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既然放心让你任用张良,又怎会计较陈平?
扶苏想起张良的确在学宫当老师来着。
秦国的学宫和稷下学宫不同,目前也不支持百家交流思想。在秦国学宫里,开设得都是较为实用的课程,包括律法、算术、治水、兵法、时政等等。
而张良去学宫便是作为时政老师。
他的父亲张平是韩国相邦,自幼耳濡目染,对时政颇有了解。而且张良天生聪慧,本就对政治一道有极强的天赋。
除此之外,正如陈驰所言,学宫扩招以后,有不少学子出身贫寒,他们连最基本的政治都没接触过,时政也了解得不多,比张良要逊色许多。
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哪怕张良年纪比学子们小,却也当得起这群学子的老师了。
既然是讲时政,就脱离不开老师的个人想法解析。张良在授课之中,难免会夹带一些“黄老之道”的思想。所以哪怕秦国学宫专门设“黄老之道”一科,也让陈平跟着张良学了不少。
更别提陈平本就是勤奋好学之人,他在私底下也没少拜访张良的舍馆。隗状说张良是陈平在学宫最主要的老师,倒也合情合理。
扶苏“哇”了一声,“张良没有和我说过他。”
隗状笑道:“等张良成为太子的属官时,陈平早已通过选官考试了,也没办法再去为太子做事。”
“原来如此。”
嬴政却是表情淡淡,甚至带上了一些犹豫之色,沉声道:“陈平学习黄老之道?”
几年下来,嬴政并不完全信奉法术之说,也接受了一些“民为邦本”的思想。但他却接受不了老子口中所言的“无为而治”。
黄老之道追求的是,为王为官者尽量什么也不做,让民间自由发展,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维持良好的秩序。
但秦国追求的是,为王为官者要高效率主动去做事,管理国家上上下下的发展,才可以维持良好的秩序。
二者从本质上就是相悖的。
除非嬴政愿意彻底放弃秦国现如今的治国方法、修改秦律。
嬴政能接受一些“仁政爱民”的思想,并愿意为之做出一些改变,却无法接受黄老之道彻底动摇国体。
隗状明白大王的顾虑,便道:“他平日的确喜欢钻研这些,但行事风格却绝无靡靡之风。若他当真将黄老之道奉为圭臬,臣也绝对不会举荐他。”
扶苏听懂了隗状的话,点点头附和道:“阿父,你看张良在做事的时候,手段也很灵活呀。只要大王和储君的思想不变,就不会被臣属的思想所影响。阿父不也说要任人唯贤吗?您都可以不计较姚贾当过小偷,何必计较陈平学过黄老之道呢?”
嬴政捏住扶苏叭叭叭的小嘴,无奈地笑道:“寡人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就唠叨个没完。寡人既然放心让你任用张良,又怎会计较陈平?先让寡人见见陈平吧,若他当真有能力且品性佳,无论他所学是什么,寡人都会用他。”
扶苏的嘴巴被揪住了,可他的眼睛却笑得弯弯,传递了主人的快乐心情。
“是。”隗状拱手应下,含笑看着大王和太子的互动。大王是难得的明君,太子是难得的储君,父子之间的感情越深厚,大秦的国运才能越来越兴旺。
商议完巴郡的事情,嬴政又顺便与众人探讨了一番攻赵的情况,得知粮草调配、后勤援助都一一没问题,才让众人散去。
隗状回到廷尉寺后,便立刻寻来陈平,让他入宫去面见大王。
陈平的个子很高,比隗状还要高上一头。听完隗状的话,他先是一愣,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见到大王。
他出身不好,也没有什么人脉。只能通过兢兢业业地干活,每天到值最早、走的最晚,比旁人多干很多活儿,一步步积累资本,往上爬。
如今仅一年他就得到隗状这位假相的赏识,就已经是极为幸运了。
可陈平没有想到,隗状竟然会直接把他举荐给大王。他手里没有什么钱,平日也不曾给隗状送过礼物,听闻隗状家中产女,只是送了几个亲手做的陶泥玩具。
陈平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激动地捏着袖。
半天后,陈平整个人如青松弯腰,高高的个子瞬间矮了一半,对隗状行了个大礼:“今日得隗公举荐,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感谢您,只好来日衔环相报。”
隗状托着陈平的手,将他扶起,语重心长地道:“我举荐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品性,日后也不需要你什么报答。只要你从今而后能不忘初心,好好地为大王、为太子、为大秦做事,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是!”陈平重重地应下,却还是将隗状的举荐之恩记在心里,以待来日报答。
隗状拍拍陈平的手,又给他讲了一些面见大王的禁忌,简单指点了一下如何行礼、如何说话。
若是换做其他官吏,隗状也就不指点了,毕竟大部分人出身还是很不错的,都接触过这些。但陈平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他便多说了两句。
陈平更是感激涕零,堂堂大秦假相,能为他这么个小人物想得这样周到、细致,很难不让他感动。
隗状最后用一句话收尾,宽慰陈平道:“倒也不必紧张,大王和太子都是极好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视规矩。你便是不小心出了岔子,他们也是不会在意的,只要不胡乱说话就行。”
“是。”陈平认真地一一记下。
咸阳宫中,李由给扶苏传信:蒙毅等属官已经从泾阳返回了,先派了一个信使早一步到咸阳,而他们大概傍晚时分能抵达咸阳。
扶苏开心地转了两个圈圈,“太好啦。等他们回来,你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夜,明日再来东宫开会。”
“是。”
嬴政看着在大殿中央转圈的孩子,衣摆转出了一朵蓬松的花苞,腰间的香囊流苏都跟着飞舞。
扶苏停下,衣摆老实了,流苏却勾进了旁边的玉佩里。
嬴政揉揉额头,对着扶苏招招手,把孩子叫到自己面前,“一点也不稳重。”
他将流苏扯出来整理好,一巴掌拍在扶苏鼓溜溜的肚子,像是拍在了成熟的甜瓜上,“嘭”一声。
扶苏嘿嘿笑着,贴过去搂住嬴政的脖子:“我以后不戴这种流苏的腰佩了,我要戴金珠、玉珠做的,这样就不会经常飞起来了。”
嬴政把扶苏推开一点,点点他的鼻子:“你天天这样调皮淘气,金珠都得让你弄掉了。也好,让少府给你做一串金珠腰佩,掉一颗珠子,就多练一张字帖。”
“阿父”
没等扶苏撒娇求饶,嬴政便让静立在门口的茅焦监督扶苏。
扶苏不敢怒也不敢言,背对着嬴政坐下,吭哧吭哧写功课。他要变成一个无情的写功课机器,再也不玩耍了,让阿父着急去。
坚持了没到半天,听见陈平求见,扶苏就丢掉了手里的笔。
而刘邦却突然化成一道风,嗖地钻出了东偏殿,跑走了。
扶苏不解地望着刘邦离开的背影,明明仙使好像对陈平很了解,这个时候跑什么呢?
