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庇佑臣女长命百岁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膳的点儿, 楚若宝为了彰显自己有骨气,拒吃‘嗟来之食’,一个人闷声坐在院子里,看着池中莲花叶子发呆。


    ‘咕噜咕噜’


    哎, 不争气。


    其实倒也不是真有骨气。自打从宫里又被送回这别苑, 魏临渊便开始变着法子投喂她。


    先是尝遍了大墨各式名贵点心, 又让人端上他特地从北魏带来的糕点。


    一边说话一边吃喝,确实容易吃多。


    晚膳时分,她只觉得自己像块甜腻的桃酥, 什么也咽不下。


    这会儿……


    人是铁饭是钢啊!


    “县主。”


    楚若宝将视线从莲叶上移开,落到院门那处。


    “你是…”


    眼前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劲装、外覆简便盔甲的高大男子,蓬蓬的络腮胡子, 瞧着倒还挺萌。


    “臣乃铁衣卫统领屠新,奉旨迎您入宫。”屠新牢记宫中叮嘱, 切莫冷脸吓着县主, 此刻正努力挤出一抹笑意。


    原本……


    她已经起身。


    见他……


    咧着嘴……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又坐了回去,好可怕哦,像是哪儿跑出来的怪蜀黍。


    “奉谁的旨意。”


    “太后口谕。”


    “有太后信物为证么?”


    “这……臣来得匆忙,太后并未赐下信物。”屠新眼神锐利,将这仅有县主一人的小院又扫视一圈, “莫非有人威胁您?!”


    楚若宝微微后仰着身子, 双下巴都缩了出来,天鹅……大哥,你这更像威胁啊…


    “屠新统领……长公主殿下吩咐过, 不许我同不相熟的人离去。”


    楚若宝眉梢一耷,小嘴一撇,故作娇嗔地起身, 端起娇弱县主的架子,“若您拿不出任何证实身份的物件……本……本县主……断不能随你离开!”


    隔壁院落二楼的雕花窗后,兄妹二人齐齐抱臂,微微摇头。


    这演技,值得一观。


    “臣!臣…”


    屠新眼见县主那副仿佛他再多说一句便要梨花带雨的模样,苦恼地抱拳一礼,朝院门外喊道,“舒侍郎,县主不肯走。”


    楚若宝眯了眯眸子,两行泪恰好流了下来。


    舒云霄一进院门,便看见琉璃灯光映照下她颊边的泪珠,不解地看向屠新:“您……是否过于严厉了些?”


    此刻脸上还挂着笑意的屠新,努力让眉眼也跟着弯了弯。


    “县主,太后口谕,宣您入宫。”


    舒云霄这会儿身上还穿着官袍,看来今日一天都在宫中周旋。


    楚若宝起身,朝两人看了看。


    若是他也同来……倒能证明屠新并非太子的人。


    毕竟,舒云霄背后大佬可是皇帝。


    这口谕,想必是……皇上借太后之名宣她。


    那,跟他走,应该比在这处安全。


    “少将军和世子也在别苑外等您呢。”


    舒云霄见她起身却未挪步,又作一揖,“此别苑乃北魏皇子、公主暂居之处,本国将士不得入内。”


    楚若宝耸耸肩,抬眼环顾,目光落在隔壁二楼。绢灯映照下,正是魏临渊那张带着坏笑的俊脸。


    “舒侍郎~~~~~舒哥哥~~~~小舒大人啊~~~~~~~~~”


    魏临渊冷嗤一声,砰地关上窗,拉着妹妹朝楼下走去:“小妮子开始咬人了。”


    魏馥玉抿唇轻笑,这位县主果真有趣。


    “不给饭吃!”楚若宝此刻抬手抹泪,抽抽搭搭地跟在舒云霄身侧,“连这院子都不许我出。”


    舒云霄:……


    “还说,若我以后嫁过去,每日只能喝一碗清粥。”


    舒云霄:……


    魏临渊抱臂立于院门处,朝门外的楚怀瑾与展念安挑衅般轻笑。


    直到那两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后方,他才讪讪转身:“县主下回再来玩。午后用的点心都已备了两份,您带回去慢慢品尝。”


    楚若宝白他一眼,先一步踏出门。


    楚怀瑾将她拉到身侧,上下打量:“下午我们便在此守着了。”


    展念安敛去周身厉色,担忧地望着她,无声唤出两字:宝儿。


    “皇奶奶召我入宫。”楚若宝只淡淡说了这句,捋了捋小念安垂下的发丝。


    楚怀瑾与展念安对视一眼,将她又往外带了带:“母亲仍在宫中。若是皇祖母召你,断不会由这二位来迎。”


    “我知道。”楚若宝拍了拍他手臂,笑了笑,“放心,这是皇城,难道还有人敢将我掳走不成?”


    “宝儿……”楚怀瑾转身瞪了眼门廊下那几人,又忧心忡忡地看她,“武将无诏不得入宫……瑄瑄也至今未归。”


    楚若宝踮脚凑近:“拂晓在暗处…”


    “既然皇祖母想你了,那便快去吧!哈哈哈哈哈……”楚怀瑾干笑几声,半推半扶地将她送入轿辇,探身低声道,“你怎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楚若宝也是十个不服,“母亲怎么可能放心我自己在外头晃悠!”


    “倒也是……”楚怀瑾悬了一整日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原以为拂晓会守着母亲……但母亲身在宫中,皇祖母身边那位……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拂晓在不在,确也无甚分别。


    “她一直跟着?”


    楚若宝伸手将已挤进大半个身子的楚怀瑾往外推:“自我离开将军府便在。”


    “怨不得你和个没事人一样。”楚怀瑾顺势起身,从腰间解下装了温牛乳的水囊扔给她,转身揽住展念安朝马匹走去。


    展念安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楚怀瑾直接将他胳膊一夹:“你现在是个小哑巴,听话就行了……”


    别苑门廊下。


    “是她自己不用膳,我怎舍得饿着她。”魏临渊笑得狡黠,“天下珍馐,只要她开口,我必双手奉上……”


    舒云霄面露不耐,眸色渐冷:“她身上……确实多了些甜腻香气,与平日不同。舒某了解她,若非实在吃不下,断不会饿着自己。”


    魏馥玉倒是对这位周身泛着冷意、神情阴郁的小舒大人生出几分兴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哦?日后她身上合该染上我北魏的清冽雪香了。”魏临渊冷哼一声,拉着妹妹转身回院。


    舒云霄整了整官袍,同屠新朝着院内作揖告辞。


    二人各自上马,朝宫城方向驰去。


    —— ——


    养居殿少有地寂静,连铁衣卫都已撤去,禁军与宫人一同在殿外百步处围守。


    此时的殿内灯火通明。


    龙榻上的墨叡桓披着明黄外衣,慢条斯理的喝着参汤。


    楚若宝仔细翻检了托盘上罗列的药材,又嗅了嗅那壶参汤,不解道:“并无不妥。陛下……有何吩咐?”


    侍立在高公公身侧的舒云霄,心底疑虑彻底消散……他几不可察地抬眸看了眼那个已自在坐到脚凳上的小女子,唇角掠过一丝自嘲。


    楚若宝蹙眉诊脉:“大医师所诊断也无误。”


    墨叡桓挑眉:“若你仅止于此,高福禄喂朕服下的那枚药……难不成是将军府府医所制?”


    楚若宝抿了抿唇,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我体弱,出门带些应急药物,实属平常。”


    “你们先下去。”


    “是。”


    “是。”


    墨叡桓起身,引着她坐到另一侧的矮榻上,上头矮几上的棋局,正焦灼。


    “此处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楚若宝自然地执起黑子,落于棋盘:“朱砂入丹药,本是无稽之谈。您体内积聚的毒素并不多,此次急症,表面看似中风、热症,实为身体机能抵抗、消耗朱砂所致。”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棋盘上。这丫头看似“自毁”的一子,倒为黑棋辟出一条生路:“清风道长已年逾耄耋,却貌若壮年。此丹虽微毒,然延年益寿,并非虚言。”


    “啪”


    楚若宝毫不客气,一子断了白棋后路:“这般,您派人将那位清风道长圈禁起来,只给他服用丹药。半月之后,若此人依旧仙风道骨,我便如您与太子所愿,嫁往北魏。”


    “啪”皇帝回敬一子,同样断了她的退路:“自古帝王,求康健,求长寿,也算平常。”


    “您若不再乱服丹药、保持身心愉悦,百岁可期。”


    她这话并非奉承,皇帝若非被丹药所累,本是长寿之相,“灵芝,不是说过了,吃灵芝便可……再多去去后宫。”


    “你倒是不在意,朕是否也有意,将你嫁去北魏。”墨叡桓一怔,又落一子,抬眸看向气势不输大将军的小姑娘,轻笑一声,“…若…朕和皇后有亲女,应也是如你一般。”


    楚若宝正筹措落子,听了这话也抬了头:“我是嫁给北魏,还是南蜀的都没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只管想想怎么安慰慈安长公主便好。”


    “若宝郡主,可愿……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墨叡桓反手取了一颗黑子落盘,局势再度扭转,“宫中之人,自然守口如瓶……你,须牢记当初对朕的承诺。”


    楚若宝自然拈起一枚白子落下,棋局又生变数:“您还真是……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若宝郡主若觉不满,若宝公主可合心意?”墨叡桓干脆调换了两盒棋子,“太子倒未必真想将你远嫁……不过,倒也提醒了朕,你若不在大墨,于各方都好。”


    “皇上…太子这般行事,你真的放心……”将这大墨交付给他么…


    后面这句,她自然不会说…


    她对皇帝的价值,懂医术。


    而这,也是一个威胁……


    若非她是长公主的孩子,这会儿估计早就投胎了。


    “故而,朕……需康健,需长寿,方能带着稷儿,徐徐走向帝王之路。”墨叡桓轻叹:“云霄那孩子……对你有意。”


    “他对我那点‘意’,陛下是真不明白?”楚若宝再落一子,白棋胜面渐显,“陛下……臣女只想安分做个县主。”


    “也罢。”墨叡桓落下黑子,终结棋局,“小辈之中,除太子外……你是首个能在此残局中,险胜朕之人。”


    楚若宝将棋盒调换回来:“陛下,我执的是黑子。”


    “朕,知道。”墨叡桓轻笑,“既然太子已盯上你……大婚便提前吧,瑄瑄也好多多规劝于他。”


    “太子还真是…看重瑄瑄。”楚若宝看着棋局,自然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她的生路,从来都是他给的。


    “丹药不能再吃了。”楚若宝起身,行了个晚辈礼,“您也不愿皇祖母与长公主为您忧心……您正值盛年,偶尔服些灵芝滋补便好。城中春和斋的药膳极佳……”


    她说着顿了顿…才想起来,皇帝是知道,药膳坊是她开的。“回头…我让掌柜根据您的体质订制一套药膳方子。”


    “朕赏你什么好?”墨叡桓话音落下,目光却仍流连于棋局。


    “庇佑臣女长命百岁吧~~~”楚若宝笑嘻嘻地又行一礼,“还有黄金!”


    墨叡桓摆摆手。


    楚若宝长吁了口气,转身出了内阁。


    “县主……”舒云霄抢先高公公一步,向她作揖:“臣送您前往寿康宫。”


    高公公只是恭敬颔首,进了内阁。


    “好。”


    —— ——


    第142章 迪迦


    “你我之间……终究是难以坦诚相待。”舒云霄提着一盏宫灯, 引着她沿宫墙朝后宫行去。


    “奉旨闭嘴。”楚若宝跟在他后半步的位置。


    自打出了养居殿,这人便走两步停一下看她,走两步又停一下。


    舒云霄蓦地停步转身:“我先前诸多遮掩,诸多隐藏……在你眼中, 是否如同笑话?”


    楚若宝蹙了眉:“我也…”算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说…我想听。”


    她话未出口, 人已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舒云霄不由分说, 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入一旁的御花园,直行至那座假山后方才停步:“楚若宝……你冷眼旁观我如何布局, 如何替你遮掩身份,是否觉得可笑?”


    “我也是……直到化身说书先生被陛下带走那日,才知你原是陛下的人。”楚若宝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天地良心,她绝无丝毫“看戏”或“讥讽”之意。


    “你究竟知道多少……”舒云霄提灯凝视她双眸, 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你……可是在同情我?”


    “舒云霄…”楚若宝仍是微蹙着眉,“我…拿你当朋友,你…所行之事,太子所行之事,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看来……你是除了陛下和太子…第三个知晓真相的…”


    舒云霄脸上笑意渐深, 人也朝她逼近, “我不追问……但……”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那双眸子在绢灯昏黄的光影中, 渐渐泛红,“当年之事,必有隐情。”


    楚若宝拉着他走出假山阴影, 指向缀着点点星光的夜空:“举头三尺,不仅有神明,更有巍巍皇权。你……能撼动得了谁?”


    “呵……”舒云霄仰面任由泪水无声滑落,“神明也会犯错。”


    “舒云霄……我仅向陛下坦白了通晓医术之事。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楚若宝咽下喉间酸涩,轻声叹息,“只是……你所行之事,触及的乃是龙之逆鳞……”


    “你发誓……”舒云霄含泪望她,眼底尽是执拗,“发誓,至少此事…未骗我……”


    “我发誓,若我骗你…嫁去北魏孤独终老。”


    “你…”舒云霄破涕而笑,“真是,连誓言都不肯放过我……”


    “舒云霄。”她倒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破碎的小舒大人,“你心里……苦吗?”


