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过了晚膳的点儿, 楚若宝为了彰显自己有骨气,拒吃‘嗟来之食’,一个人闷声坐在院子里,看着池中莲花叶子发呆。
‘咕噜咕噜’
哎, 不争气。
其实倒也不是真有骨气。自打从宫里又被送回这别苑, 魏临渊便开始变着法子投喂她。
先是尝遍了大墨各式名贵点心, 又让人端上他特地从北魏带来的糕点。
一边说话一边吃喝,确实容易吃多。
晚膳时分,她只觉得自己像块甜腻的桃酥, 什么也咽不下。
这会儿……
人是铁饭是钢啊!
“县主。”
楚若宝将视线从莲叶上移开,落到院门那处。
“你是…”
眼前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劲装、外覆简便盔甲的高大男子,蓬蓬的络腮胡子, 瞧着倒还挺萌。
“臣乃铁衣卫统领屠新,奉旨迎您入宫。”屠新牢记宫中叮嘱, 切莫冷脸吓着县主, 此刻正努力挤出一抹笑意。
原本……
她已经起身。
见他……
咧着嘴……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又坐了回去,好可怕哦,像是哪儿跑出来的怪蜀黍。
“奉谁的旨意。”
“太后口谕。”
“有太后信物为证么?”
“这……臣来得匆忙,太后并未赐下信物。”屠新眼神锐利,将这仅有县主一人的小院又扫视一圈, “莫非有人威胁您?!”
楚若宝微微后仰着身子, 双下巴都缩了出来,天鹅……大哥,你这更像威胁啊…
“屠新统领……长公主殿下吩咐过, 不许我同不相熟的人离去。”
楚若宝眉梢一耷,小嘴一撇,故作娇嗔地起身, 端起娇弱县主的架子,“若您拿不出任何证实身份的物件……本……本县主……断不能随你离开!”
隔壁院落二楼的雕花窗后,兄妹二人齐齐抱臂,微微摇头。
这演技,值得一观。
“臣!臣…”
屠新眼见县主那副仿佛他再多说一句便要梨花带雨的模样,苦恼地抱拳一礼,朝院门外喊道,“舒侍郎,县主不肯走。”
楚若宝眯了眯眸子,两行泪恰好流了下来。
舒云霄一进院门,便看见琉璃灯光映照下她颊边的泪珠,不解地看向屠新:“您……是否过于严厉了些?”
此刻脸上还挂着笑意的屠新,努力让眉眼也跟着弯了弯。
“县主,太后口谕,宣您入宫。”
舒云霄这会儿身上还穿着官袍,看来今日一天都在宫中周旋。
楚若宝起身,朝两人看了看。
若是他也同来……倒能证明屠新并非太子的人。
毕竟,舒云霄背后大佬可是皇帝。
这口谕,想必是……皇上借太后之名宣她。
那,跟他走,应该比在这处安全。
“少将军和世子也在别苑外等您呢。”
舒云霄见她起身却未挪步,又作一揖,“此别苑乃北魏皇子、公主暂居之处,本国将士不得入内。”
楚若宝耸耸肩,抬眼环顾,目光落在隔壁二楼。绢灯映照下,正是魏临渊那张带着坏笑的俊脸。
“舒侍郎~~~~~舒哥哥~~~~小舒大人啊~~~~~~~~~”
魏临渊冷嗤一声,砰地关上窗,拉着妹妹朝楼下走去:“小妮子开始咬人了。”
魏馥玉抿唇轻笑,这位县主果真有趣。
“不给饭吃!”楚若宝此刻抬手抹泪,抽抽搭搭地跟在舒云霄身侧,“连这院子都不许我出。”
舒云霄:……
“还说,若我以后嫁过去,每日只能喝一碗清粥。”
舒云霄:……
魏临渊抱臂立于院门处,朝门外的楚怀瑾与展念安挑衅般轻笑。
直到那两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后方,他才讪讪转身:“县主下回再来玩。午后用的点心都已备了两份,您带回去慢慢品尝。”
楚若宝白他一眼,先一步踏出门。
楚怀瑾将她拉到身侧,上下打量:“下午我们便在此守着了。”
展念安敛去周身厉色,担忧地望着她,无声唤出两字:宝儿。
“皇奶奶召我入宫。”楚若宝只淡淡说了这句,捋了捋小念安垂下的发丝。
楚怀瑾与展念安对视一眼,将她又往外带了带:“母亲仍在宫中。若是皇祖母召你,断不会由这二位来迎。”
“我知道。”楚若宝拍了拍他手臂,笑了笑,“放心,这是皇城,难道还有人敢将我掳走不成?”
“宝儿……”楚怀瑾转身瞪了眼门廊下那几人,又忧心忡忡地看她,“武将无诏不得入宫……瑄瑄也至今未归。”
楚若宝踮脚凑近:“拂晓在暗处…”
“既然皇祖母想你了,那便快去吧!哈哈哈哈哈……”楚怀瑾干笑几声,半推半扶地将她送入轿辇,探身低声道,“你怎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楚若宝也是十个不服,“母亲怎么可能放心我自己在外头晃悠!”
“倒也是……”楚怀瑾悬了一整日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原以为拂晓会守着母亲……但母亲身在宫中,皇祖母身边那位……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拂晓在不在,确也无甚分别。
“她一直跟着?”
楚若宝伸手将已挤进大半个身子的楚怀瑾往外推:“自我离开将军府便在。”
“怨不得你和个没事人一样。”楚怀瑾顺势起身,从腰间解下装了温牛乳的水囊扔给她,转身揽住展念安朝马匹走去。
展念安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楚怀瑾直接将他胳膊一夹:“你现在是个小哑巴,听话就行了……”
别苑门廊下。
“是她自己不用膳,我怎舍得饿着她。”魏临渊笑得狡黠,“天下珍馐,只要她开口,我必双手奉上……”
舒云霄面露不耐,眸色渐冷:“她身上……确实多了些甜腻香气,与平日不同。舒某了解她,若非实在吃不下,断不会饿着自己。”
魏馥玉倒是对这位周身泛着冷意、神情阴郁的小舒大人生出几分兴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哦?日后她身上合该染上我北魏的清冽雪香了。”魏临渊冷哼一声,拉着妹妹转身回院。
舒云霄整了整官袍,同屠新朝着院内作揖告辞。
二人各自上马,朝宫城方向驰去。
—— ——
养居殿少有地寂静,连铁衣卫都已撤去,禁军与宫人一同在殿外百步处围守。
此时的殿内灯火通明。
龙榻上的墨叡桓披着明黄外衣,慢条斯理的喝着参汤。
楚若宝仔细翻检了托盘上罗列的药材,又嗅了嗅那壶参汤,不解道:“并无不妥。陛下……有何吩咐?”
侍立在高公公身侧的舒云霄,心底疑虑彻底消散……他几不可察地抬眸看了眼那个已自在坐到脚凳上的小女子,唇角掠过一丝自嘲。
楚若宝蹙眉诊脉:“大医师所诊断也无误。”
墨叡桓挑眉:“若你仅止于此,高福禄喂朕服下的那枚药……难不成是将军府府医所制?”
楚若宝抿了抿唇,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我体弱,出门带些应急药物,实属平常。”
“你们先下去。”
“是。”
“是。”
墨叡桓起身,引着她坐到另一侧的矮榻上,上头矮几上的棋局,正焦灼。
“此处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楚若宝自然地执起黑子,落于棋盘:“朱砂入丹药,本是无稽之谈。您体内积聚的毒素并不多,此次急症,表面看似中风、热症,实为身体机能抵抗、消耗朱砂所致。”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棋盘上。这丫头看似“自毁”的一子,倒为黑棋辟出一条生路:“清风道长已年逾耄耋,却貌若壮年。此丹虽微毒,然延年益寿,并非虚言。”
“啪”
楚若宝毫不客气,一子断了白棋后路:“这般,您派人将那位清风道长圈禁起来,只给他服用丹药。半月之后,若此人依旧仙风道骨,我便如您与太子所愿,嫁往北魏。”
“啪”皇帝回敬一子,同样断了她的退路:“自古帝王,求康健,求长寿,也算平常。”
“您若不再乱服丹药、保持身心愉悦,百岁可期。”
她这话并非奉承,皇帝若非被丹药所累,本是长寿之相,“灵芝,不是说过了,吃灵芝便可……再多去去后宫。”
“你倒是不在意,朕是否也有意,将你嫁去北魏。”墨叡桓一怔,又落一子,抬眸看向气势不输大将军的小姑娘,轻笑一声,“…若…朕和皇后有亲女,应也是如你一般。”
楚若宝正筹措落子,听了这话也抬了头:“我是嫁给北魏,还是南蜀的都没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只管想想怎么安慰慈安长公主便好。”
“若宝郡主,可愿……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墨叡桓反手取了一颗黑子落盘,局势再度扭转,“宫中之人,自然守口如瓶……你,须牢记当初对朕的承诺。”
楚若宝自然拈起一枚白子落下,棋局又生变数:“您还真是……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若宝郡主若觉不满,若宝公主可合心意?”墨叡桓干脆调换了两盒棋子,“太子倒未必真想将你远嫁……不过,倒也提醒了朕,你若不在大墨,于各方都好。”
“皇上…太子这般行事,你真的放心……”将这大墨交付给他么…
后面这句,她自然不会说…
她对皇帝的价值,懂医术。
而这,也是一个威胁……
若非她是长公主的孩子,这会儿估计早就投胎了。
“故而,朕……需康健,需长寿,方能带着稷儿,徐徐走向帝王之路。”墨叡桓轻叹:“云霄那孩子……对你有意。”
“他对我那点‘意’,陛下是真不明白?”楚若宝再落一子,白棋胜面渐显,“陛下……臣女只想安分做个县主。”
“也罢。”墨叡桓落下黑子,终结棋局,“小辈之中,除太子外……你是首个能在此残局中,险胜朕之人。”
楚若宝将棋盒调换回来:“陛下,我执的是黑子。”
“朕,知道。”墨叡桓轻笑,“既然太子已盯上你……大婚便提前吧,瑄瑄也好多多规劝于他。”
“太子还真是…看重瑄瑄。”楚若宝看着棋局,自然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她的生路,从来都是他给的。
“丹药不能再吃了。”楚若宝起身,行了个晚辈礼,“您也不愿皇祖母与长公主为您忧心……您正值盛年,偶尔服些灵芝滋补便好。城中春和斋的药膳极佳……”
她说着顿了顿…才想起来,皇帝是知道,药膳坊是她开的。“回头…我让掌柜根据您的体质订制一套药膳方子。”
“朕赏你什么好?”墨叡桓话音落下,目光却仍流连于棋局。
“庇佑臣女长命百岁吧~~~”楚若宝笑嘻嘻地又行一礼,“还有黄金!”
墨叡桓摆摆手。
楚若宝长吁了口气,转身出了内阁。
“县主……”舒云霄抢先高公公一步,向她作揖:“臣送您前往寿康宫。”
高公公只是恭敬颔首,进了内阁。
“好。”
—— ——
第142章 迪迦
“你我之间……终究是难以坦诚相待。”舒云霄提着一盏宫灯, 引着她沿宫墙朝后宫行去。
“奉旨闭嘴。”楚若宝跟在他后半步的位置。
自打出了养居殿,这人便走两步停一下看她,走两步又停一下。
舒云霄蓦地停步转身:“我先前诸多遮掩,诸多隐藏……在你眼中, 是否如同笑话?”
楚若宝蹙了眉:“我也…”算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说…我想听。”
她话未出口, 人已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舒云霄不由分说, 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入一旁的御花园,直行至那座假山后方才停步:“楚若宝……你冷眼旁观我如何布局, 如何替你遮掩身份,是否觉得可笑?”
“我也是……直到化身说书先生被陛下带走那日,才知你原是陛下的人。”楚若宝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天地良心,她绝无丝毫“看戏”或“讥讽”之意。
“你究竟知道多少……”舒云霄提灯凝视她双眸, 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你……可是在同情我?”
“舒云霄…”楚若宝仍是微蹙着眉,“我…拿你当朋友,你…所行之事,太子所行之事,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看来……你是除了陛下和太子…第三个知晓真相的…”
舒云霄脸上笑意渐深, 人也朝她逼近, “我不追问……但……”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那双眸子在绢灯昏黄的光影中, 渐渐泛红,“当年之事,必有隐情。”
楚若宝拉着他走出假山阴影, 指向缀着点点星光的夜空:“举头三尺,不仅有神明,更有巍巍皇权。你……能撼动得了谁?”
“呵……”舒云霄仰面任由泪水无声滑落,“神明也会犯错。”
“舒云霄……我仅向陛下坦白了通晓医术之事。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楚若宝咽下喉间酸涩,轻声叹息,“只是……你所行之事,触及的乃是龙之逆鳞……”
“你发誓……”舒云霄含泪望她,眼底尽是执拗,“发誓,至少此事…未骗我……”
“我发誓,若我骗你…嫁去北魏孤独终老。”
“你…”舒云霄破涕而笑,“真是,连誓言都不肯放过我……”
“舒云霄。”她倒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破碎的小舒大人,“你心里……苦吗?”
