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另择储君不好么


    楚若宝定了定神, 深吸一口气,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国书,平举至身前,稳步踏上玉阶。禁步轻响, 在一片肃静中格外清晰。


    每上一步, 殿内的景象便清晰一分。


    穿过殿门, 清冽檀香愈发明晰。


    三十六根蟠龙金柱巍然矗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丹墀两侧。文官以舒相为首,领着六部尚书。武官一列则由楚大将军与镇西侯并肩, 身后肃立各部将领,两侧偶有审视目光投来。


    九龙鎏金宝座高踞御台,御座下的香炉也已吐出袅袅青烟。


    御座上的明黄身影旁, 是太子墨琮稷,今日…她也有大礼要送他。


    楚若宝在御道中段停步, 目不斜视, 双手高捧国书,端正行礼:“安乐公主楚若宝,恭请圣安。”


    生音洪亮,足以传遍整座殿宇。


    —— ——


    “平身。”御座上的墨叡桓摆摆手,高公公立马会意, 忙绕到楚若身前, 将人虚扶起身。


    “陛下。”


    楚若宝落落大方,抬眸直视高位上的皇帝,“此乃北魏君主亲笔, 加盖国玺之国书,特由臣女奉上!”


    “好!”墨叡桓起身,朝前走了两步。


    高公公已经拿着那封国书上前, 躬身呈上。


    墨叡桓翻阅数页,连道两声“好”。


    他亲自走到舒相身旁,将国书递去,“不可辜负安乐公主奔波两国,换来此番邦交之谊!”


    “老臣领旨!”舒相双手接过国书,微微躬身。


    皇帝眼底笑意真切,径直走向楚若宝。高公公早已候在一旁,手捧金盘。


    “此乃免死金牌,亦是朕之御令,有如朕亲临之威。”


    楚若宝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牌,眉眼弯弯,正要跪谢,却被皇帝亲手扶住:“你皇祖母既免你跪礼,昨日你父亲又已在祠堂罚过,此番顽皮便算两清了。”


    知道的还挺多~


    “谢主隆恩~~~”楚若宝爽快将金牌收入袖中,又取出那枚青铜钥匙,“此乃……北魏药王山庄信物。臣女已受上任谷主南星先生所托,继任新谷主。”


    字字清晰的话语,霎时浇熄了群臣因国书燃起的激动。


    此刻偌大殿堂,落针可闻。


    “朕……还赐你田宅封地。”墨叡桓将她高举钥匙的手轻轻按下,周身威仪自然流露,“或……三皇子对你心意真挚,朕亦可赐婚,允你二人别府另居。”


    楚若宝收好钥匙,双手交叠平举:“臣女愿助大墨重振医药。培养医师药师,使百姓不再因求医无门丧命!让医药之道,重归大墨疆土!”


    大殿,一片静默。


    殿内外的宫人,已经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楚若宝仍目不转睛的接受着皇帝的审视,从质问不解到深沉不耐,她都没有躲。


    展啸川戳了戳一旁的楚项寒,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墨琮稷自她取出青铜钥匙起便失了从容,此刻已步下丹墀,同样紧紧盯着楚若宝。


    皇帝又盯了她半晌,冷冷道:“回将军府抄写《道德经》百遍,未成不得出府。散朝。”


    “退班——!”高公公躬身长唱,暗自为这小公主捏了把汗……终究是携功返朝,又仗着长公主宠爱,这份胆识,着实难得。


    众臣跪拜后,相继鱼贯而出。


    楚若宝始终带着浅笑,迎向太子探究的目光,直至楚项寒上前挡在中间,她才收回视线。


    “胆子不小。”楚项寒轻戳她额头,“回府以后,看你娘怎么收拾你!”


    “我那功绩……”楚若宝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还真管用~”


    见小女儿脸上已褪去方才据理力争的执拗,楚项寒不由失笑:“你可知……自己做了多不起的事。”


    那是多少将士耗费年华与热血,都未能打破的僵局。


    “哎呀,这不是魏临渊看上我了么。”楚若宝扶了扶发间冠饰,“加上……我总算化解了他们三人旧怨,小事一桩~~~”


    “那小子真看上你了?”展啸川泰然自若地凑近“窃听”,“我家那臭小子岂不又多个劲敌!”


    他旁若无人地绕着楚若宝踱了一圈,“小小年纪,胆识过人,连触逆鳞,还是接连两次,好!”


    “渣男…”楚若宝撇嘴,实在撑不住繁重朝服,往楚项寒身侧靠了靠,倚着他手臂四下张望,偌大太极殿,只剩他们三人。


    “渣男…是何意?”展啸川捋着胡须思索,“我得回去告诉那臭小子,陛下属意你当皇子妃呢。哈哈哈哈哈哈!”


    父女两看着镇西侯大笑着出了殿门皆是无奈摇头。


    “寿康宫…就不必去了。”楚项寒顿了顿,“日后也有的是时间见太子妃,回府。”


    “真抄么?”


    “陛下金口玉言,便是圣旨。”


    “可是我有免死金牌。”


    “牌子后头有小字。”


    “啊?我看看…”


    —— ——


    珍宝阁内,楚若宝已换上轻爽的夏荷纱裙,正伏案认真抄写《道德经》。


    《道德经》老子写的五千字文言文。


    一百遍…五十万字。


    呵呵。


    楚若宝吹了吹已经写好的一份,喊来金柔。


    “封好。”


    金柔恭敬接过,又看了看书案上空白的纸张:“主子…还有九十九遍。”


    “这便是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找庄清玩~~~”


    —— ——


    盛夏的树荫,总是藏着惊喜。


    楚若宝拿着小圆扇,遮着午后的阳光,朝药房走着,树荫下偶有蚕鸣、鸟语,倒也惬意。


    池中荷花开的正盛,亭亭玉立。


    行至庄清院子前头那处偏门时,楚若宝突然打了个惊天巨响的大喷嚏!


    心里有股莫名的异样升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嘶…这将军府,是不是,安静的有点过头了?


    果然,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楚若宝望着从天而降的四名玄衣侍卫,眨了眨眼。


    “哥几个,这…有没有可能是…将军府啊??”


    为首的侍卫朝她无声颔首,递上一条遮目绸缎。


    楚若宝无奈摇头,系好绸带,任由四人引她登上候在偏门外的马车。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 ——


    庄清被那声响亮喷嚏惊动,出院寻觅却不见人影,只得疑惑地返回药房。


    —— ——


    还是那个熟悉的梅林,还是那个熟悉的厢房。


    只是这回,多了个人。


    变成1V2了。


    “你!!!!”楚若宝指着安坐皇帝下首品茶的楚项寒,痛心疾首!


    这两人!!!一伙的!!!


    “参见~~陛下~~~参见~~大,将,军。”她拖长语调,姿态懒散,却行了个标准恭敬的晚辈礼。


    “胆子倒是…和你爹娘一模一样。”


    墨叡桓不怒反笑,轻声问道,“谁给你的底气,敢在百官朝会、太子在场时,提及药王谷,声称……你成了谷主?”


    楚若宝嘟着嘴,她倒是不想回复,但是吧…做人还是要尊重朝代文化:“回陛下~臣女自恃立下大功,这才冒死进谏。”


    “功绩,确实不小。”墨叡桓被她这小女儿情态逗笑,“你母亲年少气恼时,也是这般耍赖模样。”


    “陛下,慈安可比她稳重得多。”楚项寒接话,“不像臣这幼女,胆大包天。”


    “我也要坐。”楚若宝抱起双臂,不情愿地轻哼——老娘有免死金牌!


    “坐。”墨叡桓指了指楚项寒一旁的空位,“你母亲说你爱饮牛乳果脯调制的冷茶,尝尝看。”


    楚若宝讪讪坐好,端起凉丝丝的牛乳果茶喝了一小口,还不错~


    哎,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嘴短啊~


    她今儿,拿也拿了,吃也吃了。


    “您二位,是一伙的。”


    “我与你父亲总角相交……因你姑母之事,确实生分多年……”墨叡桓几不可闻地轻叹,“此番你佯装被掳,你父亲便向我言明一切。”


    “为何不将真相告知太子?哪怕不治旧疾……”楚若宝蹙眉望向皇帝,“只说并非陛下之过,亦非孙氏之责……单说是难产所致,不行么?”


    “稷儿…只信他自己。”


    楚若宝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金牌置于小几:“二皇子孤高善谋,三皇子温润如玉,清雅如月……四皇子沉默寡言,五皇子活泼灵动。陛下有这么多皇子,另择储君不好么?”


    “楚若宝!”楚项寒重重拍向她额头,“储君之事,岂容你妄议?”


    “无妨。”墨叡桓笑着摆手,“直言不讳,视我为家人,朕很欣慰。”


    “稷儿…是朕与皇后唯一血脉。”


    墨叡桓走到她面前,手背轻抚她额前红痕,“朕百年之后,若他不堪为君,荀氏自会处置。朕……亏欠湘涵与稷儿太多……若再废他……有何颜面见她。”


    楚若宝举着那块免死金牌又晃了晃:“可是,和他言明真相,也不影响什么啊…”


    “你可知……朕与稷儿,最惧世人何言?”


    墨叡桓如寻常父亲般坐在她对面,“朕与稷儿……皆无大墨正统血脉。朕登基之初,便遭言官百姓非议……更有甚者,拥立你母亲为女帝。”


    那…倒也是…自古帝王家,最看重的便是皇室血脉。


    墨叡桓这个皇帝身上最起码还有个宗亲的背景…太子么…还真就是,没有墨家血脉。


    “湘涵为何定要立你姐姐为太子妃?正是深知此节……朕亦盼太子子嗣能延续墨家血脉。”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若立其他皇子,皇后与未来太后皆属外姓,子嗣……更无半分墨家血脉。”


    “所以…瑄瑄一定是皇后…”楚若宝收好金牌,看向厅中二人,蹙眉道:“太子与瑄瑄……并非只因位份……是真心相爱。”


    楚项寒颔首:“瑄瑄是少数能安抚太子之人,二人青梅竹马……瑄瑄如你母亲一般,怀不逊男儿的志向。”


    说实话,她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也不明白,太子知晓真相后会如何?愧疚?崩溃?遁入空门?


    emmmmm ……不好说啊。


    “那……孙家呢…”


    —— ——


    第152章 舒大人!好手段!


    “孙家之事, 朕已与你言明……皆是朕当年暴政铸下的冤屈,日后史书自会记下这一笔。”墨叡桓起身看向楚项寒,“陪朕去骑马。”


    楚项寒恭敬颔首:“也好。”


    楚若宝欲言又止地望着两人大


    摇大摆离去的背影,无奈捧起那碗甜滋滋的牛乳果茶一饮而尽。


    还加了冰块~真不错~


    也算是弥补了, 没有冷饮吃的遗憾~~~


    啊~~冷饮。


    嘶…倒是可以和姜寒试着研究研究, 做点冰糕之类的冷饮!!!


    —— ——


    加了冰块, 的确是好。


    楚若宝自服过行止观那剂强劲药水后,确实不畏寒,却格外怕热…


    此刻她正抱着一个洗得干净、一米多长的冬瓜,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小腹时不时传来镇痛,伴着呼噜呼噜个不停的肠胃…


    啊~~成长的烦恼~大姨妈,她又来啦~~~


    —— ——


    养居殿。


    皇帝看着长公主递来的那页楚若宝誊抄的《道德经》, 哭笑不得地摇头:“这…当真像极了你年少时。”


    墨慈安轻笑上前,取过那张写满百遍“道德经”三字的绢纸, 仔细卷好置于案上:“罚也罚了…赏也赏了, 昨日朝堂上宝儿言语确有僭越,臣妹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赐座一旁的楚项寒微微摇头,他可不相信慈安真会“管教”宝儿。


    “那…瑢懿与若宝的婚事……”皇帝见皇妹脸上笑意渐消,不由莞尔,“朕可封瑢懿为安定王, 赐居京城。”


    “皇兄…”墨慈安捏着帕子挪到楚项寒身侧, “您既已赏了宝儿安乐公主规制,我们正等着寻驸马…皇后娘娘总不舍得让瑢懿当驸马吧?”


    楚项寒拉了拉爱妻的手,示意她少说两句。


    “皇后…”墨叡桓心知这皇妹素来与皇后不睦, “瑢懿性情不似皇后,颇有崔氏风骨。”


    “陛下…”


    楚项寒被墨慈安连掐数下,终是起身抱拳, “臣此生仅得两女,长女已贵为太子妃…宝儿性子跳脱不喜拘束…况且也不能两个女儿都嫁给皇子,臣总得留一个在身边享天伦之乐。”


    “哈哈哈哈,怎就不能都嫁给朕的儿子?”墨叡桓朗声笑道,“怀瑾尚未定亲,朕看……”


    “皇兄。”墨慈安福身一礼,“母后传召,臣妹先行告退。”说罢头也不回地带着楚项寒出了养居殿。


    墨叡桓笑着摇头,自己宠惯的皇妹,哎~


    “高福禄,拟一道密旨。待朕或母后百年之后,晋封长公主为大长公主,赐先斩后奏之权,监理朝政。”


    “老奴遵旨。”


    —— ——


    “不好吃。”楚若宝苦着脸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咽了下去。


    展念安又递来另一块:“尝尝这个。”


    她用清茶漱口后,小心咬了一角…顿时皱起小脸:“谁家好人往点心里加辣椒?”


