起白馒头,大口咀嚼,用力咽下。


    不由天,那就试试…由不由她。


    —— ——


    “多谢舒大人千里送药。”魏临渊带人候在帐外,见他出来,方上前几步。


    “魏军师客气。”舒云霄依文官之礼作揖,“军报已传至盛京,大墨与北魏乃友邻之邦。医药司略尽绵力而已。”


    “那本君便不与舒大人客套了。”魏临渊眼帘微抬,面上笑意难掩眼底淡漠,“留她在此即可……舒大人毕竟是大墨官员。传出去,于我北魏……”


    “舒某明日便回大营,有劳军师挂心。”舒云霄规规矩矩又是一礼,转身回了营帐。


    “这大墨的朝臣……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懂礼数。”亲卫对舒云霄的态度颇为不满,低声嘟囔。


    魏临渊漠然瞥他一眼,又望向如门神般立在她帐前的黑衣侍卫,唇角一勾:“这不是有个知书达理的。”


    亲卫跟在军师身后返回帅帐,仍疑惑地回头望着那静默的营帐——谁?谁知书达理?


    —— ——


    第122章 包饺子


    舒云霄并未依言返回, 而是在十里外的洛水河畔扎下了营帐。


    临行前,他只对楚若宝说:“我就在洛水边,等你凯旋。”


    她则依旧带着众人施针、急救、彻夜不眠。


    重症的死亡率逐渐降了下来……轻症治愈离营的人数也与日俱增。


    楚若宝进入北魏军营的第十日,原本收治三千将士的病患营, 仅余三百余人。


    她看着一座座被拆除的营帐, 笑意终于真切地抵达眼底。


    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悟空, 唇角也悄悄牵起一丝弧度。


    又是半月,已至元旦。


    “你…真不需我为你诊治手筋?”楚若宝走在已颇为空旷的伤兵营中,踌躇着看向身旁的南星, “或许无法恢复如初,但至少…还能持针。”


    南星摇了摇头:“手无缚鸡之力…反倒少些杀孽。”


    楚若宝几乎想给她竖个大拇指,虽然很是好奇…


    为什么她要杀那两人…一个是自己亲子, 一个就算是曾经爱人…


    这得是多深的仇、多恨的怨,才能让一位古代女子, 决意弑夫杀子。


    “我带你回大墨。”楚若宝话说的笃定。丝毫不在意跟在身后的魏临渊, 冷冷射过来的眼神。


    迪迦在,四人组也在。


    从这个已然松懈的病患营带一个人离开,并非难事。


    “你是否觉得,此番疫病,皆因你而起。”南星一路将她送至洛水河畔。


    楚若宝沉默点头。


    “那你可想, 若我当初成功杀了他们…或是索性自尽, 不留性命,是否便无后续种种。”南星说这话时,眼中满是自责与…一种破破碎碎的释然。


    “活着…”楚若宝转身抱住她, “活在仇人的眼皮底下,活的肆意,活的张狂, 也是一种报复。”


    南星失笑:“你还挺会安慰人,呐…你的小情人来了。”


    她疑惑转身,哪个小情人。


    不是…谁啊。


    舒云霄抱着一件狐裘,朝两人走来。


    “那你算是看走眼了,这个不行。”楚若宝撇嘴,“还不如你儿子。”


    南星挑眉,瞥了眼一旁的魏临渊:“那你出家岂不更好?”


    “有道理啊!!!”楚若宝和见了“老乡”一样,握住她双腕,上下晃动,久久不放,“回头我就在榕城边上建座尼姑庵,咱俩可以一边种药材,一边修身养性!”


    南星怔怔望着身前扣住自己脉门的小丫头,眉眼不由得柔和下来:“药王谷的药田还不够你种?我回去看过,你怕是连一半都未曾走到。”


    “人都要凉了,我已经尽力,放心,开春我就回去。”楚若宝一想到心心念念的药王谷,有些泄气,“下山容易,上山难。”


    舒云霄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这两个毫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及药王谷的人,唇角无声地扬了扬。


    “我会配好药膏…所幸未伤及深处肌理。”楚若宝用力握住南星双手,“你也知晓大墨医药是何境况。即便你决心不再问诊施针…也可多著写医书药册。反正,我可不认你是北魏子民。”


    魏临渊终是忍不住,上前分开两人,将小不点推向舒云霄身侧:“算盘打得真是响亮…看来大墨医药司确实式微。”


    舒云霄不动声色地拂开他虚护在楚若宝身后的手,冷声道:“南星先生毕竟曾是大墨药王谷医仙,不若随舒某回京,医药司大医师之位,非您莫属。”


    魏临渊似要与他杠上,扯着楚若宝的披风将人拉回:“要么,一人换一人。”


    迪迦与四人组交换眼色,几乎同时放下行囊,闪身上前。


    两人拦在魏临渊身前,以拳势逼其退后数步。


    另两人则挡下欲上前理论的舒云霄。


    迪迦则提起清瘦的主子,几个起落,便已踏足冰面。


    魏临渊也不恼,挑衅看向同样面露阴霾的舒云霄:“既然她不愿留,南星先生也不会归,舒大人…可需本君送你过河?”


    舒云霄并不理他,朝南星郑重拱手,深施一礼:“先生多年来进献药材,功在社稷。舒某回京必当禀明陛下,我朝君主自会赐下殊荣。”说罢,拿起那件狐裘,转身离去。


    西行四人组整理好行装,有条不紊地开始踏冰渡河。


    南星站在河边,望着冰面上映出的红日与渐渐飘落的清雪,仰首轻叹:“师父…又下雪了…”


    魏临渊默然不语,只是看着神色黯然、像是失了魂一样的南星,不忍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河对岸。


    这或许便是,身不由己,亦不由天。


    —— ——


    楚若宝扯着迪迦后腰的束带,借力快速滑过冰面,稳稳踏上岸边沙地,这才看向一旁垂眸静立的深衣男子。


    “他就是傲林?舒云霄的暗卫?”楚若宝歪头打量人家,“舒家的人,模样倒都不错。迪迦…你能打过他么?”


    迪迦不明主子为何有此一问,回想边城时曾有的交集,点了点头:“能。”


    “啧啧,你知道吗,他连拂晓都打不赢。”楚若宝咂咂嘴,“回头你也去和拂晓比比~”


    迪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拂晓的话……还是不必了。


    傲林下颌收紧,双拳微握,忍耐着身旁主仆二人毫不背人的大声议论,目光始终锁定冰面上自家大人的身影…实在按捺不住,抬步迎了上去。


    “你看,说他还不乐意了,和他主子一个脾性。”


    迪迦点头,看着主子笑吟吟地朝前跑了几步,举手轻晃,又原地蹦跳了几下。


    “楚项寒!啊……不对,爹!!!老子赢了!!!”楚若宝实在高兴得有些忘形,笑着朝策马奔来的楚项寒和展念安挥手,“日后再有霍乱,不怕了!”


    楚项寒怕自己骏马吓到宝儿,提前勒马。他刚下马,要去好好看看自家宝儿,就看到——


    展念安连马都没下,只是降了速度。策马至她身前,夹紧马腹,侧身俯探,一把将她捞上马背,在众人无奈的目光中,带着楚若宝绝尘而去。


    抱了个空的楚项寒,默默收回手,闭眼轻叹。再睁眼时,舒云霄等人已至面前。


    迪迦朝大将军颔首行礼,随即带着西行四人组先行离去。


    —— ——


    “云霄打算回京后如何禀报?”楚项寒开门见山。恐怕也只有宝儿会信,此人真是为博虚名才亲自押送药材。


    “楚叔父希望小侄如何禀报?”舒云霄迎上楚项寒审视的目光,“新年过后…太子与郡主的婚期便近了。”


    “南星先生的身份,我已在军报中言明。”楚项寒转身负手前行,身侧战马默默跟随。


    “南星先生终究是留在了北魏。”舒云霄牵马落后半米跟着,“若县主身负此等大才,又是长公主与您的血脉,想必不会有多为难。”


    楚项寒脚步一顿,目光微沉,转身看他:“夹在那两位中间,是何滋味?这些年…医者的血,还未洗净小舒大人的眼吗?”


    “大将军此言深意,容舒某细细品味。告辞。”舒云霄翻身上马,带着傲林策马离去。


    楚项寒望向身后空寂的河岸,复又看向前路,摇了摇头:“皆是执拗之人。”


    —— ——


    “真没事~~~我就是睡得少,加上吃饭不定时,这才看起来清减了些。”


    楚若宝看着坐在帅营临时床榻上、红着眼扭过头不看她的展念安,原地转了一圈,“瞧,全须全尾地回来啦~~~”


    展念安咬着下唇:“你走了多少日,我便被困在帅营多少日…今日,才得自由。”


    楚若宝忙上前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念安真可怜呀~~~回京姐姐请你吃好的!”


    “为何他能去,我却不能。”展念安顺势拉住她指节分明的手,抬眸委屈道,“还说你喜欢野驴……”


    正走进帐的楚项寒与舒云霄闻言皆是一怔:宝儿想养驴?


    楚项寒:莫不是要做阿胶。


    舒云霄:骑着倒也更安稳。


    展念安见二人一同归来,更是吃味,直接拉着楚若宝坐在自己身侧,像只大狗狗将下巴搁在她肩后:“他们都欺负我。”


    楚若宝拍拍他的大脑袋,皱眉看向那两个不明所以的男人:“罚你们今晚不许吃饺子!!!”


    “饺子?”舒云霄先出声,“你要包饺子。”


    “元旦啊…不吃饺子?”楚若宝想了想…古时金陵便有‘更岁饺子’这个习俗啊,他们震惊个什么劲儿。


    “我不会。”楚项寒径直走到她身边,将黏在宝儿身上的展念安提了起来,轻踹一脚指向书案,“给你老子回信!”


    展念安委屈地“哦”了一声,自顾自研磨回信。


    “舒某…倒是会。”


    舒云霄这话,又燃起了展念安的胜负欲:“我学!我学得快!”


    一边的楚项寒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写!”


    楚若宝脸上漾开淡淡笑意,轻声道:“大将军,下令吧~今晚留守的将士,会包的便一同包饺子,不会的,打下手也行。”


    楚项寒夜欣慰的点头:“也好。”挥了挥手,让亲卫去伙食营吩咐。


    “回去换了衣裳,我在伙食营等你。”舒云霄说完这句,便退出帅营。


    楚若宝低头看了看快包浆的衣裳,想想也对…跟着出去了。


    展念安只觉笔下沉重,垂眸一看,纸上竟写满了“舒云霄”三字。


    “怎么,你想让镇西侯换个儿子?”楚项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分明是将帅之材,统帅之资!


    怎就…怎就困于情爱!


    还是什么都不懂的自困。


    但他转念一想…若宝儿能得一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郎君,倒也是好事。


    如此想着,目光也不由望向帐外。


    总比那个小侍郎强上百倍。


    —— ——


    楚若宝随着伙食营的两位厨子、三位厨娘,并数十名兵士,一同和面、剁馅、擀皮,备下了四种馅料:猪肉大葱、牛肉胡萝卜、荠菜肉、白菜素馅。


    伙食营将所有桌椅拼成一张巨大的方桌,若非空间有限,还能再添几张。


    帐外空地上,原本用于熬药的大铁锅也被搬来,一共支起五口。


    迪迦带着四人组,各自守着一锅。


    人多力量大,不出半个时辰,一屉屉饺子便从伙食营端出,下入滚水,由厨娘们依次点水、翻动。


    不多时,伙食营内及临时搭起的棚下,便坐满了将士。


    “今日元旦,本将军特开仓取酒,与诸位共贺新岁!切莫贪杯,多吃饺子。”楚项寒话是这么说,自己捧得酒坛比谁的都大,话音刚落,率先豪饮!


    众将士也纷纷举起酒坛!畅饮开怀。


    楚若宝先是尝了尝四种馅料的饺子,满意点头,刚捧起自己面前袖珍的不得了的酒壶,就被左右两侧同时伸过来的手,按下。


    “连日劳累,切莫贪杯。”舒云霄只说这句,举着自己手中酒碗轻碰她酒壶。


    “为何我不能喝?”展念安又委屈起来,指着舒云霄面前的桂花酿,“这可是我带来的!”