他一怔,点头。
楚若宝忽然笑了:“我也没什么资格劝你……若你心中苦楚,历经岁月冲刷,仍郁结难舒……那便朝着你觉得有意义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吧。”
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尸山血海,不是她所见。
至亲离世,她也知其滋味。
这位为求真相,终日活在算计与提心吊胆中的舒侍郎……或许,那个目标,已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没资格相劝。
取过绢灯,楚若宝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舒云霄,朝着前来寻她的拂晓走去。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道不同。
“楚若宝…你真要嫁给魏临渊……”
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偏头想了想,终究还是继续前行。
在这个时代,以她这般身份……想要获得自由,似乎……格外艰难。
那便试试。
她也有自己为求生存,所设定的目标。
—— ——
两日后清晨,一大早舒云霄就在庄清院中等着。
庄清实在无法,只得去请示了芳馨姑姑,问过长公主的意思后,才派人去珍宝阁通报。
原本宽敞的马车,此刻略显拥挤。
楚若宝踏入庄清院子时,展念安已施完针,楚怀瑾竟也在场。
四个少年瞥见她身后的拂晓,默契地拱手行礼,规规矩矩排成一列,跟着她上了马车。
楚若宝看了眼被楚怀瑾硬拉上车的庄清:“你…”
庄清也是一脸无辜,他不知道啊……他稀里糊涂就上了马车,别说不晓得什么事儿,连去哪儿,他都不知道。
“去哪儿?”楚若宝没理会一直轻扯她衣袖的展念安,蹙眉问向对面的舒云霄,“你找到……迪迦了?”
此言一出,车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舒云霄微微颔首:“邱雪见……曾提及那人说过的一个地方。”
若是…寻常地界,他应该直接将人带回来…看来,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 ——
众人立于大理寺石阶之下,望了望那两尊威严的青石狮,又看向阶上肃立的兵士,纷纷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舒云霄。
“在……这儿?”楚怀瑾指了指大理寺森严的匾额。
舒云霄只将
楚若宝引至一旁,低声耳语:“元宵佳宴那夜,太子利用邱雪见骗取迪迦信任,诱他擅闯东宫。人方入门,便被禁军拿下……以窃贼之名,押送至此……”
“邱雪见是脑子有病么?”楚若宝声调不由得扬起,“她算计她亲哥?”
舒云霄眉心也拧了起来:“她在边城时已被太子的人掳去……一身鲜血,被太子充作药引,这……你此前不也猜到了几分。”
“那不是为了试探你么。”楚若宝这会儿没心思和他继续周旋,大理寺…那就是国家重点保护监狱,怎么进?硬闯?
“你如今倒是直言不讳了。”舒云霄微抬下颌,示意她看向马车旁负手静立的拂晓,“这位,可带我们进去。”
楚若宝顺着他视线望去,狐疑道:“她的权柄……有这般大?”
舒云霄点头。若这位是男子,当年必是武状元之才。
“太子……许了邱雪见什么好处?”楚若宝忽然扬眉瞥他一眼,“总不会是……爱情吧?”
舒云霄面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吞吐道:“咳……许她……入我舒府为妾。”
牛逼。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为了个男人,坑害自己亲哥。
“县主。”拂晓耳力极佳,二人低语尽入耳中,此刻主动上前,“臣,至多可带两人入内。”
楚若宝捏了捏腰间香囊:“有劳姑姑带我与舒大人进去便可。”
“是。”
楚怀瑾、展念安与依旧状况外的庄清,只得目送三人步入大理寺,算是白跑一趟。
—— ——
楚若宝看着身前气质陡然变得凛然的拂晓,很是好奇,这人具体是个什么身份。
方才拂晓带着他两大大方方进了府门,大理寺正堂便走出一位精干老者,亲自为其引路。
她今日出门特意带了帷帽,拂晓也并未说明她身份。
舒云霄低声提醒,此老乃大理寺副卿。
几人穿过森严大堂,步入内部牢狱。
大理寺的环境倒是比楚若宝想的要干净、肃穆许多。
总之…要比影卫营那个暗狱强百倍,很符合影视剧里对皇家御用监狱的描述。
“这……”大理寺副卿面露难色,看向拂晓,“此人……怕是无法提审,亦不得探视。”
“哦?是何等要案的疑犯?”拂晓目光扫过县主指尖所点的花名册,皮笑肉不笑,“普天之下,竟还有活着的要犯,不得探视?”
花名册上,并没有迪迦的名字,有的只是:邱见尘。
“此人……夜闯东宫,乃是太子殿下亲自关照过的要犯。”
“带本县主,去他所在的牢房。”楚若宝自香囊中取出一面鎏金“御”字的玄黑玉牌,在他眼前一晃,“此物,比太子的‘关照’……可还管用?”
副卿只瞥一眼,便已看清玉牌,当即利落跪倒:“臣不知是县主驾临……僭越了。”
楚若宝看了眼随之跪下的舒云霄、拂晓及一众狱卒,将牌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是皇帝奖励给她的,高公公说了,陛下夸她棋下的好,特赐此牌,连同诸多礼物一并送入了珍宝阁。
还挺有用。
“别废话了,带路吧。”
—— ——
大理寺牢狱最深、最暗处,有一间布满刑具的牢房。
十字木架上,赫然悬着一道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楚若宝在牢门外怔愣了一瞬,厉声喝道:“开门!!”
监刑的牢头见是副卿亲自引路,本已存了十分恭敬,此刻被这饱含威势的呵斥震得心头一凛,忙不迭开锁,哗啦一声敞开牢门。
楚若宝推开拦着自己的舒云霄,自顾自走了过去。
地上黏腻、腥臭的脚感,让人不安。
“邱…见尘…”她宝凑近,轻声唤着,“迪迦…是我…”
十字架上,被沉重铁链禁锢的那人……微微动了动,竭力抬起头。
楚若宝强咽下喉间哽咽,伸手拂开他脸上沾满血污的乱发,泪水瞬间失控涌出……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去碰……他脸上被重新撕裂的旧伤疤,以及……那只……只剩下血肉模糊窟窿的眼眶。
“迪迦……我来晚了…”
舒云霄与拂晓对视一眼,急步上前,却被楚若宝抬手止住。
楚若宝抽泣着吩咐:“取干净的温水……衣裳……棉布来……”
牢头忙不迭应下,小跑着取来所需之物,又唤了两名狱卒将人从刑架抬至一旁简陋的木板上,恭敬退了出去。
楚若宝用温热棉布轻轻擦拭他脸上、手上、脚上的血污……右手……左脚的跟腱、脚筋尽数被挑断……伤口已然生蛆,再无……恢复的可能。
舒云霄默然接过她手中棉帕,将她轻轻推至拂晓怀中,继续为迪迦清理周身污秽。
拂晓半拥着紧咬下唇、强抑哭声的县主,退至牢房外,递过一个眼神。那副卿立刻会意,带着众人悄然退避。
“县主……”拂晓蹙眉看着她已咬出血珠的下唇,“请勿自伤……”
楚若宝尝着渗入唇齿的血腥与咸涩,神智清醒了几分。抬手抹去唇上湿痕,再次走入牢房。
“身上……并无其他刑伤……”舒云霄已为迪迦换上干净衣袍,挂在原本健硕的迪迦身上,显得空荡了许多。
“迪迦,我带你回家了。”
—— ——
将军府,庄清院内,药房旁厢房。
楚若宝以蒸馏处理过的利刃,小心割去迪迦腕部、踝部腐烂的皮肉,用高度蒸馏酒与药粉反复冲洗创面,待露出新鲜血肉后,仔细上药,再以灼热的烙铁快速烙合止血,再一遍药粉…
感染什么的,是留给活下来的人。
眼部的伤势更为棘手。她用剪刀与竹片小心清理了那失去眼球的空洞……又重新处理了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待所有伤处一一处理妥当、敷好药后,她再次施针固本,方才为拂了麻沸散的迪迦拉好被子,默默走出房门。
庄清侯在门口,早已煎好药。
楚若宝轻嗅了嗅药汽:“用干净竹片撬开他的嘴,将药灌下……半个时辰后,再灌入浓米汤……每三个时辰换一次药……”
庄清颔首,推门步入。
院内,站了好些人。
楚若宝只是径直去洗净了双手,才回眸扫视了一圈:“…不会死。”
楚怀瑾欲言又止的看她,又看了眼背着手的父亲:“这…”
楚项寒只是深深看了眼厢房处,带着楚怀瑾默然出了院子。
展念安担忧地凑到她身旁,用衣袖轻轻擦拭她颊边沾染的血污,想安慰……却苦于无法发声。
“我没事……你先回府,明日……再来施针,可好?”楚若宝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仰脸看他,“我没事。”
展念安只得点头,离去前不忘冷冷瞥了舒云霄一眼。
楚若宝坐到药炉旁的长椅上,长叹一声,肩头随之垮了下来。
舒云霄默默斟了碗茶,走过去递给她,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 ——
第143章 劳资一个药王谷老祖
“他还真不似表面看着
那般……良善。”
楚若宝接过茶碗猛灌了一口,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迪迦……惯用右手执软剑,轻功更是影卫中的翘楚。如今……右手手筋被断,左脚脚筋被斩……剑, 无法再出鞘, 日后…也不能再自由起落于楼宇庭阁之间…去看!山河风光!”
她越说越激愤, 扬手狠狠将茶碗摔在地上。
白瓷茶碗碎声清脆。
舒云霄默然叹息一声:“我……确实不知,那位竟会动用如此重刑。”
“舒云霄……”楚若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和他……是不是都盼着我治好他那多年不愈的头痛闭窍之症?”
舒云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弄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呵……那午膳后,不妨多睡会儿。”楚若宝起身朝外走去。
梦里, 什么都有。
她去同情孙家、同情舒云霄…谁来同情迪迦。
舒云霄起身跟上,见她策马出府, 也匆匆借了匹快马紧随其后。
—— ——
初夏的火焰树已枝繁叶茂, 树荫较寻常树木更为宽阔浓密。
这处寂静山巅,想来是崔姐姐的贴身侍女时常来打扫。空坟周围颇为洁净,也不见杂草丛生。
拂晓带人候在山下破庙处,舒云霄则提着酒壶,默默随她一路行至此处。
楚若宝寻了个矮树桩坐下, 朝那坟茔方向挥了挥手, 便沉默地望着山下风光。
医者最忌的便是过度的同理心,更忌讳对患者产生同情。
巧了,这两样她都有, 还不少。
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人生来便少了那份自在,那种无形的束缚感, 压得她……不仅同情他人,更有些自怜。
“迪迦的事…我很抱歉…”
舒云霄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饮酒,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愫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尽数汇入眼底,“我也知道……即便他曾背叛于你,在你心中……迪迦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我来到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楚若宝轻笑一声,复又叹息,“哎……若说不同,你也是不同的。”
“迪迦尊我,敬我,源于将军府、源于身份。”“而你…并未当我是任何人,就只是我。”
舒云霄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来到这世上?”
“哎……”
楚若宝又饮了一口酒,“是啊~一个,在千年后的异世活了小半辈子的女人,魂魄重生到这个小丫头身上……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真是,心累。”
“千年后…”舒云霄拧眉看她,“你是说,你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楚若宝将剩余清酒倾洒在地,起身回望他,“这么理解,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八年前的楚若宝魂魄分离,其中一部分去了千年后……哈哈哈,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千年后的你,是死了?”舒云霄朝她走近两步,眸中并无惧意。
“是啊…和楚大宝死因相同。”楚若宝饶有兴致地看着并未显露多少惊讶的舒云霄,“你倒是……不怕。”
“那你呢……你当初怕了么?”舒云霄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花,“一个人,来到这全然陌生之地,怕么……”
楚若宝抬眸,泪眼朦胧地望进他眼中,微微颔首。
“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
舒云霄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好在……长公主、大将军、少将军、郡主……还有念安,他们都真心疼你……这……会让你觉得好受些么?”
“我是很感谢他们…”楚若宝闭了闭双眸,再次看向山下,“舒云霄…人,或许真要有个活下去的念想。”
“嗯。”
“所以…我无法帮你…也没办法救他…但…”她长叹一声,回眸轻笑,“懂鬼门十三针的不只有我…”
“楚若宝……”舒云霄也凝视着她,笑容释然,“我是舒云霄。”便,也当我是舒云霄吧。
她一怔,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好……”
—— ——
舒云霄并未送她回府,二人行至破庙,拂晓便上前接走了楚若宝。
他心绪烦乱,独自一人踏入破庙,寻了块破布擦净蒲团,静静在上头打坐。
今日楚若宝所言,虽离奇…不可思议。但他知道…她不会用此事骗他。
若县主躯壳中真是一个成熟的异世灵魂,那么她从回京至今的所有言行……倒也都说得通了。
否则……一个山中长大的孩子,纵使天资聪颖,也不至于如此机敏通透。
她……谈及医术时眼中的坚毅、看到疫病村和惠民署时的悲悯,也足以印证,千年后的她,必是一位出色的医者。
但……迪迦遭此酷刑,她今日又破天荒的坦诚…恐怕……自己真要满盘皆输了。
太子…
他虽是太子伴读,与其少年相识相伴多载。
但太子所信之人,永远只有他自己。
舒云霄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合于掌心:“娘……儿子活下去的念想,如今……怕是也淡去不少了。”
—— ——
看着空荡荡的厢房,连同药房中许多一并消失的药材,楚若宝没有质问,径直回了珍宝阁。
路上,楚怀瑾与楚卿瑄一直跟在她身后,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咳咳……宝儿。”楚怀瑾出声唤住已推开里间房门的楚若宝,“父亲…已派影九与庄清将他送往药王谷,也传信给了悟空。还指派了…两名女影卫随行护卫。”
楚若宝转过身,默然点头:“嗷。”
“宝儿……他离开盛京,反而更为安全。”楚卿瑄上前欲拉她的手臂,却被她侧身避开。
“你…”楚若宝拧眉看着面露受伤之色的楚卿瑄,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太子殿下近日可安好?”