    展念安苦恼地望着满桌各式点心:“姜寒尚未回京,你说的那些糕点一时半会儿也做不成…这些是我起早做的。”


    楚若宝震惊地瞪圆眼睛,指着满桌卖相精致却味道古怪的点心:“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可…芳月说你腹痛时吃些甜食能缓解…”展念安随手拿起一块尝了尝,立即吐了出来,“确实难吃。”


    “我早好啦~都过去好几天了。明日还要进宫看望瑄瑄呢。”楚若宝安抚道,“你这是又看了什么话本?”


    “表姐送到府里的《我的御厨小郎君》。”展念安憨憨一笑,“若想得女子倾心,必先抓住她的胃!”


    “哈哈哈哈哈哈。”楚若宝笑的前仰后合,“少喝点毒鸡汤。”


    展念安早已习惯她这些新奇词汇:“午后有何打算?”


    “要去药房忙活。”楚若宝看着桌上糕点也有些苦恼,吃吧…难吃…不吃吧…浪费…


    “你来时,可看到少将军了?”


    展念安顺着她的目光在桌上,扫视一圈点了点头:“去了前厅。”


    “嘿嘿。”


    —— ——


    将军府前厅的圆桌上,各式糕点依次排开。


    楚若宝挨个介绍‘原材料’:“这是特地给兄长做的,聊表这些日子让您担忧的歉意。”


    楚怀瑾眸光一亮,又狐疑地打量两个小家伙:“当真?没下巴豆吧?”


    “你!”楚若宝一脸痛心疾首,“不吃就算了!”


    “我吃!”楚怀瑾就近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胡乱嚼几下囫囵咽下,“好吃…”


    “那你再试试这个…”楚若宝指着一个黑芝麻做的糖心软糕,“甜的。”


    楚怀瑾苦笑着又取一块:“宝儿…咱们去找庄清?”


    “妥。”


    展念安那桌十余种糕点,就这样兜转遍将军府各院,又回过镇西侯府,送进大公主的娇榕殿,最后转到三皇子处,方告清空。


    —— ——


    东宫倒是比上回婚宴时,清净了许多。


    院中也多种了些楚卿瑄喜欢的牡丹和芍药。


    长公主这会儿还在寿康宫陪着太后说话,她便有拂晓和芳月陪着来了这处。


    听闻今晨太子妃身子不适,连皇后宫里的晨安都告了假。


    楚若宝在主殿外徘徊数圈。


    她…心里其实不怨瑄瑄…只是实在不愿面对太子。


    “太子仍在养居殿议事。”拂晓淡然回禀,“臣需回寿康宫复命,您与太子妃好好叙话。”


    “嗷嗷,行~芳月也去歇着吧!我待会儿同瑄瑄一道去寿康宫寻母亲。”


    “是。”


    她早先在东宫院门问过嬷嬷,得知太子极爱重太子妃,大婚后一直同住主殿,未按祖制让太子妃迁居西殿。


    “县主!”芳沁惊喜地快步迎下石阶,福身问安,“您总算来了。”


    “芳沁姑姑,好久不见~”楚若宝讪讪笑着,眼睛瞄着洞开的殿门,“咳…太子妃,是歇下了?”


    芳沁看出她窘迫,换上忧色:“今晨头痛得厉害,此刻正在榻上看书…昨日府里传来消息说您今日会来,娘娘一直盼着呢~”


    “行吧。”


    主殿布置未见新意,与皇帝养居殿格局相仿,反倒比养居殿更添几分人居气息。


    芳沁引着她一路走到了寝殿。


    “太子妃,县主来了。”


    榻上身着鎏金浅粉宫装的美人原本轻蹙眉头,闻声立即起身,满眼欣喜地望来。


    “太子妃…安好。”楚若宝规规矩矩行了礼,就被小跑过来的楚卿瑄抱进怀里,没等她说什么。人已经抽泣起来。


    “狠心的小丫头…偏选那日离家……你若真出事,让阿姐往后怎么活?”


    楚卿瑄泪珠大颗滚落,楚若宝的夏装纱裙很快洇湿一片,“别再怨阿姐了可好?”


    “阿姐日后绝不惹宝儿不快,可好?”


    “不要不理阿姐…”


    “瑄瑄……”楚若宝双手将人环住,这会儿眸子也有些红了,话音里也带着哽咽,“对不起啊…”


    她知道,哎……


    楚卿瑄,是无辜的。


    她有迁怒和连坐的情绪在。


    “呜呜呜,傻宝儿!是阿姐对不住你…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楚若宝轻拍她背脊,扶人回榻坐稳,指尖搭上脉门,忽地一怔…又凝神细探。


    “你…有孕了。”楚若宝眨着眼睛,眸中漾起少见的喜色,“尚不足两月。”


    “我…怎会…今晨医师请脉,只说忧思过虑…”楚卿瑄眼中再次盈泪,紧握宝儿双手,“真…真有孕了?”


    楚若宝点头,抬手擦去她脸上泪珠:“恭喜。”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殿中宫人齐刷刷跪地贺喜。


    “奴婢这便往养居殿、凤仪宫、寿康宫报喜。”芳沁福身带着几名宫女退下。


    楚若宝又探了探瑄瑄脉搏:“你身在东宫,我难亲自照看汤药。稍后我去医药司交代妥当。近日我会常进宫看你…”


    “好。”楚卿瑄喜极而泣,反复摩挲宝儿小手,“多谢宝儿。”


    “那…你等他回来,我先去医药司。”楚若宝起身将楚卿瑄按回榻上,“好生歇着~”


    —— ——


    医药司,她之前来宫里溜达时,倒是路过几次。


    这还是第一次……又过门不入……


    “不是,这可是宫里,大姐?”楚若宝刚要穿过竹林踏入医药司,林间忽现十余位膀大腰圆的宫女,将她团团围住。


    今儿进宫前,她看了眼备好的宫装,觉得太热,换了身轻薄的纱制长衫,这会儿是针也么有,药粉也无…


    拳脚功夫的话…


    “县主。得罪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脱身…什么技能能让她在一打十的前提下,快速跑。


    这十名宫女,像是商量好的,一起动手,双手难抵二十拳,一个不防。


    颈后挨了记手刀,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 ——


    舒府。


    孙妆柔望着案上陈旧的方剂记录与各地万民血书,怔怔看向清瘦不少的舒云霄:“这些…你准备了多久?”


    “孙氏…当年医徒药徒遍布天下。屠刀可杀人,却诛不尽人心。”


    舒云霄将证物仔细收进带锁木箱,“各城各县皆曾受孙氏医恩,万民书…不过挨家恳求,并非难事。”


    孙妆柔紧抿双唇,他说得轻巧…当年天子震怒,莫说达官显贵,连寻常药农商贾都急与孙家划清界限…


    万民血书,他挨家挨户去求…


    “大人!”傲林叩响房门疾步而入,“出事了。”


    “何事?”舒云霄刚起身,便见浑身寒意的展念安闯进书房,未及询问,拳风已至面门。


    舒云霄不闪不避,冷眼相对:“展念安。”


    “我就说…你刚入京!怎避嫌不进宫!说!宝儿呢!!”展念安拳风激得舒云霄眼睫微颤,“你将她藏到哪儿去了!!”


    “舒大人!好手段!”


    —— ——


    第153章 这不是太子殿下嘛


    “我确实不知情。”舒云霄抬手示意展念安冷静, 瞥了眼傲林,“你来说。”


    “宫里传来消息,县主自离开东宫后,在往医药司去的路上失了踪迹……”傲林说着, 下意识退开两步, 自家大人的脸色阴沉得骇人。


    “拂晓不是一直跟着她么?”这句话, 舒云霄是盯着展念安说的,“在宫里想找个人,总该有踪迹。”


    展念安狐疑地打量他:“你这是做戏给谁看?从东宫出来, 偏偏在去你那医药司的路上不见了!你和太子,还真不把长公主殿下与大将军放在眼里。”


    舒云霄眉间掠过一丝不耐:“我这两日连府门都未出!宫中各处可都寻过了?”


    “自然寻遍了!”展念安声调陡然扬起,“冷宫、浣衣局、慎刑司!连凤鸾殿, 陛下都特准长公主带人进去搜过!”


    “凤鸾殿……”舒云霄眉心紧蹙。“搜宫之时……太子殿下可在场?”


    “哼。”展念安冷嗤一声。“太子妃有孕,芳沁派人去养居殿请太子回宫。今日一整天, 他身边都有人跟着……”


    舒云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卷宗与木箱, 又看向一旁的孙妆柔:“念安……我会把她找回来。”


    —— ——


    楚若宝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华丽的粪坑里。


    还是在水底下的粪坑。


    就是这个粪坑,装的是各式的酒。


    好吧,确切地说,这个像粪坑一样的地方其实是个水下酒窖。


    四壁封闭, 顶上嵌着一条泛动水光的琉璃长窗, 一旁凹凸不平的花岗岩假山上水流潺潺,在室内汇成一汪四方水池。


    这个一眼看到头的地界,水池边竟摆着一套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的竹木桌椅, 上头搁着茶壶与几样点心,想来是怕她饿死。


    室内光线渐暗,连顶上那条琉璃窗都只隐约透进几缕河灯的微光。


    楚若宝清了清嗓子, 朝那个蜿蜒在花岗岩一侧的石阶喊了喊:“墨琮稷!!来聊聊啊!!!聊聊!!!!”


    —— ——


    东宫,正殿。


    舒云霄跪在殿中红毯上,垂眸望着身侧砸碎的茶盏:“臣,已带回人证、物证与万民书。这还不够让您放过她,放弃追寻那段记忆么?”


    “有何冲突?”


    太子端坐书案后,冷眼看他,“我寻回记忆,再加上你手中证据,岂不更有利?云霄…你又在算计什么。”


    “殿下…她或许根本不懂什么鬼门十三针。”


    舒云霄闭了闭眼,抬首迎上太子的注视,“您,究竟将她藏去了何处…长公主殿下、太子妃、将军府,您都全然不顾了么?”


    墨琮稷瞥了眼紧闭的殿门,目光落回这位相伴近十年的挚友身上,轻笑了声:“县主失踪,与本宫何干。”


    “殿下!”


    “舒云霄!!”


    嘭的一声!


    墨琮稷将案上砚台狠狠掼在地上:“快十年了……让一切结束,不好么?”


    舒云霄默然作揖,起身无声退行出了大殿。


    殿外石阶下,楚卿瑄见他出来,凝眉迎上两步:“……真是太子,把宝儿她……”


    舒云霄默然一礼,带着傲林出了东宫。


    —— ——


    翌日清晨。


    养居殿内,楚项寒望着早已凉透的清茶,起身看向沉思不语的皇帝:“臣……还需去寿康宫探望慈安。”


    “昨夜,舒云霄去见过太子。”皇帝揉着刺痛的额角,“看来这位小舒大人手中握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今晨连舒相都告了假。”


    “陛下……”楚项寒抱拳一礼,“臣的女儿,已在这宫中失踪整日了。”


    “……朕会传太子来问话。慈安她……”墨叡桓起身按住大将军双臂,“朕保证,安乐公主不会有事。”


    “臣告退。”


    —— ——


    寿康宫内一片肃穆。


    自昨日长公主亲自带人搜宫起,阖宫上下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昨日连拂晓大人都挨了板子,太子妃的贴身宫人也悉数受责。若非太子妃有孕在身,那几名宫人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此时长公主正陪太后用膳,太子与太子妃亦早早前来请安。长公主面上不见喜色,碍于太子妃颜面,才接了太子奉上的茶。


    楚项寒立于殿外,拉住欲扬声通传的楚怀瑾。父子对视一眼,悄然退离寿康宫。


    “这宫里,恐怕只有太子自己相信宝儿失踪与他无关。”


    楚怀瑾眸色阴沉,“他倒不至于伤宝儿性命。但父亲您也看到昨日母亲……若再寻不到人,母亲怕是再不会顾念旧情。可瑄瑄…瑄瑄刚有身孕,这该如何是好?”


    “回府让芳馨进宫,给你母亲捎句话。”


    “啊?是…”


    —— ——


    那壶茶水,她喝的差不多了。甚至找了个合适的酒坛子,放光了酒,做了个临时的‘马桶’。


    这太子真是沉得住气…


    她沉不住啊!!


    人不吃饭会死的。


    她承认,酒…的确不错。


    哎,看来外面也很乱,太子无暇分身过来找她治病。


    楚若宝看了眼所剩无几的茶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早知道……昨天少吃几块了。”


    —— ——


    “站住!”展念安拦住正要关闭宫门的侍卫,蹙眉问道,“如今才过酉时,为何提早闭宫?”


    “世子请止步!”带刀侍卫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宫内突发疫症,陛下有令即刻闭锁宫门!”


    “疫症?”展念安心头一紧,急趋两步,“何种疫症?可是痘疮?”


    那侍卫一脸愁容摇首:“似是…似是痢疾,又…像痨病!”


    不待他细问,宫门


    已在眼前重重合拢。


    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楚怀瑾飞身下马,猛力捶打厚重宫门:“开门!!!我乃少将军楚怀瑾!开门!!!”


    展念安拉住几近暴走的楚怀瑾:“究竟出了何事?不过一日,宫中怎会突发疫症?”