    楚若宝想到他的酒品…讪讪一笑:“都喝多了,谁保护我。”


    展念安眸子一亮,立刻从自己盘中夹了几只饺子放入她的醋碟:“宝儿喝,我护着你。”


    一旁的舒云霄抿嘴轻笑,微微摇头。


    元旦晚宴,酒足饭饱,自有人击节高歌。


    一首又一首,无不带着家国情怀,思乡之情。


    传着传着,那红花,便落到楚若宝怀中。


    —— ——


    第123章 只在实验室里解刨过小动物


    众人又修整了三日, 才决定拔营回京。


    “如此一来……岂非要错过新年?”楚项寒看着已躺进宽敞马车里的宝儿,皱眉劝道,“你母亲原只给了一月期限……若连年节都不归家。为父这个年,怕也不好过。”


    楚若宝懒洋洋地从袖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都帮你解释清楚了。”


    这两日许是体内药效渐退, 她不再像个火炉, 夜里和清晨也真切感到北境的严寒。


    “大墨虽少雨雪, 但进药王谷之路偏僻难行,你的身子可吃得消?”楚项寒接过书信,指尖触到女儿已远不及前些时日温热的小手。


    “这不是跟着好些人嘛……扛, 也能把我扛上去。”楚若宝起身打了个哈欠,“若不顺路过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楚项寒不再劝她, 看了眼另一辆马车前正指挥装车的迪迦:“为父会带那两个难缠的先回京,你自行前往。”


    “正有此意~~~”


    “架!架——吁!”


    这边尚未出发, 整装待发的军营门前, 魏临渊的亲卫已翻身下马。他不近前,只扬声高喊:“请楚军医!楚医师!救救我家军师!求楚医师救救我家军师!”


    楚若宝掀帘跳下车,拢紧身上白狐裘走了过去。


    “楚军医!楚医师!”越辽双拳一揖,咚地跪在冷硬地面上,“求您救救军师。”


    楚若宝不及避开, 快步上前将他拉起:“他中招了?染病了?”


    越辽只是焦急地望着她, 抿唇摇头。


    这便是…不可说。


    “大将军。”楚若宝对走来的楚项寒沉声道,“我带人过去,您带大队直接走。书信联络。”


    展念安和舒云霄这时也从各自营帐大步走来。


    “何事?”展念安认得那亲卫, “你家军师染病了?”


    “南星先生不是在此?”舒云霄接话,“何必舍近求远。”


    越辽不语,再次单膝跪拜:“楚军医!请您随小人走一趟!”


    “我…”展念安话音刚起, 突觉耳畔有劲风袭来!!侧身挥臂一挡,刚要反击,气势又倏地收回,满眼狐疑,“师父,又打我作甚?”


    楚项寒眯了眯眼,下一瞬,展念安两眼一闭,轰然倒地。


    舒云霄在他倒下那刻下意识想接,又想到他穿着甲胄…自己这一接手臂怕是要折断,毅然转身避开。


    楚项寒看了眼掌心残余的少许药粉,以手挥散残余药气,满意点头:“药效甚佳。”


    “改良过的,至少能睡上两三日。”楚若宝费力将人扶起,交给侍卫,朝楚项寒颔首,“大军先行,我随后就到。”


    “在下倒可与县主同行……”舒云霄话未说完,便见大将军朝他扬了扬手中药粉,无奈一笑,“那县主……多保重。”


    —— ——


    北魏,洛水皇家别苑。


    暖意融融的厢房,铁锈气极重。


    她刚踏入外室,就看到两位容貌极为相似、但气质大不相同的两个大叔起身迎上。


    看了眼两人身上服饰的纹路,再结合气质,倒是很好分。


    这两,一个北魏皇帝,一个北魏主帅。


    “恳请楚军医救治我儿。”魏承德面罩阴郁,“务必尽力,朕……我愿再添一座城池相谢。”


    楚若宝只是蹙眉点头,这得伤成什么样…皇帝都和她你啊,我啊的了。


    里屋。


    楚若宝看向炕榻上斜倚的男子,及他心口插着的那柄匕首,心头也是一惊。


    巡视了一圈,没看到…南星先生,心跳更是乱了一拍,不会是…被他亲妈,捅的吧…


    顾太医见她进来,领着众太医、医师让开一条路,朝她作揖:“有劳楚军医。”


    她对医者向来敬重,下意识福身还礼,快步凑到炕边。


    炕上的魏临渊已经面无血色,上衣已经被脱下,胸口封了三根金针,稳住血脉。那半截刀刃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此刻出血量虽仍骇人。


    但……这个匕首,此时正堵在大血管或是心脏的破口处…等于一个维持血压的“塞子”。


    一旦拔出,魏临渊会因为瞬间失血性休克和心包填塞,他会在几分钟内死亡。


    “你信我么。”楚若宝已经用身侧清水洗净双手。她虽然是军医,但…到底是个中医,外科手术。


    她也不敢自夸。


    还是在医疗条件皆一般的古代。


    “呵……”魏临渊微喘着,胸骨间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撕扯伤口,“不信你……又何必请你来……”


    这人…未曾借用…霍乱…残杀魏军…亦在最初下毒时…不是至死毒药…


    况且…她亲入敌营…废寝忘食。


    他,有何不信。


    “我只能尽力而为。”病人的信任自然重要。


    魏临渊点头应下。


    “那你可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我…不能有任何迟疑,我需要你在整场手术中,保持清醒。”


    楚若宝细察匕首位置与深度,不待魏临渊回应,转身吩咐,“打开外室窗,除堂上木榻外撤去所有物件,以清水、蒸馏酒擦拭全屋,再用苍术、艾叶烟熏。只留两位医师,余者皆退至屋外十步等候。”


    “取独参汤,以野山参煎制大锅浓汁,先喂军师服下一碗。另备温开水加食盐、饴糖,装入洁净皮囊或羊肠手套,连同以蒸馏酒拭过的羽毛管、细葱管一并送来。”


    众人自然是知道,这种情况,无疑是在和阎王抢人。各自领命,纷纷散去。


    楚若宝将干净纱布叠成厚垫,以布带按“工”字形包扎法,将厚垫与匕首牢牢固定于他胸前。


    又以蒸馏酒反复擦洗双手、双腕,留下协助的两位医师亦多次消毒。


    外间很快传来烟熏药草的味道。


    楚若宝先让魏临渊饮下一大碗独参汤,留了一碗备用,才对那两位医师道:“扶稳他上身,移到外间榻上,只留亵裤,平躺。”


    魏临渊紧拧着眉,小心起身,缓慢一道外间,胸前的伤口依旧在渗血。


    待他躺定,她将枕头依次垫于其腰下至脚踝,形成头低脚高仰卧位。


    又命人掩上半扇门,拉过屏风与燃着药草的火炉,为他覆上棉被保暖,防止热量流失。


    “剪刀、锋利小刀、银针、桑皮线、在沸水中蒸煮一炷香的时间,放进蒸馏酒中带来。”楚若宝继续交代,“取麻沸散…”


    “现在…仔细听我说的话。”楚若宝坐在榻边,神色肃然,“我可以用麻沸散,让你陷入沉睡,减轻痛苦。也可以做成局部麻醉,加上金针封穴,让你在一段时间内,感觉不到疼痛,但保持清醒。”


    “两种……各有何益?”魏临渊微合双眼,勉力一笑,“算了,你还是…说弊端……”


    “深度沉睡,无痛无觉,但……我不确定你何时能醒。也许在过程中,无痛病故。”楚若宝将话说的明白,毫无避讳,“另一种……至多消你一个时辰痛觉,但……你全程清醒,要么亲眼得见生机,要么看着自己赴死。”


    “选吧。”


    “那我要…亲眼……看着…”


    羽毛管、细葱管和‘古代版补液盐’送了过来。


    楚若宝简单给药师演示了一番,让他去操作灌肠补液。


    肠道黏膜会快速吸收水分和药物,补充血容量,吊住他的命。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古代版‘输液’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先是用金针封住他身上大穴,封住痛觉神经。少计量给他服用了一点稀释过的麻沸散,又用棉布蘸着加了麻沸散的清水敷在他伤口周围。


    以匕首为中心,做左前胸肋间切口,逐层切开皮肤、肌肉、再敷麻药。


    小心撑开肋骨,露出心脏区域…


    心包膜满是鲜血,张立极高。在西医的角度便是心包填塞…也是中医说的,心脉尽断,血瘀心悸。


    楚若宝用小刀切开心包,瞬间——积血涌出!


    医师早有准备,快速用蒸馏过的棉布吸掉鲜血。


    “它……似乎……重新跳动了。”魏临渊只觉周身一凉,但那心跳……确是真切……


    “闭嘴。”楚若宝


    看了眼另一位医师,郑重点头:“三、二、一,拔!”


    “噗”一声短暂轻响。


    楚若宝眼疾手快,在医师缓缓拔出匕首的瞬间,以指按压出血点,接过穿好桑皮线的弯针,于心脏破口处快速行褥式缝合。


    试探着松手……见不再出血,她取来煮沸后微温不烫的盐水,冲洗他胸腔内血污。


    接着,逐层缝合胸壁各层组织。


    “好疼……渊儿好疼……”魏临渊意识已然有些模糊,额前的汗早已打湿鬓发,“母后…渊儿…好疼啊…”


    楚若宝顾不上拭汗,在他胸前、脑上,大穴施针。拿过混了麻沸散、黄连、黄柏研磨成粉调成的糊糊外敷在他伤口上。


    “取些安神香,放在火炉中…再加些镇痛的药材,一并烧了。”


    开膛破胸之痛……


    疼也能把他疼死。


    “这位医师,请将另一碗独参汤自谷道灌入,明日可添些浓米汤……”楚若宝也几乎竭力。


    只在实验室里解刨过小动物…


    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位,手术患者。


    楚若宝始终未曾离开,一直坐于他身侧,不时切脉、施针,见他呼吸渐稳,方起身去关另半扇门……


    院中,乌泱泱立满了人。


    她想了想在里面找到顾太医,作揖:“需大剂量频服黄连解毒汤、五味消毒饮,烦请老先生督促煎药”


    “敢问…”顾太医近前两步,拱手相询,“这五味消毒饮方剂……”


    楚若宝回了回神,想到这药方是少说千年后吴谦先生在《医药金鉴》中著写的,忙将方剂念出:“金银花三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各一钱二分,清水没过药材煎煮,煮沸后,加入半杯黄酒作药引…”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麻烦帮我备些吃食…谢谢。”


    —— ——


    接连七日,不间断地补液、施针、敷药、用药、消毒。


    魏临渊并未出现高热症状,说明没有出现感染。


    体温总归是比常人热一些,但好在伤口并未化脓。


    她扎针扎的及时,虽说安神镇痛的药香,让魏临渊和倒豆子一样,几乎把自己老底说了个遍。


    好在,没有昏迷。


    好在,人还活着。


    第十日,她切脉后…起身走出那间满是安神镇痛药香的屋子。


    大雪落了满园,屋檐、枝头、池畔假山都覆上了一层皑皑棉白。


    迪迦见她出门,立即递上狐裘:“殿下来信,问主子何时归家。”


    楚若宝回望里间睡得正沉的魏临渊,长舒一口气:“现在。”


    —— ————


    作者有话说:方剂引用吴谦《医药金鉴》


    第124章 玛德,她停下不来啊


    大墨, 云湖。


    “拂晓姑姑这是休沐?”舒云霄拢了拢身上披风,坐在云湖边四面透风的亭中,言辞客气,“殿下竟允姑姑出城。”


    一身秋香色对襟棉袄、衣着看似单薄的拂晓, 淡淡瞥了他一眼, 并未接话。


    “这云湖…今日倒真是热闹。”舒云霄望向远处纵马而来的展念安, 起身走到亭外。


    展念安毕竟是世子,平日又常唤长公主一声“师娘”,该有的礼数, 拂晓还是给上几分薄面。


    “世子。”拂晓依礼作揖。


    “姑姑也在这儿,”展念安倒是很稀奇,“师娘…竟舍得放您出城。”


    拂晓…笑是不可能笑的。哪怕她心底很乐。


    “世子, 这是…”舒云霄见他径直忽略自己,也不着恼, 又走近两步, “来赏景?”


    “你不是晓得?”展念安白了他一眼,怎么什么地方都能遇上他!


    “看来…你当日离开陇西,也留了人。”舒云霄朝这两位,再次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便自顾自进了亭子。


    亭内石桌旁的火炉上, 正煮着好茶。


    —— ——


    “主子, 前方岔路上行,便是云湖。”迪迦在车辕上微微侧首,扬声禀告。


    楚若宝睁开眼, 掀起厚重窗帘向外望去。


    越靠近大墨国都,越不见冬色。


    虽说冬季也略显萧瑟,但着实不似陇西和北魏国界那边空寂苍凉。


    林间有枯枝, 亦有青松翠柏。


    更有不少榕树、樟树,旧叶尚未落尽,新芽估摸着已经在酝酿,南方向来如此。


    “停下。”她喊了声,拿过一旁白狐裘披好,下了马车。


    楚若宝踩在满是落叶、枯枝,仅能通行一辆马车的林间小径。


    脚下咯吱咯吱直响。


    “傲林,你冷么。”她回身望向跟在马车后方十米外的玄衣男子,“你家大人也不说给你备件厚实棉袄。”


    这人自她重返大墨国境便一路跟随,风雨无阻,纹丝不动,保持距离。


    途中休整时,她还让迪迦与西行四人组去找他切磋。


    自己也看个热闹。


    这一行,本就没有个小姐妹,这还多了个不笑不说话的小尾巴。


    傲林原本想着下马回话,毕竟大人交代过,要对这位恭敬些,没等他有动作,就听到— —


    “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楚若宝扯开嗓子朝四周林子喊道,“我就去告状,说你不让我看你的超绝脂包肌!一!!三!!!”