“太子安好……已随诸位皇子与娘娘一同在养居殿侍疾。”楚卿瑄默默退后两步,与兄长并肩,“太子……并未授意大理寺动用那般酷刑。”
“是太子亲口对你说的?还是你心底如此劝慰自己?”楚若宝冷嗤一声,“如今又拿这话来劝我?”
“宝儿……”楚怀瑾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瑄瑄,出言打断,“至少……瑄瑄事先并不知情。”
“现在不是知道了!!”
楚若宝陡然提高了声量,“我不懂……太过深奥的爱恋。或许是包容,或许是……不分对错的容忍……我不想懂。”
“他绝不会纵容手下动用如此私刑。”楚卿瑄眼底微红,直视宝儿的双眸,“囚禁迪迦之事,确是太子一时…行事偏激。但动用酷刑……”
“他严刑逼供迪迦,无非是想让他承认我乃是从药王谷归来,逼他指认我通晓医术。而今……你们也知道了,我就是从药王谷回来的。”
楚若宝转身推开门,迈步而入,“郡主连日奔波辛劳,还是早些回院中歇息吧。”
雕花木门在兄妹二人眼前沉沉阖上。
楚怀瑾拉着紧抿双唇的瑄瑄退了出去,兄妹两也是前几日才从父亲那…明确知晓,宝儿这些年是去了药王谷。
“日后……你还是少在她眼前提及太子。”
楚怀瑾语气带着不耐和隐忍,“手段未免太过狠厉!如今竟是连掩饰都懒得做了。迪迦离去时,庄清才发现,他舌尖竟也被剪去一块。”
楚卿瑄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望着兄长:“剪了……舌头……”
“大理寺那帮人,只管问出主子想要的供词。即便太子未曾亲自交代动刑……”
楚怀瑾眼底亦染上几分愠怒,“那些人为了提前讨好‘新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哥哥……”楚卿瑄拉住兄长的手臂,“真的不是太子……不是他。还是……还是他亲口说出迪迦下落的。”
“什么?舒云霄不是说,是那个叫邱雪见的女子,向他透露的?”楚怀瑾将妹妹拉到一旁,“怎么……又成了是太子所言?”
“那女子本就失血过多,医药司原本能将人救回。”楚卿瑄面露不忍,“但……高公公已将人带走了。如今……”
两兄妹,皆是,生死不明。
“此事……暂且莫要再提了…”楚怀瑾四下看了看,催促她回自己院子,“过些时日,我再去打探。你先回去好生歇着。”
—— ——
庄清既不在,祁子衿便暂且充当了楚若宝的助手。
这几日,她一直在研究‘白玉解膏’…先前太后赏赐中有一株雪莲,刚好用得到。金庸小说中那个神奇的黑玉断续膏自然是杜撰的。
她结合了现代临床运用的接骨膏和舒筋活络膏配上雪莲、灵芝、蜂蜡、羊脂用烈酒混合成膏,做成了一小罐。
“你去将这药膏交给少将军,请他派人快马送至药王谷……”制药成功的些许成就感,让她郁结的心绪稍稍顺畅了些,说话也并未太忌讳。
“药王……谷?”祁子衿接过那拳头大小的药瓶,轻声笑了笑,“县主……果真,是从药王谷归来的。”
楚若宝一怔,看着眼前像是变了一个人的祁子衿,微微蹙眉,又了然颔首:“太子的人。”
祁子衿双手抱拳,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县主果然聪慧。”
“你这般轻易承认,就不怕走不出这将军府?”楚若宝望着那张清俊依旧、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轻笑一声,“还真是……藏得够深、够久……带着你行医这些时日。你便是为的我亲口说出‘药王谷’。”
“今日朝中有要事……”祁子衿微微挺直了背脊,原先那副软糯气质陡然消散,也并不回应她的话,“陛下复朝,镇西侯父子受赏,北魏使臣商谈联姻之事……”
说着,他竟朝楚若宝逼近两步,“近日,您又一直不许他人打扰,眼下这时辰……将军府可是空荡得很。”
“还真是自信。”楚若宝眯了眯眼睛,看向他身后,“拂晓,打他!”
话音未落,祁子衿下意识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做出防御姿态!却发觉身后空无一人。
楚若宝趁他分神,迅疾抽出腰间匕首,直攻其后腰!顺势将药瓶夺了回来!
祁子衿未料楚若宝竟会突然出手!一时不防,捂着被匕首柄重重击中的后腰,踉跄退了几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会武!”
“那你看看,劳资一个药王谷老祖。”楚若宝说话间已经亮剑,攻了上去!从他方才反应来看,这人…并不会武。
她赢得十分轻松,加上她腰间常年带着迷药加持配上有些许生疏的匕首术,这会儿祁子衿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若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处无风自动的树梢,扬声喊道:“捆了,送去……舒府。”说完,捡起刀鞘,转身步入药房。
好在舒云霄将这匕首还给了她 ,不然今日这一出,还真是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
那便,送他一份大礼。
—— ——
第144章 可以娶三个驸马
楚若宝泡完药浴, 打了一套八段锦,换了身柔软常服,这才坐到院中摇椅上,喝着果茶, 闲赏月色。
看来今日的确是有什么大事。
她歪头看了看围在珍宝阁外的一圈侍卫, 又瞥了眼院中树下侍立的几名面生宫女, 悄声唤来芳月:“还没人回府?这伙人又是何时来的?”
“估摸着快了……您刚回珍宝阁不久,他们便围了过来。”
芳月也压低声音,半蹲在她身侧, 轻柔地为她按摩双腿,“或者,您先回屋里歇息?这几日, 您都没好好歇过。”
楚若宝摇了摇头:“歇息不了,你看。”
曹操们回来了。
—— ——
众人听着楚若宝简略叙述完今日午后药房发生的事, 皆感后怕不已。
尤其是墨慈安, 这会儿已经摔了两套茶盏。
今日负责将军府安全的影卫,已在正厅外的空地上跪了一排。
“堂堂将军府!百里挑一的影卫!还需主子亲自上手!教训不法之徒!”墨慈安声线凛冽,“拖出去!杖毙!”
“别别别……”楚若宝拦住领命上前的拂晓,“影卫自然是能判断我是否有危险,母亲息怒……”
楚怀瑾在厅中来回踱步:“竟是!!是!”
楚卿瑄紧抿着唇, 此刻更觉无颜面对宝儿。
“都退下吧。”
楚项寒脸色亦是不佳, 他上下打量了看似无恙的宝儿一眼,转身对墨慈安道,“待瑄瑄大婚后, 夫人可携宝儿回公主府小住些时日,我亦会过去。今日之事,明日我自会入宫向陛下陈情。”
“陈情什么?陈情你亲手将女儿送往药王谷之事么?”
墨慈安含怒起身, 走到他面前,“你送走她那一刻!!便该料到,她日后定会被卷入这朝堂纷争之中!楚项寒!我…我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慈安……”楚项寒见长公主落泪,心头又是一痛,“那些陈年旧案……总需有个了结。”
“那……你便是心甘情愿,将亲生女儿推入这两难之境。”墨慈安挥开他欲为自己拭泪的手:“……你与皇兄,真要如此逼我!”
“慈安。”楚项寒眉心紧锁,挥手屏退厅内众人,上前握住爱妻的双腕:“或许……宝儿她自个儿,也有她想行之路。”
—— ——
楚若宝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楚项寒这句话。
知女莫若父……或许是真的。
逝去的人,消散的魂儿,她救不了。
但是还活着的,她的确…想试试。
“你……这是……”楚若宝看着候在将军府门廊下的舒云霄,疑惑地上下打量,“挨打了?”
楚怀瑾没好气地白了舒云霄一眼,低声叮嘱宝儿几句,先行送瑄瑄回院。
“县主可用过晚膳?”舒云霄似不在意颊边明显的五指红痕,恭敬拱手一礼,“万香楼已备下席面,特向县主赔罪。”
“这会儿啊…”她转身看向拂晓,“我能去么?”
拂晓被这声询问弄得一怔,忙拱手道:“您折煞臣了。”
“那去吧,倒是饿了。”
—— ——
万香楼的雅阁内,只有他二人。
楚若宝食欲倒是不错,浑不在意舒云霄目光灼灼的注视,吃得颇为舒心,这万香楼的菜肴确为一绝。
“今日……魏临渊于大殿之上,再次向陛下求娶于你,并愿以榕城下三郡为聘。”
舒云霄眸底深意再难掩藏,“念安……当场欲以军功换取陛下不令你外嫁……”
“刚能开口说话,就晓得替他的宝儿姐姐求恩典了,不错嘛~”楚若宝细细品味着乳白的鱼汤,眼中不见半分可能远嫁的惶然,“你呢,脸上这伤,又是为何?”
“夜宴时,陛下仅下旨由二皇子迎娶馥玉公主为正妃,婚期定于明年秋日……”舒云霄目光灼灼,“魏临渊……却又再次提及你……”
“陛下只说……需得你亲口应允。”
楚若宝眉梢微挑:“然后呢?”
“念安……饮了酒,与魏临渊动了手,被镇西侯带回府中。宴会不欢而散。我归家后……见到了被捆送的祁子衿。”
舒云霄起身走至她身侧,单膝半跪于地,仰首望她,“我此前……实不知他竟是太子的人……连姜寒亦觉难以置信。”
“楚若宝,可否……不嫁去北魏。”舒云霄试探着,指尖轻触她垂落的手腕,“我恳求祖父向陛下进言,想求娶你……挨了他一记耳光。”
楚若宝在他指尖触及自己手腕的瞬间,收回了手,垂眸看他:“呵……我对魏临渊并无男女之情,他亦然。你以为……圣上看不出?”
“楚若宝…从前种种…是我私心,我算计、陷害…属实。”“但…舒云霄心悦你,也属实。”
楚若宝眼睫微颤,伸手轻点他紧蹙的眉心:“这话,我信。但是……”
“不,不必。”舒云霄情急之下握住她的双手,“我……并非要你回应。只是,能否再等等……别应下北魏……”
“嘭”的一声。
雅阁门被踹开。
展念安一手格开面色不豫的拂晓,步步紧逼,两人撞开木门,闯入室内。
“你的心悦,其中又有几分真意?”刚恢复言语能力的展念安,嗓音低沉沙哑,加之未散的酒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正好,都在…”楚若宝起身,目光扫过两位少年,“谢谢你们的喜欢,多谢你们的心意……此事,到此为止。”
—— ——
看着喝着醒酒汤,脸上也有一个巴掌印的展念安,舒云霄忽地轻笑出声:“她……倒没打我。”
展念安怒瞪了他一眼,宝儿那巴掌落下后,他倒是酒醒了大半,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便也未曾追出去。
“你去南蜀一趟,倒学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本事。”舒云霄饮着杯中冷酒,故意压着嗓子学他说话,“宝儿姐姐~我和舒云霄,你必须选一个~~~”
展念安忍无可忍,将手中空碗掷了过去:“你凭何喜欢她?”
舒云霄指尖轻点
自己心口,微微摇头:“……唯真心而已。”
“切…”
—— ——
回了珍宝阁的楚若宝,也没有急着睡觉,坐在书案边上,乱写乱画。
魏临渊…究竟是为何…“非她不娶”。
无疑,二公主才是最佳人选,与战家的婚事,也并未明旨。
北魏有南星先生,也并未有过医药之乱,哪怕她行医标新立异,也不足以,让魏临渊在这盛京,演一出‘情根深种’的戏码。
若说,一开始,属实太子联合魏临渊做局…如今,太子既已知晓她或许是这大墨唯一能解其失忆症之人,便不应再提外嫁之事。
倒是陛下,怕是巴不得她离盛京远远的。
但又过不去长公主那关…
所以…
这一切推波助澜的,是皇帝。
他想让自己看清,她并非执棋人,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成败,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哎,这位在位二十载的君主,除了当年坑杀医者那桩旧事,便只剩过于骄纵太子这一项……不似明君所为。
论智计,论谋略,或许……他始终立于更高之处。
楚若宝望着纸上潦草写就的两字,嗤笑出声:“朱砂…想来,也是皇上故意为之。是想看看,太子会做到何种地步…也是在试探,我是不是能猜出这一环。”
哎,皇帝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果然啊,你爹始终是你爹……
“这大墨…这盛京,还真是…哎……”
—— ——
翌日,宫中再度传来圣旨。
先言太子大婚诸项事宜,又提及郡主近日需入宫,随皇后学习礼仪。
至此,圣旨话锋一转,落到了楚若宝身上。
“近日,朕闻县主屡受惊扰,特破例赐封若宝县主为‘安乐公主’,享公主规制,封号不变,亦可称县主。望县主安心静养,以慰长公主慈怀,钦此。”
随行宫人将红木托盘中的玉牒、册宝、印信一一奉至楚若宝手中。
这分量千钧的恩赏,着实令人~猜不透。
“谢主隆恩。”楚若宝谢恩起身,将托盘交予芳月,随即语出惊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娶三个驸马?”