    他一怔,点头。


    楚若宝忽然笑了:“我也没什么资格劝你……若你心中苦楚,历经岁月冲刷,仍郁结难舒……那便朝着你觉得有意义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吧。”


    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尸山血海,不是她所见。


    至亲离世,她也知其滋味。


    这位为求真相,终日活在算计与提心吊胆中的舒侍郎……或许,那个目标,已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没资格相劝。


    取过绢灯,楚若宝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舒云霄,朝着前来寻她的拂晓走去。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道不同。


    “楚若宝…你真要嫁给魏临渊……”


    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偏头想了想,终究还是继续前行。


    在这个时代,以她这般身份……想要获得自由,似乎……格外艰难。


    那便试试。


    她也有自己为求生存,所设定的目标。


    —— ——


    两日后清晨,一大早舒云霄就在庄清院中等着。


    庄清实在无法,只得去请示了芳馨姑姑,问过长公主的意思后,才派人去珍宝阁通报。


    原本宽敞的马车,此刻略显拥挤。


    楚若宝踏入庄清院子时,展念安已施完针,楚怀瑾竟也在场。


    四个少年瞥见她身后的拂晓,默契地拱手行礼,规规矩矩排成一列,跟着她上了马车。


    楚若宝看了眼被楚怀瑾硬拉上车的庄清:“你…”


    庄清也是一脸无辜,他不知道啊……他稀里糊涂就上了马车,别说不晓得什么事儿,连去哪儿,他都不知道。


    “去哪儿?”楚若宝没理会一直轻扯她衣袖的展念安,蹙眉问向对面的舒云霄,“你找到……迪迦了?”


    此言一出,车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舒云霄微微颔首:“邱雪见……曾提及那人说过的一个地方。”


    若是…寻常地界,他应该直接将人带回来…看来,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 ——


    众人立于大理寺石阶之下,望了望那两尊威严的青石狮,又看向阶上肃立的兵士,纷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舒云霄。


    “在……这儿?”楚怀瑾指了指大理寺森严的匾额。


    舒云霄只将


    楚若宝引至一旁,低声耳语:“元宵佳宴那夜,太子利用邱雪见骗取迪迦信任,诱他擅闯东宫。人方入门,便被禁军拿下……以窃贼之名,押送至此……”


    “邱雪见是脑子有病么?”楚若宝声调不由得扬起,“她算计她亲哥?”


    舒云霄眉心也拧了起来:“她在边城时已被太子的人掳去……一身鲜血,被太子充作药引,这……你此前不也猜到了几分。”


    “那不是为了试探你么。”楚若宝这会儿没心思和他继续周旋,大理寺…那就是国家重点保护监狱,怎么进?硬闯?


    “你如今倒是直言不讳了。”舒云霄微抬下颌,示意她看向马车旁负手静立的拂晓,“这位,可带我们进去。”


    楚若宝顺着他视线望去,狐疑道:“她的权柄……有这般大?”


    舒云霄点头。若这位是男子,当年必是武状元之才。


    “太子……许了邱雪见什么好处?”楚若宝忽然扬眉瞥他一眼,“总不会是……爱情吧?”


    舒云霄面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吞吐道:“咳……许她……入我舒府为妾。”


    牛逼。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为了个男人,坑害自己亲哥。


    “县主。”拂晓耳力极佳,二人低语尽入耳中,此刻主动上前,“臣,至多可带两人入内。”


    楚若宝捏了捏腰间香囊:“有劳姑姑带我与舒大人进去便可。”


    “是。”


    楚怀瑾、展念安与依旧状况外的庄清,只得目送三人步入大理寺,算是白跑一趟。


    —— ——


    楚若宝看着身前气质陡然变得凛然的拂晓,很是好奇,这人具体是个什么身份。


    方才拂晓带着他两大大方方进了府门,大理寺正堂便走出一位精干老者,亲自为其引路。


    她今日出门特意带了帷帽,拂晓也并未说明她身份。


    舒云霄低声提醒,此老乃大理寺副卿。


    几人穿过森严大堂,步入内部牢狱。


    大理寺的环境倒是比楚若宝想的要干净、肃穆许多。


    总之…要比影卫营那个暗狱强百倍,很符合影视剧里对皇家御用监狱的描述。


    “这……”大理寺副卿面露难色,看向拂晓,“此人……怕是无法提审,亦不得探视。”


    “哦?是何等要案的疑犯?”拂晓目光扫过县主指尖所点的花名册,皮笑肉不笑,“普天之下,竟还有活着的要犯,不得探视?”


    花名册上,并没有迪迦的名字,有的只是:邱见尘。


    “此人……夜闯东宫,乃是太子殿下亲自关照过的要犯。”


    “带本县主,去他所在的牢房。”楚若宝自香囊中取出一面鎏金“御”字的玄黑玉牌,在他眼前一晃,“此物,比太子的‘关照’……可还管用?”


    副卿只瞥一眼,便已看清玉牌,当即利落跪倒:“臣不知是县主驾临……僭越了。”


    楚若宝看了眼随之跪下的舒云霄、拂晓及一众狱卒,将牌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是皇帝奖励给她的,高公公说了,陛下夸她棋下的好,特赐此牌,连同诸多礼物一并送入了珍宝阁。


    还挺有用。


    “别废话了,带路吧。”


    —— ——


    大理寺牢狱最深、最暗处,有一间布满刑具的牢房。


    十字木架上,赫然悬着一道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楚若宝在牢门外怔愣了一瞬,厉声喝道:“开门!!”


    监刑的牢头见是副卿亲自引路,本已存了十分恭敬,此刻被这饱含威势的呵斥震得心头一凛,忙不迭开锁,哗啦一声敞开牢门。


    楚若宝推开拦着自己的舒云霄,自顾自走了过去。


    地上黏腻、腥臭的脚感,让人不安。


    “邱…见尘…”她宝凑近,轻声唤着,“迪迦…是我…”


    十字架上,被沉重铁链禁锢的那人……微微动了动,竭力抬起头。


    楚若宝强咽下喉间哽咽,伸手拂开他脸上沾满血污的乱发,泪水瞬间失控涌出……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去碰……他脸上被重新撕裂的旧伤疤,以及……那只……只剩下血肉模糊窟窿的眼眶。


    “迪迦……我来晚了…”


    舒云霄与拂晓对视一眼,急步上前,却被楚若宝抬手止住。


    楚若宝抽泣着吩咐:“取干净的温水……衣裳……棉布来……”


    牢头忙不迭应下,小跑着取来所需之物,又唤了两名狱卒将人从刑架抬至一旁简陋的木板上,恭敬退了出去。


    楚若宝用温热棉布轻轻擦拭他脸上、手上、脚上的血污……右手……左脚的跟腱、脚筋尽数被挑断……伤口已然生蛆,再无……恢复的可能。


    舒云霄默然接过她手中棉帕,将她轻轻推至拂晓怀中,继续为迪迦清理周身污秽。


    拂晓半拥着紧咬下唇、强抑哭声的县主,退至牢房外,递过一个眼神。那副卿立刻会意,带着众人悄然退避。


    “县主……”拂晓蹙眉看着她已咬出血珠的下唇,“请勿自伤……”


    楚若宝尝着渗入唇齿的血腥与咸涩,神智清醒了几分。抬手抹去唇上湿痕,再次走入牢房。


    “身上……并无其他刑伤……”舒云霄已为迪迦换上干净衣袍,挂在原本健硕的迪迦身上,显得空荡了许多。


    “迪迦,我带你回家了。”


    —— ——


    将军府,庄清院内,药房旁厢房。


    楚若宝以蒸馏处理过的利刃,小心割去迪迦腕部、踝部腐烂的皮肉,用高度蒸馏酒与药粉反复冲洗创面,待露出新鲜血肉后,仔细上药,再以灼热的烙铁快速烙合止血,再一遍药粉…


    感染什么的,是留给活下来的人。


    眼部的伤势更为棘手。她用剪刀与竹片小心清理了那失去眼球的空洞……又重新处理了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待所有伤处一一处理妥当、敷好药后,她再次施针固本,方才为拂了麻沸散的迪迦拉好被子,默默走出房门。


    庄清侯在门口,早已煎好药。


    楚若宝轻嗅了嗅药汽:“用干净竹片撬开他的嘴,将药灌下……半个时辰后,再灌入浓米汤……每三个时辰换一次药……”


    庄清颔首,推门步入。


    院内,站了好些人。


    楚若宝只是径直去洗净了双手,才回眸扫视了一圈:“…不会死。”


    楚怀瑾欲言又止的看她,又看了眼背着手的父亲:“这…”


    楚项寒只是深深看了眼厢房处,带着楚怀瑾默然出了院子。


    展念安担忧地凑到她身旁,用衣袖轻轻擦拭她颊边沾染的血污,想安慰……却苦于无法发声。


    “我没事……你先回府,明日……再来施针,可好?”楚若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仰脸看他,“我没事。”


    展念安只得点头,离去前不忘冷冷瞥了舒云霄一眼。


    楚若宝坐到药炉旁的长椅上,长叹一声,肩头随之垮了下来。


    舒云霄默默斟了碗茶,走过去递给她,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 ——


    第143章 劳资一个药王谷老祖


    “他还真不似表面看着


    那般……良善。”


    楚若宝接过茶碗猛灌了一口,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迪迦……惯用右手执软剑,轻功更是影卫中的翘楚。如今……右手手筋被断,左脚脚筋被斩……剑, 无法再出鞘, 日后…也不能再自由起落于楼宇庭阁之间…去看!山河风光!”


    她越说越激愤, 扬手狠狠将茶碗摔在地上。


    白瓷茶碗碎声清脆。


    舒云霄默然叹息一声:“我……确实不知,那位竟会动用如此重刑。”


    “舒云霄……”楚若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和他……是不是都盼着我治好他那多年不愈的头痛闭窍之症?”


    舒云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弄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呵……那午膳后,不妨多睡会儿。”楚若宝起身朝外走去。


    梦里, 什么都有。


    她去同情孙家、同情舒云霄…谁来同情迪迦。


    舒云霄起身跟上,见她策马出府, 也匆匆借了匹快马紧随其后。


    —— ——


    初夏的火焰树已枝繁叶茂, 树荫较寻常树木更为宽阔浓密。


    这处寂静山巅,想来是崔姐姐的贴身侍女时常来打扫。空坟周围颇为洁净,也不见杂草丛生。


    拂晓带人候在山下破庙处,舒云霄则提着酒壶,默默随她一路行至此处。


    楚若宝寻了个矮树桩坐下, 朝那坟茔方向挥了挥手, 便沉默地望着山下风光。


    医者最忌的便是过度的同理心,更忌讳对患者产生同情。


    巧了,这两样她都有, 还不少。


    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人生来便少了那份自在,那种无形的束缚感, 压得她……不仅同情他人,更有些自怜。


    “迪迦的事…我很抱歉…”


    舒云霄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饮酒,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愫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尽数汇入眼底,“我也知道……即便他曾背叛于你,在你心中……迪迦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我来到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楚若宝轻笑一声,复又叹息,“哎……若说不同,你也是不同的。”


    “迪迦尊我,敬我,源于将军府、源于身份。”“而你…并未当我是任何人,就只是我。”


    舒云霄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来到这世上?”


    “哎……”


    楚若宝又饮了一口酒,“是啊~一个,在千年后的异世活了小半辈子的女人,魂魄重生到这个小丫头身上……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真是,心累。”


    “千年后…”舒云霄拧眉看她,“你是说,你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楚若宝将剩余清酒倾洒在地,起身回望他,“这么理解,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八年前的楚若宝魂魄分离,其中一部分去了千年后……哈哈哈,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千年后的你,是死了?”舒云霄朝她走近两步,眸中并无惧意。


    “是啊…和楚大宝死因相同。”楚若宝饶有兴致地看着并未显露多少惊讶的舒云霄,“你倒是……不怕。”


    “那你呢……你当初怕了么?”舒云霄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花,“一个人,来到这全然陌生之地,怕么……”


    楚若宝抬眸,泪眼朦胧地望进他眼中,微微颔首。


    “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


    舒云霄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好在……长公主、大将军、少将军、郡主……还有念安,他们都真心疼你……这……会让你觉得好受些么?”


    “我是很感谢他们…”楚若宝闭了闭双眸,再次看向山下,“舒云霄…人,或许真要有个活下去的念想。”


    “嗯。”


    “所以…我无法帮你…也没办法救他…但…”她长叹一声,回眸轻笑,“懂鬼门十三针的不只有我…”


    “楚若宝……”舒云霄也凝视着她,笑容释然,“我是舒云霄。”便,也当我是舒云霄吧。


    她一怔,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好……”


    —— ——


    舒云霄并未送她回府,二人行至破庙,拂晓便上前接走了楚若宝。


    他心绪烦乱,独自一人踏入破庙,寻了块破布擦净蒲团,静静在上头打坐。


    今日楚若宝所言,虽离奇…不可思议。但他知道…她不会用此事骗他。


    若县主躯壳中真是一个成熟的异世灵魂,那么她从回京至今的所有言行……倒也都说得通了。


    否则……一个山中长大的孩子,纵使天资聪颖,也不至于如此机敏通透。


    她……谈及医术时眼中的坚毅、看到疫病村和惠民署时的悲悯,也足以印证,千年后的她,必是一位出色的医者。


    但……迪迦遭此酷刑,她今日又破天荒的坦诚…恐怕……自己真要满盘皆输了。


    太子…


    他虽是太子伴读,与其少年相识相伴多载。


    但太子所信之人,永远只有他自己。


    舒云霄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合于掌心:“娘……儿子活下去的念想,如今……怕是也淡去不少了。”


    —— ——


    看着空荡荡的厢房,连同药房中许多一并消失的药材,楚若宝没有质问,径直回了珍宝阁。


    路上,楚怀瑾与楚卿瑄一直跟在她身后,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咳咳……宝儿。”楚怀瑾出声唤住已推开里间房门的楚若宝,“父亲…已派影九与庄清将他送往药王谷,也传信给了悟空。还指派了…两名女影卫随行护卫。”


    楚若宝转过身,默然点头:“嗷。”


    “宝儿……他离开盛京,反而更为安全。”楚卿瑄上前欲拉她的手臂,却被她侧身避开。


    “你…”楚若宝拧眉看着面露受伤之色的楚卿瑄,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太子殿下近日可安好?”