难道仙使尿急吗?嗯,他从来没见过仙使上厕所呢。
不多时,一名看上去还有青涩的少年进入殿中。他身上穿着秦吏的官袍,瘦瘦高高的,让扶苏想起了甘罗。
但与甘罗不同,甘罗当年瘦瘦高高却像一折就折的竹竿。而陈平却如青松挺拔,并没有病色。
当陈平行完礼,终于抬起了头,撞见面前一大一小仿若相似的脸,捏紧了自己的袖子。他不敢多看大王,便仔细打量太子,果真如张良先生所说的那样灵秀可爱。
扶苏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瞅着陈平,果真如隗状和仙使所说,俊美出众,一张脸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
一个笑容慢慢在扶苏脸上绽放,他腼腆地笑道:“你的眼睛真漂亮,又大又明亮,好像我六妹妹的珍珠眼睛。”
自小就不断有乡里邻居夸奖他长得好,陈平听到这话很亲切,也放松了一些,笑道:“多谢太子夸赞。从前乡里父老便夸赞臣的容貌,可今日见到太子,才知人外有人。”
扶苏脸蛋红了又红,故作矜持地点头道:“好啦,我和阿父还要看看你的真才实学。”
嬴政考问了陈平几个问题,对方回答得都让他很满意。他有些认可陈平了,便将巴郡的事情告诉陈平:“你可有自信做巴郡郡丞?”
巴郡情况复杂,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一来,陈平若是不能做出成绩,没办法压制那群当地豪强,甚至逼反了他们,反而会落罪;
二来,陈平没有什么背景,巴郡险山峻岭又常有猛虎野兽,不提生活质量,便是死在了那里也是正常。
但陈平如今是在隗状手底下做事,哪怕错过了巴郡这个施展才华的地方,日后也是有机会再崭露头角的。在咸阳做官,可比在巴郡做官舒服多了。
嬴政问完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平的表情,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
陈平却毫不犹豫地拱手接下差事:“隗廷尉告诉过臣,为官为吏最重要的是为大王、为太子、为大秦做有意义的事情。大王总是要派人去巴郡的,总有人不畏生死,愿为大秦赴险,那么为何不能是臣呢?臣在进入学宫的一刻,便做好了为大秦献出一切的准备,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能这样无条件重用臣了。”
陈平这三句话说得巧妙,第一句为报恩,先是在嬴政面前给隗状刷好名声;第二句话表决心,让嬴政能看见他去巴郡做事的决心;第三句话表忠心,让嬴政能更加信任他。
第152章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嬴政也确实被陈平的这一番话打动了。这样的漂亮话,李斯也是能说得出来的,但陈平的表情却分外认真,似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刘邦从墙外深进来一颗脑袋,听着陈平的话,便更为当年诅咒他而愧疚。
在群雄起义时,陈平不是立刻投奔刘邦的。
陈平先是投奔了附近的魏王咎,不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被其他魏臣构陷,他便偷偷离开了。
离开了魏王咎,陈平就去投奔了项羽,倒是得到了任用。后来殷王司马卬反楚,项羽命陈平攻打殷地,并成功降服了司马卬。项羽便封陈平为都尉,并赐予赏金。
没过多久,司马卬再次反楚降汉,项羽因此迁怒殷地官吏和陈平。陈平逃走前,还特意托人将官印和赏金还给了项羽。这让刘邦不得不佩服,到手的钱居然还送回去。
离开项羽后,陈平才投奔刘邦。在刘邦军中,不少老将因他数次易主并认定他品性不佳,又揪出了陈平在汉军中收受贿赂。
当刘邦质问陈平时,陈平“狡辩”自己贫困之身投靠刘邦,在军中做事又没有足够的经费,收受贿赂的钱都用来充当经费了。
刘邦暗中让人查探,陈平所言确实非虚,收受来的贿赂没有用到他自己身上。
想起陈平与项羽决裂前,特意退还项羽的赏金;后来在汉军中,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以权谋私的事。刘邦一时之间就更加羞愧了,他是在不该一时气上头,直接怀疑陈平的品性。
尽管陈平病逝、陈平的家族衰败都过去两千多年了,可刘邦还是在心里难以释怀。
哪怕陈平再多活个二十年,乃公也不会如此内疚啊!刘邦也不太相信诅咒,可到底陈平是没过几年就死了,子孙后代也“遭报应”了。
扶苏听见刘邦的长吁短叹,他扭头看过去,见刘邦的脑袋挂在墙上,丹凤眼一下子瞪圆了。
刘邦干笑两声,搓着手钻墙走进来。他不去看陈平的方向,直接奔着扶苏去,“他这个人能说会道,擅长奇计谋略。此刻说的话纵然夹杂了小心思,却也带着七分真情实感。若你阿父当真能信任重用他,他不会做出辜负大秦的事情。”
扶苏看向站在台阶下的陈平,仙使每次夸奖别人也会夹枪带棒,就连对张良也是如此。这可是仙使第一次正正经经夸人呢,连一点贬损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脑子快速转动,思考着仙使和陈平的关系。
现在扶苏已经知道了,仙使并非是真的神仙,那么为何仙使能预知未来的事情?为何仙使会特别了解某些人呢?