语不惊人死不休。
高公公瞧着面色微变的大将军与面露欣慰的长公主,干笑两声:“县主,您虽仍称县主,名义上已是安乐公主了~位次仅在大公主之下。您就是……就是想娶五位,也全凭您的心意~”
高公公言毕,恭敬地向墨慈安一礼:“老奴还需回宫伺候皇上,就不叨扰殿下了。”
“芳馨,代本宫送高公公出府。”墨慈安眉眼含笑,将女儿拉至身侧,轻抚她脸颊,“待你及笄,便让瑄瑄以太子妃之名,为你择选佳婿。”
楚若宝尬笑两声,她就是说说。
“等我长大了再说~”
“陛下既已册封安乐公主,那是否意味着……宝儿无需外嫁了?”楚怀瑾倒是盘算起此事,“自古以来,可没有外嫁的安乐公主。”
楚项寒依旧面色严肃:“成何体统。”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面色沉郁地转身步入主厅。
“莫理他。日后若有中意之人,便同母亲说…”墨慈安拥着她,又补了一句,“与你瑄瑄阿姐说也一样。”
楚卿瑄刚要接话。
“啊!我约了姜寒出去玩!”
楚若宝灵活地挣脱母亲怀抱,“有劳拂晓姑姑暗中护卫~”
话音未落,已带着芳月、金柔、金枝快步转回珍宝阁。
墨慈安见瑄瑄面露黯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宝儿年岁尚小……过些时日,自会想通的。”
楚怀瑾看着委屈不已的瑄瑄,也叹了声:“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日后多为她寻几位品性端方的驸马便是,就……”
话未说完,他敏捷地侧身避开自厅内疾飞而来的茶杯盖,讪讪一笑,“呃…我……去营中瞧瞧!呵呵…”
“你也去吧。经此一事,皇后在此等大事上当不会再为难于你。”墨慈安轻轻拥了拥瑄瑄,“瑄儿……路既由己择,便坦然行之,但求无愧于心。”
楚卿瑄在母亲怀中微微颔首。
—— ——
姜寒和花茜都觉得她是稀客,又是备了一桌子药膳、新式点心,还煮了香糯的牛乳茶。
“姜寒,我记得,你也是北魏之人,那馥玉公主与魏临渊,可是同母所出?”楚若宝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新品,不忘另设小桌让芳月与金柔、金枝一同试试。
“北魏七皇子乃中宫嫡出,馥玉公主的生母……并不得宠……”姜寒将她爱吃的枣花酥朝她面前推了推,“或者说,北魏后宫,除皇后外,无人能称得上真正受宠。”
“嗷嗷。”
“你这般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我?”一身大墨儒生装扮的魏临渊,平添了几分文雅气质,笑着步入,“倒未想到,如此巧合。”
楚若宝看着笑嘻嘻的魏临渊,指了指空位:“无巧不成书。”
—— ——
第145章 拿着那么丑的扇子出嫁
半月后, 太子大婚。
这是她来这世上头一回见着这般热闹的金陵。
楚若宝穿着一身桃红纱裙长袍,早早便与展念安骑马来到街市,观看这场盛大婚仪。
朱红色绣着金鸾凤的锦毯自宫门铺出,绵延何止十里长街。
迎亲的主街两侧, 金甲侍卫肃然林立, 更有众多身着胭脂红宫装的侍女垂手侍立, 臂弯竹篮中盛满各色新采花瓣与红绸。
楚若宝由展念安扶着,站在他那匹更高大的马背上,望见太子墨琮稷端坐于玄色骏马之上, 面上笑意难掩,满是喜色。九章冕服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冠前垂落的九串珠帘, 亦难掩他眸中熠熠神采。
他身后,众皇子、公主的仪仗无不华美喜庆, 连平素不拘小节的二皇子, 今日看来也严谨庄重了许多。
展念安见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主街,忙将她抱回她自己的马背,指了指身后巷子,示意该回去了。
楚若宝却不着急,策马缓行, 隔着一条并立的巷子, 与迎亲队伍保持着一致的速度,朝将军府方向行去。
她清晨出门时,下聘的队伍早已抬着缠满红绸的箱笼, 蜿蜒停满将军府门前,几乎将整条功勋巷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侧是瑄瑄的嫁妆,算上府内那些, 也不止百抬。
楚若宝素来眼窝浅,上一世参加亲友婚礼,无论是迎亲还是送亲,总能哭得稀里哗啦。
所以,一早趁着大家都在忙,梳了个高马尾,戴了帷帽就跑了。
两人很快回到功勋巷。
展念安直接带她进了镇西侯府,二人默契地搬来长梯,一同趴在了墙头。
将军府门前围了许多人,多是京中贵女与公子,还有长公主府过来帮忙的宫女、侍卫,此刻或分发着红封,或吟诵着催妆诗。
贵女们则一步不让地拦在门廊处,笑盈盈地望着渐行渐近的迎亲队伍。
将军府内,也正是喧闹之时。
楚卿瑄在母亲院中梳妆,昨夜她便留宿于此。
这会儿正站在清透的成衣
镜前头,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
正红嫁衣并非寻常凤冠霞帔,更显天家威仪与庄重。满绣金线云凤纹,十二破缂丝裙裾层层铺展,宛如凤尾,亮丽的红更衬得她犹如盛放牡丹。
腰间束着金锦带,悬着双佩玉,正中缀一片绣金凤凰的前披。披帛以银线暗织并蒂莲纹,阳光流转其上,恰似月华流动,为这身繁重宫装添了几分柔情。
牡丹髻上,九树赤金点翠冠,两鬓凤钗缀着明珠流苏,冠正中衔一枚火色牡丹珊瑚,映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平添三分雍容疏离的凤仪。
“郡主,该往正厅去了。”芳沁作为陪嫁大宫女,今日亦是一身红装,端来金制托盘,上头放着数柄圆团扇。
“将柜中那柄取来给我……”楚卿瑄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掠过那些精致扇面,轻笑一声,“她…是不是一早便跑得没影了?”
芳沁接过丫鬟递来的那柄团扇,眼中亦染上一抹不舍:“说是昨夜起,便不许人进珍宝阁了。”
楚卿瑄望着朱红缠金团扇上绣着的那个圆滚滚的“大柿子”,唇角微颤:“难为她……绣了这般久……”
这扇子,连同那被面、枕头,以及……绣着龙凤鸳鸯的红肚兜,是芳月连同箱子一并送来的。
说是宝儿准备了许久。
这扇面,她绣了足有十日,却…突然要扔掉。芳月不舍,便悄悄收了起来,一并送来。
“郡主,仔细妆容……”芳沁用棉帕轻轻按压她眼睑,吸去泪珠,“县主日后也可常进宫陪伴您。”
楚卿瑄不语,挺直背脊,一手执团扇半遮面,一手轻搭在芳沁手背,转身朝外行去。
珠玉相击,清脆作响。她一步步走过熟悉的游廊、庭阁、院落,直至将军府正院。
正厅中,长公主一身合规制的暗红锦袍端坐上首,眼角微红。
楚项寒也是一身绛红长袍坐在另一侧,眸底是少有的温和。
楚怀瑾今日也不同往日,褪去劲装,换了应景的丹红直衣,外罩浅金褙子。此刻他紧攥着一朵大红绸花,静立门外,见妹妹缓步步入主厅,不由抿紧了唇。
墨琮稷立于厅内,见她进来时,眸光微动。他上前接过她的手,引她行至双亲面前,并肩跪于红色蒲团之上。
长公主忙让女官将二人扶起,声音哽咽:“往后,需谨守本分,辅佐太子,莫负君恩。”说着,接过芳馨手中那顶珠帘盖头,亲自为楚卿瑄盖上。
墨琮稷扶着瑄瑄微微俯身,方便长公主放置盖头。
那盖头仅半掩她面容,错落珠帘之下,正缀着一颗颗剔透泪珠。
芳馨忙扶着长公主落座。
楚项寒亦起身,将一枚虎符状青玉坠放入瑄瑄手中:“日后……虽是君臣,万望太子妃记得常念家中……”
墨琮稷心疼地听着身侧瑄瑄压抑的抽泣,双手作揖,复又向长公主与大将军行晚辈礼:“姑母、大将军,稷儿今日已常礼唤二位:岳父、岳母大人,深谢二位割爱。稷在此立誓,瑄儿永是稷心中首位。无论将军府还是长公主府,于稷与瑄儿而言,皆无君臣之节。”
这话说的极重,却也足见太子真心。
“吉时到!~~~”
门外喜婆高声唱报,府外锣鼓队亦开始奏乐。
墨琮稷亲自扶着楚卿瑄再次拜别双亲,缓步而出。
楚怀瑾昂首挺胸,将红绸一端放入瑄瑄与太子相握的手中,迈着稳健步伐,在一片欢声祝福中引二人步出将军府。
十六人抬的婚轿缀满金铃,半开的雕花窗悬挂着半透红色纱幔。
启程时,宫内侍卫、宫女在前开路,引着接亲的众皇子、公主。
喜乐洋洋,漫天花瓣如雨飘洒,上百台聘礼与嫁妆,缓缓汇入人流,蜿蜒驶出功勋巷。
—— ——
珍宝阁内,楚若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谁也不见。
展念安站在院中,看着同样眼眶泛红的楚怀瑾,眨了眨眼,拍拍他的肩,准医嘱地继续用口型说话:“无妨,回头我在墙上开道门,宝儿回家也方便。”
楚怀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举着拳头锤了过去!
因是皇亲,并无太多外客需招待,主婚宴设于东宫。长公主与大将军回房更换礼服后,也朝珍宝阁走来。
芳月福身行礼,有些为难地看向长公主:“郡主……留了封书信给县主。县主已哭了半晌,不许人近前。”
墨慈安好不容易忍回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拍拍楚项寒的手背示意他去“劝架”,独自一人步入珍宝阁。
楚项寒看着院中扭打作一团的两人……先是无奈一叹,脸上厉色忽地消散……打吧,闹腾些,心里反倒好受些。
墨慈安刚进里屋,便见双眼红肿的宝儿已坐在妆台前,用湿帕子擦拭着花猫似的小脸:“日后你想进宫,随时都可。她得了空闲,也会归家来看你。”
楚若宝撇撇嘴,眼看又要掉泪,拉着墨慈安走至书案边,指了指那卷画轴,抽抽搭搭道:“我该……去送她的……该去送她的……”
画上是两只小猫儿,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抱臂生气,另一只略大些的猫儿则围着它,讨好地笑着。
旁边还画着一柄与楚若宝所绣团扇几乎一样的扇面,底下写了一行字:“阿姐的宝贝宝儿,阿姐以后再不会惹我的宝儿生气~~”
“哇!!!”楚若宝扑进墨慈安怀中放声大哭,“她拿着那么丑的扇子出嫁,要是被人笑话了可怎么办啊!”
“不会…”墨慈安也留着泪,轻轻抚着她背,“婚宴,你可是娘家贵宾,去晚了不好。”
闻言,楚若宝起身,用力抹了抹眼泪:“不哭了!晚宴我绝不会错过!”
—— ——
“救命啊~~啊~~绑架啦~~~救命啊~~呜!唔……”
楚若宝趴在甲板上,朝着渐行渐远的码头奋力挥手,还不忘继续“配音”,“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绑架啦!要命啦!救命啊!!!”
姜寒哭笑不得地与便装的拂晓对视一眼,干笑道:“她……这个……是挺活泼。”
拂晓并未多言,转身回了船舱。这会儿……倒是有几分……后悔陪着县主这般“胡闹”了。
—— ——
几个时辰前。
乔装成大胡子货商的魏临渊,看着楚若宝身后两个“尾巴”,不解地看向她:“你……”
身着红色女使宫装的楚若宝,按了按脸上的人皮面具,讪讪一笑,指了指侍卫装扮的拂晓:“躲得过将军府暗卫、骗得过灰灰,但今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瞒不过拂晓姑姑。”
拂晓满意颔首,觉着县主夸的很中肯。
也是那日从春和斋回府,县主同她说了这“被拐”、“替身”的计划。
她这个人……被长公主“压制”了半辈子,既然得了殿下密令日后需照顾县主,那么陪着县主去北魏游山玩水,也算分内之事。
更何况,自她全权接手护卫县主之责,无论是将军府、镇西侯府,还是舒府及宫中的那些眼线,皆被她制得服服帖帖。
莫说近身,三里之内有异动,她都要过去“敲打”一番。
“有拂晓跟着我,盛京那边也更放心些。不然……”楚若宝爬上备好的粗布马车,理了理裙摆,“别说楚怀瑾了,大将军和长公主殿下,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这位?”魏临渊指了指同样宫女装束的姜寒,“又是为何啊?”
楚若宝一把拍下他指着人的手指:“自然是同行的小姐妹啊!”