    “我如何得知!午后医药司派人接走了庄清!”楚怀瑾愤恨地重击宫门,“我也是刚得消息!”


    “大将军可在宫中?长公主殿下呢?”展念安眉峰紧锁,“还有舒云霄!”


    “说来也巧,父亲午后刚接母亲回府歇息,人才到府……舒云霄就带人接走了庄清!”楚怀瑾闻得身后车马声,与展念安对视一眼,双双上前拦下车驾。


    “母亲……宫门已锁。”楚怀瑾张开手臂拦住面覆寒霜的墨慈安,“母亲……”


    “退下!!”


    墨慈安身着长公主朝服,不怒自威。她后退数步,仰首望向宫墙值守的侍卫,扬声道:“禀报陛下!慈安长公主求见!”


    墙上侍卫相视片刻,默默抱拳退开:“殿下!陛下严令宫门闭锁,不得出入!殿下请回!”


    “开宫门!本宫自会向陛下陈情!”墨慈安咬了咬唇,推开楚怀瑾,抽出腰间佩剑,径自向宫门走去。


    楚项寒拦住楚怀瑾,自己跟了过去。


    “嗡——”


    “嗡——”


    “嗡——”


    三声沉闷的石海哨警报声,响彻整座皇宫。


    墨慈安怔立片刻,双膝跪地,行下大礼:“皇兄!臣妹至亲骨肉尚在宫中!求您让慈安进去!”


    “三声…”楚怀瑾与展念安对视一眼,“这是要各宫闭门自守,不得出入……宫中情况怕是不妙。”


    楚项寒守在妻子身侧,待她行完第三个大礼,终是不忍,轻点其穴将人揽入怀中,送回车上。


    “都回吧。”


    “可是…”展念安眸底满是焦灼,“宝儿还在宫内。”


    “等。”


    “是……”


    —— ——


    酒窖中隐约传来三声沉闷的喇叭声响,楚若宝起身走到石阶处,疑惑的仰头细听,却并未再听到其他声响,叹了声…转身回去品酒。


    —— ——


    此时的宫内,乱中有序。


    各宫皆有人出现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之症。热退后又起咳疾,时有呼吸不畅、目眩之感。


    医药司能派的医师、医徒尽数遣出,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宫之间。


    舒云霄领着药师、药郎依症煎药。


    禁军亦调拨百人协理,督率宫人在各宫院、宫道焚艾防疫,谨防再生事端。


    —— ——


    庄清跪在太后榻前,凝神诊脉:“太后仅是轻症,然年事已高,以致昏睡不醒。若施以针灸,辅以汤药频服,再于香炉焚药草,应可缓解。”


    墨叡桓眸中的担忧和焦急并未散去半分:“何时能醒?一直昏睡,也不稳妥。”


    “陛下,小人施针后约半时辰,太后或可清醒片刻。”庄清收针恭立,“汤药需温服,小口频饮。”


    “去办。”


    “陛下。”高公公疾步而入,“三公主…不太好了,皇后娘娘一时心急,也晕了过去。”


    “你随朕去皇后宫里看看。”墨叡桓看了眼床榻上的母后,朝庄清说道,“快去快回。”


    “是。”


    —— ——


    医药司。


    “这不是您应该来的地方。”


    舒云霄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煎药,手中疾速翻阅各宫上报的疫症名录,只瞥了眼戴着面巾的楚卿瑄,无意多言,“太子妃若在此处被太子知晓,医药司上下恐怕要遭殃了。”


    “太子去了皇后宫中,三公主突发心悸……”


    楚卿瑄眸中也满是忧色,“舒大人,此番疫症究竟是何病症?皇祖母可安好?听闻端妃娘娘也……”


    “连大医师与庄清皆未断出病症根源,只是,蔓延如此之速,年长宫人中已现昏厥重症……”舒云霄眉宇间凝着肃穆,“太子妃有孕在身,还是回东宫避一避为好。”


    “可…”楚卿瑄欲言又止,“舒大人,本宫殿内不宜熏香,可否请您亲自查验香炉中药草是否妥当?”


    舒云霄翻阅医案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向他轻轻颔首的楚卿瑄:“也好。”


    —— ——


    楚若宝刚拧开一瓶桃花酿,花岗岩假山那处,便传来了沉重石门开合的声响。


    小抿了一口酒,她从酒架缝隙看了过去。


    “呦呦呦~~~这不是太子殿下嘛~~~”


    —— ——


    第154章 宫中疫症


    墨琮稷大步走到她面前, 将一卷崭新的针灸皮卷掷入她怀中:“施针。待本宫旧疾得解,自会放你离去。”


    楚若宝将针灸卷搁在一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人身上艾草气味混杂着杂乱药香,颇为浓重。


    她顿了顿, 还是掀开桃花酿封口小酌一口:“我虽接管药王谷, 却不通医术。”


    “既已至此境地, 不如坦诚相待。”墨琮稷取回针灸卷,一把将她按在竹椅上,“救了本宫, 你便能出去救治阖宫上下。”


    楚若宝挥开他手,心下一凛:“什么意思?”


    “宫中突发疫症,连素来康健的皇祖母都已昏睡近一日。”墨琮稷说话间已褪下外袍, “静儿…也因染疾引发心悸,至今未脱险境。”


    “你?!”


    “本宫自认, 尚不至用至亲性命胁迫你行针。”墨琮稷看懂她眼中鄙夷, “此乃绝佳时机,施针吧,安乐公主。”


    “不会。”楚若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医药司的药师,若是连疫症都治不好, 那…便是人各有命。”


    “好个狠心的丫头, 皇祖母白疼你了。”


    墨琮稷此刻已经仅着丝绸里衣,“若宫中医师医术精湛,当年老二的疫症, 舒云霄又何须求助于你。”


    “你又为何冒险去边城别院救治瑄瑄。”


    “你那护卫迪迦……原是汴京邱家之子,本宫少时也曾游历汴京。”


    墨琮稷凝视着她字字清晰,“北魏军中霍乱、魏临渊重疾, 桩桩件件,可需本宫再细数?”


    “这盛京,还真是没有秘密。”楚若宝倒是有些震惊,“你杀了我吧~我不会~”


    “外头那些人的命,你也不顾?”墨琮稷嗤笑了声,“那姑母和……”


    “墨琮稷!”楚若宝彻底装不下去了,嘭的一声,将桃花酿砸在地上,愤然起身,“我!不会…”


    墨琮稷面上笑意渐敛,望着满地酒渍,轻嗅酒香,冷哼一声:“这是本宫八岁那年……与母后共酿的。”


    “这招对我,也没用。”楚若宝蹙眉看他,“斯人已逝,活在当下,承继遗志,有何不好?”


    墨琮稷指了指自己的心,有戳戳自己额头:“很疼…”


    “可…”


    身后那沉重的石门再次传来声响,也打断了楚若宝的话,两人皆是一怔,抬眸望去。


    “殿下?!”


    楚卿瑄人未至而泪先落,她不可置信地望了眼怔住的墨琮稷,目光最终落在宝儿身上,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这可……如何是好……宝儿……”


    楚若宝心疼的看着她,上前将人扶起:“没关系…”


    “宝儿…”楚卿瑄抽泣着,眉宇间皆是愧疚,“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舒云霄拦在太子身前,双手作揖,“请允许臣,带县主出去。”


    “…施针…便可,出去。”墨琮稷的眼神始终在背对着自己的瑄瑄身上,“施针。”


    楚卿瑄转身望向太子,神情凄楚:“殿下,我为您、为你我将来,已辜负宝儿多次……我……”


    话音未落,她忽然面露惊惶,双手下意识护住小腹,怔怔望着裙摆渐渐洇开的鲜红。


    楚若宝先是嗅到铁锈气…随即见瑄瑄微微蜷身,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将人揽入怀中。


    瑄瑄身下的鲜红混进地上那片桃花酿中,缓缓蔓延至脸色苍白的墨琮稷脚下。


    嘭的一声!


    舒云霄愣神时,身侧太子已经直挺挺倒在地上。


    “琮稷!”


    “殿下!!”


    楚若宝将瑄瑄扶到竹椅上,单手搭脉…接着拿着针灸包起身到墨琮稷身前,快速扎了他心口、头上穴位,诊脉后,长吁了口气。


    舒云霄望向她,二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竹椅上盯着染血双手无声垂泪的楚卿瑄,不约而同轻叹。


    —— ——


    寿康宫。


    楚若宝戴着遮面巾,仔细查看了太后方才得呕吐物和泻下物,又起身进了寝殿探了探太后脉象:“此乃骏下之毒。皇祖母近日可曾服用含巴豆,或配伍大戟、芫花、苦杏仁的方剂或是药膳?”


    悦和细细想了想,摇头道:“太后凤体康健,除养生方剂与药膳外,未用其他汤药。平日食素清淡,亦未接触巴豆之物。”


    “在庄清先生所开药剂之上,再补一剂生姜甘草汤,熬的浓稠些,一日数次,鸡蛋黄混在浓米粥中,少量频服。”楚若宝话音刚落,大宫女已经带着庄清走了进来。


    庄清跪于门前,朝她微微摇头,转而向静坐的皇帝叩首:“陛下,太子妃悲恸过度,腹中龙裔…未能保住。太子昏迷未醒。”


    墨叡桓睁开眼时,已经隐去眸中悲恸:“去皇后宫中,看看三公主。”


    楚若宝微微颔首,带着庄清走了出去。


    暮色渐沉,宫道间除焚艾火光外已掌起宫灯,大宫女带着她二人快速穿行在宫道之中。


    “咳疾是什么症状?”楚若宝边走边问,“你所用止泻方剂尚可,皇后宫里,我自己过去。”


    说着,她停了下来,“我突然想到,宫中一些深井,偶会投入牵牛子杀虫,你去寻一个病症最明显的病人。”


    “生姜一两、甘草五钱,急煎浓汤与病人罐下,护住中焦之气。”楚若宝想了想继续道,“若其脉象沉细微弱,舌淡苔白,便是寒毒伤中,气随液脱。用真人养脏汤,固涩止泻,温中回阳。”


    “若是牵牛子中毒,便不是寻常痢疾,用药后服些米汤,一炷香内,若见其汗出不止,神识蒙昏,让人去皇后宫内寻我。一炷香后,若有转机,便将此症、此方交给医药司。”


    “可是…有半数人,还有高热咳疾症状。”庄清见着楚若宝自己心底倒也更有底气,只是…她一现身就被拉去了寿康宫,连东宫那处…都是舒云霄和他在处理…


    “庄清,高热咳疾可短时缓解 ,若是因牵牛子中毒腹泻脱水,可是救不过来。”楚若宝拍拍他肩膀,“我相信你断的出,去吧。”


    庄清不在多言,转身朝医药司跑去。


    —— ——


    凤仪宫的药香味道极重。这会儿殿外也不见什么宫人,灯火倒是通明。


    楚若宝一路拿着方才皇帝塞给她的玉佩,不得宫人通报,直接进了皇后寝殿。


    如玉见有人进来,刚要斥责,像是看到县主那张一脸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县主手中玉佩,只轻声出言提醒床榻边上的皇后娘娘:“娘娘…县主到了。”


    闻言,皇后和一侧背对着殿门静坐的墨瑢懿一起转身看了过去。


    墨瑢懿像是见到了救世菩萨,未等楚若宝说什么,已经快速上前,将人拉到床榻边缘:“救救我妹妹…”


    “你…”皇后看了眼她手中玉佩,稳了稳心神,“你真懂医术。”


    楚若宝隔着纱幔看向呼吸孱弱的三公主,蹙眉点头:“窗户打开,让外头熏艾的将药草灭了,院中用清水多冲洗几次,再将药炉灭了。”边说,她也已经坐到床边,单手按在墨瑢静纤细腕间。


    床榻上的墨瑢芳,面色青灰,四肢厥冷,翻看其眼睑,有魇厥症状。腕脉,沉微欲绝,间有结代。


    伴有心阳爆脱,毒邪内陷的危象。


    楚若宝拧紧了眉,一句话不说,直接展开针灸包,取出银针,手下如飞,掀开被子,在其水沟穴、内关穴、百会、神阙、施针。


    与此同时,她看向侯在一侧的药师,口述方剂:“制附子二钱四分、麦冬三钱二分、五味子一钱六分、绿豆一两,生姜、生甘草、金银花、人参各四钱,急火浓煎,配以参附汤,待公主一炷香后牙关稍松,立即灌服。可记住了?”


    “记下了。”药师双手作揖,由着如玉引着,快速去了医药司。


    “芳儿……一炷香后便能转醒?”皇后双目泛红,轻抚女儿渐复血色的面颊,“……谢过县主。”


    楚若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皇后卸下防备和平日里的伪装,有些感慨…


    “谢谢。”墨瑢懿注意她唇上干裂,起身斟茶递过,“宫中疫症,若宝可有解决之策?”


    楚若宝接过温热茶水,喝了个干净:“公主…可有误食,带有附子或是乌头的汤药或是药膳?”


    皇后沉思片刻,喊来宫女:“去取公主近日所用养生茶汤。”


    宫女捧来半砂锅已经冷了的茶汤,楚若宝用木勺舀了一点,涂在手背上,细细闻了闻,不由的又皱了眉:“这是…何处来的方剂?”