扶苏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刘邦低头一看,小孩儿的睫毛慢吞吞地一扇一扇。
刘邦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你这个时候是怎么睡得着的?”
扶苏被拍的点了下头。
嬴政用眼角余光瞥见,也以为孩子困得点头了,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让他清醒一些。
扶苏揉揉后脑勺,又揉揉脑门,气得呼呼地鼓起了脸蛋。
刘邦见扶苏这倒霉蛋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一刻见扶苏眼眶里泪光闪闪,刘邦咳嗽一声,赶紧揉着扶苏的脑袋道:“抱歉,本仙使这不一时激动嘛,连累你挨弹了。一会儿本仙使带你去天上飞,好不好?”
扶苏闻言怒气也消了,用胳膊随便抹了下眼睛。他乖乖坐好,左眼慢慢对刘邦眨了一下。
刘邦低呼一声,抱着扶苏的脑袋,可可爱爱,想咬一口。
想起上次一口把孩子咬哭了,刘邦改为在扶苏的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跟谁学的?”这小眼睛眨的,太好玩了。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侧了侧头对嬴政道:“阿父,我觉得陈平很不错。”
嬴政颔首,让寺人给陈平布置坐席,“既然太子和隗状、陈驰都举荐你,寡人便信任你一次。只是你今年才十九岁,没有在外为官做事的经验,可想好了如何应对巴郡的情况?”
太子和隗廷尉的举荐,陈平是知道的。他却不知那陈驰是何人,竟然也举荐过他?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陈平拱手谢恩。
他在刚摆好的坐席上跪坐好,坦然道:“臣刚刚得知巴郡的事情,还没有提前做好功课。便是做好了功课,但巴郡的实际情况必定是有诸多不同的,臣去巴郡做郡丞也要随机应变。恕臣无法立刻给出大王明确的答复,但臣一定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这话说得诚恳踏实,嬴政听了反而觉得陈平更加可信,露出笑意道:“好,寡人便允许你因时制宜。”
秦国的律法规章严格,地方官吏做事都受到严格限制,想要有什么动作,都要提交文书层层审批。
而嬴政这一句话,直接给了陈平极大的自由和权力。只要陈平能做好事,就允许陈平自由行动,不需要再耗费时间递交文书。
陈平也听出了大王这话的意思,他只是想让大王给自己一些权力,却没想到大王竟然这样信任他。
陈平双手紧紧交叠,俯首再次对嬴政行礼,郑重地道:“臣陈平定不辜负大王的所托,不定巴郡绝不出巴地!”
嬴政伸手隔空虚虚一扶,笑道:“寡人希望能早日再次在咸阳见到你。陈驰。”
陈驰从殿门外走进来,“大王。”
陈平听见陈驰的名字,连忙转头去看,是一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却不知为何举荐他?
嬴政道:“巴郡山高路远,你去少府取一百金,亲自送到陈平的住处。”在外当官做事,哪能手里头一点钱都没有呢?
刘邦挠了挠脸,偷偷摸摸瞄了一眼陈平,当初可不是乃公不给你办公经费的,实在是汉军也没什么钱啊,他手里的钱都花得抠抠搜搜。
“多谢大王。”陈平看向嬴政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忠诚炽热。
他从前听过一些关于大王不好的传闻,比如多疑好猜忌、城府难测等等,但如今看来分明是一位明君。
什么多疑猜忌?那是大王不偏听偏信。
什么城府难测?那是大王聪慧有远见。
刘邦晃神,曾经陈平也这样看过他。罢了,都是一些前尘旧梦。
这一世的陈平、张良或其他人的命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与他那一世早已无关了。
而刘邦能做的,也只是帮这些尚有旧情的老伙计,在小扶苏那儿寻一个好出路。如前世一样,该封侯封侯,该名垂青史就名垂青史。
想通这一切,刘邦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闪闪了。
他坦荡地望向陈平,突然从手里变出一支毛茸茸的短箭,抬手一投掷,短箭嗖地一下射穿了陈平的脑袋。
都是前世的老伙计,连他弟弟刘交都被他射过箭,陈平怎么能少得了呢?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得意道:“真准,乃公是箭神。”
扶苏用力拍了下左手的拳头,他要学这个!