“楚若宝……你还真是去北魏游山玩水?”魏临渊有些气恼,“能瞒住你一人行踪,已非易事。”
“不必瞒。”她不在意地挥手,“我现在可是安乐公主,那榕城是我的封地之一。我去自个儿封地视察民情,合法合规啊~~~”
姜寒无奈地轻摇头,这场随性的“归乡”之旅,还真是……临时起意到了极致。
前些日子郡主来找她,请她在太子婚宴时,作为茶点师入御膳房制作晚宴所需茶点,她还欣喜了许久。
能与皇室合作,日后生意规格自然不同,亦能一雪先前“战败”之耻。
不成想,茶点方做了一半,便被侍卫、宫女“请”走了。
一路上,小若宝倒是也说了自己的‘计划’。
无非是:盛京乃是非之地,她需暂避风头,正好出去走走,问她是否同行。
姜寒下意识点头,旋即被带入厢房,换上了这身小宫女装束。
“旁人暂且不论,你那竹马世子,怕是要寻来。”
魏临渊从车座底下翻出几个包裹,递给车内三名女子,“盛京眼线实在太多,这一路,都需各位时时变换装束。”
“他而今,身上有军功,怎么可能随意去往他国。”
楚若宝接过属于自己的包裹。马车驶入城墙根下的一处商户宅院,几人迅速入内更换衣衫。
另有数人扮作她们先前的模样,乘坐马车继续在城内各家门第间,分送太子大婚的喜饼。
—— ——
第146章 县主不见了。 县主不见了。
县主不见了。
此事
是在婚宴接近尾声时, 被一直陪在楚若宝身侧的寿康宫大宫女察觉的。
县主今日在婚宴上兴致高,偷饮了几杯酒,她已第一时间禀明了长公主殿下,得了殿下首肯。只说, 但凭县主开心, 不必拘着她。
晚宴本就隆重, 礼乐、歌舞自午后直至戌时未曾停歇。
加之太子大婚,宫内宾客云集,大宫女也怕县主嫌人多喧闹, 便由着饮了酒的县主出了主殿,在东宫内闲逛。
逛着逛着,县主遇上了馥玉公主, 两人结伴去了御花园。后来实在有些乏了,便往园中的流水庭阁小憩。
大宫女恐夜深露重, 又担心殿下寻不到县主心急, 便吩咐随行的小宫女候在庭阁外头,自己则去取绒毯并顺路回禀。
待她返回庭阁,还亲自为榻上“熟睡”的县主盖好了绒毯……
—— ——
寿康宫内,灯火通明。
一批批宫女、侍卫往复禀报,皆言未曾见过县主, 亦未见其他异常。
皇帝面沉如水, 看着跪伏殿中的大宫女,又瞥了眼焦急得脸色苍白的皇妹:“你也是寿康宫老人了,怎连县主都照料不周?”
楚项寒面上也露着焦急, 立在夫人身侧,不时轻声安抚。
“奴婢担心县主若留宿庭阁会着了凉,便进屋欲唤醒县主, 想着……伺候县主回寿康宫歇息……”大宫女再次深深叩首,“谁知……那榻上……便没了人影……”
太后担忧地望着慈安,出声宽慰:“安儿莫急,这宫禁之内,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此时,从将军府寻人未果的楚怀瑾也跪在殿门外回禀:“宝儿并未回府,公主府也差人问过了,无人见过县主……”
皇后此刻脸色亦颇为难看。不许各家贴身侍女随行是她的要求。为防喜宴人员混杂,她几乎调用了半个皇宫的宫女侍卫随侍,结果……偏偏“丢”了个宝县主。
展念安带着侍卫从外匆匆入院,先与楚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跪于殿门外声音沙哑着禀道:“并未……有人见到可疑之人……离宫。”
墨慈安紧紧攥着楚项寒的手,随着众人的回禀,心一次次沉下去。再开口时,嗓音已颤得厉害:“派人……去……去宫内各水井……池塘……打捞……”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皇帝起身看了看禁军统领,示意他领命行事。
两人自不会相信,楚若宝会失足落水,展念安将楚怀瑾拉到一旁:“灰灰……也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楚怀瑾亦沉声回应:“虽说此事尚未惊动瑄瑄与太子……但皇祖母已问过话,并无异常。”
两人沉默思索片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别苑!”
—— ——
将军府,珍宝阁。
墨慈安看着书案上的画着画儿的书信,又气又笑。
画上是一只圆滚滚正在翻墙逃跑的猫儿,底下只留了一行字:我出去玩哦~过些日子回来~
将书信仔细收好,她起身步出里间,坐到榻上,看着跪了满地的珍宝阁侍从,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楚怀瑾此时也急匆匆走了进来:“魏临渊带着贴身侍卫,先于使臣队伍离开了盛京,就在一个时辰前。”
楚项寒指了指桌上的清茶,示意儿子坐下歇歇。自己也端了茶碗,浅呷一口:“影卫回禀,说是见到拂晓策马出了盛京,亦在一个时辰前。”
楚怀瑾眨着眼,看了看面色尚算平静的母亲,又看了看不见焦灼的父亲,仰头将清茶饮尽:“小兔崽子!!!还学会私奔了!”
“哎呦…母亲!打我作甚!”
“不是…爹…你也打我!”
—— ——
舒府,舒云霄正在院中烹煮着加了甘菊的醒酒汤,展念安带着护卫,“从天而降”。
“冒失。”他抬眸瞪了眼面色阴沉的展念安,指了指一旁空位,“去去火气,正好喝一碗。”
“你倒是……沉得住气。”展念安坐到凳上,拿起他新斟的醒酒汤,吹了吹便要喝,果不其然被烫了一下……
“如今……她离京,方是上策。”舒云霄似是早料到他会被烫,从一旁食盒中夹了块冰放入他茶碗,“难不成,你还真想……逼她嫁去北魏?”
“陛下已经答应!”展念安捞起那块冰,在口中咬得咯吱作响,“留着我的军功不赏……待她及笄……”
“念安…”
舒云霄亦在自己碗中添了几块冰,“迪迦之事…她无法原谅太子……甚至,亦难以坦然面对太子妃。盛京种种,于她而言,既是桎梏,何不让她出去走走,想个明白,不是很好么?”
展念安望着碗中漂浮的花瓣,笑了笑,起身便走:“那你这次……最好稳坐盛京。”
说着,他脚步微顿,侧首瞥他一眼,“别跟来。”
—— ——
走水路,到榕城,很是便捷。
榕城算得上是边境富庶之地,城中商户云集,两国民众相处也相对和睦,时常有市集、商贸会,甚是热闹。
因是归附未久的城镇,街上仍不时有寒羽军巡视。
有种,要钱有钱,要秩序有秩序的感觉。
“那你直说要出来玩不就好了~”姜寒二人身着寻常锦缎衣裙,在集市上闲逛。
楚若宝手中拿着油纸包的小吃,吃着香喷喷的葱油饼,话语有些含糊:“那性质就变成县主出游、甚至是公主微服私访了……”
姜寒一想到楚若宝家人对她的宠爱,也赞同点头:“这几日怎么没见着那位拂晓大人?”
“她说榕城三骏那边有位很厉害的守备军将领,她要过去‘会一会’。”
“这会儿倒不似防贼一般紧盯着你了。”姜寒苦笑摇头。
这一路上,拂晓可谓是各种试探、审视,就为了确认……她当真与舒府无书信往来,也非北魏细作。
楚若宝停下脚步,撕了块饼喂到姜寒口中:“出了盛京,谁还会整日惦记一个小丫头。”
也是…县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楚若宝……”魏临渊一身墨色长袍,大步流星穿过人群,朝她二人走来,“随我走。”
楚若宝抬眸见他神色凝重,下意识点头,又忙回头叮嘱:“北魏,毕竟算你伤心地。你且在宅中等我,或是……看看有无生意可拓展,都随你。我去去便回。”
姜寒到底不放心,一把拉住她,无畏地看了眼周身气息冷峻的魏临渊,与她耳语:“你独自去北魏?万一……他心怀不轨,直接将你扣在宫中,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待如何?”
魏临渊倒是不想听,奈何这“耳语”声响着实不小,此刻也觉着需先交代两句,转身走至姜寒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非那般卑劣之人……寻她,是因有人需要她诊治。你若实在不放心,便一同前往。”
一起就一起。
姜寒是不会让楚若宝一个小丫头自己进北魏国都的。
什么伤心地,她如今富得流油!倒是可
以考虑买几块地皮……
三人不再多言,穿过熙攘集市,策马离去。
—— ——
一路除了在客栈稍作休整,三人换乘了三匹快马,终于在第三日午时,进入了北魏皇宫。
魏临渊虽说并没有说明具体情况,但…北魏想见她的,能需要她的…只有南星先生。
北魏的皇宫,颇具汉魏时期建筑风骨,更加肃穆硬朗,以玄色、正红、朱红为主调,金饰为辅。
殿宇宫阙比之大墨更为阔达雄浑,尽显北方王朝气派。
偌大的未央宫,倒是…空旷的很。
是那种,极尽奢华,却又万籁俱寂的静谧。
姜寒被安置在外阁厢房休息。楚若宝随着步履匆匆的魏临渊,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大殿。
正殿的门窗悉数洞开,阳光穿透暗红色的纱帐,卷着微凉的风穿堂而过。
直到她走进内阁,仍是未见一个侍从。
魏临渊微微蹙眉,停在内阁门口,不再往前。
床榻之上,唯有一道形单影只、略显消瘦的身影,身着暗红长袍,面朝里侧卧着。
楚若宝还没走近,就听到床榻上那人轻咳了两声,冷声呵斥:“滚出去。”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来的。”她停下脚步,朝着闻声骤然转身望来的南星耸了耸肩,“总得让我歇歇再滚。”
南星忽地一笑,拍了拍她一侧床榻:“还真把你请来了。”
楚若宝上前坐定,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只是指尖刚搭上,眼睫便不由一颤。
垂眸看向她双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指腹轻轻抚过:“给你送来的伤药,看来……都被你倒了。这祛疤的膏药,倒是用了。”
南星举起自己细弱的手腕,迎着透入的光线细看:“见着他了……他定会问起。”
“你这身子……能撑到如今,必是宫中太医用了极霸道的方子吊着……”楚若宝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就是……没杀成那负心汉和小崽子,何至于赔上自己?”
南星从枕下摸出一枚药丸,径直吞了,自顾自穿好鞋,引她行至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米见方的洒金绢纸,其上绘着一名无面的白衣男子……
“这是…我师父。”南星用手拂过画面,眸底是说不尽的哀恸,“药王谷…便是他传给我的。”
啧,爱而不得的师徒禁忌之恋?被北魏皇帝害死了?必然是这个剧情,不然…她总想着杀北魏皇帝干什么。
“他把我卖给了魏承德。”
南星忽地笑了,“在他确认……我这个被他自幼抚养长大的小丫头,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时,骗我入宫救治中毒的魏承德。在我体内种下蛊虫,令我‘爱’上魏承德……甚至不惜以整座药王山庄为嫁妆,也要……将我送进这北魏皇宫。”
emmmmmm…就挺突然的。
楚若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被自己心爱的男子,下了蛊,‘爱上’一个陌生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真是…狗血。
“魏承德身上的毒、蛊,本就是他下的。”南星拿起干涩的笔,一笔一笔狠狠划在画中男子的脸上,“你是否觉得,魏承德也算无辜?”
“北魏国师曾预言,北魏若得医仙降世之女为后,必享百年昌盛。故而,他在一众小医女、孤女中选了我,栽培我,成为所谓的‘医仙’,再献给彼时还是皇子的魏承德,以换取……那‘天下医首’的虚名。”
“一个……坐拥药王谷的谷主,偏不爱隐世清修,唯恋世间权柄。”
南星轻咳两声,抬眸看她,“我……在身怀有孕时,便忆起了所有。暗中将魏承德身上的情蛊引渡,并将我自身蛊毒用药力逼至胎儿体内。只待这孩子降世,我便可得解脱,绝情绝爱,彻底离开……”
“但是……你发现,即便没了那蛊虫,北魏皇帝,仍是对你执着。”楚若宝接过她的话头,“或者说……他对你更多是占有、是病态的依赖?”
南星颔首:“什么椒房独宠、什么万千恩宠,尽皆虚妄……如此开端,怎能滋长出真心?”
“你爱上他了。”
—— ——
第147章 恩将仇报
“你知道么…我在生下那个小孽障那日…和他坦白了一切。”
南星笑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哈……他很愤恨!他不信那个与他如胶似漆、相伴三载的女子,竟非真心爱他,不过是因为可笑的苗疆蛊虫!!”