    “这是…”墨瑢懿看了眼母后,轻咳一声,“我将你留下的方剂交给医药司,又去春和斋寻了几种小儿养生药膳,经由医药司,根据芳儿身子实际情况,改的汤剂…”


    楚若宝哭笑不得的点头:“想来,你们是发现,三公主服用这个所谓的改版汤剂后,精神比先前强上许多?”


    “的确。”皇后接过话,起身走到那宫女身前,搅动了一下那茶汤,“可有不妥?”


    “敢问娘娘,您宫中尚食的宫女,尤其是伺候三公主的,是否也在此次疫症中,有高热、呼吸不畅、咳嗽的症状?”楚若宝没有回答皇后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


    墨瑢懿也走了过来,细想了想:“的确,母后宫中染疾的宫人,倒是和别处不同。”


    “医药司…”


    楚若宝想了想,看看怎么说,能少死几个,“许是为了吊着公主的精气神,在这茶汤中加了极少量的乌头。乌头有毒,对神经和心脏有强烈兴奋和麻痹作用。少量服用,或是误服都能引起体内火毒。”


    “你是说!医药司下毒?”皇后周身气势骤变,“如此说来,芳儿并非染疫?!”


    “我尚未查看过其他病人,若是同样是乌头中毒…那这次宫内所谓的疫症,怕是有人学着三公主方剂养生,或是误食了乌头引起的。”


    楚若宝沉思道:“娘娘,若是…有人在宫中水井中,一半投了牵牛子,另一半放了乌头…倒也,能引起如今轰动…”


    “若真是有人投毒,三公主方剂中本就有乌头,加上井水的剂量…这才过量,热毒内陷心包。”


    皇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即刻面圣。有劳县主看护芳儿片刻。”


    —— ————


    作者有话说:文中方剂出自《千金要方》《本草纲目》


    第155章 恐也再无多少寿数


    直到三公主转醒, 皇后娘娘仍未回宫,倒是庄清随着大宫女寻了过来。


    她又向墨瑢懿仔细叮嘱一番,才随庄清前往医药司。


    宫中各处已陆续按她的诊断用药。


    幸而重症病患多安置在医药司厢房,楚若宝巡查诊治也便捷不少, 这一忙便到了深夜。


    医药司内药气蒸腾, 混着灯油味熏得人头疼。


    她已经一天未曾吃过东西, 这会儿看着医药司晾晒的人参,拿了一颗,干嚼咽下。


    舒云霄又忙碌半晌, 才抽身走到她跟前:“可还撑得住?”


    楚若宝摇头,难得松口气:“舒云霄,当真有人投毒?”


    “已经在查了…”舒云霄说着看向庄清, “厢房案上有新备的糕点,劳烦庄清先生取来。”


    庄清不动声色的看了楚若宝一眼, 颔首应下, 起身离开。


    “你……随我去查验药房依你方子配的药材。”舒云霄眸中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


    “嗷。”楚若宝不解,但仍撑起身子,随在他身后,进了一侧小药房。


    前脚刚踏入,身后木门便被舒云霄重重合上, 未等她反应过来, 她已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对不起……”舒云霄紧紧环住怀中虚软的身影,嗓音低哑,


    “对不起……”


    楚若宝推了好几下, 也踢了也掐了,最终放弃:“你我皆是这盘父子棋局中的棋子。不过……你身前倒下一批,身后却还护着一批。”


    舒云霄收拢臂弯, 任她仰头将下巴硌在自己肩头,生生作痛:“我会将所有证据呈交陛下……十年了,该了结了。”


    “再不放我就喊非礼了。”楚若宝轻叹,“做你认为对的事,不必与我多言。”


    舒云霄松了手,却仍挡在门前,借着窗外微光垂眸看她:“近日你恐怕需留宿宫中。将军府已去信报平安,太子妃之事尚未透露。”


    “嗯。既然是投毒…不是疫症,最多三五日,这宫禁,便也解了。”


    楚若宝微微向后仰着,眼前的舒侍郎倒是比先前榕城时,清瘦了不少,连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孙妆柔…同你回京了?”


    “嗯。”舒云霄仍凝望着不自在的她,“姑姑也回来了……”


    “嗷嗷,还挺想看看侯爷和侯夫人吵架…你…你…”


    楚若宝见突然逼近的舒云霄,慌忙后退两步,脊背撞上门板,“我现在确实没力气,你个混蛋!靠这么近干嘛!!!”


    舒云霄被她推得踉跄,低笑出声:“你这两日倒是饮了不少酒,身上酒气还未散尽。”


    楚若宝白了他一眼,转身欲开门,却又被他伸手压住门扉:“若宝……”


    口意…… ……


    楚若宝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警惕的看着他:“舒大人,您有事,您直说。”


    “若此番进谏成功…你可否也赐我一件东西?”舒云霄轻眨双眼掩去眸中深意,低声央求,“行吗?”


    “要命没有,钱也没有,身子和心都没有。”楚若宝双臂在身前比着X,“舒侍郎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做人要审时度势啊!”


    “这不是都控制住了。”舒云霄一语双关,“一样,你绝对有的东西。”


    楚若宝下意识点头:“说吧。”


    “给我一次……在你这儿‘免死’的机会。”


    “美得你,金牌是劳资的!”楚若宝一脚踩上他脚背,趁他吃痛将人撞开,推门正遇见寻来的庄清,“我回寿康宫探望皇祖母,今夜宿在那儿,你便在医药司歇下。”


    庄清疑惑地望向她身后半掩的漆黑药房,微微颔首:“……太子妃那儿,您不去看看?”


    楚若宝接过他包好的糕点,轻叹:“明日吧……此刻,她未必想见我。”


    庄清欲言又止,朝她努嘴示意:“悦和姑姑来寻您了。”


    “按我说的方子和膳食,你再和芳沁交代一声。”楚若宝不放心,又转身和庄清说道,“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便去寻我。”


    “行,我记下了。”


    —— ——


    楚若宝确是累极了,加之两日未正经进食,整个人昏沉无力。谁知睁眼竟见墨慈安坐于榻前,满眼怜惜地望着她。


    楚若宝鼻头一酸,不顾眩晕起身扑进她怀里:“母亲…”


    墨慈安拥着怀中小人儿,强忍着泪:“都怪母亲,没有保护好你…”


    楚若宝在她怀里摇头:“我饿了…”


    “好好好~我们宝儿是大功臣。”墨慈安转身从芳馨手中托盘拿了她爱吃的牛乳米粥,正要舀着喂她,就被楚若宝捧起来,大口干了。


    “皇祖母可安好?”楚若宝起身任芳馨伺候更衣洗漱,咬着软糯米糕坐到妆镜前梳头。


    “已醒了,闹着要来看你,被陛下劝在寝殿休养。”


    墨慈安接过牛角梳,轻柔为她绾发,“如今已是午后,你若再不醒,母亲便要请庄清来了。”


    楚若宝吃着米糕喝着温热水乳,茫然点头,有种失了时间观念的感觉。


    “母亲…怎么进宫了?不是尚未解开宫禁?”


    “今晨陛下雷霆处置了投毒宫人与失职医师,特接我入宫……”墨慈安蘸取柔肤脂轻点她面颊,“我等瑄瑄睡熟才来寻你。”


    楚若宝吃米糕的动作顿了顿,这就查出来了?“那…瑄瑄…还好么?”


    墨慈安望着镜中瓷娃娃般的女儿,苦笑摇头:“正是……太过平静,才叫人忧心。太子未醒,她一直强撑着……”


    “殿下。”房外,悦和亲自来请,“陛下听闻县主醒了,特请往太后寝殿叙话。”


    墨慈安将珍珠簪别入女儿发间,顺势扶她起身:“知道了,待会便去。”


    —— ——


    “皇祖母底子好,按方再服两日,日后膳食稍加留意便可痊愈。”楚若宝说的倒都是实话,虽说这位一直吃素,但这身体素质是真好…估摸着,也是少食多餐,所以毒素积攒的少。


    “县主还特地撰写了素锦药膳方。”悦和奉上记载数十味药膳的册页。


    太后接过细看,忽想起什么,指着悦和嗔道:“怎还称若宝县主?哀家病了这一场,连你也糊涂了?”


    悦和忙赔笑:“这不是陛下言明,只晋位份,况且,县主也更欢喜被称为若宝县主。”


    皇帝见母后气色大好,心下巨石落了一半,看向楚若宝道:“朕倒是没什么能再赏你的了。”


    楚若宝眸光骤亮,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止住:“免开尊口。”


    她撇撇嘴,望向自进殿便神色凝重的墨慈安:“母亲,我去医药司看看?”


    “拂晓在外面侯着,去吧。”墨慈安只是淡然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楚若宝见状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啧啧,要是她没有猜错,长公主,就要开大了。


    —— ——


    “陛下打算如何平息宝儿所受冤屈?”墨慈安见女儿离去,仍坐于软椅中直视上首。


    “连皇兄都不叫了?朕……还是想想如何平息长公主殿下怒火罢。”墨叡桓苦笑,“纵要责罚太子,也需等他苏醒。”


    墨慈安不语,只冷嗤一声:“那再说说我的瑄瑄受此磨难,陛下欲如何处置?”


    墨叡桓求助看向太后:“母后…”


    “你兄妹之事自行商议……哀家还要歇息。”太后起身示意悦和“送客”。


    “母后!”墨慈安委屈的喊了声,“儿臣跪在皇城外!行了大礼!皇兄都视而不见!”


    太后驻足叫住已至殿门的皇帝:“桓儿,尚有此事?”


    墨叡桓拱手一礼,行至皇妹身侧:“不扰母后休养,朕带皇妹往养居殿细谈。”


    —— ——


    楚若宝并未走到医药司,就被如玉拦住,将她请去了皇后宫里,拂晓也只愿等在殿外。


    三公主气血尚可,就是这脉象…


    见她欲言又止,皇后眼睫微颤:“瑢懿……你带人用软轿送芳儿往寿康宫问安。”


    墨瑢懿担忧的看了楚若宝一眼,见她微微颔首,只得起身,牵着妹妹退了出去。


    “三公主先天不足,心悸之症……药石难医。”楚若宝尽量让话语不那么冰冷,“娘娘……这些年教养公主,确已竭尽心力。”


    “她出生时…孙氏医师便说,即便是仔细养着,也很难保芳儿过了及笄。”皇后脸上的笑,又悲又苦,“…你只说,还能保她多久。”


    “我若下猛药,再配以针灸…可保公主,三月。”楚若宝轻声道,“只是,药效猛烈,公主体内药毒沉积未消,这次又因中毒热火攻心…怕是受不住。”


    “若……”皇后身形微晃,身侧如玉急忙搀扶。她摆摆手强撑看向楚若宝,“若想让她少受些苦楚……”


    “温补的方剂,配着熏灸,可保一月。”


    楚若宝起身走到皇后身侧,拉起她垂落的手腕探脉,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您…这身子…”


    皇后顺势拉住她的手,满目恳求:“你既为……药王谷医仙,当知字字千钧。我只愿她少受煎熬。”


    “我会将两种方剂都留下。”楚若宝抽出手,下意识拭去皇后脸上泪珠,“另为您备一副汤药。娘娘,不遵医嘱的病患,纵是药王谷祖师降世也难救。”


    皇后轻笑起身,引她至一密封箱奁前命如玉开启:“这些是…这些年药师为本宫所拟方剂。”


    楚若宝随意拿起一张看了看,都是保中的药方。


    只是,皇后目前郁结已久…怕是…


    “娘娘,您记得崔蕴华么?”


    “自然记得…崔家嫡女,也是崔家一直想送进宫的…皇妃。”皇后叹了声,带着她又坐回了榻上,“你是说,我这病症,和那孩子一样…若不治,恐也再无多少寿数。”


    “我就说…崔姐姐怎么能拿到秘药止咳,看来,您什么都知道。”


    楚若宝要来纸笔,快速在纸上留着药方,“您将三皇子养的很好,虽说二皇子养的失败了些…毕竟也是亲自教养,这两个儿子,您都不顾了?您是崔家女,稳坐后位,日后不管是谁继承大统,您都是未来的太后…怎,也学崔姐姐,如此漠视生命。”


    “二皇子……自有生母照料。”皇后轻挽鬓发,“深宫高墙,只贪恋权位之人,又怎甘愿困守于此。”


    楚若宝停笔抬眸:“您…虽是继后,却堪称贤后。这凤座,难道不是天下女子至尊之位?”


    “又有何益?夫君不喜……知己零落……而今连骨肉都难保全。”皇后亲自为她斟茶,“我本不喜你,只是…你确通透。未料这些年,与我论这些的竟是你这个小丫头。”


    —— ——


    凤仪殿外。


    墨瑢骋放下手中食盒,漠然转身离去。


    —— ——


    第156章 这可比坟头蹦迪刺激多了


    东宫。


    “殿下!”楚卿瑄双眼通红, 死死抱住墨琮稷的腰身,“殿下,我是瑄瑄,您看看我!”