陈平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被箭扎透了,依旧在和嬴政侃侃而谈。
半个时辰后,嬴政才放陈平离开,让他回去准备准备这两天就去巴郡,届时还会指派几个护卫给陈平。
陈平领命后没有立刻离开,起身的动作慢腾腾,起来后又慢吞吞整理衣服。明显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犹豫着始终不肯开口。
扶苏和嬴政就看着陈平在那儿“瞎忙活”,父子二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默不作声地等着陈平忙活完。
过了好半天,陈平才握着双手,鼓起勇气对扶苏温声笑道:“太子,臣听闻顿弱先生每逢回咸阳,都会给您带一些礼物。您可想要巴郡的特产?”
扶苏等了半天,没想到陈平竟然只是想给他送礼物。他从刘邦那里知道了陈平的品性,也不觉得陈平能买起什么贵重的礼物。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你会画画吗?”
陈平隐约猜到了扶苏的想法,老实道:“臣在学宫里学了一些,却并不算精湛。”
“没关系。”扶苏笑道,“我不缺什么珍宝,阿父把世界上最好的珍宝都给我啦。你就给我多画一些巴郡的景色,若是遇到有趣的事情,也可以画下来。”
陈平认真地鞠上一躬:“是。”
嬴政倒是没什么不满,打趣道:“陈卿只顾着这小东西,却把寡人给忘了。”
扶苏小声反驳:“我不是小东西。”
嬴政居高临下地斜了扶苏一眼,敷衍地瞥了下嘴,鄙夷扶苏小小一坨的意思溢于言表。
“”扶苏气闷,决定每日多喝一碗羊奶。
陈平笑道:“大王坐拥社稷,臣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献给大王,唯有肝脑涂地为大王办好差事。”
嬴政哈哈大笑:“好,寡人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陈平退下后,嬴政又给巴郡郡守写了一封手书,让陈平走的时候带上。若巴郡郡守没有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陈平就用这封手书让郡守配合他。
嬴政写到一半,却觉得桌案上的光被挡住了。他侧头一看,扶苏叉着腰站在自己旁边,孩子还用目光对比着他们的高度。
嬴政哭笑不得:“你站着,寡人坐着,这样的对比毫无公平可言。”
“阿父年龄大,我年龄小,这样的对比也并不公平。”
嬴政放下笔,手指搓搓。
扶苏后退两步,窝窝囊囊地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缩成一团。阿父真是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刘邦挥舞着拳头为扶苏鼓劲儿:“不要害怕。反正你阿父喜欢你,在底线之上随便蹦跶,大不了挨顿揍。”
那还是不要挨揍了吧,扶苏对嬴政露出讨好一笑:“我果然不如阿父高大俊美。”
嬴政失笑。
第153章
喝个奶也能喝得这么豪迈
秦军趁赵燕交战之际,突然下战书攻赵。本就身体状况极度糟糕的赵王一下子被气得昏死多日,赵国上下乱做了一团。
此时赵国分作三处作战,赵王多日不醒,赵国就完全乱了手脚。
第一处是北境雁门。按照常理来说,春天正值牲畜交/配的时候,匈奴人为此都会老实下来,不会轻易南下抢掠。
但去年冬天风雪大,匈奴的牛马牲畜被冻死得多。刚入春不久,一批匈奴人就破例南下抢掠,否则真就活不下去了。
李牧带着驻军死死地守在雁门一带,警戒匈奴人突破长城防线。
第二处是燕国战场。庞煖带着全国大半的赵军攻打燕国,一路也算顺利,夺下了几座城池,现在已经攻破了燕国貍城,正在朝着阳城进发。
第三处是秦赵战场。赵国的主要兵力已经被北境和燕国分散开,但秦军突然越过太行山攻赵。王翦和桓齮更是分兵两处攻赵,使得原本兵力不够的赵国就更加拙荆见肘。
赵国三处同时作战,兵力不够用。好似全身着了火,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屁股。
各处战报频频传入邯郸,北境防线没有被匈奴突破,燕国战场一切顺利,可邯郸上下依旧气氛紧绷。
攻打燕国是顺利了,甚至都已经突破了燕国门户貍城。可赵国的门户邺城也要被秦军攻下了啊!
要知道邺城距离赵国都城邯郸只有九十里,且水路四通八达。若是邺城被秦军占领,那么赵国都城就暴露了一半。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庞煖放弃继续攻打燕国,立刻回军救援!