楚若宝四下望了望,倒了杯温热的茶递过去, 引她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两人望着外殿随风飘动的红色纱幔, 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我只是……想重获自由, 只是想回药王谷……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南星垂眸轻笑,望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我甚至……只有怨, 没有恨。”
“可他却将师父召进宫……剥去他医首的官服。”
南星忽然转向楚若宝,露了一个苍白的笑:“在角楼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他推落尘埃……挑断他双手手筋……逼他服下从他院中搜出的所有蛊虫与毒药。”
“那日雪很大。”南星望向窗外, 声音渐低,“我求他……一直求他, 放过师父, 师父虽有错,可终究是个医者。”
“他却不顾我刚生产完毕,在城墙上强要了我……”
“人……是可以化作一滩尸水的。”南星落下两行清泪,语声很轻,“雪很大……真的很大。”
楚若宝不知该说什么。
一切走向背离初衷的结局, 都让人倍感无力。
只有怨, 没有恨…
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对北魏国主、对曾经仰望的师父,都曾付出真心。
情出自愿, 事过无悔,自然无恨。
只是,她没有想到…结局是那么不堪。
“所以, 你一直想要杀他们两个…”
“既然错了……回到原点不好吗?”南星又咳了一声,掌心溅开一抹暗红,“我便是那时逃出来的……被你父亲所救……”
楚若宝看着她将那口血随意抹在裙摆上,正要伸手探她脉象,却被南星轻轻避开。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毒死自己的法子。”
南星双手托着脸,肘支在膝上瞧她,“我让魏临渊请你来,也是想在临走前说说这些旧事。毕竟我若死了,就再没人知道了……还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青铜钥匙,塞进楚若宝手中,“天下……共有两座药王谷。大墨那座是暗谷,乃天下罕见的天然药仓。药王山庄位于榕城药石山脚下,是北魏医药供给之地,背靠三骏群山,山中药材遍野。庄内有药师、药郎,更有药商、药农。你拿着的……便是谷主信物。”
楚若宝将钥匙推了回去,轻轻摇头:“你若不愿理会世间烦忧,便回大墨的药王谷。我差人在那儿建了山庄,是个清净养老之地,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已存死志。”
南星双手合十,将钥匙置于掌心,起身朝她一拜,“谷主,今后这天下医药,便托付与您了。”
“你若是死了,这北魏的皇帝…不会也屠杀药王山庄?他那般爱…”楚若宝看着那枚钥匙,拧着眉心。
南星摇头,再次将钥匙放入她手中:“我给他下了蛊……纯贵妃是好人,待他也是真心。”
外阁静坐的魏家父子面覆寒霜,眼中却凝着不解与愁绪。二人并未起身,仍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至于…魏临渊…”南星顿了顿,“他此生若寻得真心所爱,体内药蛊自会化解……不过帝王无情,真爱这种东西……藏在心底就好。”
楚若宝趁着她出神,扣住她脉门:“你…”
南星舒心一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你能陪我几日么?那八年,偌大的药王谷,只有你我二人。”
楚若宝点了点头,扶着昏昏欲睡的南星躺回榻上,细心掖好被角,才起身退出,轻轻合上门窗。
殿外两个男人直直望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是魏临渊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楚若宝才在下首落座,不客气地端起茶喝了半杯。
“她还有多少时日……”魏承德声音低沉,“她说的蛊……你能解吗?”
楚若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上座的北魏皇帝:“那你能同意我带她的骨灰回药王谷么?”
“不能。”魏临渊快速接过话,“她…就一定要死么?!活着…我想让她活着…”
“你前些年,没有母后,不是也活的很好…”
楚若宝这会儿是属于哪疼就戳哪,“她蹉跎这小半辈子了,这会儿连命、连什么时候死,都在您二位手中。你让一个心死之人,行尸走肉的活着?”
“能。”魏承德抬手制止了魏临渊,“你带走一半。”
楚若宝扬眉,起身摸了根银针出来,上前单手号脉。
她对蛊术所知不多,幸而上回在药王谷南星屋中翻到过一本《药蛊下册》,其中虽未载中蛊之法,解蛊之术却记述详尽。
她拿着银针,快速在皇帝手腕血管上,刺了一下。
看着沾着血的针尖,楚若宝细嗅了嗅,眉心不由的皱了起来…
北魏皇帝身上的药蛊,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而且…也并非是什么所谓的‘情人蛊’‘情蛊’,而是强身健体之药蛊,日久自会消散。
南星先生…也不知是心慈,还是…
“吃两幅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解。”
楚若宝收了针,又坐了回去,“皇帝陛下,我也接管了药王山庄,日后…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墨县主,而厚此薄彼。但…我得求一件东西。”
魏承德蹙眉打量她,眼底疑色未掩:“你若成了皇子妃,对两国不是更好。”
楚若宝往后一仰:“我需解开南星先生体内毒素,再让她自个做决断,是死,怎么死。是活,如何活,都依她。她体内数股霸道药力,加之自服之毒,若她身死,不仅化为尸水,更恐滋生疫病。”
“我北魏太医自会解毒。”魏承德面露不悦,“况且……你方才未尽实话,教朕如何信你?”
楚若宝转着眸子想了想,这人之前中过蛊毒,想必是…验证过解蛊的法子,这是见自己说的轻松,起疑了。
她直接起身,笑着直视魏承德双眸:“吃两副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
殿中寂静了半晌,就听到魏承德长叹一声,轻笑道:“你想从孤这儿,求何物?”
“虽说,贵国馥玉公主已和大墨二皇子定亲,但…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要陛下一封加盖国玺的国书,承诺百年内北魏与大墨止战、通商、通婚,且永不将医药用于战事。”
楚若宝背挺的直,眼神也十分坚韧,“陛下,愿意么?”
魏承德看着殿中那个小女子许久,才轻笑颔首:“县主有此胸怀,倒与湘涵将军颇为相似。”
魏临渊这会儿也起身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还真是想娶你。”
楚若宝白他一眼:“恩将仇报。”
—— ——
那日后,未央宫添了几名灵巧宫女,侍奉南星与楚若宝起居。魏临渊时常过来,与她说说宫外近况。
他派人送姜寒出宫,并遣两名高手随行护卫。不过七日,姜寒已购下四块地皮、若干田宅,还谈妥一座酒楼用以商贸。
再说那位女扮男装、在北魏国都外插下“挑战”旗的拂晓,这几日竟打遍北魏无敌手,城外原本在林间空地的切磋,如今已搭起擂台。
以及,昨日便追进北魏国都的,展世子。
楚若宝坐在未央宫院中的池塘边上,掰着馒头喂池中手臂大小胖乎乎的锦鲤,听魏临渊说着外间消息。
“那你…带个话给他,就说…让他寻着姜寒,三日后,在城外见。”
魏临渊吃馒头的动作一滞,将剩下半块整个扔进池中,一把拉起她:“就……只剩三日了?”
楚若宝看了眼溅湿的裙摆,抬头迎上他目光,轻轻点头:“所以……你真不进去同她说说话?”
魏临渊松开手,下意识要向殿内走,却在两步后停住,转身望她:“她……会不开心吧。”
看着突然塌下肩膀的魏临渊,她摇了摇头。都是孽缘啊!孽缘!!!
—— ——
“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楚若宝用手扇了扇香炉中袅袅升起大的安神香,又将南星头上银针取下,才起身退到一侧,“一柱香…我来叫你。”
一路走出殿外,楚若宝回望半开的窗,又轻叹一声。南星体内毒素相生相克,能解的她已尽力……
但,同样,南星先生这身子,彻底被掏空了。
即便不用安神香,她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方才所施之针,并非助眠,而是让她有一盏茶工夫清醒的针。
人之将死,不管是还活着的,还是…终究要走的,都别留遗憾了。
—— ——
“娘……”
魏临渊干坐半晌,才低低唤出这一声。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眼见着那柱香,要燃尽了。
他起身,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又唤了一声:“娘。”
—— ——
第三日,南星破天荒与魏家父子在未央宫共进晚膳。
楚若宝婉拒三人相邀,静静立于廊下,看他们如寻常一家三口般用饭谈笑……直至南星将两封书信分别递给父子二人,便起身送客,回了内阁,熄了灯。
魏承德和魏临渊向后出了未央宫。
楚若宝又低头看了眼自个手中那封信,无声哀叹了声。
也不知,是无法原谅谁。
那个少时心动错爱的师父?
还是那个即便拔了蛊,也深爱自己的魏承德?
亦或是…无法共情,‘同时爱上’两个男子的自己?
南星选择了…沉睡。
选择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活死人。
让自己继续困在这乱糟糟的过往中,直到耗尽心血,耗尽魏承德对她的愧疚、爱意…
哎,人啊。
最怕的就是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这不值得。
—— ——
未央宫虽是皇后宫殿,却也是离宫外最近的一座殿宇。只要翻了这座两米高的宫墙,再穿过殿外花园,爬上墙外那座小山坡,她就算跑出去了。
楚若宝不知南星给魏家父子信中写了什么,她前脚刚想“跑”,后脚皇帝身边的公公便送来了上等宫装与一封加盖玉玺的密封国书。
她和随行小宫女,打哈哈,说着自己要沐浴更衣,再去谢恩。反手下了迷药,换了小宫女的衣裙,就开溜。
笑话,她不是不信魏家父子,那是真不能信啊!
万一,这个北魏皇帝,要她留在宫里,照顾南星先生、或是强制唤醒南星先生…那她都不愿意。
南星先生已经走近了属于她自己的结局。
她能做的,也做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好不容易翻墙跌进花园,身后未央宫外的灯火骤然亮了几分。
楚若宝理清方向,撒丫子就跑!
直至冲至那小山坡前。
嘭的一声闷响。
与山坡另一侧跃下的黑衣人撞了个满怀。
—— ——
第148章 没死?我天…
楚若宝下意识扬出的药粉, 终究慢了一步。那黑衣人在她抬手的瞬间便闪至她身后,单手捂紧她的口鼻!
她心下一惊,反手肘击对方肋下,又狠狠踩向他的脚背!见那人仍不松手, 当即攥拳直冲要害而去——
“宝儿!是我!”
黑衣人疾速挡开她的攻势, 趁她抽匕首前将人抵在宫墙边, 一把扯下遮面巾,低声道,“是我……”
楚若宝眯着眼睛, 借着隔壁透过来的那点微光,看清了身前的人:“小念安。”
此时山坡上又跃下一名黑衣人,见状微怔, 随即走近朝她抱拳:“县主。”
她推了推展念安,起身打量了眼两人:“闯北魏皇宫?不要命了?”
“灰灰无职在身, 我…我的军功还留着呢。”展念安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避开地上药粉,“我与拂晓连战三场,也不见你来……”
“光明正大自然是出不去。”楚若宝回头看了眼山坡,“爬!”
三人刚要蹑手蹑脚的回了方才那处。
这地方她摸过来几次,是灌木丛最密实的地方, 钻进去可以隐蔽身形, 加之这处估摸着鲜少有人来,护卫也十分松懈,换班时长足有半个时辰。
这简直就是跑路圣地。
“还真是……热闹啊。”魏临渊提着灯笼缓步走近, 目光扫过三人,“猜到你会今夜离开,却未料到尚有同伙接应。”
展念安将楚若宝护在身后, 示意灰灰带她先走:“七皇子掳走大墨安乐公主,亦非小事。”
楚若宝推了两把灰灰,没推动,上手就要抓他胸肌!
灰灰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趁机闪至展念安身前,笑吟吟望向魏临渊,朝他走了两步:“不论你所托之事,还是南星先生交代的,我都已办妥……再不走,怕是真的难走了。”
魏临渊挑眉轻笑,微微颔首:“确实……若今日不走,只怕父王真要改变主意了。”说着将手中灯笼递出,“山坡后是断崖,林中虽有小径,终究难行……”
展念安上前接过灯笼,将身前的宝儿揽入怀中,仍戒备地看向对方:“多谢。”
“楚若宝,真不愿留下做个闲散皇妃?”
魏临渊边说边侧身避开展念安踢来的石子,“北魏能给你的,远不止自由。”
楚若宝扯了扯展念安衣袖,安抚的笑了笑,又看向看不清眸色的魏临渊:“我们更适合做朋友,或是…伙伴。”
“呵。”魏临渊低笑一声,“也罢,我这里永远为你留一席之地。”
展念安无心再听他多言,反手拽住宝儿腰封,半揽着她跃至坡下,随即运劲纵身而起。
灰灰紧随其后,三人很快没入夜色。
魏临渊望着手中信笺,无声一笑,转身离去。
—— ——
展念安不放心她自己睡,她只能拉着姜寒同塌共眠。
夜深,两人却没有丝毫睡意。
姜寒说着自己这些日子在北魏国都购置的家当。
楚若宝说着这几日在宫里发生的一切…
两人默契叹了声。
“南星先生……是想看北魏皇帝何时会厌弃她么?”姜寒在香软的榻上轻拍楚若宝手臂,像是哄孩童一样柔声低语。
“嗯,她大抵觉得自己…不配吧。”楚若宝又叹一声,“世间真情…错综复杂。”
“你……真想回大墨?”
姜寒转身,将小若宝也扳过来面对自己,“虽说难料魏临渊后续安排……但远离盛京,或许于你更为安稳。”
“我得先去药王山庄与药王谷看看,既然接下这份责任,便不能推脱。”
楚若宝抬手为她理了理颊边碎发,“待我回去……了结该解决之事,便出来好好玩~”
姜寒轻点她额头:“放心,春和斋有我守着~届时你去何处游玩,我便去何处开店~定不叫我们小若宝饿着~~~”
“嘿嘿~那敢情好~”
“睡吧睡吧~好好睡一觉。”
—— ——
姜寒到底是年长些,虽说也不善装扮,但发髻绾的,的确…
楚若宝望着镜中自己利落得近乎道姑的发型,不由失笑:“倒也不必……这般一丝不苟。”
姜寒也打量着镜中小女子,一身青衫隐约勾勒初显的身段,配上这圆润板正的发髻,确实有些突兀。
“放下一半?再加支玉簪?”
“可行。”
—— ——
几人穿着北魏风格的衣袍,在榕城街上闲逛,展念安时不时就要侧目看她两眼,第十次…楚若宝终于忍不住,伸手敲了他一下:“你今儿是怎么了?总看我干嘛?”