    墨琮稷双眸空洞, 心底不断蔓延的巨大的悲怆几乎将他淹没。


    他脸色惨白, 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像是失了魂,在寝殿内踉跄游走。


    却又只在偶尔清醒的片刻紧紧抱住瑄瑄喃喃道歉。


    楚若宝和楚怀瑾抱着手臂倚在紧闭的殿门内侧,目不转睛的看着寝殿内, 已折腾近一个时辰的两人。


    瑄瑄小月子将养了半月有余,太子就昏睡了半月。


    这期间,楚若宝放下心结与长姐彻夜长谈, 姐妹间积压许久的误会与埋怨终是冰释。有什么心结,能重过一条未曾降世的小生命呢?


    她与瑄瑄之间, 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瑄瑄也只说, 许是缘分未到。


    楚若宝便也在宫里住了七日,费心调理着瑄瑄的身子。眼瞅着气色也恢复了,体内郁结之气也散了,太子醒了。


    本来醒了倒是件好事…


    谁知道,他醒来的第一时间, 打砸了东宫不说…还有自残自伤的行为。


    又因为昏睡了半月, 嗓音喑哑,整个人如同困兽,愤怒又破碎。


    皇帝把她从将军府召来, 原意是亲自诊脉,免得太子神智不清,胡说了一些旁人听不得的大实话。


    结果就是…


    太子虽然和个半疯一样, 但却除了楚卿瑄,不准他人近身,嘶哑地反复低语。


    皇帝见状只得挥退所有宫人,独留楚家兄妹在侧。


    “他定是想起了什么……”


    楚若宝目光随着太子的脚步移动,“要么记忆残缺,受潜意识驱使;要么…他分不清虚实,不愿清醒。”


    楚怀瑾心疼地望着瑄瑄,几次欲上前制住太子,都被妹妹拦住:“再这般折腾,瑄瑄的身子如何吃得消?”


    “你去打晕他。”楚若宝直起身,做了手势,“这几日灌进的补药吊着他精气神呢,折腾这许久,内火也该耗尽了。”


    楚怀瑾下手又狠又快,几乎是宝儿话落的瞬间,他一个闪身贴近,手起手落,下一瞬,墨琮稷已经乖乖的躺在他臂弯里。


    “拖去床上,解开上衣。”楚若宝先是扶住有些力竭的瑄瑄,单手探脉,见她并未异常,“吃点苏蜜香丸,再喝碗参汤。”


    楚卿瑄轻轻点头,姊妹二人缓步走向床榻。


    楚怀瑾动作毫无怜惜,若非顾忌身份,怕是要将这妹夫揍上一顿。


    这会儿脱里衣,也是直接上手撕拉,两三下,便扯开了衣襟。


    楚若宝展开针包,在太子心口与头顶要穴施针后,拿了一枚人参养荣丸碾碎置于他舌根下,又刺破他双手指尖放出几滴瘀血:“瑄瑄,命人替他更衣。我们……带他去个地方。”


    —— ——


    凤鸾殿内,楚湘涵三丈画像高悬正堂。


    供案上檀香袅袅,时新瓜果与带着露水的桂枝陈列有序,日日如新。


    楚若宝行过礼后,便仰着头,看着画中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先皇后,明艳笑靥不似闺阁娇娥,眉宇间尽是女将英姿。


    若她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亲生骨肉如此模样罢。


    楚若宝转身望向蒲团上泣不成声的墨琮稷,轻轻摇头。权柄二字,果然不论是什么年代,有时竟真的重过人心。


    一身墨色常服的墨叡桓走到她身侧,轻声问询:“缘何摇头?稷儿可是恢复了记忆?”


    这也是个…不靠谱的。


    “回陛下~臣女倒是未给太子诊脉~亦不知,殿下是想起了什么,还是没想起来~”楚若宝耸耸肩,“他魇住了不让人碰,只得打晕绑来,才敢请您移驾。”


    墨叡桓微微眯眼,这小丫头脾性融了慈安的骄与项寒的倔,恼火时最擅这般绵里藏针。


    半晌后。


    “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对不起母后!”墨琮稷伏地痛哭,“儿臣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何德何能承继大统……愧对母后,愧对父皇……”


    楚若宝退到殿门,拦住了要上前的瑄瑄:“让他们父子单独说说话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三兄妹并肩坐在殿外石阶上,望着庭中繁茂的桂花树,嗅着甜腻桂花清香。


    “若是…陛下废黜了太子…”楚怀瑾微微侧目,看着中间的瑄瑄,“你当如何?”


    楚若宝白了他一眼,皇帝但凡能废黜他这个宝贝大儿子,少死多少人呢…早不费,这会儿费?卧槽,那人是真白死了。


    她要是先皇后,就直接从画上蹦下来,直接带走殿内那父子两。


    “琮稷…去哪,我便去哪。”楚卿瑄苦笑了声,“宝儿,殿内而今所言的真相,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楚若宝轻拍她手背,默然颔首:“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我虽……不能全然理解,但这或许便是帝王心术。在九五之尊眼中,他人性命或许……并非最重。”


    “你说他是个好皇帝吧,亲政后政通人和,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我此番一路北上,也未见流民,各城各镇还算富庶,纵是贫瘠村落也无破屋乞儿。”


    “朝中大臣,每年的公开政报、将领的换防述职表彰…也都有他认真批阅的痕迹,他也十分乐意出公告,任由百姓查阅…”


    “可这样的明君,却屠尽孙氏满门……焚毁医书,致大墨医道凋零十载。所谓惠民署、疫病村……终究是官场医道。”


    “虽说,自古巍巍皇权下,不知死了多少人。有冤的可怜人、无冤的恶人…贪官污吏。可是…我也不知道,功过当真能相抵么?功大于过,过便不是过了么?”


    楚怀瑾与楚卿瑄怔怔望着语出惊人的妹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这振聋发聩之言。


    “朕若不爱妻儿,又如何爱天下万民?”墨叡桓推门而出。


    三兄妹脸色一僵,忙起身行礼。


    “陛下,宝儿…宝儿年少无知,那些话…许是她…她无心之言。”


    楚怀瑾额角沁出冷汗,“臣定禀明双亲严加管教!陛下息怒!”


    “他晕过去了…”墨叡桓只是垂眸看向楚若宝,“朕已告知他全部往事。若太子醒后仍不能释怀……你可能行针或是用药,再帮他封存这段记忆?”


    她又不是天王老子。


    楚若宝忍着没有翻白眼,只是无畏的迎接着皇帝的审视:“不会。”


    “你可知,你方才的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墨叡桓笑了声,人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何止是大逆不道。”


    楚若宝伸手拦下正要开口替她辩白的兄长和姐姐,不要命的,往上走了一层:“陛下,臣女哪句说的是大逆不道之言。”


    楚卿瑄急的伸手扯她的衣摆,焦急的看向一侧兄长。


    楚怀瑾也只能凝重的摇头,示意她静观其变。


    “仗着…你母亲疼你,仗着…你父亲乃是大墨战神,朕,就不敢杀你了?”墨叡桓身上那股子帝王威仪渐渐显露。


    楚若宝悄悄咽了咽口水,掏出免死金牌:“臣女的母亲是嫡长公主,父亲是寒羽军主帅,兄长为少将军,姐姐是太子妃。舅舅是当今天子,外祖母是皇太后。臣女是圣上亲封安乐公主,又身为药王谷主,更得免死金牌。有何不可说?又有何不敢言?”


    墨叡桓冷笑伸手,她却敏捷地将金牌藏回袖中。


    楚若宝这会儿眼中闪着豁出去的疯劲:“若是天底下,舅舅还能再找出来一个有我这般靠山的,我就把头割下来,给舅舅当换鞋凳,以后您换鞋的时候,我还能陪您说说话。”


    “伶牙俐齿。”墨叡桓长叹,“若脚凳日日这般骂朕,朕早晚气绝身亡。”


    “臣女只能……稳住太子心神,不让他自伤或再陷梦魇。”楚若宝袖中指尖微颤,后背早已


    沁出冷汗。


    她这可比坟头蹦迪刺激多了。


    简直就是捧着自己的头,反复拔老虎胡须。


    “哈哈哈!你如何骂朕的,便如何骂他!”墨叡桓忽地大笑,拍了拍她僵硬的肩头,“现在知道怕了?”


    “那臣女便不客气了。”楚若宝抱拳行了个军礼,“安乐公主领命!”


    她骂不死他。


    “太子妃近日辛苦了。”墨叡桓眼中掠过属于长辈的怜惜,“稷儿素来最听你劝……子嗣将来还会有,宽心些。”


    “儿臣…会照顾好太子。”楚卿瑄双手交叠,恭敬一礼。


    “今日凤鸾殿所见所闻……”墨叡桓冷眼扫向楚怀瑾。


    “哎呀…臣突然想起来,还有军务…”楚怀瑾退行下了石阶,“不扰陛下与姑母叙旧,臣告退!”话音未落已消失院门处。


    楚怀瑾出了门,直奔寿康宫去了,哎…怎么他这些亲眷一个个的,都厚此薄彼啊!


    —— ——


    “陛下,我今日算有功还是有过?”楚若宝抬眸看向殿内幽幽转醒的太子,“臣女医治皇祖母,是分内之事,救治三公主也是亲缘常理。前几日宫内那场意外,臣女也有功的。”


    “想要什么便直说。”


    “陛下还认臣女功劳就好。”楚若宝朝着皇帝甜甜一笑,“舅舅,看你的宝贝外甥女,怎么治好她表哥。”


    楚若宝摩拳擦掌,径直入了大殿,还不忘嘭嘭将殿门阖上。


    楚卿瑄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却被皇帝拦下:“你且等在外头…”


    “可是…宝儿不喜太子…”楚卿瑄眸中担忧不假,“若是…琮稷因宝儿言语冲撞,伤了宝儿…”


    墨叡桓回身看向紧闭的殿门,失笑了声:“你家宝儿不伤你夫君便是万幸……”


    楚卿瑄怔了怔,双颊微红:“陛下…宝儿尚年幼…”


    “便也只有皇妹与你,觉得她年幼。”墨叡桓冷哼了声,“你看谁家年幼的幺女,敢指着天子鼻子骂。”


    楚卿瑄尴尬垂首,默默退至一旁。


    “不过,她骂得在理。”墨叡桓忽又轻叹,“自你皇祖父去后……她是头一个这般不要命,敢和朕说真话的。”


    —— ——


    第157章 在悔恨中长命百岁地活着


    楚若宝朝着先皇后画像恭敬一拜, 随即在太子身侧的蒲团坐下,托着腮看他:“眼泪都哭干了吧?”


    墨琮稷微微侧目,泛红的眼眶与布满血丝的眼球确实像哭干了泪:“……你果然,早知真相。”


    “那肯定没有舅舅知道得早啊。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亲儿子记恨十年, 守着这个天大的真相呢~”楚若宝挑眉看他。


    “呵…”墨琮稷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我知…我知我该死。”


    “确实。”楚若宝毫不客气, “为着这个位置,利用救人的医理行害人之事。害的还是亲生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妹……你若是无罪,谁还有罪?”


    墨琮稷唇角颤抖, 心口阵阵抽痛,却再流不出一滴泪:“……你这药王谷主,可有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


    “你想起一切…悲痛欲绝之后, 除了觉得对不起你娘,便是想着以死谢罪?!”楚若宝冷笑了声, “还生不如死的毒药?给你吃啥都是浪费。”


    “…那我待如何?”


    “母亲已去!已因我而去!!”


    “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赔付的…”


    墨琮稷双目通红地迎着她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我合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那先皇后就白死了。”楚若宝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用命,给你换了太子之位!让舒相、荀氏保你!护你!给你找了长公主亲女做太子妃!你现在说,你要以死谢罪?凭什么。”


    “凭什么你犯下大错, 却只想着用一死了之?!”她声音陡然拔高, “那被卷入血案的孙氏全族呢?!那些因你丧命的医师呢?!你凭什么觉得你一死,这些罪孽就能一笔勾销?!”


    楚若宝说着,眼眶也开始发红:“更别想着遁入空门, 吃斋念佛就能抵消罪业!!佛,从不渡恶人!!”


    墨琮稷咬紧下唇,右眼滑下一行血泪:“……我知道罪孽深重……可我, 还能如何?”


    “父皇说……待我继位后,便让我为孙家平反,将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他也会留下罪己诏,让我公之于众……”


    “可是…那是我之过。”


    “二位倒不必互相谦让。”


    楚若宝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冷哼道,“你临终前,难道不能自己也下一道罪己诏?”