    嗖嗖几声…


    西行四人组已经呈进战姿势,护在她周边。


    迪迦默默立在马车边上,并没有动。


    一身猎户装扮,披着虎纹大氅、半遮面容的灰灰,不情不愿地从林中几个起落,停在她前方不远,抱拳一揖:“县主。”


    “既然舒云霄的人在,那你定然也在。”楚若宝虽猜到他或在此地,此刻证实…心下仍有些不适,这两人又开始了。


    “我只护送您到云湖。”灰灰捋了捋自己眉毛,“县主,我不比后头那位,实不宜久现人前,告辞。”


    楚若宝看热闹不嫌事大,后头朝傲林说道:“他看不起你啊!这你能忍?!”


    傲林行了一礼,默默执缰绳,又退了几米。


    “你带他们四个,绕路去云湖尽头林子等候。”她走到马车后那匹马旁,借力攀上马背,“我去前头会会那两个小朋友。驾!”


    迪迦刚解开系绳,她已策马奔出。


    傲林并未听见吩咐,只得策马紧随。


    悟空等人凑了过来:“无需跟着?”


    这半月余,小主子带他们冒雪翻山、上树避兽、河畔扎营,也领他们在沿途城镇大快朵颐。


    几人对此位小主子是真心护卫,不止因那枚扳指。陇西之行,她的所作所为,足以令人敬服。


    “不必,我等依令绕行。”只是…迪迦望向远处…那匹马…


    玛德,她停下不来啊!!!这马怎么这么不听话!


    “吁!!!刹车!马大哥!刹车啊!”


    楚若宝死死勒紧缰绳,不断使劲儿想要勒停马儿。奈何…它就真的是一匹‘脱缰野马’啊!


    它嘶鸣着,毫不减速,哒哒哒的沿着大路跑。


    她还想着有个闪亮登场。


    结果…


    瞥见亭边伫立的三人,楚若宝只来得及扫一眼,便“华丽”地“路过”了。


    原本展念安看着策马而来的人,心下那抹思念和担忧已经被再见的欣喜盖了过去…正想挥手唤她,就看着她策马而过。


    ——“看什么!看啊!!救我啊!!!”——


    说时迟,那时快!


    三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


    纷纷朝狂奔的马匹追去!


    展念安没等上马,已经被拂晓捷足先登!


    拂晓单手勒住缰绳,夹紧马腹,快速追了过去!


    跑了一段路的舒云霄,看着拂晓和阵风一样策马掠过,便停了步。


    展念安此时也走了过来,二人望向前方…默然不语。


    “县主!您勒紧缰绳!”拂晓胯下骏马乃是战马,速度自是一般马匹比不上的,很快追上楚若宝,“莫慌!”


    楚若宝不敢回头,只连连点头。


    下一瞬!


    身后传来劲风,接着,她便被人拥进怀里!


    “架!”拂晓接过马绳,并不勒停马儿,反而加速驶


    向林中。


    楚若宝长吁一口气,回眸看向和平素不太一样的拂晓:“谢谢。”


    拂晓只微一颔首,驱马奔向远处马车。


    —— ——


    看着独自返回的马儿,展念安两人,心下了然。


    追,是不可能追了。


    想要宝儿回来…也不太可能。


    那便…打道回府吧。


    舒云霄跟在牵着马前行的展念安身侧,抬眸便看到亭子前头站着的傲林。


    “你和那位拂晓大人,可比试过?”舒云霄问道。


    “连大将军与她切磋,百招内难分高下…”展念安疑惑看他,“我?我爹都打不过她吧……她可是战家人。”


    “也是。”


    —— ——


    倒不是楚若宝的错觉,从她和拂晓和迪迦等人汇合。


    她明显能感觉到,这五个人…包括那匹不听话的马,都“乖”了许多。


    她将车门拉开一条缝,小声和迪迦蛐蛐:“她很厉害?”


    迪迦微一点头,望着前方马背上的女子,声线同样压低:“若论江湖排名,这位不在前五,亦在前七。”


    哇哦!!!


    楚若宝看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拂晓,暗暗给她鼓掌。


    当代典范啊!


    “拂晓…姑姑!你为何在这儿?”


    拂晓耳力极佳,方才马车上那两句,她听的真切,也想起殿下嘱咐,策马让了让,和马车并行:“殿下…和大将军让女婢在此等候,陪您一同进谷。”


    啧,看来…楚项寒和长公主明牌了。


    “你不是公主府掌事?”楚若宝将下巴搁在窗棂上,仰头看她,“你走了,公主府怎么办。”


    拂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臣…亦隶属吏部,领尚武之职,兼掌宫内女官事务。”


    她笑了哎。


    还以为这人天生冷冰冰,凶巴巴,死板板。


    “听起来很厉害。”楚若宝比了个大拇指:“那你能教我武功么?”


    拂晓淡漠看了她一眼:“有女婢护着您,你无需习武。”


    —— ——


    “你说…这是,进谷上山的路?”楚若宝晃动着两条比手腕稍细一圈的链条,仰头看向高耸的悬崖,“路呢?”


    迪迦指了指她手中链条又指了指上头:“这便是了。”


    哈!


    她虽说是拿捏过‘小小’三山五岳的人。


    那是爬山。


    这是无防护攀岩。


    “我来背您上去。”拂晓不知从何处取来麻绳,先在自身胸前交叉缠紧,随即示意迪迦将楚若宝缚于自己背上。


    楚若宝连忙摆手:“倒也不必…要么将绳子另一端系我身上,我自己爬。”


    看着六人眼底的毫不遮掩的质疑——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我今天!”楚若宝‘大话’只说了一半。


    “中途有一处缓台,主子可先攀至该处,属下等上去后,再用绳索拉您上来便可。”


    “好好好。”


    迪迦不顾拂晓的凝视,将绳子一端系在她腰间。


    他率先抓住铁索,踏着岩壁上规律凸起的石块,毫不费力地窜上数米。


    拂晓每爬两米,就停下等她。


    见她跟上,便继续往上。


    楚若宝时不时回头看看崖下风光,对深山老林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还真是山那边还是山…


    这药王谷真是老天送的一块瑰宝。


    单单陡峭的崖壁,就长了好些药材。


    石斛、石耳随处可见。


    她还顺手薅了十几颗“还魂草”。


    也就是卷柏,也称作‘九死还魂草’。


    倒不是说这草药能“起死回生”。


    只是它长在这岩石峭壁的缝隙里,正株植被看着蜷缩一团,好像枯死了,一旦遇水,便迅速舒展,恢复生机,所以叫“还魂”。


    这药…她十分适用。


    还魂草活血通经,可用于经闭痛经,跌扑损伤……


    一想到这身子来大姨妈时…那股痛入灵魂的劲儿,楚若宝仍有些应激,忙又薅了几颗。


    啧啧,再看看这几棵造型扭曲奇特的崖柏吧,少说也得长了千年。


    可惜不能砍一块带回去。


    都说“千年松,万年柏”。


    崖柏木制密度高,香气醇厚,可安神助眠。就算是枯死的崖柏的香气也能经百年不朽,是很珍贵的“陈化料子”。


    从中医的角度来说,崖柏的柏子仁又可养生安神,润肠通便。


    —— ——


    见县主停在一颗老柏树边上,半天没挪位置,拂晓干脆顺着另一侧石块,爬了下去。


    “县主可要带些回去?”靠近了,拂晓倒也看清她是在数柏树塔(类似松塔)。


    “倒是想,奈何兵器不趁手啊…”楚若宝嘟囔的摇头,她恨不得自己现在化身岩羊。


    “底下那位,落于崖底的东西,还望收好。”拂晓只是朝着还在崖底没有爬上来的悟空,声音浑厚的喊了这一句,随即蓄力,一脚踹到崖柏一根碗口粗的枝丫上。


    那枝丫被猛力一踹,咔嚓一声轻响,枝上果实跟着晃动了几下,落了几颗。


    楚若宝有些星星眼的看着又飒又酷的拂晓,忍不住夸夸:“好厉害!好厉害!”


    拂晓闻言又连踹数脚,直至整段枝桠断裂,方擒着一抹淡笑,继续向上攀爬。


    殿下先前明言,要她勿对县主过于“严苛”。


    原话是:“宠着便好。”


    几人费了些时间,终于翻上崖顶。


    这会儿,倒是真有“一览众山小”既视感。


    在崖顶休息片刻,再走一刻钟,便是迪迦之前提到的“蛇林”。


    樟树、楠木混着绞杀榕,几乎是遮天蔽日。


    加上,林间小路、树根边上成片的黄杨、枸骨灌木,还真是蛇类,完美栖息地啊。


    先下是冬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会儿蛇林也没蛇。


    楚若宝自然是走的大大方方。还能看到成片枯叶的八角莲和半边莲,这都是治蛇毒的良药。


    蛇林入口处,长了两排“见血封喉”(箭毒木)。


    楚若宝瞧着,几人像是都认得,便也没有出言提醒。


    众人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那座竹林宅院。


    —— ——


    第125章 除夕快乐,楚大宝


    这院子, 被那两人打理的到还算整洁。


    楚若宝一行人走进院子,着实让里面的人吃了一惊。


    毕竟这个时节、这个地方,能有人来已属难得。


    这一下子来这些……


    还是末二十先认出的楚若宝。


    “二小姐。”


    末二十七也忙将手中药箱放下,一并跪地作揖:“小姐。”


    “快起来吧!”楚若宝心下感动。他俩虽是影卫, 不宜久现人前, 但原本至少能居于市井。或许各有家小, 或许未来有一日也是要成家的。


    如今却只能长守在这群山之中。


    田园生活,醉心山水,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


    “主子?”迪迦在一旁出声唤她。


    拂晓见她神色有异, 也朝她走了两步:“县主?”


    楚若宝上前将人扶起:“你们还有家人么?”


    末二十、末二十七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那…明年我替你们张罗亲事,再让人将这院子扩建, 建成庄子,或者再大些的山庄。”楚若宝情绪仍有些低落, 总觉得是将自己向往的生活, 强加给了他们。


    “是,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拂晓默默打量着这座竹林院落,靠近院门处明显多了一间新建竹屋,看来二人确实安守本分。


    既县主说要在山里建山庄、娶亲,那她就要将此事承下来。


    毕竟这处…上山实在不易。


    引见了西行四人组, 楚若宝想起这两位也没有个像样名字。


    问了本名, 二人却死活不肯说,即便亮了玉扳指也无用,只坚持请她赐名。


    她取名。


    向来想一出儿是一出儿。


    于是——


    “末二十:金角。末二十七:银角。”


    “金角领命!”


    “银角领命!”


    众人稍事休息后, 楚若宝带着西行四人组在药房、晾晒区以及竹林后的菜地转了一圈。


    金角银角将药材收整的极好。今日时长不够,便没有去药田。


    傍晚十分,山里寒气加重。


    即便她亲自煎药服下, 拂晓仍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只说晚膳时会请她去饭厅。


    楚若宝也听话,沐浴更衣,换上一套上袄下裤的中式衣裤,躺在床榻上翻看着从南星屋里取来的医书。忽又想到,日后自己可就是这药王谷谷主了。


    索性起身研墨,开始撰写药谷药材管理须知。


    —— ——


    大墨鲜少落雪,偏落在她打算下山这日。


    雪片密集得几乎遮挡视线,加之需携带大量药材,众人只得待雪停后再做打算。


    “日后悟空便是你们六人的队长,负责人员调度、事宜安排。按月或季度,与迪迦在崖底交接药材,你们也可定期外出。”楚若宝围着毛茸茸的围脖,显得娇俏又暖和。


    “属下领命。”悟空等人拖着板车,朝运送药材的通道走去。


    原本是想着雪化了再下山,但她想着…草能滑,雪也能啊!


    这雪都到大腿深了,滑下去不是分分钟~~~


    拂晓着实担心她的安危,也坚决不让迪迦近身护卫。


    两人站在楚若宝小船边上,互不相让。


    难得看到迪迦这么“硬气”。


    “你虽是县主亲卫,终究是男子。”拂晓背手持着系绳索,“县主虽不拘小节,然今年已满十四,迪迦侍卫该避嫌时还需避嫌。”


    楚若宝默默将船板往前滑了滑。


    “既为亲卫,此身此命皆属主子。”迪迦手中同样拉着一条绳子,“上回便是在下护送主子下山,此路已往返多次,自比拂晓大人熟悉。”


    楚若宝继续默默前移,不忘朝悟空等人使眼色。


    “平日你与县主接触已多,骑马、轻功、随行侍奉,尚情有可原。”拂晓周身气息微沉,“此刻,县主岂能与你同乘一板?更何况还需缚于你身前!迪迦侍卫,应有的分寸不可失!”