    “太子安好……已随诸位皇子与娘娘一同在养居殿侍疾。”楚卿瑄默默退后两步,与兄长并肩,“太子……并未授意大理寺动用那般酷刑。”


    “是太子亲口对你说的?还是你心底如此劝慰自己?”楚若宝冷嗤一声,“如今又拿这话来劝我?”


    “宝儿……”楚怀瑾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瑄瑄,出言打断,“至少……瑄瑄事先并不知情。”


    “现在不是知道了!!”


    楚若宝陡然提高了声量,“我不懂……太过深奥的爱恋。或许是包容,或许是……不分对错的容忍……我不想懂。”


    “他绝不会纵容手下动用如此私刑。”楚卿瑄眼底微红,直视宝儿的双眸,“囚禁迪迦之事,确是太子一时…行事偏激。但动用酷刑……”


    “他严刑逼供迪迦,无非是想让他承认我乃是从药王谷归来,逼他指认我通晓医术。而今……你们也知道了,我就是从药王谷回来的。”


    楚若宝转身推开门,迈步而入,“郡主连日奔波辛劳,还是早些回院中歇息吧。”


    雕花木门在兄妹二人眼前沉沉阖上。


    楚怀瑾拉着紧抿双唇的瑄瑄退了出去,兄妹两也是前几日才从父亲那…明确知晓,宝儿这些年是去了药王谷。


    “日后……你还是少在她眼前提及太子。”


    楚怀瑾语气带着不耐和隐忍,“手段未免太过狠厉!如今竟是连掩饰都懒得做了。迪迦离去时,庄清才发现,他舌尖竟也被剪去一块。”


    楚卿瑄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望着兄长:“剪了……舌头……”


    “大理寺那帮人,只管问出主子想要的供词。即便太子未曾亲自交代动刑……”


    楚怀瑾眼底亦染上几分愠怒,“那些人为了提前讨好‘新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哥哥……”楚卿瑄拉住兄长的手臂,“真的不是太子……不是他。还是……还是他亲口说出迪迦下落的。”


    “什么?舒云霄不是说,是那个叫邱雪见的女子,向他透露的?”楚怀瑾将妹妹拉到一旁,“怎么……又成了是太子所言?”


    “那女子本就失血过多,医药司原本能将人救回。”楚卿瑄面露不忍,“但……高公公已将人带走了。如今……”


    两兄妹,皆是,生死不明。


    “此事……暂且莫要再提了…”楚怀瑾四下看了看,催促她回自己院子,“过些时日,我再去打探。你先回去好生歇着。”


    —— ——


    庄清既不在,祁子衿便暂且充当了楚若宝的助手。


    这几日,她一直在研究‘白玉解膏’…先前太后赏赐中有一株雪莲,刚好用得到。金庸小说中那个神奇的黑玉断续膏自然是杜撰的。


    她结合了现代临床运用的接骨膏和舒筋活络膏配上雪莲、灵芝、蜂蜡、羊脂用烈酒混合成膏,做成了一小罐。


    “你去将这药膏交给少将军,请他派人快马送至药王谷……”制药成功的些许成就感,让她郁结的心绪稍稍顺畅了些,说话也并未太忌讳。


    “药王……谷?”祁子衿接过那拳头大小的药瓶,轻声笑了笑,“县主……果真,是从药王谷归来的。”


    楚若宝一怔,看着眼前像是变了一个人的祁子衿,微微蹙眉,又了然颔首:“太子的人。”


    祁子衿双手抱拳,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县主果然聪慧。”


    “你这般轻易承认,就不怕走不出这将军府?”楚若宝望着那张清俊依旧、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轻笑一声,“还真是……藏得够深、够久……带着你行医这些时日。你便是为的我亲口说出‘药王谷’。”


    “今日朝中有要事……”祁子衿微微挺直了背脊,原先那副软糯气质陡然消散,也并不回应她的话,“陛下复朝,镇西侯父子受赏,北魏使臣商谈联姻之事……”


    说着,他竟朝楚若宝逼近两步,“近日,您又一直不许他人打扰,眼下这时辰……将军府可是空荡得很。”


    “还真是自信。”楚若宝眯了眯眼睛,看向他身后,“拂晓,打他!”


    话音未落,祁子衿下意识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做出防御姿态!却发觉身后空无一人。


    楚若宝趁他分神,迅疾抽出腰间匕首,直攻其后腰!顺势将药瓶夺了回来!


    祁子衿未料楚若宝竟会突然出手!一时不防,捂着被匕首柄重重击中的后腰,踉跄退了几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会武!”


    “那你看看,劳资一个药王谷老祖。”楚若宝说话间已经亮剑,攻了上去!从他方才反应来看,这人…并不会武。


    她赢得十分轻松,加上她腰间常年带着迷药加持配上有些许生疏的匕首术,这会儿祁子衿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若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处无风自动的树梢,扬声喊道:“捆了,送去……舒府。”说完,捡起刀鞘,转身步入药房。


    好在舒云霄将这匕首还给了她 ,不然今日这一出,还真是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


    那便,送他一份大礼。


    —— ——


    第144章 可以娶三个驸马


    楚若宝泡完药浴, 打了一套八段锦,换了身柔软常服,这才坐到院中摇椅上,喝着果茶, 闲赏月色。


    看来今日的确是有什么大事。


    她歪头看了看围在珍宝阁外的一圈侍卫, 又瞥了眼院中树下侍立的几名面生宫女, 悄声唤来芳月:“还没人回府?这伙人又是何时来的?”


    “估摸着快了……您刚回珍宝阁不久,他们便围了过来。”


    芳月也压低声音,半蹲在她身侧, 轻柔地为她按摩双腿,“或者,您先回屋里歇息?这几日, 您都没好好歇过。”


    楚若宝摇了摇头:“歇息不了,你看。”


    曹操们回来了。


    —— ——


    众人听着楚若宝简略叙述完今日午后药房发生的事, 皆感后怕不已。


    尤其是墨慈安, 这会儿已经摔了两套茶盏。


    今日负责将军府安全的影卫,已在正厅外的空地上跪了一排。


    “堂堂将军府!百里挑一的影卫!还需主子亲自上手!教训不法之徒!”墨慈安声线凛冽,“拖出去!杖毙!”


    “别别别……”楚若宝拦住领命上前的拂晓,“影卫自然是能判断我是否有危险,母亲息怒……”


    楚怀瑾在厅中来回踱步:“竟是!!是!”


    楚卿瑄紧抿着唇, 此刻更觉无颜面对宝儿。


    “都退下吧。”


    楚项寒脸色亦是不佳, 他上下打量了看似无恙的宝儿一眼,转身对墨慈安道,“待瑄瑄大婚后, 夫人可携宝儿回公主府小住些时日,我亦会过去。今日之事,明日我自会入宫向陛下陈情。”


    “陈情什么?陈情你亲手将女儿送往药王谷之事么?”


    墨慈安含怒起身, 走到他面前,“你送走她那一刻!!便该料到,她日后定会被卷入这朝堂纷争之中!楚项寒!我…我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慈安……”楚项寒见长公主落泪,心头又是一痛,“那些陈年旧案……总需有个了结。”


    “那……你便是心甘情愿,将亲生女儿推入这两难之境。”墨慈安挥开他欲为自己拭泪的手:“……你与皇兄,真要如此逼我!”


    “慈安。”楚项寒眉心紧锁,挥手屏退厅内众人,上前握住爱妻的双腕:“或许……宝儿她自个儿,也有她想行之路。”


    —— ——


    楚若宝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楚项寒这句话。


    知女莫若父……或许是真的。


    逝去的人,消散的魂儿,她救不了。


    但是还活着的,她的确…想试试。


    “你……这是……”楚若宝看着候在将军府门廊下的舒云霄,疑惑地上下打量,“挨打了?”


    楚怀瑾没好气地白了舒云霄一眼,低声叮嘱宝儿几句,先行送瑄瑄回院。


    “县主可用过晚膳?”舒云霄似不在意颊边明显的五指红痕,恭敬拱手一礼,“万香楼已备下席面,特向县主赔罪。”


    “这会儿啊…”她转身看向拂晓,“我能去么?”


    拂晓被这声询问弄得一怔,忙拱手道:“您折煞臣了。”


    “那去吧,倒是饿了。”


    —— ——


    万香楼的雅阁内,只有他二人。


    楚若宝食欲倒是不错,浑不在意舒云霄目光灼灼的注视,吃得颇为舒心,这万香楼的菜肴确为一绝。


    “今日……魏临渊于大殿之上,再次向陛下求娶于你,并愿以榕城下三郡为聘。”


    舒云霄眸底深意再难掩藏,“念安……当场欲以军功换取陛下不令你外嫁……”


    “刚能开口说话,就晓得替他的宝儿姐姐求恩典了,不错嘛~”楚若宝细细品味着乳白的鱼汤,眼中不见半分可能远嫁的惶然,“你呢,脸上这伤,又是为何?”


    “夜宴时,陛下仅下旨由二皇子迎娶馥玉公主为正妃,婚期定于明年秋日……”舒云霄目光灼灼,“魏临渊……却又再次提及你……”


    “陛下只说……需得你亲口应允。”


    楚若宝眉梢微挑:“然后呢?”


    “念安……饮了酒,与魏临渊动了手,被镇西侯带回府中。宴会不欢而散。我归家后……见到了被捆送的祁子衿。”


    舒云霄起身走至她身侧,单膝半跪于地,仰首望她,“我此前……实不知他竟是太子的人……连姜寒亦觉难以置信。”


    “楚若宝,可否……不嫁去北魏。”舒云霄试探着,指尖轻触她垂落的手腕,“我恳求祖父向陛下进言,想求娶你……挨了他一记耳光。”


    楚若宝在他指尖触及自己手腕的瞬间,收回了手,垂眸看他:“呵……我对魏临渊并无男女之情,他亦然。你以为……圣上看不出?”


    “楚若宝…从前种种…是我私心,我算计、陷害…属实。”“但…舒云霄心悦你,也属实。”


    楚若宝眼睫微颤,伸手轻点他紧蹙的眉心:“这话,我信。但是……”


    “不,不必。”舒云霄情急之下握住她的双手,“我……并非要你回应。只是,能否再等等……别应下北魏……”


    “嘭”的一声。


    雅阁门被踹开。


    展念安一手格开面色不豫的拂晓,步步紧逼,两人撞开木门,闯入室内。


    “你的心悦,其中又有几分真意?”刚恢复言语能力的展念安,嗓音低沉沙哑,加之未散的酒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正好,都在…”楚若宝起身,目光扫过两位少年,“谢谢你们的喜欢,多谢你们的心意……此事,到此为止。”


    —— ——


    看着喝着醒酒汤,脸上也有一个巴掌印的展念安,舒云霄忽地轻笑出声:“她……倒没打我。”


    展念安怒瞪了他一眼,宝儿那巴掌落下后,他倒是酒醒了大半,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便也未曾追出去。


    “你去南蜀一趟,倒学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本事。”舒云霄饮着杯中冷酒,故意压着嗓子学他说话,“宝儿姐姐~我和舒云霄,你必须选一个~~~”


    展念安忍无可忍,将手中空碗掷了过去:“你凭何喜欢她?”


    舒云霄指尖轻点


    自己心口,微微摇头:“……唯真心而已。”


    “切…”


    —— ——


    回了珍宝阁的楚若宝,也没有急着睡觉,坐在书案边上,乱写乱画。


    魏临渊…究竟是为何…“非她不娶”。


    无疑,二公主才是最佳人选,与战家的婚事,也并未明旨。


    北魏有南星先生,也并未有过医药之乱,哪怕她行医标新立异,也不足以,让魏临渊在这盛京,演一出‘情根深种’的戏码。


    若说,一开始,属实太子联合魏临渊做局…如今,太子既已知晓她或许是这大墨唯一能解其失忆症之人,便不应再提外嫁之事。


    倒是陛下,怕是巴不得她离盛京远远的。


    但又过不去长公主那关…


    所以…


    这一切推波助澜的,是皇帝。


    他想让自己看清,她并非执棋人,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成败,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哎,这位在位二十载的君主,除了当年坑杀医者那桩旧事,便只剩过于骄纵太子这一项……不似明君所为。


    论智计,论谋略,或许……他始终立于更高之处。


    楚若宝望着纸上潦草写就的两字,嗤笑出声:“朱砂…想来,也是皇上故意为之。是想看看,太子会做到何种地步…也是在试探,我是不是能猜出这一环。”


    哎,皇帝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果然啊,你爹始终是你爹……


    “这大墨…这盛京,还真是…哎……”


    —— ——


    翌日,宫中再度传来圣旨。


    先言太子大婚诸项事宜,又提及郡主近日需入宫,随皇后学习礼仪。


    至此,圣旨话锋一转,落到了楚若宝身上。


    “近日,朕闻县主屡受惊扰,特破例赐封若宝县主为‘安乐公主’,享公主规制,封号不变,亦可称县主。望县主安心静养,以慰长公主慈怀,钦此。”


    随行宫人将红木托盘中的玉牒、册宝、印信一一奉至楚若宝手中。


    这分量千钧的恩赏,着实令人~猜不透。


    “谢主隆恩。”楚若宝谢恩起身,将托盘交予芳月,随即语出惊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娶三个驸马?”