    “你该活着,努力做个好太子,将来成为明君!去寻找尚在人世的孙氏后人,竭尽所能地补偿他们。做个爱民如子的皇帝,做个心怀愧疚的明君!!!用这一生去偿还,再用毕生心血培养贤能的继承者,让大墨百姓世世代代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墨琮稷痛苦地闭上双眼,抬手捂住心口,猛地呕出一大口淤血,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伏在蒲团上……哽咽低语:“…还有母后,怎么办…我害了我的母后啊…”


    楚若宝长吁了口气,起身拉起墨琮稷,替他诊脉,见其心窍淤积的淤血、邪气以散,魇邪之症也消了,便从腰间取出两粒护心丸,强硬地塞进他口中。待他咽下,她才松开他的衣襟。


    “你知道,我有免死金牌吧。”


    墨琮稷不明所以的点头。


    知道就行。


    既然骂不通……那她就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


    —— ——


    殿内安静一瞬后传来的拳脚声,让墨叡桓与楚卿瑄齐齐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石阶下退了几步。


    “你家宝儿……还真是,屡屡出乎朕意料。”


    “安乐公主确实……性情率真。”楚卿瑄掩去眼底忧色,不着痕迹地将话挡了回去。


    我家宝儿,也是您亲封的安乐公主。


    —— ——


    “活着,带着愧疚……活下去,在悔恨中长命百岁地活着。”


    楚若宝松开微微颤抖、擦破皮的手,将鼻青脸肿的太子推回蒲团上,“对瑄瑄好一些……往后想寻死时,多想想瑄瑄和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想你死了也还不完的孽。”


    墨琮稷仰面躺在蒲团上,用手臂遮住眼睑无声的哭着。


    楚若宝起身再度望向那幅画像:“功过从来不能相抵,错了就是错了……可谁让你们……”偏偏是这世道定义对错之人。


    还真是…无能无力啊…


    —— ——


    殿门无声开启,楚若宝迎着刺目阳光走出,无视石阶下的皇帝与瑄瑄,径直来到那棵茂盛的桂花树下。


    她仰头望着随风簌簌飘落的花瓣,重重地、重重地叹了声……


    “陛下…”楚若宝转身行大礼,双手交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染血的手背,声音沉闷却字字


    清晰,“臣女愿交还免死金牌,愿用所有功绩与封号,换孙家一个清白……哪怕只是一纸公告!求陛下为孙氏昭雪沉冤!”


    墨叡桓冷冷注视着桂花树下跪倒的纤细身影,良久方道:“朕…会在你及笄之时,宣告你药王谷主身份,赐你行医授徒之权,准你以药王谷名义在各主城开设医馆药铺。但,所有医馆药铺均需挂名医药司麾下。你培养的医师药徒,也须往惠民署、疫病村轮值。”


    “陛下!”楚若宝仍伏在地上,扬声道,“孙氏……”


    “孙氏之冤,是朕之过……朕百年之后,自会留下罪己诏。”墨叡桓冷声打断,“稷儿…未来的一国之君,不能再背负血债。”


    “陛下……我……”楚若宝声音渐弱,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墨叡桓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丫头?高福禄!传医师!”


    楚卿瑄见妹妹面色惨白,心慌意乱地轻按她周身穴位,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公主府,清雅苑。


    “好了,真~~~好了~~~~”楚若宝围着墨慈安撒娇。自从她因为大姨妈突然到访,晕倒在凤鸾殿外,已经被‘关’在公主府半月有余。


    墨慈安连陛下召见都婉拒了三四回,终日陪着她足不出户,既不让她出门,也不许外人打扰。


    期间,展念安和舒云霄、大公主、三皇子都递了拜帖,也是只是听芳月说说,她连个帖子影子也未看到。


    起初她倒乐得清闲。


    一是因为这段时间,实在是没有好好休息过,再加上大姨妈,正好调养。


    二来记得陛下许诺及笄后可行医授徒,便趁此闲暇撰写医馆经营细则,托拂晓交给姜寒与花茜,命他们在各主城物色店铺,准备将医馆、药铺与药膳坊三店齐开,她现在十分有钱。


    又写了书信给悟空和药家姐妹,着手去寻觅一些适龄、有些医药天赋的小孩儿,再由药王山庄选取几位合适的医师、药师,作为授业先生。


    但是…这些东西,她花点时间精力,不到七日已经整理好…这都半个月了,她都觉得自己吃胖了不少,脸都圆润了些,连胸前两个小笼包也隐约有了小肉包的规模。


    “今日…倒还真要放你出府。”


    墨慈安放下茶盏,轻叹,“自你与母亲说过皇后之事,我便亲自去过凤仪宫…总算与璃淑解开心结。如今她正按你的方子调理身子,只是……三公主近来不大好。”


    算算时日……这孩子已是多撑了些时候。


    “那我今日去瞧瞧吧。”楚若宝拉起墨慈安的手,“也放我出去透透气嘛~~~”


    “我还敢放你出去?”墨慈安轻点她额头,“每回放你出门,不是人影不见,就是闯出新祸事!”


    “今日就去看看三公主!再去探望瑄瑄~然后到春和斋寻姜寒玩儿~晚饭前必定回来!”楚若宝举手立誓,“带着芳月、金柔、金枝!还有拂晓!”


    “去吧。”楚项寒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甲胄未除,径直上前将她拉开,一把将墨慈安揽进怀中,“夫人。”


    啧啧。


    这是换防刚回京…


    楚若宝一脸姨母笑,挥手带着厅内众人退下,贴心地掩上门。


    回清雅苑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衣裙,她便带着人进宫去了。


    —— ——


    凤仪宫外不见通传宫人。楚若宝心下一沉,快步走进。


    不成想,刚绕过影壁—— ——


    “静儿!静儿!!!”


    殿内骤然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院中宫人齐刷刷跪地,俯首掩面……


    几位侯在殿外的嫔妃也暗自抹着眼泪。


    楚若宝停住脚步,蹙眉扫过满院悲戚景象,最终将目光落在殿门外扶着廊柱无声落泪的三皇子与二皇子身上……


    哎。


    她叹了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悄然转身离去。


    一路走好啊,三公主。愿你来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你怎么来了…”


    舒云霄伸手拦住低垂着眸子默然前行的小女子,拿出手帕递了过去,“陛下特准娘娘在三公主汤药中用了秘方,这几日……她并未受苦。”


    楚若宝见他这般殷勤,不自在地别开脸。


    那块墨绿帕子终究没有接:“尽人事,听天命……走了也好,往后再也不必受苦了。”


    她朝舒云霄勉强扯出个笑容,绕过他就要继续走。


    舒云霄转身跟上:“…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呃……好久不见,舒侍郎……”楚若宝望了眼前方的拂晓,加快脚步,“医药司应当事务繁忙,不必相送,我还要去探望瑄瑄。”


    舒云霄拉住她手臂,闪身拦在前路:“太子与太子妃前往先皇后陵寝,尚未回宫。”


    “我…约了姜寒!”楚若宝挣开束缚,“您忙。”


    “姜寒去了外地……替你购置宅院。”舒云霄不依不饶,“陛下这些时日始终拒见我……你又躲在公主府。楚若宝……与我说说话吧。”


    她仰头看着他眸中请求,下意识点了点头。


    “护国寺往生殿的佛音祝祷尚有一个时辰,县主可愿赏脸同往?”舒云霄在拂晓走近时,朝楚若宝躬身一礼。


    “噹——噹——噹——噹!”


    宫中编钟沉沉敲响四声,楚若宝回首望向凤仪宫,轻轻颔首。


    —— ——


    第158章 神佛,从不渡恶人。


    这会儿还未至午时, 舒家的马车已经出了金陵城的南门。


    两人一路无话,舒云霄只是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


    楚若宝心里装着事,自然刻意避开对视,只能不时掀起车帘看向外头。


    秋色正浓。


    官道两侧的银杏叶金黄耀眼, 落了满地。远处的枫叶还是半黄半红, 林间有桂花的香甜混在有些干燥的秋风里, 一阵浓郁,一阵淡漠。


    过了河。


    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田地里留着整齐的稻茬, 时不时有鸟群飞起,将落。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金陵城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


    越近山门,香客越多, 道上的马车、牛车、行人也陆续相错,但大多都是下山的, 只有他们这一两逆行而上。


    越往上, 山路反而空了,石阶上也只有零星的几个晚来的信徒。


    马车停在寺前的那颗几人合抱粗的茂盛银杏树下,楚若宝下了马车,踩在满地银杏叶上,抬头望去, 这落于山中的大相国寺, 这会儿在午后,倒是显得有些寂寥。


    大相国寺的朱墙从山腰处漏了出来,飞檐叠嶂, 有经筒、风铃声在这盛秋之中响的有些散漫。


    两人走上石阶,进了山门,知客僧双手合十朝二人行礼, 并不言语。


    楚若宝侧目看了眼舒云霄,也是…这个时辰进寺的,多半都是些‘不寻常’的香客。


    舒云霄只回了她一个浅笑,引着她穿过大雄宝殿,绕过经堂,往后山僻静处去。


    往生殿就立在最深处的银杏林中,殿前那两株老枫树,红的正好,有叶子落在青瓦之上,说不上来的静谧。


    往生殿的殿门,半掩着。


    舒云霄先是在殿外双手合十拜了拜,才推门进去。


    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地藏王菩萨的金身在高处垂目,右手锡杖,左手捻着宝珠。殿梁上垂下的绢灯,映在菩萨的袈裟上,晃着那褶皱里像是铺了一层凡世间的薄沉。


    供桌上并没有香烛,只摆着一碟清水,几枚青果,以及一致插在净瓶中的丹桂。


    三位灰衣僧人坐在蒲团上诵着《地藏经》,鱼木声不急不缓,混着偶尔钻进殿内隐约的风声和阳光,把时间敲得又慢又长…


    楚若宝在在外侧的薄草蒲团上跪下,青石砖很凉,寒意透过裙裾渗上来。


    她抬头望向菩萨,菩萨,也正低眸看她。


    那双彩绘的半遮着的双眸中,满是深远的慈悲,像是看尽了来此跪拜之人的心事,悲悯之意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楚若宝俯身叩首,额头触及蒲团时,外头


    最后一声金钟响起:噹—— ——


    殿外的银杏叶也跟着钟声正好落在石阶上。


    哎。


    轻轻地,她听到身侧舒云霄轻轻的一声叹息。


    两人出了往生殿,便在银杏林间小径朝山崖走去。


    楚若宝有些恍惚,这应是她认识舒云霄以来,两人最平静的一次。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这么静静地走到那座崖边和松柏长在一起的八角亭中。


    “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楚若宝倚坐在亭栏上,侧目望向山下秋色,心头积压的阴霾倒是散了些许。


    舒云霄拾起一个小松塔,搁在石桌上,轻笑了声:“在深渊中,渴望神明给予一道向上的光,便在困惑时…来此听经。”


    “神佛,从不渡恶人。”楚若宝现在对眼前这人的感官很矛盾,从当年真相上…孙氏、因孙氏病故的舒母,困了他十年的那个冤字。


    她很同情舒云霄。


    但是一想到,这十年,他一直在帮着太子,或多或少的作孽,又觉得…他不值得同情。


    正是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那你呢。”舒云霄抬眸望向她,“神佛不渡…你呢。”


    楚若宝张了张嘴,见他那副恳求模样,还是叹了声…将凤鸾殿上发生的事合盘脱出,也将当年所谓的‘真相’,告诉了他。


    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后,八角亭外,也突然起了一阵秋风,刮得松针簌簌地落。


    舒云霄立在楚若宝身前,一手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墨绿长衫下摆在风中翻卷,他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狭长凤眼里先是一片空茫的怔忡,然后风又一吹…眸子猛地一缩——


    “不不不…怎么会是!会是这般!!!”这话像是从喉咙里挣出来的,又哑又涩,指尖跟着下意识收紧、发抖。


    楚若宝仰着头看他,眸中满是不忍和一抹心疼,腕间的刺痛,倒是…不及眼前这少年眸中的哀恸。


    “不可能…这不可能啊!!”舒云霄微微向前踉跄半步,一手撑在亭柱上,触手的冰凉,让他又一瞬的回神,“太子…太子,你可知太子是,是先皇后亲自教养!”


    话到末尾几乎成了嘶声…


    楚若宝挣开手,下意识想去拉他衣襟,让他坐下。


    舒云霄却突然拉住她那只举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五指收紧,带着她的手抓住自己心口处的衣裳,不断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看个分明。


    “那孙氏呢!!孙氏!孙氏…孙氏就……”


    楚若宝顺势起身,蹙眉看着他,满目悲悯。


    舒云霄看着她张了张嘴…再出声时,嗓子已全哑了,只剩气音在风里颤:“那孙氏…当如何啊,该如何是好啊……”


    亭子上头那株少说百年的松柏在外头迎着风,沙沙地响。


    舒云霄松开手,缓缓滑坐至栏边,背脊抵上冰冷亭柱,后脑“嘭”地轻撞了一下,双臂无力垂落。眼角的泪被风一卷,悄没入衣襟,再无痕迹。


    像是不愿意让楚若宝见他这般,舒云霄别过头,望向亭外远山,许久,极轻地喃喃:“楚若宝…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我尽力了,实在是…无能为力…”楚若宝这话说的也很轻,尾音那四个字散在风里,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帝王之过,本就难翻。


    更难的是帝王承认己过,却连这份歉疚,都算计在了百年之后。


    我承认我错了,但是…我无法现在和你道歉,我连自己的过,自己的错,都算计在这句抱歉里。


    舒云霄双肩微颤,压抑地低泣……却始终侧着身,不肯回头。


    哎……


    良久,楚若宝伸手,悬空了半晌…还是坐在他身侧,将人拉了过来,借给他自己也同样单薄的肩。


    哭吧。


    —— ——


    展念安赶到时,只见到亭中自己抱着双膝发呆的宝儿,和一同过来的拂晓对视一眼,接过她手中披风,一人上前。


    “宝儿?”他用披风裹住她,半蹲在她身前,抬眼轻唤,“该去……送三公主了。”


    楚若宝回了神,见是展念安,委委屈屈的撇撇嘴,两行泪簌簌滑落:“对不起,我没办法救她。”


    展念安一怔,心疼地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抚:“不怪你……生死有命,你已尽力了。”