    迪迦不语,只是拉着绳索的手悄然收紧。


    楚若宝坐坐好,松开二人放在她掌心的绳子,猛地向前一蹭!


    嗖的一下!


    “呦吼!!!!冲鸭!!!”她自然是不怕!


    荆棘都枯了,一碰就碎,又不是初夏时,那般锋利~~~


    她的魂儿啊!


    快追吧!


    “主子!”


    “县主!”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上船板,紧随先行出发的悟空之后,拖着一长串药箱滑下山坡。


    “啊!!!!!”


    “妈呀!!!!哇!!!!”


    人嘛。


    总有过于自信的时候。


    荆棘丛是没了,速度是一点没有减。


    加之新雪覆盖在厚实枯草上,这一滑,积雪纷纷扬起,扑面而来。


    她目前是那个开路的,这雪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一嘴又一嘴……


    —— ——


    嘭!


    没人在前头帮她减速、控制方向。


    楚若宝冲着那颗熟悉的大树就撞了上去!


    紧接着,身后拖着的几个药箱连同滚成团的雪块,一股脑砸在雪橇板上,将她埋了个严实。


    “啊……要命…”她护着头,尽量蜷缩身子,虽被砸的也七荤八素,好在没伤着头也没有被砸到五脏六腑。


    看吧,这就是不尊重物理规律的后果。


    后续几人在临近路边时,及时用船板内木浆降速,借力将床板打横减速停下。


    随即纷纷冲向树边那堆雪块。


    “可伤着了?”拂晓将人捞起,直接上手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身上可有不适?县主?”


    迪迦默默搬开药箱退至一旁。


    “呕!!!”


    楚若宝推开拂晓,虚晃跌坐在雪窝中,侧头吐了个痛快。


    拂晓见状忙取了水囊给她漱口。


    “刺激。”楚若宝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起身拍落身上积雪,歪头望向小路。


    早他们三日下山的三藏,依据迪迦所绘地图,早已驾车在路边等候。此刻几人正利落地将药材装车。


    拂晓扶她整理好衣衫,登上马车。


    她也不看拂晓那双冷冰冰的眸子,爬上车内软榻,盖好锦被,乖巧地倚着车厢,默默从布袋里摸药丸出来吃。


    拂晓无奈摇头,宠着吧。


    —— ——


    盛京,南城门。


    今日除夕,往来商贩、行人本就较平日稀少。


    这会儿已是申时,更是寥寥无几,零星几人。


    但偶有路人经过,无不停步张望,待看清城门处阵仗后,又慌忙快步离开。


    长公主府的车驾被将军府府兵护在中央,另一队身着低调玄色衣装的侍卫,则守在百米之外。


    偌大的华贵车撵上,墨慈安轻抚着手中那件镶了一圈白狐毛的艳红披风,不时透过半启的车窗向外望。


    楚卿瑄一身浅粉锦缎长袍,外罩白绒比甲,颈间围着与长公主款式相仿的交领绒毛围脖。见母亲神色愈发急切,探身问道:“哥哥,可看到来人了?”


    楚怀瑾策马近前:“最多一盏茶的工夫便到,母亲莫急。念安已悄悄前去接应了。”


    墨慈安颔首,眼眸仍看向远处。


    —— ——


    真是服了。


    楚若宝一脸无奈地看着前后左右策马将她护在正中的四人,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刚进边城,便见城门处,一位身着墨绿袄袍的少年端坐黑色骏马之上,眉眼含笑朝她拱手一礼。


    他也不说话,就跟在自己身侧。


    她加速,他便跟上。她停下,他也驻马。


    拂晓则在舒云霄现身的那一刻,便策马护在她另一侧。


    三马并行。


    本就别扭,偏偏她骑的这匹马,正是那匹不懂减速的倔马。原本迪迦因它不听指令,特骑了另一匹稍高的马在前控速。


    不料刚过边城……


    就看到眼前一人策马径直朝她们奔来。


    展念安半天挤不进位置,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方。


    于是,这支诡异得不能再诡异的“骑马队形”,缓缓出现在盛京南城前的空地上。


    楚怀瑾眼尖,认出为首者是迪迦,当即策马上前。


    迪迪迦望见城门前那队人马,第一时间让至路旁,去后方接应悟空等人。


    “宝儿!”楚怀瑾扬鞭策马,快速向她靠近。


    展念安与舒云霄见状,不约而同缓下速度,相视一笑,随即加速策马离去。


    拂晓见少将军过来,便勒马停驻,远远朝长公主作揖,沿城墙离开。


    不料楚怀瑾这个动作,反倒激起了楚若宝座下这匹马儿的“叛逆”。


    它原本欢快地驮着她“哒哒”小跑迎向楚怀瑾,一见他下马奔来,立刻撒蹄狂奔!


    楚怀瑾还以为是妹妹思母心切,并未阻拦,直到……


    哈哈哈哈哈哈,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楚若宝骑着马,眼看自己越来越接近长公主与大将军,然后……华丽地“路过”。


    她莫名笑了几声:“马大哥,你真是我哥!”


    楚项寒在她掠过的瞬间察觉有异,借力蹬踏车辕、车身,一跃而上稳坐她身后,脚踏马镫,单臂发力一撑!于半空中转身卸力,稳稳落回地面。


    “我回来啦!!!”楚若宝脚下不稳,踉跄几步,边跑边脱下狐裘扔向身后,张开双臂扑进墨慈安怀中,“快给我蹭蹭~~~香香软软的娘亲~~~”


    墨慈安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用那件红披风将她裹住,不住轻抚她的后背:“回来就好。”


    楚卿瑄看着聚拢过来的父亲和兄长,破涕为笑。


    回来就好。


    —— ——


    将军府被布置的很是喜庆,比她生辰那日公主府的装扮还要隆重。


    随处可见的大红灯笼、福字,每道门扉、甚至门洞都贴着春联,对称摆放着腊梅盆景。


    珍宝阁内更是夸张,院门、围栏悬挂着数十盏鸡蛋大小的琉璃油灯,原本空旷的菜地移栽了六株盛放的红梅。


    连秋千两侧都立着红梅屏风。


    芳月、金金枝领着身穿桃红新衣的众仆从整齐立于院中,屈身行礼:“奴婢/小人,给二小姐请安。”


    楚若宝也朝她们微微颔首:“好久不见~各位。”


    墨慈安放开她的手:“去梳洗,换上新衣裳,我们在主厅等你。”


    楚若宝笑着点头,看向长公主身后几位家人也是面露欣然笑意:“马上就来!!”


    —— ——


    马上不了一点。


    虽说,她已经三令五申,不要太过繁琐的装扮。芳月三人还是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扶着她站到了成衣镜前头。


    清晰的银镜中,少女眉眼含笑,身上穿着朱红色暗花罗料子的交领高腰襦裙,外罩一件对襟白绒短袄。


    上襦衣缘绣着金丝缠枝宝相花,裙摆处装饰海水纹,袄裙内里是杏子黄绸缎,行动间偶尔漏出一抹鲜亮色彩,更添灵动。


    高绾的落花发髻带了成套的玲珑贺岁珊瑚头面。一只赤金点翠珊瑚钗是红梅造型的主钗。一对金丝串米珠穗步摇分别在发髻两侧,随着行走,轻轻晃动微微作响。


    鬓间还装饰着几朵烧蓝镶宝的浅紫色绒花,皆是柿子花模样,应景又可爱。


    耳上一对珊瑚灯笼耳坠,配着一项赤金盘螭璎珞圈,正中缀着一块和田玉,破天荒的带了一对金丝虾须镯子。


    这一身装扮,衬得她贵气之余,又不失娇俏。


    楚若宝对着镜子里和自己少时无差的少女莞尔一笑:“除夕快乐,楚大宝。”


    —— ——


    第126章 超大号福娃


    金陵城的新年格外热闹。


    庙会、街市、舞龙舞狮。街道处处张灯结彩, 也是满满的春节氛围。


    她这个年过的也很热闹。


    从初一到初七,接连不断的皇室宴饮、后宫召见、群臣家眷往来,还有皇家祭典、楚家宗祠祭祀……


    好不容易歇了两日,盛京的贵女们又纷纷组织起各式茶会、诗会…


    就这么…每天比‘上班’还累, 一直忙活到正月十五。


    宫里头又要办元宵佳宴。


    虽说…每回去宫里, 都赚的“盆满钵盈”。


    嘻嘻。


    那也累啊!!!


    —— ——


    金柔托着自家小主子的脸颊, 面上的笑意始终未减。


    新年期间的诸多宴会庆典,逼得小主子几乎日日都要早起梳妆。


    头两回尚能配合,到后来, 若非芳馨姑姑得了长公主之命,直接将人从被窝里抱到妆台前的圈椅中,不到日上三竿, 她是决计不肯起身的。


    匆忙起床后,也因时辰紧迫, 只拣些轻便的衣裙首饰穿戴。


    今日不同, 乃是元宵佳宴。


    席间不仅有后宫各位娘娘、皇子公主,更有诸多皇亲国戚与重臣家眷。


    金枝取来绒毯盖在她腿上,又端来一碗香甜的牛乳羹,也不唤她,只捧着碗轻轻凑到她鼻尖前。


    楚若宝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碗桃胶红枣枸杞牛乳羹, 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她坐直身子,接过碗几口饮尽。


    五脏府暖融融,人又清醒不少。


    “来吧!”


    躲也躲不过去!


    来吧来吧!


    芳馨见她总算醒了, 忙福身退下,回去照料长公主殿下。


    芳月三人手脚利落,也知晓小主子不喜过于繁复的宫装, 只选了一套符合县主规制、式样相对简约的装扮。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她又快昏昏欲睡时,才被轻轻扶起,站到了银镜前。


    “今日小主子入宫,还是需穿着县主规制的宫装。”芳月一边为她整理发髻,一边温言解释。


    “主子,这套衣裳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呢~”


    金柔目光落在小主子身上,只觉得同为女子,也几乎要移不开眼,“叫作‘月华琉光’。”


    玉白色的云锦交领琵琶袖长袄长及膝下,领口、袖口与衣缘皆镶着一圈白色短貂毛,其上以银线绣着疏落的梅花纹样。


    下配赤红色织金马面裙,裙摆处用金线织出如意云纹,既应景又不失华贵。


    “奴婢今日为您梳的是随云髻,搭配这套玲珑灯影头面正相宜。”芳月又为她正了正发间的主钗。


    楚若宝倒是很喜欢今天这套头饰。


    那支赤金步摇做成小巧的灯笼造型,灯笼框架以点翠工艺制成,中间嵌着一颗半透明的红玛瑙,内置一粒小珍珠权作“灯芯”,下垂三串由珍珠与红珊瑚串成的细长流苏。


    一晃一摇。


    鬓边另簪一对金丝串珠的梅花簪,配着同款耳坠。额间一点绽放莲花的圆形金箔花钿,面上薄施脂粉,清雅精致,瓷娃娃一般。


    金枝又取来一条短绒披帛,仔细系在腰后与两臂的珍珠扣绊上固定。


    这也是楚若宝特意要求的,否则总要端着胳膊以防披帛滑落,麻烦的很。


    “不错!”楚若宝又满意的晃了晃头上朱钗,“吃饭吧!”