“你……”他话音未落,脸色骤变,不由分说将正要转身的宝儿护到身后,冷眼望向来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身着碧色魏制锦袍的舒云霄含笑看向从他身后探出头的楚若宝:“舒某奉旨前来榕城督办惠民署。”
楚若宝挑眉,看了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姜寒,啧啧两声:“果真是舒府的人,哼。”
姜寒上前挽住她手臂,轻声劝道:“早晚要碰面的~榕城才多大地方~”
“县主!”拂晓自长街另一端疾步而来,面色凝重,目光似有似无扫过展念安。
楚若宝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同样不明所以的小念安:“姑姑,怎么了?”
拂晓欲言又止,望向正朝几人走来的两道身影。
舒云霄眸色微变,难以置信地望向展念安身后,随即快步上前拉住欲转身的展念安:“念安……”
楚若宝被拂晓拉着侧身让开,直至展念安身后那二人走近。
这人长得…面熟。
“箐钰姑…姑…”
舒云霄此言一出,不仅展念安怔住,连那将要擦肩的妇人也微微一顿,看向身旁两位少年:“你是……舒家人。”
“我是…云霄。”舒云霄说着看向双目圆睁的展念安,暗地拉住他,侧身微挡妇人去路,“这是…念安。”
“她是侯夫人?”楚若宝小声问着拂晓,“没死?我天…”
拂晓蹙眉颔首。
虽说是妇人装扮,但…侯夫人那张脸,仍是出尘。
“侯…侯夫…人。”展念安下意识伸手去拉舒箐钰衣摆,却被她瞬间躲开。
“只当未曾见过。”舒箐钰拉过身侧一直怒视舒云霄的小姑娘,“柔儿……”
被唤作柔儿的小姑娘愤恨的瞪了眼舒云霄,眼含着泪,随她继续朝前走。
舒云霄似想到什么,快步上前拉住小姑娘,声音发颤:“妆……柔?”
小姑娘猛地推开他,抽出腰间匕首便向他手臂挥去!
楚若宝下意识拉着他连退两步,看了眼冲来的傲林:“护好你家大人。”
随即走到展念安身侧,握住他冰凉的双手,轻唤心神涣散的少年,“小念安?展念安……”
“你这识人的眼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准。”
舒箐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目光落向前方的拂晓,微微眯眼,“方才便觉着这小丫头与大将军五分相似……既有你在,想必这位便是将军府二小姐,若宝县主了?”
楚若宝看了眼那妇人,又担忧地望向满目委屈震惊的展念安,拉着他走向众人:“不如换个清静地方细谈?”
舒箐钰见着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也知道,这大街上,的确不是说话的地儿,微微颔首。
—— ——
酒楼二楼雅间外。
“她真是侯夫人?”姜寒与傲林立于雕花门不远处的窗边,望着紧闭的房门。
傲林点了点头。
“妆柔?”姜寒沉思片刻,心头猛地一沉,眼中满是惊疑,望向傲林无声唇语一字。
傲林面色凝重地看了眼房门,默然点头。
—— ——
原本,她是想着,在榕城呆两天,看看民风、民情,寻寻可以作为联络点的商铺。然后再去药王山庄。
结果今儿,一出门,就遇上个“大”的。
这会儿,雅间圆桌上,放了两壶清茶,几样精致点心。舒箐钰和那个叫柔儿的小姐姐只是自顾自品着茶。
展念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侯夫人身上。
舒云霄就不一样了,他身子前倾,要不是桌子搁着,这会儿估计能贴到那位柔儿小姐姐身上。
拂晓并不愿沾惹麻烦事,自个留在楼下品茶。
从几人进到这间屋子,除了她斟茶时,侯夫人倒了声谢,就在无第二人开口。
楚若宝只能用银质的小叉子戳了戳舒云霄:“大哥,咱说点啥啊?”
舒云霄回神,起身又为众人蓄了茶:“姑姑…你怎会带着…妆柔,怎么会…还。”
“死遁罢了,有何难以理解?”舒箐钰笑笑,“这不是得了好些年清净。”
哇哦,她有点酷哦。
楚若宝欣赏似得点了点头,哎…就是小念安有些可怜。
“可…妆柔…”舒云霄仍是不解,“是如何逃脱的。”
“我活着,舒大
人很不满意。“妆柔冷嗤道,“合着全天下孙家人死光了,你才满意。”
“柔儿!”舒箐钰厉声呵斥,“不可信口胡言。”
“孙?妆柔?”楚若宝眨了眨眼睛,这会儿只觉得喉中干涩的厉害…孙家人…
除了庄清之外的,孙家人…
等等!庄清…妆柔…卧槽!不会吧!!!
“怎么?县主要取我项上人头去请功么?”
孙妆柔狠狠剜了楚若宝一眼,“一丘之貉!能与这等人为伍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军府怎会出你这等败类!”
呦呦呦,这小丫头,脾气挺大啊!
“不许你!这般羞辱她!”
嘭的一声!
展念安拍案而起,周身泛着寒意,冷漠的盯着被吓了一跳的孙妆柔,接着…收敛了戾气,看向一旁始终未多看他一眼的…母亲,沉声道,“我爹…可知晓您还…在世。”
“自然知晓。”舒箐钰理了理衣袍,抬眸看他,“这榕城…毕竟有一半,曾…”
“嘭!”
展念安抓起桌上茶盏猛地砸在地上,猩红着眸子,扬声质问:“我竟让您厌恶至此么!”
楚若宝起身,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湿了的衣袖:“不要这般和她说话。她是长辈……”
展念安唇角轻颤,眸底染着悲痛:“是她不要我…”
舒箐钰只淡漠扫过二人,目光转向更难应付的舒云霄:“舒大人,可否当做今日未曾相逢?”
“孙家…若有本家在世,怎可流落在外…”舒云霄起身,撩来衣摆,双膝跪地,“姑姑,求您…带着妆柔随我归京。”
“只剩我一人,你还要赶尽杀绝!”
孙妆柔端起茶盏将微热的茶水泼向舒云霄,“这些年来若非你大张旗鼓搜寻孙氏遗孤!何至于那么多流亡在外的族人接连丧命!”
—— ——
第149章 小心我也学她死遁
舒云霄没有躲闪, 也未拭去发间滴落的茶水:“舒某……只想还孙氏清白。”
孙妆柔一时语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冷笑:“连自家府医都护不住……果儿表姐写在舒大人掌心的,是何字?”
舒云霄猛地一怔, 起身绕过欲阻拦的舒箐钰, 双手攥住孙妆柔衣袖, 声音发沉:“你!你怎会知晓?你当时……”
“我当时…就在那…”孙妆柔泪珠滚落,拂开他的手,“清白?本就清白, 又何须去寻?”
“你正是揭开一切的关键!”舒云霄情急之下声调骤扬,“难道连你也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吗?”
楚若宝欲言又止。
这孙氏孤女,若是这会儿回京…估计连宫门都进不去。
舒云霄着实有些失态了。
“你让她……自己走到那人面前, 说孙家冤枉?”
楚若宝先牵着眼眸低垂的展念安到窗边坐下,又转身轻拉舒云霄衣袖, “你仔细想想。”
舒云霄转眸看她, 渐渐冷静几分:“我……不能与你一同回京了。”
楚若宝一怔,失笑道:“有拂晓姑姑在,念安也在。”
舒箐钰起身打量她,轻笑了声:“美人关…果真难过。”
“活着的才难过。”
楚若宝微微仰首望向侯夫人,“往事旧怨, 既然活着重逢, 总该有个了结……”
说着看向窗边神情黯淡的小念安,轻叹,“稚子何其无辜。你可知道, 这些年无人教他如何做人,却都盼着他成为旁人眼中合格的世子、将军……”
舒箐钰眼睫微颤,定定注视她双眸:“和你娘一样惹人厌, 就爱讲大道理。”
“那我娘可爱我~疼我啊~~~”楚若宝耸耸肩,“从不与我讲大道理~”
“爱?”舒箐钰扬眉翻了个白眼,“怎么舍得将你送走?”
楚若宝眯了眯眸子,这人不愧是舒家人…说话也真是…难听。
“宝儿…走了。”
展念安上前拉着她的腕子,头也不回的将她拉出雅间,直到走到一个露天馄饨铺,才停下,“我饿了。”
“店家,四碗馄饨!不!六碗!”楚若宝看了眼朝这处走来的黑脸马夫,确认那是灰灰,又加了两碗。
北魏馄饨与大墨不同,汤头带着浓稠卤汁。三人同坐一桌,闷声吃完六碗馄饨,皆满足地打了个嗝。
“嗝…”楚若宝掏出碎银子搁在桌上,起身拉着展念安朝迎过来的拂晓走去,“现在便启程,去药王山庄。”
拂晓一怔,抱拳应道:“是。”
—— ——
虽说药王山庄位于榕城附近,待楚若宝几人收拾好行装,又与决定留下的姜寒道别后,出城时已是傍晚。
拂晓午后收到长公主密信,此刻归心似箭,换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让楚若宝休息,她与展世子骑马,灰灰驾车,日夜兼程,于次日清晨抵达药王山庄。
晨曦中,药王山庄有一半尚笼罩在薄雾之中。
拂晓伺候她换上月牙白烫金暗纹宽袖锦袍,简单绾髻簪玉钗,方才下车。
一旁身着青色劲装的展念安仍有些闷闷不乐,见她下车,勉强挤出笑意:“真好看。”
楚若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简约但相对正式的衣裙,踮脚捏了捏他耳朵:“你也好看~”
灰灰此刻化身半遮面的带刀侍卫,默然随行两侧。
拂晓不便进山庄,倚靠车辙暂歇。
楚若宝向前走了几步,这药王山庄看着倒是气势恢宏,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河郡旁直到山庄门前都铺着青石板,只是朝山庄靠近几米,空气里那股子草木的清苦气就迎了上来。
同样是青石垒砌的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有几分修真山门的肃穆,但是…沿着那门廊,阳光正好的地儿,皆晾挂着药材…倒是又添加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虽是清晨,一侧货道,已有马车往返,山庄门前倒是并没有守卫,往来的药商、药农,见着三人也只是淡淡瞥了几眼,便继续做事。
沿青石阶迈入山庄大门,便是开阔前院。
左侧月门题“起居”二字,门内青瓦白墙的院落整齐排列,简洁雅致。
右侧引河水入苑,临河竹棚悬“清洗区”木牌,数名药徒正在其中忙碌。
顺主道向内,是一片药材晾晒场。数十竹匾整齐排列,药郎正铺晒药材。墙根几垄田地间,还有药农俯身翻土。
众人见她经过,只是略带疑惑的看了几眼,并未有其他异动。
绕过照壁,药房和药仓比邻而建。药房院中的药炉正冒着青烟,药房区域的医徒倒是很多,粗略数了数能有十余人。
药仓前面,站着几个药商模样的男子,正在轻点药材,见她走来,只是带着迟疑的颔首,算是致意。
再往前还有学堂,这会儿倒是没人。
在往前,山庄的最深处,便是药王谷的正厅,是个独立的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没等她走进这座看着有些古朴寂静的院子,倒是从里头迎出来两位目测三十出头的妇人。
楚若宝早把那套着红绳的青铜钥匙,在手指上转个不停,这会儿,那两位先是看了眼钥匙,随即,齐声道:“谷主。”
然后默契侧身,请她进院。
待她在正厅前青石广场前端站定,其中一人已敲响院门前编钟。
不多时,原本分散各处的医徒、药徒、医师、药郎、药农与药商闻讯赶来,恭敬列队于前。
这几十人,整衣肃容 ,在晨光中齐齐躬身:“谷主。”
楚若宝扬了扬手中钥匙,高声道:“我乃新任药王谷谷主,楚若宝,此为谷主信物。”
“属下药忍冬。”
“属下药素馨。”
“拜见谷主。”
楚若宝上前两步扶起欲跪拜的二人:“二位便是世代辅佐谷主行事的药家管事?”
两姐妹齐齐点头:“敢问…您可是在北魏军中解了霍乱的…楚医师?”
药忍冬此言一出,院中众人纷纷抬头望来。此事在大墨虽属机密,于北魏却早已传开。
“是我…”楚若宝一时拿不准,这什么环节?
“谷主可是开膛破肚救治七皇子的神医!”人群中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抱拳高问,“在下负责北魏国都与宫中药商,章苓!”
“也是我……”她看着身前两眼放光的药家姐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这是入门考核!?
药家姐妹带着众人说跪就跪:“药王谷能再迎医仙入世!实乃天下幸事!”
“拜见医仙谷主!”众人也齐声高喝。
展念安在众人跪拜的那一瞬,闪身到她身前,扶住下意识要躲的宝儿,将人往身后带了带,他记得宝儿说过,被跪多了,她怕被雷劈。
他又不怕。
楚若宝站定,干笑了两声:“忍冬、素馨管事,我们单独聊聊?”
药忍冬起身,朝着人群吩咐:“各自行事!”