    “我…我谁都救不了…这一身医术,反倒成了枷锁…”楚若宝放声哭着,把最近委屈、不甘、不解,忿忿不平,一股脑的哭了出来。


    她原以为凭所学能改变这医道衰微的世道……可到头来,她什么也未能改变。


    虚清道长说的什么‘救世之责’…她信了。


    编撰医书、画药册、写方剂…从北魏带回药商、药师、医师…开药膳坊传播医理。


    她觉得,她做了许多…


    可是到头来,她能救的,救不了的,都一一逝去。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来到这世间,唯一改变的,只有她自己。


    她,让二十一世纪的楚若宝,成了大墨王朝的楚若宝。


    —— ——


    宫中一片肃穆。


    虽未大肆张挂白绫素灯,这座巍峨皇城仍浸染着淡淡悲凉。


    归灵殿设在宫城西北角,是处偏僻宫苑,有直通宫外的独立甬道。


    殿外跪了大批的哭灵宫人,还有僧人在诵经。


    墨瑢芳乃是未及笄的公主,外男是不许进到归灵殿的,楚若宝随着长公主殿下踏入殿门,倒是先觉得一阵寒气迎来,让她不由的一抖。


    倒不是什么错觉,殿内的四角,摆了些许冰鉴,让这深秋之夜,更显森冷。


    归灵殿,是那种典型的丧仪殿宇,入目除了素白便是黑绸、黄稠的缎面装饰。


    殿内的香炉前,插了一柱一米高的素香,香炉后头正中,停着一只略小的素棺。


    红木的漆色,映着白烛的光,幽幽地亮。


    六名僧人围着棺椁低声吟唱着经文,木鱼伴着殿外的哭声,哒哒哒,哒哒哒。


    棺椁前悬着白幡,上书:端芳二字。


    这应该是三公主,墨瑢芳的谥号。


    皇后娘娘同样穿着素白的丧服,端坐在棺椁东侧的圈椅上,手中持着一串乳白佛珠,背挺的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双眸子红肿的厉害,脂粉也未成遮住。


    三皇子墨瑢懿立在皇后娘娘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如纸,下颌崩的极紧,忍着双眸中的痛意,整个人像是要碎了。


    楚若宝接过三支清香,在棺椁前静静伫立,片刻后,垂着眼,将那三柱细香插入冰冷的铜炉中。


    青烟笔直上升,在大殿顶梁柱间三成一片迷蒙。


    “圣旨到——!”


    高公公那平稳带着些悲痛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身为陛下近侍,他不得服素,仅在一身深色宫装外罩了层白纱外袍,手捧明黄圣旨,先至皇后跟前躬身行礼,而后缓步至棺前:“朕惟典册之垂,哀荣攸寄。皇三女瑢芳,柔嘉成性,淑慎秉心,本翼长承膝下,何期玉折兰摧…恸哉稚子,未及笄而遽逝。哀矣朕怀,抚遗物以增悲。今追封为端芳荣淑公主,谥曰‘端芳’。依制安厝皇陵,永享粢盛。魂其有知,歆承斯命。”


    旨意宣完,高公公将其搁在棺椁前的香案处,朝皇后和长公主拜了拜,无声退了出去。


    跪于蒲团上的皇后膝上双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握紧,由如玉搀扶起身归座。


    墨瑢懿则是趁着垂眸听旨时,暗自落了几滴泪,久久未起身。


    墨慈安看了眼皇后处,拉了拉楚若宝的衣袖,带着人退处大殿。


    天色已全暗,殿外的宫墙夹出一片略狭长细长的夜空,一弯极淡的月,隐在厚重云层后面。


    朦朦胧胧。


    像是…泪眼中看出去的光景。


    秋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也带着身后殿内飘来的檀香与冰汽混合的寒意。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在看见宫墙尽头那抹朝她拱手作揖的墨绿身影时,微微一怔。


    继而,依旧坚定地走出了这座寂寥宫殿。


    —— ——


    第159章 不好枉费宝儿的一片孝心


    楚若宝又连着数日未曾出过府门, 最远不过是往返于庄清的院落,按部就班的整理医书、药册、方剂本子,以及民间医馆的开业须知。


    她并未提及过孙妆柔之事。


    尘封的疤,或许仍是疼的。但, 既已结痂, 便无需时时掀开, 提醒自己,逝去的一切撕心裂肺。


    墨慈安见她近日越发沉默,倒是请了几回姜寒过府。


    每次姜寒来时, 楚若宝还能活络些。人一走,她不是闷在房里写写画画,便是去庄清院中侍弄药材。


    这两个月, 她个子高了,身形也抽条了些, 俨然有了将及笄少女的模样, 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轻愁……


    连从军营回京的楚项寒,也说宝儿看着比平常安分了不少。


    楚怀瑾想方设法逗妹妹开心,奈何楚若宝人前人后全然两副面孔,连展念安也没了法子。


    —— ——


    “花茜设计的记号登记与会员制,也可用在医馆药铺中, 以便更好地与惠民署衔接病患情况。”


    楚若宝指着册子上的条款, “轮值的


    医师能快速知晓病患既往病史,省去反复问诊的麻烦……”


    “宝儿!”楚怀瑾和展念安匆匆走来,两人像是齐刷刷看了看因为被打断思路蹙眉的楚若宝, 又齐齐看向庄清。


    庄清不明所以的起身,指了指自己,默默退出了药房。


    得, 又是什么他不能听的‘机密’。


    这两人回回这般,偏要选在他的院子里,说些他听不得的话。


    “你……能否去一趟舒府?”楚怀瑾面有难色,斟酌着开口,“他……受了杖责,又被舒相关在府外,已跪了半个时辰。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


    楚若宝攥着羽毛笔的手紧了紧,看向展念安,似是和他确认:“你前日不是说,陛下禁了他的足,不许他出府?”


    “他去敲了登闻鼓。”展念安这会儿也紧锁着眉,“身着侍郎官服,手捧探花冠,击鼓鸣冤。”


    这…陛下没直接砍死他,就不错了。


    “然后就被陛下打了?”楚若宝放下笔,随着两人出了药房,“打了多少板子?”


    两人对视一眼,楚怀瑾轻声说道:“是太子…带人去将人打了板子,倒是不多,二十仗。”


    “明白了。”楚若宝叹了声,打在身上,伤在心里。


    “舒府我怕是不便去,我理些伤药,去万香楼等你们吧。”楚若宝又转身进了药房,“你们是将人打晕还是套麻袋绑,直接带他去万香楼。”


    —— ——


    万香楼。


    舒云霄拒绝楚若宝诊脉,也拒绝展念安、楚怀瑾两人查看他的伤势,只是闷声饮酒。


    楚怀瑾几次想上前,都被展念安拦了下来。


    “我和他聊聊。”楚若宝看了眼厢房门,示意那两个快要按捺不住的少年出去。虽不情愿,两人还是依言退下。


    楚若宝掀开酒壶盖子,闻了闻,是烈酒。她拎着酒壶走到舒云霄身后,沿着他背上渗血的衣料,缓缓倾酒倒下。


    舒云霄闷哼一声,攥紧手中杯盏,咬牙强忍背上传来的灼痛。


    楚若宝并不手软,在药箱中,拿着剪刀,取了蒸馏酒消毒后,净了手,沿着他身后领缘,将背上衣物剪开。


    血肉粘在布料上,好在被烈酒浸透,倒是很好分离。


    自肩胛至腰侧,大小不一的棍棒淤青、红肿,以及绽裂翻卷、仍渗着血丝的皮肉布满整个背脊。他肤色本就白皙,这般伤痕更是触目惊心。


    楚若宝取来干净棉帛,蘸着清水小心清理伤口,清创后又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才让他起身。


    初见他时,也是他受伤…也撕了他的衣裳。


    “……多谢。”舒云霄嗓音低哑,微微张开双臂,任她在自己身后与胸前缠绕纱布。


    “这几日不可沾水,待伤口结痂才行。”楚若宝想了想,还是将结系在他身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清晰听见舒云霄急促的心跳。


    “…好。”


    取了一旁的披风扔给他,楚若宝便净了手,坐下喝茶:“击鼓鸣冤,便是你能想到的,良策?我可不信,舒大人能这般冒进。”


    舒云霄微微活动手臂,仍牵扯得背后丝丝抽痛:“终究瞒不过你。”


    “你和太子…又在密谋些什么。”楚若宝想了想,又从药箱中取出一颗拇指盖大小的药丸,捏住他下巴直接塞入他口中。松手时,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拭去他唇边沾着的酒渍。


    两人皆是一怔,楚若宝下意识抽回手,在身侧蹭了蹭:“你…我…我顺手。”


    舒云霄低笑一声,微微偏头,挑眉看向她的同时,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薄唇:“那便……多谢。”


    “咳。”


    楚若宝有些不自在的坐了回去,“什么计谋,非要他出手伤你?苦肉计?演给陛下看?”


    舒云霄默然点头:“我不过是想求一次机会,能在陛下面前呈上这些年搜集的证据……与陛下论一论,孙氏是否当真有过……”


    她摇了摇头,饮了半碗茶:“是非对错…陛下又不是不知。你这般皆是徒劳。”


    “陛下会以为……太子已与我决裂,自会召见我……”舒云霄掩去眸中苦涩,“若不能面圣,又怎知是否徒劳。”


    “论出对错又能如何?他难不成会杀了他儿子?”楚若宝话说的有些压抑,堵在心口的那团气有开始在心口处翻滚。


    “可是……”舒云霄转身望向她,“我不能……明知真相,却什么都不做……”


    “那我…便等你,回音。”楚若宝不再多言,留下药方,起身离开了万香楼。


    —— ——


    楚若宝看了看并立在春和斋旁新建的两栋三层楼宇,又朝人声热闹处走去——正是“妙春堂”与“青囊药铺”。


    姜寒说过,每座主城皆是这般布置。


    杏林春和斋—药膳坊。


    杏林妙春堂—行医馆。


    杏林青囊阁—药材铺。


    楚若宝自然对姜寒和花茜两人的经营放心,加上,这毕竟是要连接惠民署的商铺,所以医药司、舒云霄也都在帮忙。


    她倒是乐得自在,躲在后面出谋划策便可。


    金陵城已近初冬,街边小摊蒸腾着热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楚若宝停在一处小吃摊前,与正买香糕的舒箐钰对视了半晌。二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展念安。


    展念安先看了看她手中那包香糕,又望了眼面色平静的……母亲,牵起楚若宝的手,转身汇入人潮。


    “你爹…可知道她回京了?”楚若宝快步跟着展念安身后,不时的朝楚怀瑾使眼色。


    楚怀瑾只是不爽展念安这小子当着他面,牵自个妹妹的手,并未留意到宝儿的示意。


    “你等下…”


    楚若宝挣开手腕,指了指抿唇垂眸看她的展念安,“站好,不许动。”随即拉着楚怀瑾退到一旁低语,“你……”


    “我也要听!”展念安那股“小脾气”又上来了,不顾她瞪视,硬是凑到两人身边俯身细听。


    越听脸色越沉,最后乖乖退回原处,委屈地望着她。


    “看什么!我这是为了你的幸福!不…你全家的幸福。”楚若宝伸手在他腰侧掐了一把,“没礼貌的小朋友!依令行事吧!!”


    —— ——


    将军府。


    “宝儿在‘浮生若梦’设宴?”楚项寒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看向神色镇定的展念安,又望了望身侧爱妻,“宝儿出门前,可与你提过?”


    墨慈安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朝着耳根子泛着红的展念安轻轻颔首:“好,这地界…本宫只听闻如临仙境,倒是没见识过。既是宝儿设宴…芳馨。”


    “奴婢在。”芳馨躬身上前,静立。


    “去安排妥当,免得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她。”


    芳馨领命退下,带人先行打点。


    墨慈安按住夫君紧握的拳头,朝他嫣然一笑:“夫君,不好枉费宝儿的一片孝心。”


    “孝心?


    “楚项寒脸更黑了。满天下去问问,谁家宝贝女儿带着自家爹娘,去那般烟花之地?


    展念安抿着唇暗暗捏了把汗,感激地望了长公主一眼,在大将军发作前退了出去。


    —— ——


    “去?哪了?”展啸川手中长刀尚未放下,半举身前,虎目圆睁,胡须微颤,“你说那臭小子去哪儿了?!”


    楚若宝拧着眉,一脸义正言辞:“大将军带他去浮生若梦了。”


    哐当一声,长刀坠地。展啸川气极反笑:“哈哈哈!好样的!去探!”


    侍卫忙出府查探,不多时一脸为难地回禀:“侯爷……大将军方才带着世子……策马往‘浮生若梦’方向去了……”


    “好好好!”展啸川抚掌叫好,转眸看向楚若宝,“还不回去叫你娘去抓人!”


    “好好好!”楚若宝忍着笑意,小跑着离开。


    “来人啊!!!取本侯长鞭来!!!”


    “是!”


    —— ——


    “这地界?”舒箐钰看着身侧楚怀瑾,不由的开始怀疑,“长公主,在此处?见我?”