    “是~”三人忙含笑搀着她走出内室。


    —— ——


    华丽宽敞的长公主车辇内,坐着他们一家五口,仍不觉拥挤。


    楚若宝觉得,再来五口,也能坐下。


    毕竟是四匹骏马牵引的皇家大辇。


    墨慈安身着暗红色织金云凤纹锦袍大衫,外罩一件深青色、缀满珍珠宝玉的霞帔,正中悬着一枚赤金镂空雕凤霞帔坠。


    头上同样牡丹髻,戴着一定赤金点翠九翟冠,翟鸟口中各衔一串长珍珠,鬓边压了一支金凤步摇,垂着长红宝石流苏,耳朵也带了东珠耳珰。


    通身是长公主最高规格,气派的很。


    加上她本就倾国倾城的容貌与那份浑然天成的冷傲气质…绝绝子。


    一旁的楚项寒似不经意地挥袖微挡身侧爱妻,剑眉轻蹙,看了眼几乎要看呆的宝儿,低咳一声。


    楚若宝这才回过神,移开视线,悄悄瞥了父亲一眼。


    啧,芳馨和她科普过。


    大将军身上这套绛紫官袍,乃一品麒麟补服,是武官的最高品级。今日更戴了七梁冠,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带上悬一枚和田青玉虎纹玉佩。


    啧,帅是真帅。


    就是觉着,配长公主这绝世大美人,还是差了点儒雅在身上。


    “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楚怀瑾挑眉望向对座的宝儿,“可是被为兄这俊朗风姿,迷得移不开眼?”说着,还不忘得意地抖了抖身上那件玄青地织银狮子补服。


    楚卿瑄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哥哥今日这顶白玉环荔枝金纹乌纱冠,未免花哨了些,可是自己瞧着也眼晕?宝儿分明是在看母亲。”


    “你懂什么~”楚怀瑾双指痞气地一挑鬓边垂发,“这般穿戴才显喜庆,应景~”


    墨慈安看了眼将自己双手紧握掌中的夫君,又望向三个儿女,朝他嫣然一笑。便见楚项寒眸色转深,忽地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墨慈安先是一怔,随即娇嗔着偷偷掐他掌心。


    除了宝儿正专注于身侧的瑄瑄,兄妹二人皆默契地将目光从父母那儿移开,眼不见为净。


    “你真好看。”楚若宝伸手轻触姐姐牡丹髻正中那朵红宝石赤金牡丹头饰,又打量她今日的衣裙,“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一身海棠红缂丝群芳戏春云锦锦袍的楚卿瑄,含笑轻点她脸颊:“这话待会儿进了宫,可不许浑说。”


    “为何我偏生长得像你们俩?”楚若宝略带“埋怨”地看向楚项寒与楚怀瑾,不住咂舌,“啧啧。”


    “哈哈哈哈。”


    一时间车撵内也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 ——


    元宵佳宴依旧设在武英殿。


    殿内布置与前两日饮宴时大同小异,只是席位增多,格局与先前中秋宫宴相仿。


    自午后起,便陆续有文武大臣携家眷入席。


    楚若宝去寿康宫请安后,则是躲懒,早早带着迪迦、芳月跑了。先是脚量了大半个御花园,兜兜转转去了茶点司,吃吃喝喝,偷学了几道点心,又出去看了看池塘里的鱼,要不是展念安找到她,这会就要开始爬假山了。


    “宝儿今日真好看!”展念安说着,展开手中棉帕:“银丝卷,夹了枣泥馅的。”


    楚若宝舔了舔唇角,她此刻确是饱了。但仍取了一块:“谢谢小念安啊~~~”一共四块,正好每人分得一块。


    展念安也不觉有何不妥,她愿分给谁便分给谁,反正第一块是


    给了他。


    两人并肩坐在池塘边一块悬空的青石上,细数水中锦鲤。


    “你看那条金黄色的,又大又长的那条,看到没?”她指着远离鱼群的那尾金色锦鲤,拍了拍展念安的手臂,“在那儿!就在那儿!”


    展念安探头看去,还真是好大一只金色锦鲤:“捞回去?”


    楚若宝不满瞪他一眼:“它好容易在这方天地中,自立为王。”


    “那……回头我去花鸟市集,帮你寻些更大的来。”展念安信誓旦旦地保证。


    “不必,我初见你时,你便是这般,胖乎乎、奶呼呼的~”楚若宝又朝鱼群撒了一把饵食,“如今也是个挺拔俊朗的少年郎啦~~~”


    展念安垂眸打量自己:“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胖些的?还是如今这样?”


    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楚若宝转过身子,捏着自己下巴,假装思索:“emmmmmm……”


    今日的展念安,头戴赤金小冠,冠上嵌一颗猫眼石,一身鹅黄织金缠枝纹箭袖锦袍,腰束月白莲纹腰带,颈间还佩着一个赤金璎珞项圈。


    这身打扮正符合一个十四岁少年郎的模样,富贵、精神又带几分娇憨,配上这张白皙精致、梨涡浅笑的娃娃脸,仍像那个年画里走出的福气娃娃。


    超大号福娃。


    可一想到他在陇西前线那副冷峻深沉“小将军”模样,又不免有些心疼。


    这个未满十四岁的少年,或许在更早时,便已学会用天真娇憨的面具,遮掩心底的森冷与傲气。


    “都喜欢,小念安不管什么样子,都是宝儿姐姐的小念安~”楚若宝说着,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肩上的发丝。


    展念安却突然向前凑近一大步,拉住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那你怎么还总想着去捏灰灰的…脂包肌…”


    “啊?”楚若宝一晃神,突然想起先前为了引出灰灰说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地抽回手,站起身朝四下虚指一圈,“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就是说说!”


    展念安忍笑起身,微微俯身,牵过她的手指向她身后角楼方向虚点一下:“我逗你呢。”


    “呵呵…看鱼,看鱼。”楚若宝挣开手,看了眼被自己惊得四散无踪的鱼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哎。


    过年,不能打麻将、不能刷剧、不能随心拜年,还得天天早起。


    小马宝丽都放假了。


    她,先前是个博导,就不提了。


    现在大小是个县主,依旧逃不了‘牛马’之命。


    “可是觉得无趣了?”展念安引着她朝假山走去,“大公主……还有三皇子殿下,可是在满宫里寻你呢。”


    楚若宝刚先他一步,走入假山石洞,听到“三皇子”三字,又探出身来:“三皇子?寻我?”


    展念安眼眸微眯,敛去其中一丝玩味:“是啊,三皇子,墨瑢懿。”


    她扬了扬眉,也很是不解。


    近来无论是宫宴还是祭祀,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始终抓不住来自何人。


    难道真是墨瑢懿?


    啧~


    楚若宝忽地停下脚步:“那位如清风明月般淡然的三皇子,寻我何事啊~~~~”


    假山石洞内光线幽暗,加之展念安身形高大,此刻着实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与此同时,假山上方那位“清风明月般淡然”的三皇子,脚步微顿,有些哭笑不得地轻咳一声,朗声问道:“下方可是若宝县主在石洞中?”


    突来的一声吓了她一跳,下意识揪住展念安的腰带,人也不自觉地朝他靠拢两步。


    完了,怎么背后说好话,也能被抓包!


    展念安倒是想起来,自己近些时日看的一些情情爱爱的风月画本子。通常,若女子在心仪她、且善妒的男子面前提及其他男子……那……


    看着突然靠近,一脸阴郁的展念安,楚若宝想都没想,揪着他耳朵,拧了半圈,拉着人,反向挤出假山石洞!


    “疼疼!”展念安委屈巴巴,一手捂着通红的耳朵,弯着腰快步跟在她身后,不敢挣脱,“错了错了!我知错了!”


    楚若宝刚一松手,下一秒便跳起来给了他一个爆栗,又拧住他臂内侧嫩肉转了半圈:“反了你了!!谁教你的!!”


    众人听着她那句夸赞的话,早已下了假山,这会儿见她一副‘凶神恶煞’训人模样,也纷纷默契不敢打搅。


    —— ——


    第127章 神他妈定情信物


    展念安下意识朝舒云霄的方向瞥了一眼。


    舒云霄不明所以, 蹙眉回瞪了他一眼。


    楚若宝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待收回视线,见眼前这几位贵人都在,便敛了神色, 微微福身行礼:“众位殿下怎么也学着听人墙根了。”


    “你那句‘清风明月般淡然’, 我等便是不想听, 也由不得耳朵啊。”楚怀瑾打趣地看向宝儿,又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前方的三皇子,“三殿下何时与我家宝儿这般熟络了?”


    耳根微红的墨瑢懿朝她走近两步:“年前若宝妹妹一直告病在家, 姑母亦不许旁人打扰。那《西厢记》的画本,似乎还差最后一章未了。”


    得,这是来催更的。


    “我早已全部交给大公主了, 殿下不知么?”楚若宝直接将这“锅”甩给墨瑢娴,她的确早写完了正文, 只是配套的戏文尚未整理出来。


    “瑢懿的确醉心诗词佳作。”


    身着浅橘色绣金线龙云纹圆领袍服的太子墨琮稷头戴金丝翼善冠, 威仪自成。


    他一面缓步走近,一面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深色短绒比甲,笑容温和,“还以为你阿姐与你在一处。”


    楚若宝眼睫微垂,默默朝展念安身侧退了一步, 下意识望了眼人群后方的舒云霄, 伸手随意一指:“瑄瑄阿姐去那边玩了。”


    太子俊眸微眯,含笑颔首:“县主在此玩得尽兴。”说罢,便朝她所指方向走去。


    “我等刚从陛下养居殿出来, 路过此处。”楚怀瑾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她脸颊温度,皱眉叮嘱, “莫在外头玩太久,仔细着凉。”


    楚若宝点头应着,看着其他几位身着统一制式、颜色各异的锦袍皇子依次从面前走过。


    墨瑢懿本不愿离开,却又寻不到留下的由头:“若宝,过两日若得空,可愿一同去听戏?”


    打直球啊。


    这小子,果真有事。


    “好说,好说。”楚若宝模棱两可地打着哈哈,“三殿下仔细脚下鹅卵石。”


    她这话音刚落,连前头素来不爱搭理她的二皇子都停下脚步,转身望来:“呵,倒真会抬举自……”


    墨瑢骋话未说完,展念安已一脚踹了过去。


    三皇子也面露不悦:“二皇兄…”


    “你疯了!旁边是水池!”墨瑢骋只淡漠瞥了出声的墨瑢懿一眼,随即朝展念安冷笑,“以为谁都拿她当宝?你…你把石头放下!展念安!”


    展念安直接将石块掷向他脚边,挑衅一笑:“我带你抓鱼去啊,表,哥。”说着,两步上前追了过去!


    “注意安全!别伤着脸!”楚若宝在身后嚷了一句,“三殿下去拦着些吧,今日宫宴,若是见了彩,陛下那儿实在不好交代……”


    墨瑢懿亦是一脸无奈:“那县主自己小心。”说罢,也快步追了上去。


    舒云霄待众人走远,方抬步走到她所立的悬空青石上,只是静默望着池中倒映的佳人身影,并未开口。


    楚若宝也静静地看着水面。


    “清风明月般淡然”这话,用在此时的舒云霄身上,倒也贴切。


    他身着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身长袍,通体无绣,外罩一件月白棉质澜衫。腰间束着青绿丝绦,旁侧缀着吉祥纹玉佩与香囊。


    墨发半绾,以一枝青玉竹节簪固定。


    清雅、温润、书卷气。


    这么多么温尔儒雅的壳子里面,却藏着一副阴沉诡谲的魂灵。


    白瞎了。


    “你在看我。”舒云霄的视线自水面与她交汇,唇角轻勾,好一


    派“风骨自在”、“谈笑间自有乾坤”的从容模样。


    “太子殿下…近来身上可有伤?”楚若宝收回目光,朝远处望了望,并未看见迪迦与芳月。


    “殿下康健,并无不适。”舒云霄见她似在寻人,指了指御花园出口,“他们许是被宫内嬷嬷唤去了,方才诸位殿下过来,有人清场。”


    “嗷。”她又不想说什么了。


    只是觉着…近些日子,但凡未进宴席,太子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


    虽说只是一瞬便被衣物熏香盖了下去,但…她这鼻子,不会闻错。


    而且,总觉得…那缕混杂着药香的铁锈气味似曾相识。


    一时间在脑子里,倒是也找不到对应方剂。


    “你今日,也很好看。”舒云霄再次开口打破沉寂,“姜寒一直问我,你何时得空。她做了许多新年点心,也说许久未见你了。”


    半晌,楚若宝抬眸正视他:“我一直都这么好看。”


    舒云霄哑然失笑:“是,的确如此。”“你方才同我使眼色让我留下,便是为了问太子之事?”


    楚若宝点头默认,旋即想到什么,狐疑地打量他:“你都教展念安些什么了?给了他什么不正经的画本子看?”


    舒云霄很是冤枉:“《内则》、《昏义》哪里不正经?”


    《礼记》啊……那…的确正经。


    “他对你…有逾矩之行?”舒云霄周身突然冷冽,那双狭长的凤眸皆是幽暗,“方才?在石洞?”


    楚若宝有些不耐的挥手:“没有。”


    “没有?那你为何这般问我?”舒云霄说不清心底骤起的戾气从何而来,趁她心神不宁,竟直接拉着她闪入假山下方那处昏暗石洞,将人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手垫在她脑后固定,俯身逼近的瞬间,又抬腿格开她的踢击。


    “你发什么疯!”楚若宝被身后石头硌得生疼,才彻底回神,脑中方才好不容易捕捉到的那丝“线索”也彻底消散,“放手!不怕我下毒!”


    “就知道下毒。”舒云霄低笑,“他可是这般对你?”


    楚若宝扭动着被紧攥的手腕,想用头撞他,奈何他力气极大:“没有!”


    “那…这样呢。”舒云霄忽地低头,快速在她额间花钿上落下一吻。


    她是真蒙了。


    “王八蛋!!!”


    吃亏是不可能吃亏的!


    楚若宝侧身用肩头猛撞他肋骨,趁他手上力道稍松,一巴掌挥了过去!


    舒云霄轻而易举再次制住她双手,笑着挑眉:“不是说…回来便召我侍寝?”