    语不惊人死不休。


    高公公瞧着面色微变的大将军与面露欣慰的长公主,干笑两声:“县主,您虽仍称县主,名义上已是安乐公主了~位次仅在大公主之下。您就是……就是想娶五位,也全凭您的心意~”


    高公公言毕,恭敬地向墨慈安一礼:“老奴还需回宫伺候皇上,就不叨扰殿下了。”


    “芳馨,代本宫送高公公出府。”墨慈安眉眼含笑,将女儿拉至身侧,轻抚她脸颊,“待你及笄,便让瑄瑄以太子妃之名,为你择选佳婿。”


    楚若宝尬笑两声,她就是说说。


    “等我长大了再说~”


    “陛下既已册封安乐公主,那是否意味着……宝儿无需外嫁了?”楚怀瑾倒是盘算起此事,“自古以来,可没有外嫁的安乐公主。”


    楚项寒依旧面色严肃:“成何体统。”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面色沉郁地转身步入主厅。


    “莫理他。日后若有中意之人,便同母亲说…”墨慈安拥着她,又补了一句,“与你瑄瑄阿姐说也一样。”


    楚卿瑄刚要接话。


    “啊!我约了姜寒出去玩!”


    楚若宝灵活地挣脱母亲怀抱,“有劳拂晓姑姑暗中护卫~”


    话音未落,已带着芳月、金柔、金枝快步转回珍宝阁。


    墨慈安见瑄瑄面露黯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宝儿年岁尚小……过些时日,自会想通的。”


    楚怀瑾看着委屈不已的瑄瑄,也叹了声:“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日后多为她寻几位品性端方的驸马便是,就……”


    话未说完,他敏捷地侧身避开自厅内疾飞而来的茶杯盖,讪讪一笑,“呃…我……去营中瞧瞧!呵呵…”


    “你也去吧。经此一事,皇后在此等大事上当不会再为难于你。”墨慈安轻轻拥了拥瑄瑄,“瑄儿……路既由己择,便坦然行之,但求无愧于心。”


    楚卿瑄在母亲怀中微微颔首。


    —— ——


    姜寒和花茜都觉得她是稀客,又是备了一桌子药膳、新式点心,还煮了香糯的牛乳茶。


    “姜寒,我记得,你也是北魏之人,那馥玉公主与魏临渊,可是同母所出?”楚若宝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新品,不忘另设小桌让芳月与金柔、金枝一同试试。


    “北魏七皇子乃中宫嫡出,馥玉公主的生母……并不得宠……”姜寒将她爱吃的枣花酥朝她面前推了推,“或者说,北魏后宫,除皇后外,无人能称得上真正受宠。”


    “嗷嗷。”


    “你这般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我?”一身大墨儒生装扮的魏临渊,平添了几分文雅气质,笑着步入,“倒未想到,如此巧合。”


    楚若宝看着笑嘻嘻的魏临渊,指了指空位:“无巧不成书。”


    —— ——


    第145章 拿着那么丑的扇子出嫁


    半月后, 太子大婚。


    这是她来这世上头一回见着这般热闹的金陵。


    楚若宝穿着一身桃红纱裙长袍,早早便与展念安骑马来到街市,观看这场盛大婚仪。


    朱红色绣着金鸾凤的锦毯自宫门铺出,绵延何止十里长街。


    迎亲的主街两侧, 金甲侍卫肃然林立, 更有众多身着胭脂红宫装的侍女垂手侍立, 臂弯竹篮中盛满各色新采花瓣与红绸。


    楚若宝由展念安扶着,站在他那匹更高大的马背上,望见太子墨琮稷端坐于玄色骏马之上, 面上笑意难掩,满是喜色。九章冕服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冠前垂落的九串珠帘, 亦难掩他眸中熠熠神采。


    他身后,众皇子、公主的仪仗无不华美喜庆, 连平素不拘小节的二皇子, 今日看来也严谨庄重了许多。


    展念安见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主街,忙将她抱回她自己的马背,指了指身后巷子,示意该回去了。


    楚若宝却不着急,策马缓行, 隔着一条并立的巷子, 与迎亲队伍保持着一致的速度,朝将军府方向行去。


    她清晨出门时,下聘的队伍早已抬着缠满红绸的箱笼, 蜿蜒停满将军府门前,几乎将整条功勋巷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侧是瑄瑄的嫁妆,算上府内那些, 也不止百抬。


    楚若宝素来眼窝浅,上一世参加亲友婚礼,无论是迎亲还是送亲,总能哭得稀里哗啦。


    所以,一早趁着大家都在忙,梳了个高马尾,戴了帷帽就跑了。


    两人很快回到功勋巷。


    展念安直接带她进了镇西侯府,二人默契地搬来长梯,一同趴在了墙头。


    将军府门前围了许多人,多是京中贵女与公子,还有长公主府过来帮忙的宫女、侍卫,此刻或分发着红封,或吟诵着催妆诗。


    贵女们则一步不让地拦在门廊处,笑盈盈地望着渐行渐近的迎亲队伍。


    将军府内,也正是喧闹之时。


    楚卿瑄在母亲院中梳妆,昨夜她便留宿于此。


    这会儿正站在清透的成衣


    镜前头,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


    正红嫁衣并非寻常凤冠霞帔,更显天家威仪与庄重。满绣金线云凤纹,十二破缂丝裙裾层层铺展,宛如凤尾,亮丽的红更衬得她犹如盛放牡丹。


    腰间束着金锦带,悬着双佩玉,正中缀一片绣金凤凰的前披。披帛以银线暗织并蒂莲纹,阳光流转其上,恰似月华流动,为这身繁重宫装添了几分柔情。


    牡丹髻上,九树赤金点翠冠,两鬓凤钗缀着明珠流苏,冠正中衔一枚火色牡丹珊瑚,映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平添三分雍容疏离的凤仪。


    “郡主,该往正厅去了。”芳沁作为陪嫁大宫女,今日亦是一身红装,端来金制托盘,上头放着数柄圆团扇。


    “将柜中那柄取来给我……”楚卿瑄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掠过那些精致扇面,轻笑一声,“她…是不是一早便跑得没影了?”


    芳沁接过丫鬟递来的那柄团扇,眼中亦染上一抹不舍:“说是昨夜起,便不许人进珍宝阁了。”


    楚卿瑄望着朱红缠金团扇上绣着的那个圆滚滚的“大柿子”,唇角微颤:“难为她……绣了这般久……”


    这扇子,连同那被面、枕头,以及……绣着龙凤鸳鸯的红肚兜,是芳月连同箱子一并送来的。


    说是宝儿准备了许久。


    这扇面,她绣了足有十日,却…突然要扔掉。芳月不舍,便悄悄收了起来,一并送来。


    “郡主,仔细妆容……”芳沁用棉帕轻轻按压她眼睑,吸去泪珠,“县主日后也可常进宫陪伴您。”


    楚卿瑄不语,挺直背脊,一手执团扇半遮面,一手轻搭在芳沁手背,转身朝外行去。


    珠玉相击,清脆作响。她一步步走过熟悉的游廊、庭阁、院落,直至将军府正院。


    正厅中,长公主一身合规制的暗红锦袍端坐上首,眼角微红。


    楚项寒也是一身绛红长袍坐在另一侧,眸底是少有的温和。


    楚怀瑾今日也不同往日,褪去劲装,换了应景的丹红直衣,外罩浅金褙子。此刻他紧攥着一朵大红绸花,静立门外,见妹妹缓步步入主厅,不由抿紧了唇。


    墨琮稷立于厅内,见她进来时,眸光微动。他上前接过她的手,引她行至双亲面前,并肩跪于红色蒲团之上。


    长公主忙让女官将二人扶起,声音哽咽:“往后,需谨守本分,辅佐太子,莫负君恩。”说着,接过芳馨手中那顶珠帘盖头,亲自为楚卿瑄盖上。


    墨琮稷扶着瑄瑄微微俯身,方便长公主放置盖头。


    那盖头仅半掩她面容,错落珠帘之下,正缀着一颗颗剔透泪珠。


    芳馨忙扶着长公主落座。


    楚项寒亦起身,将一枚虎符状青玉坠放入瑄瑄手中:“日后……虽是君臣,万望太子妃记得常念家中……”


    墨琮稷心疼地听着身侧瑄瑄压抑的抽泣,双手作揖,复又向长公主与大将军行晚辈礼:“姑母、大将军,稷儿今日已常礼唤二位:岳父、岳母大人,深谢二位割爱。稷在此立誓,瑄儿永是稷心中首位。无论将军府还是长公主府,于稷与瑄儿而言,皆无君臣之节。”


    这话说的极重,却也足见太子真心。


    “吉时到!~~~”


    门外喜婆高声唱报,府外锣鼓队亦开始奏乐。


    墨琮稷亲自扶着楚卿瑄再次拜别双亲,缓步而出。


    楚怀瑾昂首挺胸,将红绸一端放入瑄瑄与太子相握的手中,迈着稳健步伐,在一片欢声祝福中引二人步出将军府。


    十六人抬的婚轿缀满金铃,半开的雕花窗悬挂着半透红色纱幔。


    启程时,宫内侍卫、宫女在前开路,引着接亲的众皇子、公主。


    喜乐洋洋,漫天花瓣如雨飘洒,上百台聘礼与嫁妆,缓缓汇入人流,蜿蜒驶出功勋巷。


    —— ——


    珍宝阁内,楚若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谁也不见。


    展念安站在院中,看着同样眼眶泛红的楚怀瑾,眨了眨眼,拍拍他的肩,准医嘱地继续用口型说话:“无妨,回头我在墙上开道门,宝儿回家也方便。”


    楚怀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举着拳头锤了过去!


    因是皇亲,并无太多外客需招待,主婚宴设于东宫。长公主与大将军回房更换礼服后,也朝珍宝阁走来。


    芳月福身行礼,有些为难地看向长公主:“郡主……留了封书信给县主。县主已哭了半晌,不许人近前。”


    墨慈安好不容易忍回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拍拍楚项寒的手背示意他去“劝架”,独自一人步入珍宝阁。


    楚项寒看着院中扭打作一团的两人……先是无奈一叹,脸上厉色忽地消散……打吧,闹腾些,心里反倒好受些。


    墨慈安刚进里屋,便见双眼红肿的宝儿已坐在妆台前,用湿帕子擦拭着花猫似的小脸:“日后你想进宫,随时都可。她得了空闲,也会归家来看你。”


    楚若宝撇撇嘴,眼看又要掉泪,拉着墨慈安走至书案边,指了指那卷画轴,抽抽搭搭道:“我该……去送她的……该去送她的……”


    画上是两只小猫儿,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抱臂生气,另一只略大些的猫儿则围着它,讨好地笑着。


    旁边还画着一柄与楚若宝所绣团扇几乎一样的扇面,底下写了一行字:“阿姐的宝贝宝儿,阿姐以后再不会惹我的宝儿生气~~”


    “哇!!!”楚若宝扑进墨慈安怀中放声大哭,“她拿着那么丑的扇子出嫁,要是被人笑话了可怎么办啊!”


    “不会…”墨慈安也留着泪,轻轻抚着她背,“婚宴,你可是娘家贵宾,去晚了不好。”


    闻言,楚若宝起身,用力抹了抹眼泪:“不哭了!晚宴我绝不会错过!”


    —— ——


    “救命啊~~啊~~绑架啦~~~救命啊~~呜!唔……”


    楚若宝趴在甲板上,朝着渐行渐远的码头奋力挥手,还不忘继续“配音”,“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绑架啦!要命啦!救命啊!!!”


    姜寒哭笑不得地与便装的拂晓对视一眼,干笑道:“她……这个……是挺活泼。”


    拂晓并未多言,转身回了船舱。这会儿……倒是有几分……后悔陪着县主这般“胡闹”了。


    —— ——


    几个时辰前。


    乔装成大胡子货商的魏临渊,看着楚若宝身后两个“尾巴”,不解地看向她:“你……”


    身着红色女使宫装的楚若宝,按了按脸上的人皮面具,讪讪一笑,指了指侍卫装扮的拂晓:“躲得过将军府暗卫、骗得过灰灰,但今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瞒不过拂晓姑姑。”


    拂晓满意颔首,觉着县主夸的很中肯。


    也是那日从春和斋回府,县主同她说了这“被拐”、“替身”的计划。


    她这个人……被长公主“压制”了半辈子,既然得了殿下密令日后需照顾县主,那么陪着县主去北魏游山玩水,也算分内之事。


    更何况,自她全权接手护卫县主之责,无论是将军府、镇西侯府,还是舒府及宫中的那些眼线,皆被她制得服服帖帖。


    莫说近身,三里之内有异动,她都要过去“敲打”一番。


    “有拂晓跟着我,盛京那边也更放心些。不然……”楚若宝爬上备好的粗布马车,理了理裙摆,“别说楚怀瑾了,大将军和长公主殿下,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这位?”魏临渊指了指同样宫女装束的姜寒,“又是为何啊?”


    楚若宝一把拍下他指着人的手指:“自然是同行的小姐妹啊!”