众人又作揖一礼,才陆续退了出去。
主厅内,楚若宝不好推脱坐在正位上,嗅了嗅杯中药茶,满意颔首:“荷叶倒是清香。”
“谷主,这是庄中要事记册,请您过目。”药素馨捧着高高一摞册子,搁在亭中圆几上,“若您需要查看历年账目,可再宣账房过来。”
“不用了。”楚若宝笑了下 ,“比起你们,我才是新来的…既然历任谷主对药家信任,全权托付,我一个刚上任的,自然不会坏了规矩。”
药忍冬起身上前:“您的医术、用药,包括行医准则,我们有幸在太医院看过…实乃是引着医药更进一层。”
“过誉了。”
楚若宝起身,将舒展的纸张递过去,“此为大墨药王谷药材分布,我需要药王山庄依此布局另制一份。这份你们誊抄后留存。再去外间询问可有人愿往暗谷……我已在暗谷建庄,日后虽仍是一明一暗,但暗谷药材皆为世间珍品,若任其随四季轮转深埋山野,便失了药材本义。”
两姐妹接过纸张,细看,无不被上头标注的药田、药材震惊,历代…只有谷主才可进暗谷。
“谷主…仁心。”
“不必客套,我只需十人,最好…今日便走。”楚若宝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药家姐妹热泪盈眶的模样…哎,看来南星先生,真是做了许久的…甩手掌柜…
“您放心 ,我们这就去办。”
—— ——
楚若宝长吁了口气,又坐回太师椅中。
展念安上前又为她斟茶:“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嗯?”她抬眸看来过去,正好撞进一双满是柔情的狗狗眼中,“都…都喜欢啊。”
展念安蹙眉点头:“宝儿…你是不是…不想回盛京。”
楚若宝愣了愣:“这么明显?”
展念安像只大狼狗,半蹲在她身前,仰头看她:“别不要我……去何处都带着我,可好?”
“没有不要你。”楚若宝伸手揉了揉他鬓边的发,“念安,不管是什么事…好的坏的,总会过去,总有解决的法子。”
展念安在她掌心中蹭了蹭:“我只想要你…”
楚若宝嗤笑,指尖轻点他脸上梨涡:“我现在可是安乐公主~~~”
“那…”展念安起身,以拳在掌心轻叩,“我用军功换入赘!”
“噗…”楚若宝一口茶喷了出去,轻咳两声,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茶水,“小念安啊~姐姐对你的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展念安又蔫蔫蹲坐在地,委屈点头:“我知道。让我陪着你可好?”
“往后岁月,若有一日你心意转变,如我这般心悦你,我再入赘……若没有,我也陪着你,天涯海角都相随。”
楚若宝未点头也未摇头,只将他拉起:“往后岁月,留给往后。若你日后遇更心仪的女子,我亲自为你迎娶……”
展念安皱着眉,用手指按住她唇,扬起单侧眉稍:“小心我也学她死遁。”
楚若宝连连摆手,无奈笑道:“啊~~~行了行了行了~”
—— ——
第150章 宣安乐公主觐见
不知道长公主给拂晓的密信中写了什么, 拂晓规划了一条快速回京的路线。
但因为楚若宝还带了十名药王山庄的人,她得亲自送他们去药王谷才行……此外,她也想去看看迪迦。
半个月后,楚若宝终于站在了那座断崖底下。
什么叫:从前车马很慢…也算是深有感悟了。
要不是中途还乘了船, 估计至少还得七八天才能到这药王谷。
望着断崖上那些仅容一脚、凿进岩石的木桩, 以及沿木桩向上蜿蜒、系着麻绳的铁链, 她觉得……这大概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正想夸夸悟空,就看到他已在另一侧,在一个没有顶棚、由木桩组成的方形“箱子”里铺好了被褥。
见她望来, 悟空拱手道:“主子,您坐进去,属下拉您上去即可。”
展念安也点头附和:“我在一旁护着, 你坐这个更安全方便。”
她可是爬过华山的女人!!
“倒也不错,还能顺道看看风景。”
楚若宝乖巧地盘腿坐进木箱, 笑眯眯地望向从昨天起就面色凝重的拂晓, “真不上去?不去看看?”
拂晓检查了箱子四角的绳索,颔首道:“知道得越多,烦恼越多……臣只能给您两个时辰。您安全上去后,我便去与那位马夫汇合。”
“行。”
两个时辰足够了。
那几位从药王山庄来的医士、药郎和药农,一见断崖峭壁上遍布药材, 哪还有半点对高崖的恐惧?早已系好安全绳, 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
展念安的确就护在她身侧。
这孩子真是天生健身圣体、搞攀岩也是很有一套。
箱子以什么速度上升,他就保持什么速度,偶尔还应她的请求, 顺手采几株药材。
—— ——
药王谷竹苑后侧的竹林里,那座稍小的两进院落已近收尾,建筑材料多选用原木与竹材, 辅以部分青石板与青砖,想必是拂晓先前派人联络悟空置办的。
早前派来的建筑好手也已不见踪影,想必完工后便返回了影卫营。
各厢房与主厅内的陈设,几乎都是从竹苑搬来的旧物,另有一些新制的竹家具,倒也与周遭环境颇为相衬。
楚若宝去了南星先生的新屋子,内部布置与竹苑相仿。她在书案上放了一块盖着红布的无字碑,又翻了几本药书,才起身离开。
竹苑的屋舍与药房悉数保留,作为四人组与金角、银角的工坊与居所。金角利落地带着十名新来的帮手熟悉各处功能,唤上银角,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巡视药田去了。
眼前的四人组气色颇佳,眼中并无因长居深山而生的压抑与迷茫。
“宝儿,还要下山…”展念安在一旁提醒她。
楚若宝点了点头,单独留下悟空,在竹苑回廊下坐了。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么?守着这座深山,时不时还要奔波在路上。”
楚若宝开门见山,“你们毕竟是影卫,虽懂药理、熟种植,但此地终究与世隔绝。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们四人,是愿继续留下,还是另有打算。”
悟空与其他三人不同,他是影字辈中排位靠前的影卫,武功不在迪迦之下,留在此地,着实有些屈才。
“主子,”悟空单膝跪地,拳抵胸口,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先前您提过的,娶妻生子之事,可还作数?”
“自……自然作数,”她眨了眨眼,“我回去就物色人选……找媒婆说亲。”
“吾等此生,不论身处何地,皆唯主子之命是从。”悟空深深颔首,起身站定,“您看人眼光准,此处的确更合我等心意……请主子安心。”
“行吧~”楚若宝起身,从怀中掏了万两银票,“希望日后,你们能将这处当成家。”
悟空双手接过银票,贴身收好,四下望了望,轻咳一声:“迪迦……自伤愈后,便搬到白及药田那边住了,每日仍会过来帮忙。只是,今日……”
“随他吧。替我跟他说……下次我来,若他还躲着,我就!”楚若宝叹了口气,“还是说,我下次再来看他吧。”
“是。”
—— ——
楚若宝如今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滑草已滑出经验。
跟在悟空与展念安的木船后顺畅滑至山脚,又扶着那棵大树,吐得十分顺畅。
展念安有些心疼的递过水:“此处…的确难行。”
楚若宝摆摆手,缓了一会儿,一抬头便见拂晓紧锁的眉头:“姑姑……长公主殿下的密令里,到底写了什么?”
拂晓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难得坐了进去:“七日内不归京,便将我的户籍名册送回战家。”
“呃……”战家不是世家吗?怎么感觉拂晓对此避之不及。
“回去成婚。”拂晓不顾身份,一把握住楚若宝的双手,“县主,届时您一定要帮臣劝劝殿下!”
“成婚??”楚若宝倒是来了兴趣,“你今年几岁?”
“二十八。”拂晓将水囊递过去,“还言明…日后定不会准我出京。”
“我尽量!”楚若宝保证道,“但是…倒也是适婚的年纪了…”
“哼,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让我心甘情愿嫁过去。”
拂晓冷哼一声,“您尚未归家时,臣已亲自将那书生送去了汴京。路上若不是大将军派人围追,臣此刻…或许正畅游江湖呢。”
“哈哈哈哈,拂晓姑姑真性情~”
“放心放心~咱们走水路,四日便到。”
—— ——
楚若宝回到将军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跪了一炷香的时辰。
展念安更惨……人刚到城门口,就被镇西侯府的府兵围住了。
这一炷香,若不是大将军守着门不让长公主进来,她恐怕也跪不成。
那她是真虔诚,墨慈安进门时,正瞧见她哐哐磕了几个头。
“心意到了便好。”
墨慈安细细端详长高也瘦了些的宝儿,将人搂进怀里,抬手轻拍她后背,“日后想出去玩,直说便是,万不可再这般行事!”
“好嘞好嘞~”楚若宝顺势扶着墨慈安起身,母女俩挽着手臂走出祠堂,一路说笑到了珍宝阁。
走的这几个月,珍宝阁又恢复了以往瓜果丰茂、花草繁盛的田园小居模样。
楚怀瑾、楚项寒也早早等在院中。
“疯丫头!”楚怀瑾不顾母亲瞪视,用力扯了扯她的耳朵,将人从母亲怀中拉出来,上下打量一番。
“长高了,黑了点。倒是更像我了些!”说着,直接上手揉乱她本就松散的发髻,“长本事了啊~”
楚若宝推了他好几下,才从他魔爪中逃脱。
转身看向一脸严肃的楚项寒,她从挎包里取出黑红封皮的国书,傲娇地递到他面前:“百年休战,通商、通婚~怎么样啊~~大将军!”
闻言,院中三人皆朝她走来,齐刷刷望向她手中那份似有千钧重的国书。
楚项寒双手接过,翻开扉页,见到北魏国玺印记,便合上了:“你可知……这是何等功绩?”
楚若宝眼睫微颤,抬眸望向神情肃穆的大将军,轻轻点头:“但是……南星先生,故去了一半。”
“什么叫……故去了一半?”楚怀瑾原本兴奋的目光在听到“故去”二字时黯淡了几分,“进去说。”
几人坐在珍宝阁外阁,听着她将此行所发生的事情,全盘脱出。
包括侯夫人和孙家孤女之事。
“她执拗了半生。”楚项寒轻叹了声,“即是她的抉择,便尊重。”
墨慈安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背:“宝儿不是说了,南星留了书信,若是……也并非无法转圜。”
楚若宝看了眼腻歪的夫妻二人,眨了眨眼:“侯夫人……的事。”
“展啸川那老东西!”
楚项寒有些气恼地起身,“当初青玉谙断了亲也要嫁他!无非是年少时,舒相与你祖父提过想为我俩订娃娃亲!说青玉谙自小仰慕我!他便记了一辈子!”
墨慈安见他这般,不由失笑,拉他重新坐下:“箐钰哪是仰慕你,分明是羡慕湘涵姐姐身为女将的风采。也怪你们,非要用同音的名字。”
“那时……爹不让阿姐上战场,才改了阿姐的闺名。”楚项寒气顺了些,“至于那展啸川,一双虎目只看得见舒家女。这两人竟误会至此,错付了半生。”
“那孙家…的妆柔,可是…庄清的亲人?”楚若宝声音渐低。侯夫人诈死,最多也就是道德层面‘备受谴责’。
但,若是带上孙妆柔,性质就变了。
欺君,藏匿,皆非小事。
“……此事,你只当不知。”楚项寒起身,顺手扶起爱妻,“既然云霄留在榕城,没有妥善的结果,他是不会回来的。”
楚怀瑾倒是有点担心这位好友:“他已经不只是执拗…”
“活着的,念想。”楚若宝呐呐接过话,众人都跟着叹了声。
“好生休息,明日需着安乐公主礼服,入宫献上北魏国书。”楚项寒将国书递还给她,“明日是百官朝会,说话要把握好分寸。”
墨慈安拉起她另一只手,柔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明日母亲不便入殿,与瑄瑄在寿康宫等你可好?”
楚若宝点头。在人家婚宴上玩金蝉脱壳,确实……该见见。
—— ——
太极殿的晨钟在雾气中荡开。
楚若宝停在雕着龙图腾的九重汉白玉阶下,仰头望着九阶之上的巍峨殿宇,朱红色的殿门洞开,两侧侍卫甲胄森然,身前躬身静立的宫人,也都垂首静默,和涂了颜色的泥塑一样。
这是她头一回来太极殿。
此时她身后两侧,已肃立十余名身着官袍的官员。
楚若宝深吸一口气,努力撑起身上这套繁复的礼服。
什么是‘安乐公主’规格,她今早算是见识到了。
她所穿的这套玄纁色公主朝服,是除大公主丹朱红朝服外,最高等级的礼服配色。
玄衣为墨黑底云锦,光影流转间隐现藏青晕染,其上织金绣十二章纹中的宗彝、藻纹,肩头日月纹以银线盘金绣制。
纁裳是朱砂染就的锦缎,裙摆处渐变为檀色,前后各织三对翚翟衔玉绶纹样,翟目以青金石点缀。
领缘袖口用青金线绣九重缠枝莲纹,腰间束青锦大带,悬双珮环,贵气中不失朝气,更合她年岁。
青丝绾成凌云高髻,戴一顶赤金点翠垂珠翚凤冠,乃是公主可佩戴的最高规格九翚四凤冠。
前后各垂十二串珍珠旒,两鬓对称簪金镶玉步摇,坠细长青玉流苏,长及肩胛。
髻后点缀数朵烧蓝镶宝宫花,倒也为这身庄重增添一抹恰到好处的华彩。
为撑起这身朝服,今早是太后宫中的嬷嬷入府为她上妆。
但是~她底子好啊!
面上只薄施粉黛,点浅绛红口脂,好气色立现。眉间轻描远山黛,额心贴一对珍珠花钿,衬得这张面容清雅绝尘。
殿门前,钟鼓齐鸣,司礼监随即高唱:“宣安乐公主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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