    “tui!”楚若宝直接啐了他一口。


    果真有用,一瞬便重获自由。


    在腰间摸了半天…发现今日进宫没有带任何药物…连金针都被放了回去。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卑鄙!无耻!下流!”


    看她摸索半晌,自己还安然站着,舒云霄胆子更大了些,从后腰抽出匕首递给她:“还有更卑鄙、更无耻、更下流的。不如杀了我,以绝后患。”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倒是看清了…“这不是我的匕首!?怎么在你这儿?”


    “上回,交换的定情,信物。”


    舒云霄将匕首又往前递了递,“只此一次机会…楚若宝,若过了今日,我仍活着…”


    便会…彻底将你,拖入深渊。


    “神他妈定情信物!”楚若宝此刻气得几乎神志不清,竟直接用胸口抵上那匕首锋刃,不断向前逼近,“就这一次机会,舒云霄,若过了今日,老娘还活着!早晚阉了你!”


    舒云霄无奈后退,直至自己背抵石壁,方收了匕首,晦暗不明地低笑:“看来…县主舍不得我死。”


    “呵。”


    她叉腰扬眉冷笑,朝他又进一步,直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一手攀上他胸膛,踮脚凑近他紧抿的唇瓣,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块,“想用风花雪月引我入局,降低对你的防备?让我以为,你无论做什么,皆是因心悦我而失了分寸?”


    舒云霄微微后仰,垂眸凝视着越来越近的人儿,默然不语。


    “舒云霄,真的喜欢一个人…”


    楚若宝勾起一侧唇角,唇角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你看…你装得还是不像。”


    她狠狠踩上他脚背,用力碾了碾,“若是真心悦一个人,心底是欢喜,眼底是欣喜。对此等亲密行径…必是怦然心动,难以自持。”


    说着,她又用力戳了戳他心口,“我方才,可是想亲你唇瓣,你不仅躲了……此处,也是心如止水,平静无波。”


    “做个人吧,舒云霄。”


    舒云霄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石洞,抽出那只已在粗糙石壁上磨破的手,看了眼渗血的掌心,无声地笑了:“是啊…心如止水。还真是,难装。”


    —— ——


    玛德。


    楚若宝气鼓鼓地朝御花园门口走去,全然不顾身后展念安的呼唤。


    正好遇到来寻自己的瑄瑄和芳月。


    楚卿瑄一眼便瞧出妹妹神色不豫,甚至…发髻与头饰都略显凌乱,又瞥见小跑过来的展念安,只当是两人玩闹时,念安惹恼了她:“这樱桃小嘴,又能挂油壶了~”


    说罢看向垂首恭立一旁的芳月,“下次若再让县主独自留在外边,你这女使便不必再当了。”


    芳月忙恭敬福身,不敢有半分辩解。


    方才她们被一群宫人侍卫严词“请”走,声称众皇子不喜闲杂打扰。


    即便她与迪迦表明身份,仍被带至远离御花园的宫墙下等候,迪迦亦被侍卫引至另一处,至今未见人影。


    “宝儿。”展念安朝郡主草草行了一礼,看向明显闷闷不乐的宝儿,“怎么了?看着……”


    楚若宝撇撇嘴,指了指自己光洁的额头:“撞到了!嘭的一下!”


    语中的委屈与怨怼,连瑄瑄听了都心头一紧,忙将人揽入怀中细看,指尖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虚按在她额间:“可是撞到假山石头上了?”


    她咬着下唇用力点头。


    芳月在郡主那道冷冽目光扫来的瞬间,跪了下去:“奴婢该死!”


    “不怪她。”楚若宝讪讪摇头,“我们去武英殿吧。”


    楚卿瑄看了眼随行的芳沁,又轻轻朝宝儿额间吹了吹气:“待会儿阿姐帮你揉揉。”


    “好。”


    同样被芳沁拦下的展念安与已然起身的芳月,皆低眉顺眼地望着眼前这位笑里藏刀、看似温和的芳嬷嬷,这位可是…拂晓亲传。


    “劳烦世子也帮着芳月想想,方才…在这御花园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芳沁恭敬福身一礼,随即含笑抬眸看向同样面带委屈的世子,“若席间长公主殿下问起,奴婢也好回话。”


    展念安望了望走远的宝儿,又狐疑地回头看了眼静谧的假山,微微颔首:“方才……”


    —— ——


    开席时,墨慈安特意唤她近前,轻柔抚了抚她额头,温声问道:“可好些了?”


    一旁太后见状亦满目忧色:“这是怎么了?


    “贪玩去钻那假山石洞,不慎撞了头。”慈安见她神色间仍带着些许愤懑,美眸微眯,“许是与谁追跑玩闹时,撞着了。”


    “快给皇祖母瞧瞧。”


    太后将人揽入怀中,疼惜地看着闷闷不乐的宝儿,“怎么偏学你皇帝舅舅?”


    说着看向上首投来目光的皇帝,“陛下幼时就惯爱带着你母亲,满御花园地上树下翻爬。”


    皇帝见太后频频望向自己,便起身走了过来:“若宝县主看着…有些不快。”


    “学你爬那假山,撞了头,正跟她娘亲委屈呢。”


    太后对这外孙女是越看越怜爱,“去取我那套琉璃翡翠头面来,交给她随身丫鬟收着。再寻些小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一并带回府去。”


    “皇奶奶最好了~”楚若宝轻轻回抱住太后手臂。


    见太后已给了恩赏抚慰,皇帝自然不能落下:“按公主规格,选些女儿家喜欢的精巧物件,并千两黄金,送入将军府。”


    楚若宝看了眼朝她眨眼的墨慈安,忙起身就要谢


    恩。


    却被皇帝摆手拦下:“到底不似慈安活泼,反学了项寒十足的规矩。”


    她只得双手抱拳,学着父亲那般,粗声谢恩:“谢主隆恩!”


    —— ——


    第128章 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宴席过半, 她只觉心头有些发闷,环顾四周不见迪迦身影,便越过瑄瑄空着的席位,轻轻拉了拉楚怀瑾的衣袖:“可看到迪迦了?”


    楚怀瑾也四下望了望:“我午后在御花园附近见过他一面, 许是在车马道那边候着了?”


    楚若宝点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今日已挨了几回训的芳月见她神色忧虑, 上前轻声询问:“奴婢陪您去廊下透透气可好?”


    —— ——


    两人沿着长廊缓步慢行,楚若宝始终心事重重:“今日委屈你了。”


    “是奴婢失职。”芳月跟在她身侧,并不觉着委屈。


    “你看, 月亮又圆又亮!”楚若宝指着天际那轮明月,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来财!来财!来财!


    芳月也学着她的模样, 闭目诚心祈愿。


    —— ——


    另一侧廊下,舒云霄举着酒盏, 遥对明月相邀, 将杯中酒倾洒于地,又执壶自斟一杯,仰首饮尽。


    “手怎么伤的?”展念安跨坐在栏杆上,抱臂打量他裹着棉布的手掌,“她…打的?”


    舒云霄冷嗤一声, 回眸瞥他:“看来在你心中, 县主也是个惯会动手的。”


    展念安讪讪一笑:“但她…从不会无故责打该打之人。”说罢,目光也投向不远处正在赏月的那道身影。


    —— ——


    大公主被三皇子央着出了武英殿来寻楚若宝,一路行来, 忍不住问道:“皇兄…莫非真对宝儿…存了别样心思?”


    墨瑢懿脚步微顿:“君子好逑…瑢懿自认是君子,若宝县主是淑女,心生倾慕, 有何不可。”


    墨瑢娴愈发困惑,拉住他衣袖停下:“皇兄切莫痴心错付。且不说宝儿作何想,姑母如何疼爱宝儿,你是亲眼所见。况且姑母与…皇后娘娘素来不睦,两位长辈怕都不会乐见宝儿成为三皇妃。”


    墨瑢懿轻点大公主额心:“这世间,难道就不能有超越儿女情长的心动?”


    墨瑢娴揉了揉额头,望向远处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的少女:“你们这些文人雅士看待情愫…果然与众不同。”


    “大公主过谦了。”墨瑢懿忽起逗弄之心,“你殿中被展世子搬走的那些话本子…我也寻来阅过,当真是…浮生若梦,皆为闲趣。”


    墨瑢娴气急,跺脚恨恨道:“惯会拿这事取笑我!”


    墨瑢懿含笑摇头,举步朝楚若宝走去。


    —— ——


    廊下侧门内,二皇子低笑一声,转身沿着暗廊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武英殿。


    —— ——


    翌日,楚若宝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长公主亲自唤醒:“可是用了那药方,容易嗜睡?怎从陇西回来,这觉睡得越发长了。”


    楚若宝懒洋洋环抱着她腰身,眼睛都不挣,轻声嘟囔:“这屋子…重新铺了地龙,暖的很,不睡觉太可惜了……”


    墨慈安失笑,接过温热帕子,细细擦拭女儿双手与小脸:“觉要睡,饭也得吃。”说着伸手轻按她咕咕作响的肚子,“近日瞧着…倒是丰润了些。”


    一听这话,她彻底醒了,坐起身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胸口,又瞥向长公主那傲人的曲线…啧。


    她管这叫,丰润。


    “给你新做了几身常穿的窄袖长袄和短袄百褶裙,用好饭让她们服侍你试试。”墨慈安轻捏她气鼓鼓的小脸,“从今日起,再给县主添些温补的汤水。”


    芳馨领命,带着侍女放下成堆的衣物与首饰匣子,悄然退下。


    楚若宝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衣服,头又大了。


    还试。


    要命。


    —— ——


    迪迦不见了。


    楚若宝端坐将军府正厅,看着一拨拨回府复命的侍卫皆是蹙眉摇头,心不断下沉。


    “再去寻。”


    楚项寒眉头始终紧锁。


    原本走失一个侍卫在盛京不算大事,但迪迦…终究不同。


    莫说他本身身份特殊,作为认主的亲卫,他知晓的隐秘实在太多。


    他并非怀疑迪迦的忠诚。


    只是这世上,逼人吐露真言的法子,从来不少。


    楚卿瑄疾步从厅外走来。


    楚若宝忙起身迎上:“如何?”


    瑄瑄拉她坐下,微微摇头,转身看向父亲:“我连高公公都问过了,他也查问了宫中禁卫与昨夜值守的侍卫营,皆无人见过迪迦。”


    楚怀瑾此时也急匆匆奔入,先朝父亲抱拳一礼,眉心紧蹙:“问过昨日带走芳月、迪迦的宫人,说是众皇子离开御花园后,便即刻放行了。”


    “念安那边我也问过,都说……”楚怀瑾看向宝儿,欲言又止。


    昨日随行进宫的除了迪迦,还有展念安的影卫,连拂晓都断言…无人能在宫禁之内悄无声息地带走一名训练有素的影卫。


    “昨夜宫宴进出宫门者众,宫门守卫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楚项寒转动着指间墨玉扳指。若连守在宫门外的影卫都未察觉迪迦行踪…那人必是陷在了宫内。


    但…高公公绝不会隐瞒一名亲卫的下落。


    楚若宝再坐不住,起身看向大将军,沉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言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前厅。


    —— ——


    万香楼二楼雅阁。


    直到她快把花瓶中那一大捧金黄腊梅薅秃,舒云霄才匆匆赶了过来,连侍郎官服都未来得及换。


    “迪迦呢。”楚若宝自他推门进来那一瞬,便开口问,“你把迪迦藏去哪里了。”


    舒云霄蹙眉,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仍反手掩好房门,走近细看她神色:“我怎会知晓迪迦去向?”


    楚若宝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直视他双眸,见他眸中除却困惑与薄怒,确无其他异色,整个人倏然瘫坐回椅中:“他不见了。”


    “怀瑾与郡主今日在宫中奔波…便是为此事?”舒云霄为她斟上热茶。


    原以为经过昨日…她至少大半月不会理会自己,未料今日便见了面。


    “嗯。”楚若宝吹了吹飘在清茶上的梅花,语言里仍是带着试探,“这盛京…除了小舒大人,还有谁能打迪迦的主意。”


    舒云霄倒茶的手微顿,眼睫轻垂掩去眸色:“我倒是欣慰,你能来寻我。”


    “我且问你,药王谷和我懂医之事,宫里…还有谁知晓。”楚若宝多少有些烦躁。


    舒云霄“嘭”地将茶盏顿在桌上,不在意地甩去指尖沾染的滚烫茶渍,冷笑:“在你心中,我竟是那等会将如此紧要之事随意泄露之人?”


    那不是废话么。


    楚若宝也不管他是不是气急:“那你猜,是谁。”


    舒云霄见她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似是…已有所猜测,收回目光将茶碗再次斟满:“许是他厌倦了亲卫身份,趁宫宴人多眼杂,自行脱身离去了。”


    “傲林会离开你么。”


    “……不会。”


    “若有人,以命胁迫,让傲林离开,他会怎么做。”楚若宝定定看他。


    舒云霄衣领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他会…先于那人动手,自我了断。”“但迪迦终究‘背叛’过你一次。”


    “那不是你用他妹妹逼得!”楚若宝拍案而起,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邱雪见……”


    “你在边城可曾见过她?”她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追问,“前些时日你不是还在边城等我?”