    “楚若宝……你还真是去北魏游山玩水?”魏临渊有些气恼,“能瞒住你一人行踪,已非易事。”


    “不必瞒。”她不在意地挥手,“我现在可是安乐公主,那榕城是我的封地之一。我去自个儿封地视察民情,合法合规啊~~~”


    姜寒无奈地轻摇头,这场随性的“归乡”之旅,还真是……临时起意到了极致。


    前些日子郡主来找她,请她在太子婚宴时,作为茶点师入御膳房制作晚宴所需茶点,她还欣喜了许久。


    能与皇室合作,日后生意规格自然不同,亦能一雪先前“战败”之耻。


    不成想,茶点方做了一半,便被侍卫、宫女“请”走了。


    一路上,小若宝倒是也说了自己的‘计划’。


    无非是:盛京乃是非之地,她需暂避风头,正好出去走走,问她是否同行。


    姜寒下意识点头,旋即被带入厢房,换上了这身小宫女装束。


    “旁人暂且不论,你那竹马世子,怕是要寻来。”


    魏临渊从车座底下翻出几个包裹,递给车内三名女子,“盛京眼线实在太多,这一路,都需各位时时变换装束。”


    “他而今,身上有军功,怎么可能随意去往他国。”


    楚若宝接过属于自己的包裹。马车驶入城墙根下的一处商户宅院,几人迅速入内更换衣衫。


    另有数人扮作她们先前的模样,乘坐马车继续在城内各家门第间,分送太子大婚的喜饼。


    —— ——


    第146章 县主不见了。 县主不见了。


    县主不见了。


    此事


    是在婚宴接近尾声时, 被一直陪在楚若宝身侧的寿康宫大宫女察觉的。


    县主今日在婚宴上兴致高,偷饮了几杯酒,她已第一时间禀明了长公主殿下,得了殿下首肯。只说, 但凭县主开心, 不必拘着她。


    晚宴本就隆重, 礼乐、歌舞自午后直至戌时未曾停歇。


    加之太子大婚,宫内宾客云集,大宫女也怕县主嫌人多喧闹, 便由着饮了酒的县主出了主殿,在东宫内闲逛。


    逛着逛着,县主遇上了馥玉公主, 两人结伴去了御花园。后来实在有些乏了,便往园中的流水庭阁小憩。


    大宫女恐夜深露重, 又担心殿下寻不到县主心急, 便吩咐随行的小宫女候在庭阁外头,自己则去取绒毯并顺路回禀。


    待她返回庭阁,还亲自为榻上“熟睡”的县主盖好了绒毯……


    —— ——


    寿康宫内,灯火通明。


    一批批宫女、侍卫往复禀报,皆言未曾见过县主, 亦未见其他异常。


    皇帝面沉如水, 看着跪伏殿中的大宫女,又瞥了眼焦急得脸色苍白的皇妹:“你也是寿康宫老人了,怎连县主都照料不周?”


    楚项寒面上也露着焦急, 立在夫人身侧,不时轻声安抚。


    “奴婢担心县主若留宿庭阁会着了凉,便进屋欲唤醒县主, 想着……伺候县主回寿康宫歇息……”大宫女再次深深叩首,“谁知……那榻上……便没了人影……”


    太后担忧地望着慈安,出声宽慰:“安儿莫急,这宫禁之内,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此时,从将军府寻人未果的楚怀瑾也跪在殿门外回禀:“宝儿并未回府,公主府也差人问过了,无人见过县主……”


    皇后此刻脸色亦颇为难看。不许各家贴身侍女随行是她的要求。为防喜宴人员混杂,她几乎调用了半个皇宫的宫女侍卫随侍,结果……偏偏“丢”了个宝县主。


    展念安带着侍卫从外匆匆入院,先与楚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跪于殿门外声音沙哑着禀道:“并未……有人见到可疑之人……离宫。”


    墨慈安紧紧攥着楚项寒的手,随着众人的回禀,心一次次沉下去。再开口时,嗓音已颤得厉害:“派人……去……去宫内各水井……池塘……打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皇帝起身看了看禁军统领,示意他领命行事。


    两人自不会相信,楚若宝会失足落水,展念安将楚怀瑾拉到一旁:“灰灰……也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楚怀瑾亦沉声回应:“虽说此事尚未惊动瑄瑄与太子……但皇祖母已问过话,并无异常。”


    两人沉默思索片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别苑!”


    —— ——


    将军府,珍宝阁。


    墨慈安看着书案上的画着画儿的书信,又气又笑。


    画上是一只圆滚滚正在翻墙逃跑的猫儿,底下只留了一行字:我出去玩哦~过些日子回来~


    将书信仔细收好,她起身步出里间,坐到榻上,看着跪了满地的珍宝阁侍从,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楚怀瑾此时也急匆匆走了进来:“魏临渊带着贴身侍卫,先于使臣队伍离开了盛京,就在一个时辰前。”


    楚项寒指了指桌上的清茶,示意儿子坐下歇歇。自己也端了茶碗,浅呷一口:“影卫回禀,说是见到拂晓策马出了盛京,亦在一个时辰前。”


    楚怀瑾眨着眼,看了看面色尚算平静的母亲,又看了看不见焦灼的父亲,仰头将清茶饮尽:“小兔崽子!!!还学会私奔了!”


    “哎呦…母亲!打我作甚!”


    “不是…爹…你也打我!”


    —— ——


    舒府,舒云霄正在院中烹煮着加了甘菊的醒酒汤,展念安带着护卫,“从天而降”。


    “冒失。”他抬眸瞪了眼面色阴沉的展念安,指了指一旁空位,“去去火气,正好喝一碗。”


    “你倒是……沉得住气。”展念安坐到凳上,拿起他新斟的醒酒汤,吹了吹便要喝,果不其然被烫了一下……


    “如今……她离京,方是上策。”舒云霄似是早料到他会被烫,从一旁食盒中夹了块冰放入他茶碗,“难不成,你还真想……逼她嫁去北魏?”


    “陛下已经答应!”展念安捞起那块冰,在口中咬得咯吱作响,“留着我的军功不赏……待她及笄……”


    “念安…”


    舒云霄亦在自己碗中添了几块冰,“迪迦之事…她无法原谅太子……甚至,亦难以坦然面对太子妃。盛京种种,于她而言,既是桎梏,何不让她出去走走,想个明白,不是很好么?”


    展念安望着碗中漂浮的花瓣,笑了笑,起身便走:“那你这次……最好稳坐盛京。”


    说着,他脚步微顿,侧首瞥他一眼,“别跟来。”


    —— ——


    走水路,到榕城,很是便捷。


    榕城算得上是边境富庶之地,城中商户云集,两国民众相处也相对和睦,时常有市集、商贸会,甚是热闹。


    因是归附未久的城镇,街上仍不时有寒羽军巡视。


    有种,要钱有钱,要秩序有秩序的感觉。


    “那你直说要出来玩不就好了~”姜寒二人身着寻常锦缎衣裙,在集市上闲逛。


    楚若宝手中拿着油纸包的小吃,吃着香喷喷的葱油饼,话语有些含糊:“那性质就变成县主出游、甚至是公主微服私访了……”


    姜寒一想到楚若宝家人对她的宠爱,也赞同点头:“这几日怎么没见着那位拂晓大人?”


    “她说榕城三骏那边有位很厉害的守备军将领,她要过去‘会一会’。”


    “这会儿倒不似防贼一般紧盯着你了。”姜寒苦笑摇头。


    这一路上,拂晓可谓是各种试探、审视,就为了确认……她当真与舒府无书信往来,也非北魏细作。


    楚若宝停下脚步,撕了块饼喂到姜寒口中:“出了盛京,谁还会整日惦记一个小丫头。”


    也是…县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楚若宝……”魏临渊一身墨色长袍,大步流星穿过人群,朝她二人走来,“随我走。”


    楚若宝抬眸见他神色凝重,下意识点头,又忙回头叮嘱:“北魏,毕竟算你伤心地。你且在宅中等我,或是……看看有无生意可拓展,都随你。我去去便回。”


    姜寒到底不放心,一把拉住她,无畏地看了眼周身气息冷峻的魏临渊,与她耳语:“你独自去北魏?万一……他心怀不轨,直接将你扣在宫中,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待如何?”


    魏临渊倒是不想听,奈何这“耳语”声响着实不小,此刻也觉着需先交代两句,转身走至姜寒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非那般卑劣之人……寻她,是因有人需要她诊治。你若实在不放心,便一同前往。”


    一起就一起。


    姜寒是不会让楚若宝一个小丫头自己进北魏国都的。


    什么伤心地,她如今富得流油!倒是可


    以考虑买几块地皮……


    三人不再多言,穿过熙攘集市,策马离去。


    —— ——


    一路除了在客栈稍作休整,三人换乘了三匹快马,终于在第三日午时,进入了北魏皇宫。


    魏临渊虽说并没有说明具体情况,但…北魏想见她的,能需要她的…只有南星先生。


    北魏的皇宫,颇具汉魏时期建筑风骨,更加肃穆硬朗,以玄色、正红、朱红为主调,金饰为辅。


    殿宇宫阙比之大墨更为阔达雄浑,尽显北方王朝气派。


    偌大的未央宫,倒是…空旷的很。


    是那种,极尽奢华,却又万籁俱寂的静谧。


    姜寒被安置在外阁厢房休息。楚若宝随着步履匆匆的魏临渊,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大殿。


    正殿的门窗悉数洞开,阳光穿透暗红色的纱帐,卷着微凉的风穿堂而过。


    直到她走进内阁,仍是未见一个侍从。


    魏临渊微微蹙眉,停在内阁门口,不再往前。


    床榻之上,唯有一道形单影只、略显消瘦的身影,身着暗红长袍,面朝里侧卧着。


    楚若宝还没走近,就听到床榻上那人轻咳了两声,冷声呵斥:“滚出去。”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来的。”她停下脚步,朝着闻声骤然转身望来的南星耸了耸肩,“总得让我歇歇再滚。”


    南星忽地一笑,拍了拍她一侧床榻:“还真把你请来了。”


    楚若宝上前坐定,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只是指尖刚搭上,眼睫便不由一颤。


    垂眸看向她双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指腹轻轻抚过:“给你送来的伤药,看来……都被你倒了。这祛疤的膏药,倒是用了。”


    南星举起自己细弱的手腕,迎着透入的光线细看:“见着他了……他定会问起。”


    “你这身子……能撑到如今,必是宫中太医用了极霸道的方子吊着……”楚若宝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就是……没杀成那负心汉和小崽子,何至于赔上自己?”


    南星从枕下摸出一枚药丸,径直吞了,自顾自穿好鞋,引她行至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米见方的洒金绢纸,其上绘着一名无面的白衣男子……


    “这是…我师父。”南星用手拂过画面,眸底是说不尽的哀恸,“药王谷…便是他传给我的。”


    啧,爱而不得的师徒禁忌之恋?被北魏皇帝害死了?必然是这个剧情,不然…她总想着杀北魏皇帝干什么。


    “他把我卖给了魏承德。”


    南星忽地笑了,“在他确认……我这个被他自幼抚养长大的小丫头,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时,骗我入宫救治中毒的魏承德。在我体内种下蛊虫,令我‘爱’上魏承德……甚至不惜以整座药王山庄为嫁妆,也要……将我送进这北魏皇宫。”


    emmmmmm…就挺突然的。


    楚若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被自己心爱的男子,下了蛊,‘爱上’一个陌生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真是…狗血。


    “魏承德身上的毒、蛊,本就是他下的。”南星拿起干涩的笔,一笔一笔狠狠划在画中男子的脸上,“你是否觉得,魏承德也算无辜?”


    “北魏国师曾预言,北魏若得医仙降世之女为后,必享百年昌盛。故而,他在一众小医女、孤女中选了我,栽培我,成为所谓的‘医仙’,再献给彼时还是皇子的魏承德,以换取……那‘天下医首’的虚名。”


    “一个……坐拥药王谷的谷主,偏不爱隐世清修,唯恋世间权柄。”


    南星轻咳两声,抬眸看她,“我……在身怀有孕时,便忆起了所有。暗中将魏承德身上的情蛊引渡,并将我自身蛊毒用药力逼至胎儿体内。只待这孩子降世,我便可得解脱,绝情绝爱,彻底离开……”


    “但是……你发现,即便没了那蛊虫,北魏皇帝,仍是对你执着。”楚若宝接过她的话头,“或者说……他对你更多是占有、是病态的依赖?”


    南星颔首:“什么椒房独宠、什么万千恩宠,尽皆虚妄……如此开端,怎能滋长出真心?”


    “你爱上他了。”


    —— ——


    第147章 恩将仇报


    “你知道么…我在生下那个小孽障那日…和他坦白了一切。”


    南星笑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哈……他很愤恨!他不信那个与他如胶似漆、相伴三载的女子,竟非真心爱他,不过是因为可笑的苗疆蛊虫!!”