但庞煖已经深陷燕国战场,完全不知赵国被秦军袭击,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轻易私自回军救援。他必须等到邯郸发来的王令。
可偏偏负责主持大局的赵王一直昏迷不醒,邯郸上下都不知所措,任由王翦和桓齮等秦军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
最终司空马主动找上太子迁,他秦国的叛徒,比任何赵人都害怕秦军攻过来。
“太子。”司空马堵在太子迁的寝殿门口,“如今大王病重,国内空虚。请您以储君的身份,给庞煖将军下令回军救援。”
太子迁又何尝不想呢?他烦躁地甩了下袖子,“孤何尝不想呢?可父王不知把王印和兵符藏在了什么地方。”
自从赵王身体变差,疑心病就越来越重,今年甚至直接把王印给藏起来了。就连以前负责保管王印的臣属,都不知道王印在哪里。
司空马拧着眉毛,太子印玺在危机时也可给庞煖发令,但显然太子迁害怕被赵王处罚,不愿意动用太子印发令担责。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道:“秦人出尔反尔撕毁盟约,如今邯郸人心不稳,太子应该杀掉与秦人亲密的郭开,安抚人心。”
太子迁也不急躁了,犹豫着道:“在秦国下战书的时候,郭开就已经来找孤哭诉了,他也是被狡诈的秦人蒙蔽。”
司空马震惊地看着太子迁,实在想不明白太子迁怎么会信这种鬼话?就算你信了,此刻为了安抚人心,也该当做不信,把郭开杀了啊。
太子迁被司空马赤裸的目光激怒,下令将司空马逐出王宫。
司空马被拖走时仰天大笑:“早晚有一天,赵国会亡在秦人手里!”
太子迁牙齿磨得咯吱响,这个该死的司空马懂什么?
宗室和臣民始终不认可他的太子身份,想要换回赵嘉当太子。而他的母亲出身倡女,又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
郭开千错万错,也是太子迁最强大的支持者。哪怕太子迁真想杀掉他,也不会在坐稳王位之前动手。
司空马被卫兵蛮横地丢出了王宫。他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盯着再次紧闭的宫门,半晌后闭上了眼睛:“储君如此,赵国又有什么未来呢?”
他也没管身上的尘土,拂袖回了自己的住处,将金银细软收拾好,准备从齐国绕路到楚国。
当今强国,秦赵之外,也只有楚国了。
但司空马刚走到城门口,就被赵嘉追来拦住了,“先生留步。”
司空马面容冷峻,绕过赵嘉的马车:“太子不欢迎我,我留在赵国还有什么意思呢?”
赵嘉对司空马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个大礼:“如今赵国正值存亡之际,先生怎忍弃赵国而去?如今庞煖将军暂时无法回军,而您是最了解秦国的人,唯有您能相助。”
司空马果然停下了脚步,在当今乱世朝秦暮楚并非什么大事,但抛弃危难中的旧主转投他人,既有损道义,也会被人诟病。
司空马重重地叹气,回身对赵嘉道:“太子既不想杀郭开,又不愿担责发令庞煖将军回军救援,更是将我赶出了王宫。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赵嘉看了看左右,伸手握住司空马的手腕,将他拉进了马车里:“先生有所不知,郭开是太子继任王位最大的支持者,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郭开。方才他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现在肯定后悔赶走了先生。过不了多久,太子就会亲自道歉的。”
司空马沉默不语。
赵嘉见司空马情绪稳定下来,稍稍安心,继续道:“依先生之见,可有其他退秦之法?”
司空马无奈地摊开手:“要么让庞煖将军即刻回军,要么就派人去求助楚国。依照如今的战报来看,秦国派来了不少的兵力,而秦国最多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六十万。只要楚国攻秦,秦人无法同时兼顾赵国和楚国,就会从赵国撤军。”
赵嘉慢慢点头,“我去同太子说说。”
尉缭携带着最新的战报回到咸阳。他风尘仆仆,明显比去年要沧桑不少,看起来在边境的生活十分操劳。
但尉缭的精神状态却很好,脸上难掩笑意,“这次攻赵十分顺利。”甚至都没有出现他和秦王猜测的危机。
李牧被匈奴缠住了手脚,赵王又突然病重昏迷,赵国上下乱作一团。
嬴政亲自走下坐台,搀扶尉缭入座,而他也顺势坐在了尉缭旁边:“我们既然已经猜到了可能出现的危机,自然也是要预防的。”
匈奴突然南下属实是意外之喜,但赵王在这个时候昏迷不醒绝非偶然。顿弱在邯郸给赵王埋下了雷,让那名方士在恰当时机给赵王用药,让赵王一受到情绪刺激就会昏死过去。
尉缭哈哈大笑,“大王英明,请看战报。”
嬴政打开战报,惊讶道:“王翦怎么这么快就攻下了阏与?”按照原定的计划,至少也得半个月之后才对。
尉缭捏着小胡子,得意地笑道:“太子和公输学研究的马鞍、马镫很好用,让骑兵的战力大大提升。虽时间匆忙,训练出来的重骑兵不多,却也在战场上发挥了很大作用。”
如此一下子就缩短了攻城略地的时间。赵王不会一直维持昏迷的状态,庞煖早晚会回军救援。秦军就是要抢在庞煖回军之前,尽可能多攻占一些城池。
如此一来,新训练出来的骑兵作用就很明显了。
嬴政闻言,点头笑道:“寡人在泾阳看到扶苏的骑兵确实很惊艳,能取得如此战绩也是意料之中。公输学和欧冶子的后人在研究新铁器,如果能让他们研究出来,秦兵的兵力将会大大提升。”
尉缭的眼睛瞬间明亮:“这也是太子琢磨出来的吧?”
“先生怎么知道?”
尉缭哈哈笑道:“也只有太子最能琢磨这些新东西,偏偏每次都能让他琢磨出有用的新东西。这一次臣也拭目以待了,咦?怎么不见太子?”
嬴政道:“今日他的属官从泾阳归来,此刻应该是在东宫见属官。”
他刚想派人去叫扶苏回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政想了想又道:“先生不如随寡人去东宫转转?”