    邱雪见既对舒云霄有意,定会设法见他。


    “她…不是被怀瑾派人保护起来了?”舒云霄心下隐隐不安,“她…自你离开边城后,便…失了踪迹。”


    “边城面馆里,她身边跟着四个人…我原以为是你的人。”楚若宝仔细回想当日情景,“那四人…”


    不对。


    那四人早于她进的面馆,待她佯装聋哑后,便随邱雪见离开。


    这么看,是舒云霄的人无异。


    可…舒云霄虽行事阴狠,但在迪迦与邱雪见这件事上,未必会欺骗自己。


    “若你在此事上,骗我……”


    “不得好死。”舒云霄快速接过话,“若带走邱雪见的非将军府之人,亦非我所派…那便只能是宫中之人。”


    “宫里…”楚若宝倒是有些头疼了。


    舒云霄一直暗中为陛下寻访药王谷传人,可…邱雪见…与药王谷并无干系啊。


    迪迦往返药王谷之事,除她信得过之人(舒云霄除外),应无人知晓。


    而且…


    “陛下有何理由拘拿邱雪见与迪迦?”楚若宝只觉思绪纷乱如麻,一国之君何故擒拿两个毫不相干之人…实在是毫无逻辑。


    “你……”舒云霄抿了抿唇,长叹一声,“我会入宫…探探陛下口风…但无论结果如何,若真是陛下派人将他们兄妹…隐匿起来。你不去寻他,反是保护他。”


    “舒云霄,陛下不会疑心将军府,更不会质疑长公主。”楚若宝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抬他下颌,迫他迎上自己的目光,“你…究竟在替谁遮掩?”


    “宝儿。”


    展念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宝儿眉眼含笑,玉指轻抚舒云霄侧颊,似要俯身贴近……


    “你们……”


    楚若宝下意识松了手,退了两步。


    有种被抓奸的感觉…是他么什么情况!!!


    “我们…我们在谈论一些事情。”


    展念安微微摇头,眉头紧皱:“是不是他…勾引你。”


    “不是…”楚若宝有些无语失笑了声,“展念安,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在问他,你先不要闹。”


    “我?”展念安眸色晦暗地扫过眼前二人,抬手指向自己,“我闹?!”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冷冽与怒意,楚若宝双手虚按,示意他冷静:“别急,我真有急事。”


    嘭!


    展念安重重摔上房门,不再看屋内二人,周身裹挟着骇人寒意转身下楼。


    舒云霄见状忙起身,人尚未踏出雅间,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叮咣乱响,伴随着哀呼痛嚎。他无奈摇头,转身看她:“请你信我这一次。我…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舒云霄。”楚若宝喊他,“三日。若三日内没有回音,我便用自己的方式找人。”


    舒云霄攥了攥受伤的那只手,背对着她微微颔首,开门下楼。


    舒云霄……你让我如何信你…楚卿瑄、崔蕴华再到迪迦身世。


    你让我用什么信你。


    听着楼下那几乎要拆了万香楼的巨大动静,楚若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得安抚那只炸毛的大狼狗。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 ——


    第129章 必死无疑VS长命百岁


    那日, 楚若宝倒也没费太多功夫去“哄”炸毛的展世子。


    不过是与舒云霄分坐两桌,一个负责记账赔偿,一个在旁边拍手叫好爽快付钱。


    果然,天底下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展念安砸了一千八百两, 她赔出去两千两。


    余下的二十两, 一半付了茶钱, 另一半让万香楼的小厮去请镇西侯过来接儿子。


    楚若宝独自出了万香楼,吩咐不许人跟着,自己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地乱转。


    稀里糊涂的拐进一条死胡同, 开始爬墙。


    那高墙足有两米多高,直到她第三次从墙上摔下来。


    该出现的人,终于现身了。


    —— ——


    将军府。


    “二小姐不许人跟随, 还特意言明,影卫、暗卫亦不可尾随。”玄衣影卫沉声禀报。


    楚项寒摆手令其退下, 复又坐回墨慈安身侧, 一同听拂晓继续禀告。


    “先是在万香楼与世子一同打砸,赔付了两千两。”拂晓身姿笔挺,“在镇西侯携府尹赶到前,县主自行逛了几条人烟稀少的巷子,最后去了莫离巷深处……”


    “那不是条断头巷?”楚怀瑾已整装待发, 只等父亲一声令下, 便要去寻那整日未归的妹妹。


    “县主…翻墙时摔了几回…”拂晓回想起午后所见,仍有些…不解。


    但…应是县主有意为之。


    “待展世子身边的暗卫现身,县主便立刻抓着那人, 借力翻墙走了。”


    若非殿下再三叮嘱,不可因“暗中保护”惹县主不快,她本可轻易追上。


    “她…是故意要引出身边可能存在的暗卫。”楚卿瑄蹙眉, “若真是念安的人,倒不至有危险…此刻,人恐怕是在……”


    —— ——


    在镇西侯府。


    这还是楚若宝第一次来展念安的院子。


    很神奇的搭配,一半是富贵小公子的精致格调,另一半则是冷峻小将军的简练布置。


    强迫症患者可真是待不了。


    和找不同一样。


    镇西侯站在院外,看着儿子屁颠屁颠跟在那小丫头身后,恨恨摇头。


    这辈子,算是被楚项寒吃得死死的!


    夫人夫人对他倾慕向往!


    留下独子又对他女儿言听计从!


    算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展念安刚挨了二十板子,后背正火辣辣地疼,却仍咬牙跟在宝儿身侧。


    她翻看什么,他便在旁讲解。


    她觉着新奇的,他便让灰灰取下,稍后送往将军府。


    直到……


    她的目光落在书房墙上悬挂的那张小弓上。


    “待会儿让府医给你好好上药。”楚若宝望着那张…明显不符展念安惯常风格的小弓,抿了抿唇,“火气也发了,板子也挨了,展世子,可还有何不满?”


    展念安不语,只默默在她身后宽衣,直到露出那片红肿渗血的后背,才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将手中药瓶递上:“上药。”


    楚若宝转身,先瞧见…啧啧,练得确实不错…这才接过药瓶,指了指一旁的床榻:“趴好。”


    —— ——


    这两日,盛京城西的听风茶楼,新聘了一位女说书先生。


    虽其貌不扬,嗓音略带沙哑,但所述故事之精彩,比那《梁祝》、《西厢记》竟毫不逊色。


    “上回书说到,端午佳节,皆因那许仙设下雄黄酒试探,白素贞不慎饮下,竟现出那白蟒原形!直吓得许仙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两魂!仅凭一口阳气吊着,眼看就要奔赴黄泉!白娘子为救夫君,是孤身一人,勇闯那昆仑仙山!誓要盗得那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


    “啪!”惊堂木清脆一响!屏风后适时传来锣鼓助兴之声。


    座无虚席的茶客们纷纷喝彩,更有豪爽者往穿梭小二捧着的铜锣中掷下赏钱。


    茶楼正对舞台的二楼雅阁。


    “我…怎么觉着,这故事,像是出自宝儿之手?”乔装打扮,头戴帷帽的大公主低声对身旁的三皇子道,“那说书先生…也莫名有些眼熟。”


    墨瑢懿望向台上长袍大褂的女先生,若有所思:“可…姑母不是说了,若宝县主近日与展世子闯了祸,二人正被罚禁足。”


    墨瑢娴蹙眉点头。


    倒也是,展念安可是闹到了府尹衙门,还被镇西侯亲自动了家法…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平日宝儿看着机灵,不像爱生事的…听闻那日展念安在一旁打砸,她就在一旁淡定付钱…


    只罚禁足…已算从轻发落。


    姑母估摸着,也不舍得罚。


    “话说那鹤、鹿二仙童,乃是南极仙翁座下得道弟子,奉命守护灵芝仙草!见白蛇来盗,当即上前阻拦!那仙鹤本是蛇类天敌,展开双翅,利喙如剑!白素贞虽修行千年,一时竟也难以招架!眼见不敌,她急中生智,祭出混元珠打伤了仙鹿!仙鹤见同伴受伤,急忙回护,退守洞府!”


    “听闻有妖胆敢擅闯仙境,行此盗窃之事!南极仙翁飘然而至,见那白娘子浑身是伤,却仍不肯退去,便问她为何定要盗取仙草。白素贞泪如雨下,将其与许仙真心相爱、不慎现形吓死夫君之事娓娓道来。仙翁被她舍命救夫的深情感动,掐指一算,言其‘尘缘未了,合该有此一劫’,竟是慨然赠予仙草,助她回去解救郎君!”


    “啪!”


    和惊堂木响起的还有阵阵掌声。


    “诸位看官,您道这灵芝仙草,究竟是何等神物?竟真有那起死回生之效?”


    女先生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这灵芝啊,多生于那深山老林,乃是药材中的‘谦谦君子’,药性温润,不燥不烈,最善从根本上调理五脏,滋养元气。乃是延年益寿的上上之选~其‘仙草’之名,正是源于它扶助正气、平衡阴阳的奇妙药理!”


    说到这处儿,台下宾客或深思,或耳语。


    屏风后锣声轻响,示意肃静。


    “这灵芝入药,能养心安神、补益肺气、健旺脾胃、固本培元。若是取那干灵芝久煮入汤,时常饮用,更有轻身不老,延年益寿之功~”


    “本茶楼今日也与杏林春和斋合作,为诸位贵客奉上灵芝红枣安神汤与灵芝黄芪补气汤,连续三日,免费饮用以表谢意。今日说书,到此结束。”


    “啪!”惊堂木最后一拍!先生躬身谢礼,退回台后。


    满堂喝彩声中,更有富商直接将银钱置于台前,由小二引着,陆续退场。


    —— ——


    “这听风茶楼,莫不是与那春和斋是同一个东家?”


    “不见得~这三日,这位先生可是讲了不少…”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与同伴低语,“讲了不少药材妙用,虽都嵌在故事里,但每日结束时,都引咱们去春和斋领药膳…我看呐,十有八九是医药司的手笔。”


    “医药司…胆子这般大?”


    “那舒侍郎可是舒丞相嫡孙……”


    —— ——


    莫离巷子今日倒是热闹。


    楚若宝站在巷口,望着里面站着的十个与自己身量相仿、衣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自己”,歪头一笑。


    妥,今日…


    才是冲自己来的。


    “请”她上车的人还算客气,只用黑布条蒙了她双眼,待她坐稳,马车方才驶离。


    记路线,靠听,她是做不到了。


    既然没立刻要她性命,那暂时便是安全的。


    楚若宝索性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


    车门无声开启,卷着冷风混着残余梅香涌了进来。


    她直接伸出手,任由旁人搀扶下车。


    金陵城内…有这般清冽梅香的地方,倒是不多。


    可惜,她没一个知道路线。


    被人带进一个暖烘烘的屋子,直到房门在背后阖上。


    楚若宝直接扯下眼上黑布,接着一愣。


    “你这张脸,倒是…平平无奇。”


    一身褐色常服的墨叡桓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身侧茶几上的茶盏已无热气,看来…已等候多时。


    楚若宝这会儿行礼也不是…不行礼,又觉得死的更快,只是皱着眉看向座上人。


    “怎么?换了张面皮,便不认朕这个舅舅了?”墨叡桓浅笑着看向门边那踌躇的小丫头,“朕倒是看走眼了,和你娘一样,胆大包天。”


    识时务者为俊杰。


    楚若宝直接双膝跪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祝祷之词,倒是新奇。”墨叡桓起身走了过去,“朕若是久服那灵芝,也能长生不老?”