    楚若宝四下望了望,倒了杯温热的茶递过去, 引她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两人望着外殿随风飘动的红色纱幔, 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我只是……想重获自由, 只是想回药王谷……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南星垂眸轻笑,望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我甚至……只有怨, 没有恨。”


    “可他却将师父召进宫……剥去他医首的官服。”


    南星忽然转向楚若宝,露了一个苍白的笑:“在角楼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他推落尘埃……挑断他双手手筋……逼他服下从他院中搜出的所有蛊虫与毒药。”


    “那日雪很大。”南星望向窗外, 声音渐低,“我求他……一直求他, 放过师父, 师父虽有错,可终究是个医者。”


    “他却不顾我刚生产完毕,在城墙上强要了我……”


    “人……是可以化作一滩尸水的。”南星落下两行清泪,语声很轻,“雪很大……真的很大。”


    楚若宝不知该说什么。


    一切走向背离初衷的结局, 都让人倍感无力。


    只有怨, 没有恨…


    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对北魏国主、对曾经仰望的师父,都曾付出真心。


    情出自愿, 事过无悔,自然无恨。


    只是,她没有想到…结局是那么不堪。


    “所以, 你一直想要杀他们两个…”


    “既然错了……回到原点不好吗?”南星又咳了一声,掌心溅开一抹暗红,“我便是那时逃出来的……被你父亲所救……”


    楚若宝看着她将那口血随意抹在裙摆上,正要伸手探她脉象,却被南星轻轻避开。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毒死自己的法子。”


    南星双手托着脸,肘支在膝上瞧她,“我让魏临渊请你来,也是想在临走前说说这些旧事。毕竟我若死了,就再没人知道了……还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青铜钥匙,塞进楚若宝手中,“天下……共有两座药王谷。大墨那座是暗谷,乃天下罕见的天然药仓。药王山庄位于榕城药石山脚下,是北魏医药供给之地,背靠三骏群山,山中药材遍野。庄内有药师、药郎,更有药商、药农。你拿着的……便是谷主信物。”


    楚若宝将钥匙推了回去,轻轻摇头:“你若不愿理会世间烦忧,便回大墨的药王谷。我差人在那儿建了山庄,是个清净养老之地,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已存死志。”


    南星双手合十,将钥匙置于掌心,起身朝她一拜,“谷主,今后这天下医药,便托付与您了。”


    “你若是死了,这北魏的皇帝…不会也屠杀药王山庄?他那般爱…”楚若宝看着那枚钥匙,拧着眉心。


    南星摇头,再次将钥匙放入她手中:“我给他下了蛊……纯贵妃是好人,待他也是真心。”


    外阁静坐的魏家父子面覆寒霜,眼中却凝着不解与愁绪。二人并未起身,仍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至于…魏临渊…”南星顿了顿,“他此生若寻得真心所爱,体内药蛊自会化解……不过帝王无情,真爱这种东西……藏在心底就好。”


    楚若宝趁着她出神,扣住她脉门:“你…”


    南星舒心一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你能陪我几日么?那八年,偌大的药王谷,只有你我二人。”


    楚若宝点了点头,扶着昏昏欲睡的南星躺回榻上,细心掖好被角,才起身退出,轻轻合上门窗。


    殿外两个男人直直望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是魏临渊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楚若宝才在下首落座,不客气地端起茶喝了半杯。


    “她还有多少时日……”魏承德声音低沉,“她说的蛊……你能解吗?”


    楚若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上座的北魏皇帝:“那你能同意我带她的骨灰回药王谷么?”


    “不能。”魏临渊快速接过话,“她…就一定要死么?!活着…我想让她活着…”


    “你前些年,没有母后,不是也活的很好…”


    楚若宝这会儿是属于哪疼就戳哪,“她蹉跎这小半辈子了,这会儿连命、连什么时候死,都在您二位手中。你让一个心死之人,行尸走肉的活着?”


    “能。”魏承德抬手制止了魏临渊,“你带走一半。”


    楚若宝扬眉,起身摸了根银针出来,上前单手号脉。


    她对蛊术所知不多,幸而上回在药王谷南星屋中翻到过一本《药蛊下册》,其中虽未载中蛊之法,解蛊之术却记述详尽。


    她拿着银针,快速在皇帝手腕血管上,刺了一下。


    看着沾着血的针尖,楚若宝细嗅了嗅,眉心不由的皱了起来…


    北魏皇帝身上的药蛊,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而且…也并非是什么所谓的‘情人蛊’‘情蛊’,而是强身健体之药蛊,日久自会消散。


    南星先生…也不知是心慈,还是…


    “吃两幅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解。”


    楚若宝收了针,又坐了回去,“皇帝陛下,我也接管了药王山庄,日后…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墨县主,而厚此薄彼。但…我得求一件东西。”


    魏承德蹙眉打量她,眼底疑色未掩:“你若成了皇子妃,对两国不是更好。”


    楚若宝往后一仰:“我需解开南星先生体内毒素,再让她自个做决断,是死,怎么死。是活,如何活,都依她。她体内数股霸道药力,加之自服之毒,若她身死,不仅化为尸水,更恐滋生疫病。”


    “我北魏太医自会解毒。”魏承德面露不悦,“况且……你方才未尽实话,教朕如何信你?”


    楚若宝转着眸子想了想,这人之前中过蛊毒,想必是…验证过解蛊的法子,这是见自己说的轻松,起疑了。


    她直接起身,笑着直视魏承德双眸:“吃两副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


    殿中寂静了半晌,就听到魏承德长叹一声,轻笑道:“你想从孤这儿,求何物?”


    “虽说,贵国馥玉公主已和大墨二皇子定亲,但…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要陛下一封加盖国玺的国书,承诺百年内北魏与大墨止战、通商、通婚,且永不将医药用于战事。”


    楚若宝背挺的直,眼神也十分坚韧,“陛下,愿意么?”


    魏承德看着殿中那个小女子许久,才轻笑颔首:“县主有此胸怀,倒与湘涵将军颇为相似。”


    魏临渊这会儿也起身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还真是想娶你。”


    楚若宝白他一眼:“恩将仇报。”


    —— ——


    那日后,未央宫添了几名灵巧宫女,侍奉南星与楚若宝起居。魏临渊时常过来,与她说说宫外近况。


    他派人送姜寒出宫,并遣两名高手随行护卫。不过七日,姜寒已购下四块地皮、若干田宅,还谈妥一座酒楼用以商贸。


    再说那位女扮男装、在北魏国都外插下“挑战”旗的拂晓,这几日竟打遍北魏无敌手,城外原本在林间空地的切磋,如今已搭起擂台。


    以及,昨日便追进北魏国都的,展世子。


    楚若宝坐在未央宫院中的池塘边上,掰着馒头喂池中手臂大小胖乎乎的锦鲤,听魏临渊说着外间消息。


    “那你…带个话给他,就说…让他寻着姜寒,三日后,在城外见。”


    魏临渊吃馒头的动作一滞,将剩下半块整个扔进池中,一把拉起她:“就……只剩三日了?”


    楚若宝看了眼溅湿的裙摆,抬头迎上他目光,轻轻点头:“所以……你真不进去同她说说话?”


    魏临渊松开手,下意识要向殿内走,却在两步后停住,转身望她:“她……会不开心吧。”


    看着突然塌下肩膀的魏临渊,她摇了摇头。都是孽缘啊!孽缘!!!


    —— ——


    “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楚若宝用手扇了扇香炉中袅袅升起大的安神香,又将南星头上银针取下,才起身退到一侧,“一柱香…我来叫你。”


    一路走出殿外,楚若宝回望半开的窗,又轻叹一声。南星体内毒素相生相克,能解的她已尽力……


    但,同样,南星先生这身子,彻底被掏空了。


    即便不用安神香,她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方才所施之针,并非助眠,而是让她有一盏茶工夫清醒的针。


    人之将死,不管是还活着的,还是…终究要走的,都别留遗憾了。


    —— ——


    “娘……”


    魏临渊干坐半晌,才低低唤出这一声。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眼见着那柱香,要燃尽了。


    他起身,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又唤了一声:“娘。”


    —— ——


    第三日,南星破天荒与魏家父子在未央宫共进晚膳。


    楚若宝婉拒三人相邀,静静立于廊下,看他们如寻常一家三口般用饭谈笑……直至南星将两封书信分别递给父子二人,便起身送客,回了内阁,熄了灯。


    魏承德和魏临渊向后出了未央宫。


    楚若宝又低头看了眼自个手中那封信,无声哀叹了声。


    也不知,是无法原谅谁。


    那个少时心动错爱的师父?


    还是那个即便拔了蛊,也深爱自己的魏承德?


    亦或是…无法共情,‘同时爱上’两个男子的自己?


    南星选择了…沉睡。


    选择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活死人。


    让自己继续困在这乱糟糟的过往中,直到耗尽心血,耗尽魏承德对她的愧疚、爱意…


    哎,人啊。


    最怕的就是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这不值得。


    —— ——


    未央宫虽是皇后宫殿,却也是离宫外最近的一座殿宇。只要翻了这座两米高的宫墙,再穿过殿外花园,爬上墙外那座小山坡,她就算跑出去了。


    楚若宝不知南星给魏家父子信中写了什么,她前脚刚想“跑”,后脚皇帝身边的公公便送来了上等宫装与一封加盖玉玺的密封国书。


    她和随行小宫女,打哈哈,说着自己要沐浴更衣,再去谢恩。反手下了迷药,换了小宫女的衣裙,就开溜。


    笑话,她不是不信魏家父子,那是真不能信啊!


    万一,这个北魏皇帝,要她留在宫里,照顾南星先生、或是强制唤醒南星先生…那她都不愿意。


    南星先生已经走近了属于她自己的结局。


    她能做的,也做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好不容易翻墙跌进花园,身后未央宫外的灯火骤然亮了几分。


    楚若宝理清方向,撒丫子就跑!


    直至冲至那小山坡前。


    嘭的一声闷响。


    与山坡另一侧跃下的黑衣人撞了个满怀。


    —— ——


    第148章 没死?我天…


    楚若宝下意识扬出的药粉, 终究慢了一步。那黑衣人在她抬手的瞬间便闪至她身后,单手捂紧她的口鼻!


    她心下一惊,反手肘击对方肋下,又狠狠踩向他的脚背!见那人仍不松手, 当即攥拳直冲要害而去——


    “宝儿!是我!”


    黑衣人疾速挡开她的攻势, 趁她抽匕首前将人抵在宫墙边, 一把扯下遮面巾,低声道,“是我……”


    楚若宝眯着眼睛, 借着隔壁透过来的那点微光,看清了身前的人:“小念安。”


    此时山坡上又跃下一名黑衣人,见状微怔, 随即走近朝她抱拳:“县主。”


    她推了推展念安,起身打量了眼两人:“闯北魏皇宫?不要命了?”


    “灰灰无职在身, 我…我的军功还留着呢。”展念安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避开地上药粉,“我与拂晓连战三场,也不见你来……”


    “光明正大自然是出不去。”楚若宝回头看了眼山坡,“爬!”


    三人刚要蹑手蹑脚的回了方才那处。


    这地方她摸过来几次,是灌木丛最密实的地方, 钻进去可以隐蔽身形, 加之这处估摸着鲜少有人来,护卫也十分松懈,换班时长足有半个时辰。


    这简直就是跑路圣地。


    “还真是……热闹啊。”魏临渊提着灯笼缓步走近, 目光扫过三人,“猜到你会今夜离开,却未料到尚有同伙接应。”


    展念安将楚若宝护在身后, 示意灰灰带她先走:“七皇子掳走大墨安乐公主,亦非小事。”


    楚若宝推了两把灰灰,没推动,上手就要抓他胸肌!


    灰灰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趁机闪至展念安身前,笑吟吟望向魏临渊,朝他走了两步:“不论你所托之事,还是南星先生交代的,我都已办妥……再不走,怕是真的难走了。”


    魏临渊挑眉轻笑,微微颔首:“确实……若今日不走,只怕父王真要改变主意了。”说着将手中灯笼递出,“山坡后是断崖,林中虽有小径,终究难行……”


    展念安上前接过灯笼,将身前的宝儿揽入怀中,仍戒备地看向对方:“多谢。”


    “楚若宝,真不愿留下做个闲散皇妃?”


    魏临渊边说边侧身避开展念安踢来的石子,“北魏能给你的,远不止自由。”


    楚若宝扯了扯展念安衣袖,安抚的笑了笑,又看向看不清眸色的魏临渊:“我们更适合做朋友,或是…伙伴。”


    “呵。”魏临渊低笑一声,“也罢,我这里永远为你留一席之地。”


    展念安无心再听他多言,反手拽住宝儿腰封,半揽着她跃至坡下,随即运劲纵身而起。


    灰灰紧随其后,三人很快没入夜色。


    魏临渊望着手中信笺,无声一笑,转身离去。


    —— ——


    展念安不放心她自己睡,她只能拉着姜寒同塌共眠。


    夜深,两人却没有丝毫睡意。


    姜寒说着自己这些日子在北魏国都购置的家当。


    楚若宝说着这几日在宫里发生的一切…


    两人默契叹了声。


    “南星先生……是想看北魏皇帝何时会厌弃她么?”姜寒在香软的榻上轻拍楚若宝手臂,像是哄孩童一样柔声低语。


    “嗯,她大抵觉得自己…不配吧。”楚若宝又叹一声,“世间真情…错综复杂。”


    “你……真想回大墨?”


    姜寒转身,将小若宝也扳过来面对自己,“虽说难料魏临渊后续安排……但远离盛京,或许于你更为安稳。”


    “我得先去药王山庄与药王谷看看,既然接下这份责任,便不能推脱。”


    楚若宝抬手为她理了理颊边碎发,“待我回去……了结该解决之事,便出来好好玩~”


    姜寒轻点她额头:“放心,春和斋有我守着~届时你去何处游玩,我便去何处开店~定不叫我们小若宝饿着~~~”


    “嘿嘿~那敢情好~”


    “睡吧睡吧~好好睡一觉。”


    —— ——


    姜寒到底是年长些,虽说也不善装扮,但发髻绾的,的确…


    楚若宝望着镜中自己利落得近乎道姑的发型,不由失笑:“倒也不必……这般一丝不苟。”


    姜寒也打量着镜中小女子,一身青衫隐约勾勒初显的身段,配上这圆润板正的发髻,确实有些突兀。


    “放下一半?再加支玉簪?”


    “可行。”


    —— ——


    几人穿着北魏风格的衣袍,在榕城街上闲逛,展念安时不时就要侧目看她两眼,第十次…楚若宝终于忍不住,伸手敲了他一下:“你今儿是怎么了?总看我干嘛?”