“臣也正有此意。”尉缭在边境生活了几个月,身体也灵活了许多,先一步起身,随后伸手将嬴政搀扶起来。
君臣二人直接步行去东宫,一路聊着攻赵和边境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宫的大殿外,嬴政制止了门口的侍从通报,和尉缭一前一后走到大殿门口。
还没来得及推门,嬴政便听到了扶苏的大嗓门。
孩子的声音大,语气也豪迈的很:“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做出更多的大事业,干了这碗!”
嬴政眉头一皱,想起扶苏上次喝酒,只喝了一口就醉得晕晕乎乎。
尉缭也不赞同道:“大秦向来禁酒,太子又十分年幼,不该太早饮酒。”
嬴政沉着脸,窝着一肚子的火气,一脚踢开了东宫大殿的殿门。
扶苏坐在最中央的坐台上,被吓得打了个嗝儿,嘴边还挂着一圈奶胡子。
“”喝个奶也能喝得这么豪迈?嬴政算是服了,怒火夹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尉缭扫了一圈其他属官,见蒙毅等人双目清醒,便知道那碗里装得必定又是蜜水。
扶苏放下碗,尴尬地挠挠耳朵:“阿父,我正在和我的属官们宴饮呢。您怎么不让人通传啊?”
嬴政看着孩子嘴巴上的一圈奶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尉缭倒是先开口道:“臣参见太子。”
扶苏这才注意到尉缭,惊喜万分地站起来,噔噔噔跑下坐台。他张开双手扑向尉缭,还没来得及把“想念”说出来,就听见尉缭说话了。
“呦呵,太子长小了,连奶都喝上了。”
扶苏拥抱的动作瞬间顿住,转头扑进嬴政怀里,把自己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半晌后他扭头,怒气冲冲地对尉缭道:“孤才没有喝奶。”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对着扶苏嘴巴上残存的奶渍,吹了声口哨。
第154章
什么他是个小穷鬼?都养不起阿父。
那一声口哨直接激得扶苏恼羞成怒。小孩儿“呀”地大喊一声,一个弹跳,大脑袋直接顶向尉缭的胸口。
在扶苏弹起来的那一刻,嬴政迅速把空中的扶苏捞回来,双手掐着他的咯吱窝,免得他挣脱。
扶苏依旧不老实,挥胳膊蹬腿,比兔子都欢实:“阿父,快放开我,我要收拾他。”
嬴政直接把扶苏横过来,懒腰夹在咯吱窝,空出来一只手弹扶苏的脑袋:“调皮,尉缭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哪里经得起你这一撞?”
尉缭捏着小胡子的动作一顿,他今年才四十四岁,倒也不算很老吧?
扶苏闻言就消停了,仰头去打量尉缭,果然看见对方鬓角都白了,额头和眼角上也多了好几道皱纹。
不知怎么,扶苏的心很难受,拧着劲儿一样。他的胳膊和腿蔫巴巴地耷拉下来,好似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娃娃。
嬴政见扶苏老实了,才把他放到地上。
坐席距离最近的冯劫,立刻拿着自己的白巾走出坐席,双手递给扶苏。
白巾还没到扶苏手里,就被嬴政抓走了。
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脑袋顶,把小孩儿的脸拧向自己,用白巾将他脸上的奶渍擦掉。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默契配合地撅起嘴巴,等嬴政擦完了才问道:“阿父,我嘴巴怎么啦?”
嬴政直起身,将白巾随手还给冯劫,撇着嘴道:“喝个羊奶喝一脸,下次记得先销毁罪证,再狡辩。”
扶苏茫然,脑袋微微低着思考,眼珠却往斜上方瞄,猜疑阿父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邦笑呵呵地道:“你阿父倒是没骗你。”只不过小扶苏没见过别人喝羊奶,自己喝奶也从不照镜子,哪里知道喝奶跟喝水不一样,会在嘴巴上留下奶渍呢?
嬴政一低头,就看见扶苏斜眼瞄他的小狗样,伸手撸了一把扶苏脑袋上毛茸茸的碎毛,“寡人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连连摇头,记下了此事,以后喝完奶一定要先擦嘴巴。
怕被嬴政责骂,扶苏溜溜地转了半圈,蹭到了尉缭旁边。
他低着头,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扯了一下尉缭的袖子,却见里面比从前空荡。扶苏有些难过:“你瘦了好多。”
尉缭眸光微动,眼中荡开温柔的笑意,伸手要去摸扶苏的脑袋。
“黑了好多。”扶苏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尉缭动作微顿。
“长了好多皱纹。”
尉缭的笑意消失。
“头发少了,也白了。”
尉缭耷拉着脸,咬紧了牙关,狰狞地露齿笑。他伸手把扶苏掐着咯吱窝举起来,左右地来回摇晃,把小孩儿晃得“哇哇哇”叫。
嬴政倒是不担心尉缭伤害扶苏,他轻笑两声,走上坐台,坐在了扶苏的椅子上。
片刻后,扶苏两眼转圈。
尉缭停下来,笑声震耳欲聋:“哈哈哈,好不好玩?”
扶苏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张嘴做出干呕状,羊奶从嘴角流出来了一点。
尉缭把扶苏好好抱在怀里,用袖子给他擦擦嘴,“太子这是喝了多少啊?”他是真没想到能直接把扶苏晃得吐奶,哪有小孩儿都七岁了还会吐奶的?