    楚怀瑾面不改色,看着华灯初上的浮生若梦,停了脚步,又朝她行了一个晚辈礼:“家母听闻您回京,特在此处设宴。”


    舒箐钰正狐疑着,便看到白玉石阶上,走下来的芳馨。这位,她自然是认识,这是从小伺候墨慈安的宫女,看来…这浮生若梦,还真是…神秘。


    早被清了场的浮生若梦,有种空旷的仙意。


    看着陆续进场的四位长辈,三小只在湖畔旁集合,抱着手臂看向一层亮堂的大厅。


    “真不用过去?”楚怀瑾有些不放心,“这要是…打起来了…”


    楚若宝摆摆手:“不会。我看到拂晓过去了。”她朝台阶上努努嘴,“哎,这么多年了,也该说开了。”


    展念安眉眼中也满是担忧,这会儿有些等不及的来回踱步。


    楚若宝见状将人拉住,从身前布包中拿了包好的香糕递过去:“淋了好些桂花糖呢~吃吃看!是不是甜的!”


    “我也尝尝。”楚怀瑾忙活一下午,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不料刚伸手,便被展念安躲开。


    “想吃自己去买。这是宝儿买给我吃的。”


    “你个小气鬼!”楚怀瑾上手就要抢,两人在湖畔边上围着楚若宝疯闹,“我为引侯夫人过来,都快算假传懿旨了!吃你块糕而已!”


    “不给!就不给!”展念安仍躲着。


    楚若宝被两人,你扯一下,他撞一下,搞得有些恼火的踉跄着:“安静!”


    两人霎时停住,乖乖站好。


    她正要开口教训两人,就见他们神色一变,不由分说的拉着她两侧手臂,闪身就要跑!


    楚若宝再转头,身前就站了两道身影…


    “呵呵呵……嗨~~这么快,聊完了?”


    楚项寒、展啸川黑着脸看着自家儿子,直接上手去抓!


    楚若宝紧张地站定,听着身侧“嗖嗖”几声风响,四道身影瞬息远去。


    她抬眸望向朝她走来的长公主与侯夫人,微微一笑。


    真好。


    —— ——


    镇西侯府近日似有喜事,侯爷每日眉开眼笑,添置了好些新家具,连布料都是一车车运进府中。


    —— ——


    第160章 先跑了再说


    长公主与瑄瑄近日格外忙碌, 连将军府都甚少回来。楚若宝询问后才知,二人正亲自筹备她的及笄大礼。


    据说连皇后娘娘都极为重视安乐公主的及笄礼,特遣数名女官至公主府协助。


    陛下更是下旨命礼部协办。


    楚若宝曾在书上见过古代女子及笄宴的繁琐记载,知晓这是与成人礼同等重要的大日子。


    这些时日, 尚衣局来人不知几回, 寿康宫的悦和嬷嬷都往返珍宝阁多次, 亲自送来各式头面首饰。


    连来寻她说话的大公主都半真半假地打趣:“我当年及笄,可未曾惊动皇后娘娘如此费心~”


    楚若宝望着外间堆叠的衣箱,也有些头疼:“我也不想这样~你知道的。”


    墨瑢娴笑着望她:“……你对三皇妹最后的心意, 娘娘记在心里。连我母妃都说,皇后娘娘近来是真的随和了许多,唉……这几日, 才略见些笑模样。”


    “能走出来,便是好事。”楚若宝将写好的册子递给她, “还得麻烦大公主殿下, 让书局印刷送去春和斋~~”


    墨瑢娴接过册子翻看两页,忽然神色一正,双手交叠朝她行了个敬师礼:“大墨有你,是万民之福。”


    楚若宝忙绕过书案将人扶了起来,笑道:“咱两之间, 没必要吧?”


    墨瑢娴眨眨眼:“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我们的楚医仙, 及笄礼想要什么呀~~~”


    “金子!”楚若宝和墨瑢娴异口同声,两人又笑作一团。


    “主子。”芳月疾步走来,“高公公来传旨了。”


    楚若宝一怔, 这不是还没到冬至,怎么这么早?两人疑惑着,仍是去了主厅。


    “……钦此——”高公公言简意赅宣读完旨意, 半晌不见安乐公主接旨,只得上前一步,“县主?请您接旨,老奴还需回宫复命。”


    墨瑢娴伸手推了推她,楚若宝不情不愿的双手接旨,搁在主厅案上,蹙眉抿着嘴。


    连墨瑢娴离府,也没去送。


    她,暂时,接管,医药司?????


    舒云霄是被?陛下砍了?


    “怎么样?”楚若宝看着进门的小厮,“打听到了?”


    “回县主,有人瞧见舒侍郎被抬回舒府,并未……听闻其他消息。”小厮恭敬回禀后便退下了。


    那就是还活着…那搞这一出?


    楚若宝又看了一眼那卷烫手山芋般的圣旨,起身回了珍宝阁,随即命人请拂晓前来。


    见自家小主子开始翻箱倒柜,芳月会意,忙遣人去公主府禀报长公主。


    这些日子长公主忙于及笄礼,大将军、少将军与世子皆在外换防,若小主子再有“异动”……


    “您这是……”芳月帮她换上轻便保暖的圆领短衫、绒裤与毛绒比甲,又将发丝绾起戴上白绒帽:“要出远门?”


    楚若宝点头:“若母亲问起,就说我……外出散心两日,及笄礼前必定归来!”她边说边往随身布包里塞着必备之物,“放心!我带着拂晓姑姑!”


    刚进门的拂晓闻言眉头一皱:“县主要带臣去何处?”


    “管他去哪!先跑了再说!”楚若宝拉上她便往马厩去,利落备好马具,骑着宝莉自侧门离开了将军府。


    —— ——


    “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楚若宝坐在马背上,叉腰看着跪在地上的傲林,拼命朝拂晓使眼色。


    拂晓瞥了眼傲林身后几名侍卫,那是舒相手下的人。她默默抬首望了望暗沉天色,正思忖如何劝县主莫要出城,“救星”便到了。


    “县主,请您去救救我家大人!”傲林又在也冷硬的石板上叩了几下,“大人旧伤未愈,此番……恐伤及筋骨!求您前去诊治!”


    她信这话,就有鬼了。


    若是真这般严重,还能派傲林来围堵她!?怎么就算的那么准。


    “县主,是大将军。”拂晓策马靠近,示意她望向远处。


    楚若宝无奈地白了傲林一眼:“起来吧。让你这么一闹……这城,我是出不去了。”


    “你这是……要离家出走?!”楚怀瑾老远便瞧见城门外的拂晓,又行近些才看见被围在中间的妹妹,当即朝身后展念安喊了一声,二人策马离队而来。


    楚若宝撇撇嘴,朝两人嘿嘿一笑:“我想出去玩儿。”


    “去哪儿?”展念安翻身下马,旁若无人地走到她身侧,仰头问道,“等等我,我陪你同去。眼下还需随大将军入宫述职。”


    不待楚若宝答话,楚项寒也已策马近前。他扫了拂晓一眼,目光落在女儿那一身“跑路”行头上,沉声道:“再过几日便是你及笄礼,我


    与怀瑾、念安日夜兼程赶回,你倒好,又想溜。”


    “不溜不行呀~”楚若宝耸耸肩,一脸无奈,“将军府正厅里还供着道圣旨。”


    楚项寒蹙眉与楚怀瑾对视一眼:“怎会来得这般早?”


    楚若宝也很无语,摇头叹了声:“此圣旨非彼圣旨啊!”


    “圣旨…”宝儿看了圣旨便要‘跑’…,那是不是,赐婚……展念安眸色一凛,看向一旁满面焦色的傲林,“他又在谋划什么?”


    傲林抱拳朝众人一揖:“小舒大人被陛下施以杖刑,伤及筋骨,小人是特来请县主救命的。”


    “伤及筋骨??!!”楚怀瑾声调不由拔高,“那还在此耽搁什么!”


    —— ——


    望着眼前洞开的舒府大门,楚若宝不情不愿地下了马,回头看向策马离去的楚怀瑾与展念安,又瞥了眼故作忙碌的拂晓,轻叹一声,心疼地摸了摸宝莉的鬃毛:“苦了我们宝丽了,被两匹战马拖着狂奔至此……”


    傲林有些为难的站在她身侧,又作了一揖:“县主…”


    “啊!知道了知道了!”楚若宝将马绳递给拂晓,跟在傲林身后进了舒府。


    —— ——


    舒云霄的寝卧,倒与她想象中相差不远。


    书卷气浓郁,陈设布置皆透着他自个那种独特的雅致,绿色系。


    只穿着里衣披着薄绒袄的舒云霄斜倚在床榻上,像模像样的盖着被子,脸色倒是苍白,不像是装的。


    “伤了筋骨?伤哪了?”楚若宝无语的看着他:“这要是挨了板子,你还能坐在这,真是…医学奇迹。”


    “咳咳咳…”


    舒云霄适时轻咳几声,一把掀开薄被露出缠着纱布的双腿,又在她凑近时迅速盖好,“是荆棘鞭刑,伤了腿。”


    楚若宝用力扯开他紧攥的薄被,在脚踏坐下,轻按他渗血的小腿:“孙家小姑娘替你包扎的?”


    舒云霄耳廓泛着不自然的微红,轻轻摇头:“是庄清……出宫时恰巧遇上。”


    “哦。”楚若宝替他重新盖好被子:“那你还找我来?”庄清现在足以挑大梁。


    “陛下…停了我医药司侍郎的职位…”舒云霄苦笑了声。


    楚若宝点头:“是啊,不然我跑什么。做官,我没兴趣。背负着孙氏全族的过往去做官,更没兴趣。”


    舒云霄眸色微暗:“陛下……允我建庙,供奉孙氏亡者牌位。但……不得冠以孙姓,亦不可对外声张。”


    “是你与太子去向陛下求来的?”楚若宝有些意外。


    允建祠庙,对帝王而言绝非仅在史书添一笔那么简单。只要这座庙在,世人便时刻铭记着这桩旧事,哪怕不冠孙姓…


    “太子亲执鞭刑,我方免于下狱。”舒云霄苦笑,“不能冠姓……那黄泉地下,又有谁人知他们是谁。”


    楚若宝起身叹了口气:“你知道,活着的孙氏门人知道。”


    不待舒云霄再说什么,她起身走到外屋,“你去将军府,请庄清先生过来,就说…我在舒府等他,再去侯府,请孙家姑娘前来…要是庄清不来,将人绑来。让拂晓姑姑跟着,若是遇上少将军,莫要让少将军阻拦。”


    “是!”傲林领命退下,却未阖门,只唤了几名丫鬟在门外伺候。


    楚若宝倒是很满意这孩子的反应,这是…再避帮她嫌,但是……


    “去煎药吧,你家公子再不喝药,怕真要下不了榻了。”


    一名丫鬟微福身,转身离去。


    剩下的那个见楚若宝半晌盯着自己,值得躬身问道:“县主,您可有吩咐。”


    “连碗热茶都没有。”


    “奴婢这便去备!”小丫头急忙出了院子。


    “你倒是……思虑周全。”舒云霄扶着门框,缓缓拖着伤腿挪出。


    里间毕竟是寝卧,她将及笄,随意出入男子居所……纵他不惧流言,却不得不顾及女儿家名声。


    “那现在…你还能想出什么计策?”楚若宝上前搀他坐于正堂榻上,自己则在下首太师椅落座,“我真的对医药司没有兴趣。”


    “自然是…再试试。我想,保孙氏后人…入医药司。”


    他这话,不由的让楚若宝眼睑轻颤,这人…竟愿意退步。


    “不必如此看我…”舒云霄苦笑,“而今…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很想说…你已经尽力了。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尤其是…舒云霄这种人。


    楚若宝移开视线,看向门外:“说实话,你什么打算。”


    舒云霄看了眼进门奉茶的丫鬟,待其退至院门处,方低声道:“既已无官无职,便……携万民书,再敲登闻鼓,求孙氏后人堂堂正正重掌医药司。”


    “舒云霄…”闻言,楚若宝又凝眸看他,“你母亲、先皇后,或是你幼时相识的孙家妹妹……想必皆不愿见你以命相搏,却……撼动不了分毫。”


    “舒某…”舒云霄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八岁为太子伴读,十二岁探花及第,执掌医药司五载,行济世医道之责。纵使撞得头破血流,这血……若能溅得高些,可否唤醒一二清明?”


    “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他们怎么办?!”楚若宝起身上前,揪住他衣襟,“你想舒家,步孙氏后尘?!!你清醒些!”


    “那你教我该如何!”


    舒云霄反手握住她手腕,将人带近身前,垂眸逼视,“我辅佐近十年之人,是挚友,却亦是这血淋淋真相的始作俑者!我效忠的君王,是明君,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这或许……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你何苦将这因果罪业,尽揽于自己身上?”楚若宝腕间生疼,仍蹙眉仰首看他,“舒云霄,十年了……你落下多少孽缘,又酿成多少苦果?”


    “苦果?再苦……也有个果不是……”舒云霄身形一晃跌坐榻上,将她一同带倒怀中,“楚若宝……唯有你接管医药司,孙氏后人方能名正言顺重入此门。”


    “县主、大人…”傲林带着庄清有些尴尬的走了进来,“庄清先生来了。”


    楚若宝推开他起身,望向身后的庄清,又瞥向傲林:“让人退远些,未得传唤不得近前。”


    傲林看了眼自家大人,依命退下,这回细心掩上了门。


    “舒云霄。”楚若宝走到不明所以的庄清身侧,将人轻轻往前一推,“这位是,孙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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