    接点啥好呢。


    不回话…好像不行,他毕竟是皇帝。


    “春和斋的药膳的确不错,开业时,大公主…甚至太子殿下都去了。也是常客。”楚若宝直起身,坦然仰视身前这位不怒自威的男子,“不过,陛下龙体康健,想来也无需过多调理。”


    “起吧。”墨叡桓垂眸看了她半晌说道。


    就在这青石板的地上跪了这么一会儿,她膝盖便生疼,这会儿倒又点想谢谢他。


    “项寒奏报…言你凭借昔日在道观所学药方,平息了北魏军中的霍乱……”


    墨叡桓拿起那杯已冷的茶,只看了看,并未饮用,“朕还思忖…他是否在为何人打掩护,竟将你推到台前。这几日书说得极好,对方剂药理、禁忌功效,更是讲得头头是道。”


    楚若宝面不改色,看了眼炉上冒着热气的水壶,取过厚垫衬手,拎起为他案上茶壶续上热水,又乖巧地斟了一杯新茶。


    “少时去修行的道观,能人异士颇多。”


    她抬眸,坦然无畏地迎向这位大墨之主的目光,“人终有一死,师父们念我尚有几分聪慧,在世时倾囊相授。无论是方剂、针灸技法、庖厨之术、射御之道,便是观中收藏的各类话本传奇,我也背得滚瓜烂熟。”


    墨叡桓点头:“南极山行止道观。”


    楚若宝眼睑轻颤:“舅舅知道的真多。”


    一个两个的,都在为那人遮掩。


    真爱。


    “朕…我昨日夜里,提审了舒云霄。”墨叡桓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惠民署中所留的那些改良方剂,恐怕也非将军府那位府医之功。”


    楚若宝直接点头承认:“皆是救治急症的方子,我也…只记下了那些。”


    墨叡桓轻轻放下茶盏:“你为大墨医药所做贡献,无论是那些方剂…还是借世子之名开设的药膳坊,朕代这大墨百姓,谢过你。”


    说罢,皇帝竟起身,朝她微微颔首。


    楚若宝惊得退了一步,也算是看明白。


    今日,要么她必死无疑,譬如“暴毙”。


    要么…她便要长命百岁,富贵无忧了。


    “但…你需答应朕,永不利用你所知方剂、所通医理,参与任何皇室争斗。”


    “皇室…能有什么争斗。”


    楚若宝径直走到下首太师椅坐下,眼巴巴望着失笑出声的皇帝,“舅舅,我跪得膝盖疼~若让我母亲知晓我伤了,她也要难过。”


    “慈安真是将你宠得无法无天。”墨叡桓摇头轻笑,心下却…颇乐见她这般“胆大妄为”。


    “母亲都是和皇奶奶还有舅舅学的啊~~~”


    她轻轻揉了揉膝盖,这三日说书,每天少说站三个时辰…方才那冷硬的地板,皇帝站了多久,她就跪了多久…这会儿膝盖是真的疼。


    “朕亏欠妹妹良多…”墨叡桓收住话头,“你尚未答应朕。”


    “陛下可知…太子为何抓我那影卫。”楚若宝抬眸,再次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 ——


    第130章 疼,才会好好活着


    “我那影卫有个胞妹, 原是…惠民署的药人。”


    楚若宝一瞬不瞬地望着皇帝,继续说道,“舒云霄曾用这小姑娘的血入药试方,以致她身上除了冷冽药香, 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墨叡桓双眸微眯, 略一颔首, 示意她继续。


    “太子身上,近来…也萦绕着类似的药香与铁锈气。”她也是前几日在万香楼提及邱雪见时,才骤然想通脑中那缕一闪而过的线索。


    她当时故意说, 以为那四人是舒云霄所派。


    舒云霄…不出所料的猜到是谁带走了邱雪见和迪迦,也替那人遮掩了。


    这意味着,当日邱雪见并未回到楚怀瑾为她准备的住处, 而是直接被那四人带走了。


    “你…果然是在引太子现身。


    “墨叡桓理了理衣袖,“如此明显, 稷儿怎会上当。”


    “舅舅不是来了么。”楚若宝耸耸肩, 能钓出一个是一个。


    “这点倒与你父亲如出一辙。”墨叡桓起身,径直推开房门站到廊下,轻叹一声,“今岁的绿梅,也要谢了。”


    来了来了!故事要开始了吗!


    楚若宝忙起身跟了上去。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沿着梅园小径缓步穿梭。


    “当年, 皇后薨逝…稷儿受了刺激,不仅忘却那日之事,也将…相关的诸多琐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的墨叡桓更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 背着手,说着自己早逝的心中所爱。


    “所以…太子想要回复记忆,想起当年的事。”楚若宝在一旁接话, “当年医师诊断怎么说。”


    “情志过激,气机逆乱,心神失守。”墨叡桓缓声说出这句,转身看向身后的小丫头,“孙医师断言,需得药王谷医仙施以鬼门十三针,方能…助他冲开被蒙蔽的清窍。”


    心窍、脑窍皆被湿痰上行、气逆所蒙蔽。


    那太子…没变成个疯子,实属不易。


    “所以,舒云霄这些年到处找懂医术和所谓的药王谷后人,是为了帮太子…恢复记忆?”楚若宝仰头看他,都这会儿了,别遮遮掩掩了,“当年…先皇后薨世的隐情,是否只有太子和孙氏知晓。”


    墨叡桓伸手拂去她发间落梅,见她双眸清澈,并无闪躲欺瞒之色,周身寒意彻底悄然散去:“我…还有我。我也记得。”


    皇帝又对她用了“我”字,而非“朕”。


    “难得。”墨叡桓朗声笑了笑,笑得楚若宝一头雾水。


    难得啥?


    “聪慧如你,竟也觉得,舒云霄是太子的人。”


    这句一落…


    楚若宝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我儿曹植!我儿曹植!


    “稷儿这些年的确在利用医药司、惠民署寻访名医异士,舒云霄亦办得极为妥帖。”


    墨叡桓继续向梅园深处行去,“既是医仙,又岂会轻易被寻到…这些年,稷儿的苦楚,朕看在眼里…这杀戮的因果,还是由我这个做父皇的来承担。”


    “舅舅当真杀了那些人…我是说,近年来的医师与异士…”楚若宝对这位曾屠戮孙氏九族的皇帝,自然带着“弑杀”的滤镜。


    “哎…”


    墨叡桓叹气,在林边停驻,指了指前方八角亭,“去那磕几个头,那是你姑姑的墓。”


    楚若宝回眸看了过去,只是一座寻常亭阁,无碑无墓。


    却仍依言上前,恭敬跪拜:“姑姑,我是楚若宝…楚大宝。我来看您了,您这儿的梅花,开得真好。”


    墨叡桓并未上前,只站在梅花树下,轻声叹着。


    回程的路上,楚若宝仍是刨根问底:“就不能把真相透露给我一点?”


    “你若答应我,永不为太子施治,我或可再透露些许。”


    “那请舅舅安心,我不会什么鬼门十三针。”


    “会不会都不可医他。”


    “成交!”


    八年前,彼时的墨琮稷尚是嫡长子、大皇子,并未被册立为太子。


    前朝屡有早立皇储之议,帝后二人亦多次商议试探。


    他们皆认为大皇子虽有治世之才,却更似辅佐之臣,论及掌权气度,较皇帝幼时略逊三分。


    且大皇子心思深沉,性格中阴郁之气过重。


    其性情既未承袭皇后身为女将的胸襟气魄,亦不似皇帝的果决刚毅。


    帝后心知,大皇子虽为嫡长,为江山长远计,此时尚不宜立为储君。


    这本是夫妻间的私密话语,却不慎被大皇子听闻。时值皇后有孕,他更是心生怨怼,颇感失望。


    大皇子素来以恭顺仁孝示人,自此日日亲近医药司,向孙医师请教照料孕妇与胎儿之法。


    此举广受赞誉,众医师感念其孝心,将孕中禁忌与安胎要诀倾囊相授。


    那些时日,帝后也觉着…或许他们的长子,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


    可是……


    大皇子利用所学,暗中扣下药王谷进贡的药材,设下与医药司常规相悖的“阴阳”方剂,在皇后的日常饮食与汤药中做了手脚。


    禁军曾带着医师查验过大皇子寝殿方剂。


    确非致命之药,但若长期服用,皇后所诞子嗣必定先天不足。


    若皇后腹中是皇子…一个不健全的皇子,又如何承继大统?


    届时,大皇子这嫡长子的储君之位,必将更为稳固。


    岂料,皇后怀的竟是隐性双胎,一脉强健,一脉微弱,极难诊出。


    生产那日,皇后足疼了三夜,艰难诞下双生死胎后血崩不止……终至药石无灵,难有回天之术。


    大皇子在惊惧悲痛中吐露所作所为,哀求孙医师与皇帝挽救母后性命。盛怒之下的墨叡桓一脚踹其心口,致其昏死。


    楚湘涵弥留之际,为保全亲子,留下遗愿:恳请皇帝亲自教导大皇子,册封其为太子。立将军府嫡长女楚卿瑄为太子妃。


    拜舒丞相为太子太傅。


    请荀氏(太后母族)前丞相还朝,遴选贤德忠勇之臣辅佐太子。


    并以自身多年军功,求皇帝赐予荀氏丹书铁券。


    若皇帝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有失德、暴虐、昏庸之行,以致天怒人怨,可由荀氏持丹书铁卷联合朝臣,另立新君。


    —— ——


    “湘涵…拉着我的手…同我说……”


    ——“叡桓…此祸皆因我这为母者,教养无方所致…叡桓啊,你应明白,皇室之中,若父子相疑、兄弟阋墙,方是国之大患…”——


    ——“若…稷儿不能因我之死,痛改前非…便…便将他送去交由大哥教养…废黜其…皇子身份。”——


    ——“叡桓…对不起…不能陪你白头,请你…将稷儿所犯之过,尽数归咎于我罢…他…是我此生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稷儿…翌日醒来,已全然忘却自身所为。”墨叡桓强咽下喉间酸涩,“朕亦查明,他所言谋害皇后之事,句句属实。”


    “所以,你为了保全你与皇后的血脉,下旨坑杀孙氏…九族…并焚毁所有相关医书…”楚若宝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冰凉,这会儿双手更是跟着不住颤抖…


    “稷儿…一直疑心是朕害死他母后,并对他下毒损其记忆,杀医焚书皆是为了毁灭证据。”墨叡桓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多年来,太子暗中扶持舒云霄。朕亦在背后不断纠偏,严令舒云霄…若觅得药王谷医仙踪迹,须直接面圣,由朕,亲审。”


    “我…曾在下山后,翻阅过许多陛下亲政后颁布的政令法规,您是个好皇帝…”楚若宝眉心紧锁,一时间也消化不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但…您此行此举,与暴君、昏君又有何异?”


    “后世史书,如何评说朕,皆由它去。”墨叡桓唇边噙着苦笑,眸底却尽是哀色,“若非行此残暴之事…你让朕如何保全他…”


    “所以您便用更大的过错来掩盖?那孙家满门!何其无辜!”


    楚若宝心中混乱,这会儿言辞也有些失控,“医药乃立国之本,仅次于粮食与军备!您何止是用孙氏之血遮掩,您这是…要让整个大墨天下为姑姑殉葬!


    “若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


    墨叡桓猛地拂袖,指向梗着脖颈、执拗瞪视他的楚若宝,“她已经死了!!难道要朕!再亲手断绝她留下的血脉!只为搏一个爱民如子的贤君虚名!!!”


    “若是我!我……”楚若宝气急,加之服用了从灰灰那儿寻来的变声药物,此刻嗓音干涩沙哑,难以成声,“若是我…”


    “八年…不,九年。”墨叡桓冷笑出声,“你是…这世上,第三个知道真相,也没死的那个。”


    “那我还要谢谢您。”楚若宝一把撕下因情绪激动而被汗水浸湿的假面皮,脸颊的刺痛让她稍稍回神,“您这是怕有朝一日太子将我掳去,我会为他施针。”


    “不枉你流着一半墨家的血,果然聪慧…”


    墨叡桓闭了闭眼,平复片刻,敛起方才真实的情绪,再睁眼时,又是那位威仪深藏的帝王,“你那护卫,朕会派人去寻,若是…”


    “生死不论,我都要找到他。”楚若宝接过话,“陛下也安心……我知道,若助太子恢复记忆…楚湘涵,便白死了。”


    墨叡桓眼底冷厉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消散:“你若喜好著写医书、整理方剂,便以那府医之名刊行。莫要再试探太子…”


    “皇上,若有一日…太子自己想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楚若宝朝起身朝梅林外走去的皇帝大步追了过去,“两窍被封,也很疼…”


    “疼?”墨叡桓驻足回眸,似笑非笑地看她,“疼,才会好好活着。”


    楚若宝张了张嘴,未在吐出一个字。


    有风伴着阵阵绿梅花瓣,卷在寂静的梅林中,飘飘散散…又簌簌而落。


    她是第三人…那舒云霄必然是不知情了。


    哎…


    她第一次站在“施暴者”的立场,去同情那“受害者”…


    或许对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抄家、灭族、斩首、流放,不过是维护统治的必要手段。


    即便…受害者蒙受不白之冤。


    即便…身后留下千古骂名。


    这等事…确也只能发生在天家。


    帝王无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这位皇帝,偏偏,是“太有情”。


    哎…


    楚若宝没办法去感同身受。


    甚至没办法换位思考。


    她两世为人,都未曾遇见过那般刻骨铭心、爱到极致的灵魂伴侣…


    但她相信,相信帝后之间那份深厚情谊。


    一个是少年女将,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是过继储君,贤德不让圣主。


    又是少年夫妻,多年相伴。


    楚若宝回望梅林深处,墨叡桓并未靠近那座亭阁…


    许是也深知,若楚湘涵知晓他以如此“暴行”护着他们的稷儿,定不会原谅他,亦不会原谅她自己吧。


    此为帝王之过…亦是帝王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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