蒙毅连忙走过来替扶苏揉脑袋,哭笑不得道:“太子说最近牙痛,就没喝蜜水,大概喝了三碗羊乳了。太子说羊乳喝了不会牙痛,而且喝多了还会长个子。”
尉缭无语了,点点扶苏的眉心:“过犹不及。”
扶苏缓过来一些,头也不晕了,也不想吐了,他拍着尉缭的胳膊:“放我下来。”
尉缭小心翼翼将扶苏放在地上,伸手虚虚护了一下,免得小孩儿摔倒。见扶苏站稳了,他才收回手。
扶苏叉着腰,用力地对尉缭“哼”了一声,一脚踩在了尉缭的脚指头上。
随后,他支棱着胳膊往嬴政那儿跑,头发都跑得飞起来。他跑的时候,眼睛和嘴巴都张开得大大的,十分惊恐害怕的样子。
直到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扶苏才回头对尉缭喊道:“孤要扣你工资!狠狠地扣你工资!可恶可恶。”
嬴政笑了一声:“你不亲自收拾他了?”
扶苏小声道:“等我长大了就收拾他。”现在打不过。
鞋子都是一律脱在殿外的,尉缭没穿鞋,扶苏也没穿。小孩儿再用力也不会把尉缭踩疼了。
尉缭的小胡子笑得翘起来:“好啊,等太子长大了,再与臣单挑。”
“单挑就单挑!”扶苏举起拳头喊,身体却紧紧贴着嬴政。
似乎觉得自己没气势,他又补充了一句,“莫欺少年穷!”
尉缭和嬴政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周围的属官们低着头,也是笑得身体微微颤抖。
两个寺人抱着两把椅子走进来,一时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幸好蒙毅还在门口,悄声嘱咐,将一把椅子放在太子的桌案旁边,给太子坐;另一把放在他的桌案旁边,给国尉坐。
蒙毅的位置是离坐台最近的,正适合尉缭入座。而他则拉着自己的椅子,去和旁边的张良挤一挤。
张良并不是很想和蒙毅挤一张桌子,却也知道坐不开,只好在心里默念《道德经》。
尉缭摸摸椅子,“其实这倒是很舒服,就是坐起来不太雅观。”
扶苏跳上自己的椅子,拄在桌案上撑着脸道:“我一个蛮夷,要什么雅观?”
尉缭失笑,不愧是众星拱卫的帝星,果然有魄力。
“顽皮。”嬴政给扶苏加了点青菜,让他压压胃里的不适。
“谢谢阿父。”扶苏低头乖乖吃菜。
嬴政的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扶苏的那些属官都到了,就连负责学宫后勤的紫苑也来了。
他放下筷子,对众人道:“扶苏如今已经是太子了,你们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封君属官。日后不但要帮扶苏做事,也要参与诸多国事,不要辜负扶苏对你们的信任。”
“是,多谢大王教诲。”在蒙毅带头下,众人齐齐应声。
嬴政见扶苏吃完了碟子里的菜,才问道:“你日后对他们可有什么安排?”
他今日带尉缭来东宫,不是突发奇想散步的。
太子属官们从泾阳归来,扶苏肯定是要重新安排他们做事的,也要把他们安排进朝中做事。
嬴政知道扶苏聪明,却还是难免担心孩子出什么纰漏,就过来看看,也方便指点和提醒。
扶苏放下筷子,认真地掰着手指头道:“我现在手里有这几件事,想重新归拢一下。”
一众属官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直了听扶苏讲话。
嬴政和尉缭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见众人如此服从扶苏,心里都很满意。
扶苏道:“首先是学宫。陈驰说得很好,学宫为大秦筛选出许多出身普通的人才。看如今学宫这三年多培养出的人才,阿父想必也是很满意的。那么学宫就通过了试验期,以后可以步入正轨了。”
现在的学宫学子多了、房子多了、地方大了。但用的还是扶苏那一套人,甘罗还得时不时地跑过去管理学宫。
扶苏看向嬴政道:“阿父,我们把学宫并入大秦国学吧。”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是否,反而道:“把学宫依旧放在你的名下,培养出来的人才也会感谢你。”就像陈平一样,去巴郡之前都想着给扶苏带礼物。
扶苏摇头道:“学宫是为大秦培养人才的,而不是给我培养附庸的。我希望学宫是国之重器,而不是某个人牟取私利的工具。我让蒙毅他们在泾阳也模仿学宫修建了学室,效果真的很好,以后也想把学宫这种模式推广到各郡县。”
嬴政温柔地凝视着扶苏,看着孩子眼睛里的认真和雄心壮志,带着笑意道:“你想在各地修建学宫?”
扶苏道:“嗯!是大秦的官方学校。县有县学,郡有郡学。培养出来的学子,要分别经过县级考试、郡级考试,然后来到咸阳再与全国学子较量,每年筛选出一些考得最好的,让他们入朝为官。”
嬴政这两年也一直盯着学宫呢,瞬间听懂了扶苏的意思,这种模式在学宫里已经实施了。学宫也分多级考试,最后参加选官考试。
尉缭当年为了接近扶苏和嬴政,亲身混进学宫当过老师,也是了解学宫的模式的。但当年远不及现在的规则规整,尉缭听罢难掩赞叹和惊艳。
尉缭看到的不是能筛选出人才,而是太子此举可以打破贵族对学识的垄断。
从前,就算普通人读了书,有了学识,但想要入朝为官,也需要贵族高官的举荐。更别提大多数人是接触不到书籍的。
这也就导致贵族高官的势力越来越大。经过他们的举荐为官的人,与他们之间也有了藕断丝连的关系,形成了强大的势力网。这样的官员是不会纯粹效忠大王的。
而在郡县官学读书的学子,通过了公平的选官考试,不需要投靠任何贵族,直接就能直接为秦王做事。他们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所有恩情来自于最高位的大王,也会更加忠心于大王。
只是尉缭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他便直接问道:“太子就算不在郡县设立官学,培养人才,也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涌入大秦。您此举是否考虑过打散贵族势力呢?”