    “你……”他话音未落,脸色骤变,不由分说将正要转身的宝儿护到身后,冷眼望向来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身着碧色魏制锦袍的舒云霄含笑看向从他身后探出头的楚若宝:“舒某奉旨前来榕城督办惠民署。”


    楚若宝挑眉,看了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姜寒,啧啧两声:“果真是舒府的人,哼。”


    姜寒上前挽住她手臂,轻声劝道:“早晚要碰面的~榕城才多大地方~”


    “县主!”拂晓自长街另一端疾步而来,面色凝重,目光似有似无扫过展念安。


    楚若宝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同样不明所以的小念安:“姑姑,怎么了?”


    拂晓欲言又止,望向正朝几人走来的两道身影。


    舒云霄眸色微变,难以置信地望向展念安身后,随即快步上前拉住欲转身的展念安:“念安……”


    楚若宝被拂晓拉着侧身让开,直至展念安身后那二人走近。


    这人长得…面熟。


    “箐钰姑…姑…”


    舒云霄此言一出,不仅展念安怔住,连那将要擦肩的妇人也微微一顿,看向身旁两位少年:“你是……舒家人。”


    “我是…云霄。”舒云霄说着看向双目圆睁的展念安,暗地拉住他,侧身微挡妇人去路,“这是…念安。”


    “她是侯夫人?”楚若宝小声问着拂晓,“没死?我天…”


    拂晓蹙眉颔首。


    虽说是妇人装扮,但…侯夫人那张脸,仍是出尘。


    “侯…侯夫…人。”展念安下意识伸手去拉舒箐钰衣摆,却被她瞬间躲开。


    “只当未曾见过。”舒箐钰拉过身侧一直怒视舒云霄的小姑娘,“柔儿……”


    被唤作柔儿的小姑娘愤恨的瞪了眼舒云霄,眼含着泪,随她继续朝前走。


    舒云霄似想到什么,快步上前拉住小姑娘,声音发颤:“妆……柔?”


    小姑娘猛地推开他,抽出腰间匕首便向他手臂挥去!


    楚若宝下意识拉着他连退两步,看了眼冲来的傲林:“护好你家大人。”


    随即走到展念安身侧,握住他冰凉的双手,轻唤心神涣散的少年,“小念安?展念安……”


    “你这识人的眼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准。”


    舒箐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目光落向前方的拂晓,微微眯眼,“方才便觉着这小丫头与大将军五分相似……既有你在,想必这位便是将军府二小姐,若宝县主了?”


    楚若宝看了眼那妇人,又担忧地望向满目委屈震惊的展念安,拉着他走向众人:“不如换个清静地方细谈?”


    舒箐钰见着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也知道,这大街上,的确不是说话的地儿,微微颔首。


    —— ——


    酒楼二楼雅间外。


    “她真是侯夫人?”姜寒与傲林立于雕花门不远处的窗边,望着紧闭的房门。


    傲林点了点头。


    “妆柔?”姜寒沉思片刻,心头猛地一沉,眼中满是惊疑,望向傲林无声唇语一字。


    傲林面色凝重地看了眼房门,默然点头。


    —— ——


    原本,她是想着,在榕城呆两天,看看民风、民情,寻寻可以作为联络点的商铺。然后再去药王山庄。


    结果今儿,一出门,就遇上个“大”的。


    这会儿,雅间圆桌上,放了两壶清茶,几样精致点心。舒箐钰和那个叫柔儿的小姐姐只是自顾自品着茶。


    展念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侯夫人身上。


    舒云霄就不一样了,他身子前倾,要不是桌子搁着,这会儿估计能贴到那位柔儿小姐姐身上。


    拂晓并不愿沾惹麻烦事,自个留在楼下品茶。


    从几人进到这间屋子,除了她斟茶时,侯夫人倒了声谢,就在无第二人开口。


    楚若宝只能用银质的小叉子戳了戳舒云霄:“大哥,咱说点啥啊?”


    舒云霄回神,起身又为众人蓄了茶:“姑姑…你怎会带着…妆柔,怎么会…还。”


    “死遁罢了,有何难以理解?”舒箐钰笑笑,“这不是得了好些年清净。”


    哇哦,她有点酷哦。


    楚若宝欣赏似得点了点头,哎…就是小念安有些可怜。


    “可…妆柔…”舒云霄仍是不解,“是如何逃脱的。”


    “我活着,舒大


    人很不满意。“妆柔冷嗤道,“合着全天下孙家人死光了,你才满意。”


    “柔儿!”舒箐钰厉声呵斥,“不可信口胡言。”


    “孙?妆柔?”楚若宝眨了眨眼睛,这会儿只觉得喉中干涩的厉害…孙家人…


    除了庄清之外的,孙家人…


    等等!庄清…妆柔…卧槽!不会吧!!!


    “怎么?县主要取我项上人头去请功么?”


    孙妆柔狠狠剜了楚若宝一眼,“一丘之貉!能与这等人为伍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军府怎会出你这等败类!”


    呦呦呦,这小丫头,脾气挺大啊!


    “不许你!这般羞辱她!”


    嘭的一声!


    展念安拍案而起,周身泛着寒意,冷漠的盯着被吓了一跳的孙妆柔,接着…收敛了戾气,看向一旁始终未多看他一眼的…母亲,沉声道,“我爹…可知晓您还…在世。”


    “自然知晓。”舒箐钰理了理衣袍,抬眸看他,“这榕城…毕竟有一半,曾…”


    “嘭!”


    展念安抓起桌上茶盏猛地砸在地上,猩红着眸子,扬声质问:“我竟让您厌恶至此么!”


    楚若宝起身,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湿了的衣袖:“不要这般和她说话。她是长辈……”


    展念安唇角轻颤,眸底染着悲痛:“是她不要我…”


    舒箐钰只淡漠扫过二人,目光转向更难应付的舒云霄:“舒大人,可否当做今日未曾相逢?”


    “孙家…若有本家在世,怎可流落在外…”舒云霄起身,撩来衣摆,双膝跪地,“姑姑,求您…带着妆柔随我归京。”


    “只剩我一人,你还要赶尽杀绝!”


    孙妆柔端起茶盏将微热的茶水泼向舒云霄,“这些年来若非你大张旗鼓搜寻孙氏遗孤!何至于那么多流亡在外的族人接连丧命!”


    —— ——


    第149章 小心我也学她死遁


    舒云霄没有躲闪, 也未拭去发间滴落的茶水:“舒某……只想还孙氏清白。”


    孙妆柔一时语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冷笑:“连自家府医都护不住……果儿表姐写在舒大人掌心的,是何字?”


    舒云霄猛地一怔, 起身绕过欲阻拦的舒箐钰, 双手攥住孙妆柔衣袖, 声音发沉:“你!你怎会知晓?你当时……”


    “我当时…就在那…”孙妆柔泪珠滚落,拂开他的手,“清白?本就清白, 又何须去寻?”


    “你正是揭开一切的关键!”舒云霄情急之下声调骤扬,“难道连你也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吗?”


    楚若宝欲言又止。


    这孙氏孤女,若是这会儿回京…估计连宫门都进不去。


    舒云霄着实有些失态了。


    “你让她……自己走到那人面前, 说孙家冤枉?”


    楚若宝先牵着眼眸低垂的展念安到窗边坐下,又转身轻拉舒云霄衣袖, “你仔细想想。”


    舒云霄转眸看她, 渐渐冷静几分:“我……不能与你一同回京了。”


    楚若宝一怔,失笑道:“有拂晓姑姑在,念安也在。”


    舒箐钰起身打量她,轻笑了声:“美人关…果真难过。”


    “活着的才难过。”


    楚若宝微微仰首望向侯夫人,“往事旧怨, 既然活着重逢, 总该有个了结……”


    说着看向窗边神情黯淡的小念安,轻叹,“稚子何其无辜。你可知道, 这些年无人教他如何做人,却都盼着他成为旁人眼中合格的世子、将军……”


    舒箐钰眼睫微颤,定定注视她双眸:“和你娘一样惹人厌, 就爱讲大道理。”


    “那我娘可爱我~疼我啊~~~”楚若宝耸耸肩,“从不与我讲大道理~”


    “爱?”舒箐钰扬眉翻了个白眼,“怎么舍得将你送走?”


    楚若宝眯了眯眸子,这人不愧是舒家人…说话也真是…难听。


    “宝儿…走了。”


    展念安上前拉着她的腕子,头也不回的将她拉出雅间,直到走到一个露天馄饨铺,才停下,“我饿了。”


    “店家,四碗馄饨!不!六碗!”楚若宝看了眼朝这处走来的黑脸马夫,确认那是灰灰,又加了两碗。


    北魏馄饨与大墨不同,汤头带着浓稠卤汁。三人同坐一桌,闷声吃完六碗馄饨,皆满足地打了个嗝。


    “嗝…”楚若宝掏出碎银子搁在桌上,起身拉着展念安朝迎过来的拂晓走去,“现在便启程,去药王山庄。”


    拂晓一怔,抱拳应道:“是。”


    —— ——


    虽说药王山庄位于榕城附近,待楚若宝几人收拾好行装,又与决定留下的姜寒道别后,出城时已是傍晚。


    拂晓午后收到长公主密信,此刻归心似箭,换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让楚若宝休息,她与展世子骑马,灰灰驾车,日夜兼程,于次日清晨抵达药王山庄。


    晨曦中,药王山庄有一半尚笼罩在薄雾之中。


    拂晓伺候她换上月牙白烫金暗纹宽袖锦袍,简单绾髻簪玉钗,方才下车。


    一旁身着青色劲装的展念安仍有些闷闷不乐,见她下车,勉强挤出笑意:“真好看。”


    楚若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简约但相对正式的衣裙,踮脚捏了捏他耳朵:“你也好看~”


    灰灰此刻化身半遮面的带刀侍卫,默然随行两侧。


    拂晓不便进山庄,倚靠车辙暂歇。


    楚若宝向前走了几步,这药王山庄看着倒是气势恢宏,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河郡旁直到山庄门前都铺着青石板,只是朝山庄靠近几米,空气里那股子草木的清苦气就迎了上来。


    同样是青石垒砌的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有几分修真山门的肃穆,但是…沿着那门廊,阳光正好的地儿,皆晾挂着药材…倒是又添加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虽是清晨,一侧货道,已有马车往返,山庄门前倒是并没有守卫,往来的药商、药农,见着三人也只是淡淡瞥了几眼,便继续做事。


    沿青石阶迈入山庄大门,便是开阔前院。


    左侧月门题“起居”二字,门内青瓦白墙的院落整齐排列,简洁雅致。


    右侧引河水入苑,临河竹棚悬“清洗区”木牌,数名药徒正在其中忙碌。


    顺主道向内,是一片药材晾晒场。数十竹匾整齐排列,药郎正铺晒药材。墙根几垄田地间,还有药农俯身翻土。


    众人见她经过,只是略带疑惑的看了几眼,并未有其他异动。


    绕过照壁,药房和药仓比邻而建。药房院中的药炉正冒着青烟,药房区域的医徒倒是很多,粗略数了数能有十余人。


    药仓前面,站着几个药商模样的男子,正在轻点药材,见她走来,只是带着迟疑的颔首,算是致意。


    再往前还有学堂,这会儿倒是没人。


    在往前,山庄的最深处,便是药王谷的正厅,是个独立的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没等她走进这座看着有些古朴寂静的院子,倒是从里头迎出来两位目测三十出头的妇人。


    楚若宝早把那套着红绳的青铜钥匙,在手指上转个不停,这会儿,那两位先是看了眼钥匙,随即,齐声道:“谷主。”


    然后默契侧身,请她进院。


    待她在正厅前青石广场前端站定,其中一人已敲响院门前编钟。


    不多时,原本分散各处的医徒、药徒、医师、药郎、药农与药商闻讯赶来,恭敬列队于前。


    这几十人,整衣肃容 ,在晨光中齐齐躬身:“谷主。”


    楚若宝扬了扬手中钥匙,高声道:“我乃新任药王谷谷主,楚若宝,此为谷主信物。”


    “属下药忍冬。”


    “属下药素馨。”


    “拜见谷主。”


    楚若宝上前两步扶起欲跪拜的二人:“二位便是世代辅佐谷主行事的药家管事?”


    两姐妹齐齐点头:“敢问…您可是在北魏军中解了霍乱的…楚医师?”


    药忍冬此言一出,院中众人纷纷抬头望来。此事在大墨虽属机密,于北魏却早已传开。


    “是我…”楚若宝一时拿不准,这什么环节?


    “谷主可是开膛破肚救治七皇子的神医!”人群中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抱拳高问,“在下负责北魏国都与宫中药商,章苓!”


    “也是我……”她看着身前两眼放光的药家姐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这是入门考核!?


    药家姐妹带着众人说跪就跪:“药王谷能再迎医仙入世!实乃天下幸事!”


    “拜见医仙谷主!”众人也齐声高喝。


    展念安在众人跪拜的那一瞬,闪身到她身前,扶住下意识要躲的宝儿,将人往身后带了带,他记得宝儿说过,被跪多了,她怕被雷劈。


    他又不怕。


    楚若宝站定,干笑了两声:“忍冬、素馨管事,我们单独聊聊?”


    药忍冬起身,朝着人群吩咐:“各自行事!”


    众人又作揖一礼,才陆续退了出去。


    主厅内,楚若宝不好推脱坐在正位上,嗅了嗅杯中药茶,满意颔首:“荷叶倒是清香。”


    “谷主,这是庄中要事记册,请您过目。”药素馨捧着高高一摞册子,搁在亭中圆几上,“若您需要查看历年账目,可再宣账房过来。”


    “不用了。”楚若宝笑了下  ,“比起你们,我才是新来的…既然历任谷主对药家信任,全权托付,我一个刚上任的,自然不会坏了规矩。”


    药忍冬起身上前:“您的医术、用药,包括行医准则,我们有幸在太医院看过…实乃是引着医药更进一层。”


    “过誉了。”


    楚若宝起身,将舒展的纸张递过去,“此为大墨药王谷药材分布,我需要药王山庄依此布局另制一份。这份你们誊抄后留存。再去外间询问可有人愿往暗谷……我已在暗谷建庄,日后虽仍是一明一暗,但暗谷药材皆为世间珍品,若任其随四季轮转深埋山野,便失了药材本义。”


    两姐妹接过纸张,细看,无不被上头标注的药田、药材震惊,历代…只有谷主才可进暗谷。


    “谷主…仁心。”


    “不必客套,我只需十人,最好…今日便走。”楚若宝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药家姐妹热泪盈眶的模样…哎,看来南星先生,真是做了许久的…甩手掌柜…


    “您放心 ,我们这就去办。”


    —— ——


    楚若宝长吁了口气,又坐回太师椅中。


    展念安上前又为她斟茶:“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嗯?”她抬眸看来过去,正好撞进一双满是柔情的狗狗眼中,“都…都喜欢啊。”


    展念安蹙眉点头:“宝儿…你是不是…不想回盛京。”


    楚若宝愣了愣:“这么明显?”


    展念安像只大狼狗,半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别不要我……去何处都带着我,可好?”


    “没有不要你。”楚若宝伸手揉了揉他鬓边的发,“念安,不管是什么事…好的坏的,总会过去,总有解决的法子。”


    展念安在她掌心中蹭了蹭:“我只想要你…”


    楚若宝嗤笑,指尖轻点他脸上梨涡:“我现在可是安乐公主~~~”


    “那…”展念安起身,以拳在掌心轻叩,“我用军功换入赘!”


    “噗…”楚若宝一口茶喷了出去,轻咳两声,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茶水,“小念安啊~姐姐对你的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展念安又蔫蔫蹲坐在地,委屈点头:“我知道。让我陪着你可好?”


    “往后岁月,若有一日你心意转变,如我这般心悦你,我再入赘……若没有,我也陪着你,天涯海角都相随。”


    楚若宝未点头也未摇头,只将他拉起:“往后岁月,留给往后。若你日后遇更心仪的女子,我亲自为你迎娶……”


    展念安皱着眉,用手指按住她唇,扬起单侧眉稍:“小心我也学她死遁。”


    楚若宝连连摆手,无奈笑道:“啊~~~行了行了行了~”


    —— ——


    第150章 宣安乐公主觐见


    不知道长公主给拂晓的密信中写了什么, 拂晓规划了一条快速回京的路线。


    但因为楚若宝还带了十名药王山庄的人,她得亲自送他们去药王谷才行……此外,她也想去看看迪迦。


    半个月后,楚若宝终于站在了那座断崖底下。


    什么叫:从前车马很慢…也算是深有感悟了。


    要不是中途还乘了船, 估计至少还得七八天才能到这药王谷。


    望着断崖上那些仅容一脚、凿进岩石的木桩, 以及沿木桩向上蜿蜒、系着麻绳的铁链, 她觉得……这大概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正想夸夸悟空,就看到他已在另一侧,在一个没有顶棚、由木桩组成的方形“箱子”里铺好了被褥。


    见她望来, 悟空拱手道:“主子,您坐进去,属下拉您上去即可。”


    展念安也点头附和:“我在一旁护着, 你坐这个更安全方便。”


    她可是爬过华山的女人!!


    “倒也不错,还能顺道看看风景。”


    楚若宝乖巧地盘腿坐进木箱, 笑眯眯地望向从昨天起就面色凝重的拂晓, “真不上去?不去看看?”


    拂晓检查了箱子四角的绳索,颔首道:“知道得越多,烦恼越多……臣只能给您两个时辰。您安全上去后,我便去与那位马夫汇合。”


    “行。”


    两个时辰足够了。


    那几位从药王山庄来的医士、药郎和药农,一见断崖峭壁上遍布药材, 哪还有半点对高崖的恐惧?早已系好安全绳, 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


    展念安的确就护在她身侧。


    这孩子真是天生健身圣体、搞攀岩也是很有一套。


    箱子以什么速度上升,他就保持什么速度,偶尔还应她的请求, 顺手采几株药材。


    —— ——


    药王谷竹苑后侧的竹林里,那座稍小的两进院落已近收尾,建筑材料多选用原木与竹材, 辅以部分青石板与青砖,想必是拂晓先前派人联络悟空置办的。


    早前派来的建筑好手也已不见踪影,想必完工后便返回了影卫营。


    各厢房与主厅内的陈设,几乎都是从竹苑搬来的旧物,另有一些新制的竹家具,倒也与周遭环境颇为相衬。


    楚若宝去了南星先生的新屋子,内部布置与竹苑相仿。她在书案上放了一块盖着红布的无字碑,又翻了几本药书,才起身离开。


    竹苑的屋舍与药房悉数保留,作为四人组与金角、银角的工坊与居所。金角利落地带着十名新来的帮手熟悉各处功能,唤上银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巡视药田去了。


    眼前的四人组气色颇佳,眼中并无因长居深山而生的压抑与迷茫。


    “宝儿,还要下山…”展念安在一旁提醒她。


    楚若宝点了点头,单独留下悟空,在竹苑回廊下坐了。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么?守着这座深山,时不时还要奔波在路上。”


    楚若宝开门见山,“你们毕竟是影卫,虽懂药理、熟种植,但此地终究与世隔绝。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们四人,是愿继续留下,还是另有打算。”


    悟空与其他三人不同,他是影字辈中排位靠前的影卫,武功不在迪迦之下,留在此地,着实有些屈才。


    “主子,”悟空单膝跪地,拳抵胸口,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先前您提过的,娶妻生子之事,可还作数?”


    “自……自然作数,”她眨了眨眼,“我回去就物色人选……找媒婆说亲。”


    “吾等此生,不论身处何地,皆唯主子之命是从。”悟空深深颔首,起身站定,“您看人眼光准,此处的确更合我等心意……请主子安心。”


    “行吧~”楚若宝起身,从怀中掏了万两银票,“希望日后,你们能将这处当成家。”


    悟空双手接过银票,贴身收好,四下望了望,轻咳一声:“迪迦……自伤愈后,便搬到白及药田那边住了,每日仍会过来帮忙。只是,今日……”


    “随他吧。替我跟他说……下次我来,若他还躲着,我就!”楚若宝叹了口气,“还是说,我下次再来看他吧。”


    “是。”


    —— ——


    楚若宝如今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滑草已滑出经验。


    跟在悟空与展念安的木船后顺畅滑至山脚,又扶着那棵大树,吐得十分顺畅。


    展念安有些心疼的递过水:“此处…的确难行。”


    楚若宝摆摆手,缓了一会儿,一抬头便见拂晓紧锁的眉头:“姑姑……长公主殿下的密令里,到底写了什么?”


    拂晓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难得坐了进去:“七日内不归京,便将我的户籍名册送回战家。”


    “呃……”战家不是世家吗?怎么感觉拂晓对此避之不及。


    “回去成婚。”拂晓不顾身份,一把握住楚若宝的双手,“县主,届时您一定要帮臣劝劝殿下!”


    “成婚??”楚若宝倒是来了兴趣,“你今年几岁?”


    “二十八。”拂晓将水囊递过去,“还言明…日后定不会准我出京。”


    “我尽量!”楚若宝保证道,“但是…倒也是适婚的年纪了…”


    “哼,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让我心甘情愿嫁过去。”


    拂晓冷哼一声,“您尚未归家时,臣已亲自将那书生送去了汴京。路上若不是大将军派人围追,臣此刻…或许正畅游江湖呢。”


    “哈哈哈哈,拂晓姑姑真性情~”


    “放心放心~咱们走水路,四日便到。”


    —— ——


    楚若宝回到将军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跪了一炷香的时辰。


    展念安更惨……人刚到城门口,就被镇西侯府的府兵围住了。


    这一炷香,若不是大将军守着门不让长公主进来,她恐怕也跪不成。


    那她是真虔诚,墨慈安进门时,正瞧见她哐哐磕了几个头。


    “心意到了便好。”


    墨慈安细细端详长高也瘦了些的宝儿,将人搂进怀里,抬手轻拍她后背,“日后想出去玩,直说便是,万不可再这般行事!”


    “好嘞好嘞~”楚若宝顺势扶着墨慈安起身,母女俩挽着手臂走出祠堂,一路说笑到了珍宝阁。


    走的这几个月,珍宝阁又恢复了以往瓜果丰茂、花草繁盛的田园小居模样。


    楚怀瑾、楚项寒也早早等在院中。


    “疯丫头!”楚怀瑾不顾母亲瞪视,用力扯了扯她的耳朵,将人从母亲怀中拉出来,上下打量一番。


    “长高了,黑了点。倒是更像我了些!”说着,直接上手揉乱她本就松散的发髻,“长本事了啊~”


    楚若宝推了他好几下,才从他魔爪中逃脱。


    转身看向一脸严肃的楚项寒,她从挎包里取出黑红封皮的国书,傲娇地递到他面前:“百年休战,通商、通婚~怎么样啊~~大将军!”


    闻言,院中三人皆朝她走来,齐刷刷望向她手中那份似有千钧重的国书。


    楚项寒双手接过,翻开扉页,见到北魏国玺印记,便合上了:“你可知……这是何等功绩?”


    楚若宝眼睫微颤,抬眸望向神情肃穆的大将军,轻轻点头:“但是……南星先生,故去了一半。”


    “什么叫……故去了一半?”楚怀瑾原本兴奋的目光在听到“故去”二字时黯淡了几分,“进去说。”


    几人坐在珍宝阁外阁,听着她将此行所发生的事情,全盘脱出。


    包括侯夫人和孙家孤女之事。


    “她执拗了半生。”楚项寒轻叹了声,“即是她的抉择,便尊重。”


    墨慈安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背:“宝儿不是说了,南星留了书信,若是……也并非无法转圜。”


    楚若宝看了眼腻歪的夫妻二人,眨了眨眼:“侯夫人……的事。”


    “展啸川那老东西!”


    楚项寒有些气恼地起身,“当初青玉谙断了亲也要嫁他!无非是年少时,舒相与你祖父提过想为我俩订娃娃亲!说青玉谙自小仰慕我!他便记了一辈子!”


    墨慈安见他这般,不由失笑,拉他重新坐下:“箐钰哪是仰慕你,分明是羡慕湘涵姐姐身为女将的风采。也怪你们,非要用同音的名字。”


    “那时……爹不让阿姐上战场,才改了阿姐的闺名。”楚项寒气顺了些,“至于那展啸川,一双虎目只看得见舒家女。这两人竟误会至此,错付了半生。”


    “那孙家…的妆柔,可是…庄清的亲人?”楚若宝声音渐低。侯夫人诈死,最多也就是道德层面‘备受谴责’。


    但,若是带上孙妆柔,性质就变了。


    欺君,藏匿,皆非小事。


    “……此事,你只当不知。”楚项寒起身,顺手扶起爱妻,“既然云霄留在榕城,没有妥善的结果,他是不会回来的。”


    楚怀瑾倒是有点担心这位好友:“他已经不只是执拗…”


    “活着的,念想。”楚若宝呐呐接过话,众人都跟着叹了声。


    “好生休息,明日需着安乐公主礼服,入宫献上北魏国书。”楚项寒将国书递还给她,“明日是百官朝会,说话要把握好分寸。”


    墨慈安拉起她另一只手,柔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明日母亲不便入殿,与瑄瑄在寿康宫等你可好?”


    楚若宝点头。在人家婚宴上玩金蝉脱壳,确实……该见见。


    —— ——


    太极殿的晨钟在雾气中荡开。


    楚若宝停在雕着龙图腾的九重汉白玉阶下,仰头望着九阶之上的巍峨殿宇,朱红色的殿门洞开,两侧侍卫甲胄森然,身前躬身静立的宫人,也都垂首静默,和涂了颜色的泥塑一样。


    这是她头一回来太极殿。


    此时她身后两侧,已肃立十余名身着官袍的官员。


    楚若宝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身上这套繁复的礼服。


    什么是‘安乐公主’规格,她今早算是见识到了。


    她所穿的这套玄纁色公主朝服,是除大公主丹朱红朝服外,最高等级的礼服配色。


    玄衣为墨黑底云锦,光影流转间隐现藏青晕染,其上织金绣十二章纹中的宗彝、藻纹,肩头日月纹以银线盘金绣制。


    纁裳是朱砂染就的锦缎,裙摆处渐变为檀色,前后各织三对翚翟衔玉绶纹样,翟目以青金石点缀。


    领缘袖口用青金线绣九重缠枝莲纹,腰间束青锦大带,悬双珮环,贵气中不失朝气,更合她年岁。


    青丝绾成凌云高髻,戴一顶赤金点翠垂珠翚凤冠,乃是公主可佩戴的最高规格九翚四凤冠。


    前后各垂十二串珍珠旒,两鬓对称簪金镶玉步摇,坠细长青玉流苏,长及肩胛。


    髻后点缀数朵烧蓝镶宝宫花,倒也为这身庄重增添一抹恰到好处的华彩。


    为撑起这身朝服,今早是太后宫中的嬷嬷入府为她上妆。


    但是~她底子好啊!


    面上只薄施粉黛,点浅绛红口脂,好气色立现。眉间轻描远山黛,额心贴一对珍珠花钿,衬得这张面容清雅绝尘。


    殿门前,钟鼓齐鸣,司礼监随即高唱:“宣安乐公主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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