如果太子真的有这个想法,那尉缭就更加惊叹了,这遥遥领先的目光已经远超无数人了。
现在的世界就是贵族主导的,秦王也是出身贵族,秦国大多数官吏也是出身贵族。所以很多人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危害,也不会主动去想培养普通庶民,打散贵族势力的垄断。
如果庶民自己想办法学习,站到了大王面前,明智的大王会任用。但大王绝对不会亲自耗钱耗力地去培养庶民。
扶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明白这个有什么好怀疑的。一直以来,他从仙使那里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他听过很多贵族世家的小故事,都是对国家有很大危害的。
刘邦摸着扶苏后脑勺,喟叹:因为现在的人还看不到未来啊,看过他们大汉魏晋南北朝,才知道世家的伤害性有多大。他只能让小扶苏力所能及地提前扼杀。
尉缭见扶苏点头,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扶苏道:“无论是地方的豪强,还是咸阳的贵族,他们都休想垄断大秦的教育、选官、土地、财富阿父已经排陈平去巴郡了,既是因为巴郡豪强势力垄断严峻,也是把它当成一个试点,未来会拆分秦国各地豪强。而官学就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尉缭念了一遍,随后小胡子一翘一翘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长久之计!”
官学打破了贵族对教育的垄断;选官考试打破了贵族对官员选举的垄断。
笑到一半,尉缭又叹息:“只是此举会遭到很多人反对吧。”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阿父都亲政三年多了,杀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多少人敢明目张胆跳出来反对呢?”
嬴政“啧”了一声,伸手去扒拉扶苏的脑袋:“你把寡人当成暴君了?”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了嬴政的手,嘿嘿笑道,“阿父是飘在海上的大船。”
民是水,君是舟。愿意托举舟的水多了,就汇聚成汪洋大海,让舟也变成海上大船。
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摇头笑了笑,随后对甘罗道:“把管理学宫的章程和经验都写出来。这几个月,寡人会在国中设置专门的教育部,接管咸阳学宫,商讨如何在各地推行官学。”
这两年扶苏卖纸张,做出各种新奇的小东西,又让商业开放了一些。
来往云集的客商多了,不仅仅是咸阳比以前繁华,就连秦国的国库都比以前富裕了很多。
若是没有这些资本积累,嬴政也是没办法那么硬气,说办官学就办官学。
“是。”甘罗拱手应下。
嬴政又问扶苏:“你该派几个属官去教育部为官。”办官学、编订教材、修订选官考试规则别人哪有这些经验?
扶苏想了想,甘罗去教育部有些大材小用了。正好礼部在泾阳有改造学室的经验,他便让三个礼部郎去教育部。
安排完了礼部和学宫的事情,扶苏继续安排其他人:“以后三个刑部郎去廷尉寺。”
“是。”嬴平等人拱手。
扶苏看向张苍和冯劫等人,户部可是他的宝贝,一时舍不得撒手。
嬴政见状,替扶苏拍板:“让他们分开,冯劫三个户部郎去少府管理寡人的私库收支,张苍去跟着内史管理全国赋税。”
扶苏鼓起脸颊:“阿父,我还没想好呢。”
嬴政看出张苍等人的厉害,若不是顾及着扶苏,早就把人挖走了。但他是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淡定自若地道:“他们依旧是你的属官。”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那也是。但是不要给他们安排太多工作哦,张苍还要帮我管理我的账本呢。”
“”张苍又感动又想死,明明以前很希望自己被重用的,但牲口也不能一直这么干活啊。他现在就已经累得头发要掉光了,就连新婚妻子都要嫌弃他了。
嬴政见张苍神情恍惚,难得过意不去,安抚道:“你们多教教其他少府和内史府的同僚,他们就可以帮你们分担工作。”
张苍闻言脸色缓和了一些,笑道:“多谢大王。”
扶苏瞪着眼睛,十分用力地“哼!”一声,显然吃醋了。
张苍立刻补上:“臣等必定办好差事,不辱没太子的名声。”
“好吧。”扶苏笑了,“我年底给你们发奖金哦。”
嬴政挑眉:“你有多少钱?”
扶苏捂紧了自己腰间的小钱包,下意识地道:“是我的钱不过阿父想要的话,我可以给您一点点,但是我也不是很够花的可您真的很需要的话,我还是会给您。”
他要做很多事情,又不能一直用阿父的私库,为了赚钱已经绞尽脑汁了。可是钱真的好难赚啊,茶叶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呢,就靠造纸作坊赚钱。
说到后来,扶苏的眼睛里都溢出了眼泪,为什么他是个小穷鬼?都养不起阿父。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角,温声笑道:“寡人哪里穷得需要你的钱呢?自己留着花吧。若是不够了,就跟寡人说。”
“嘿嘿,阿父真好。”扶苏破涕为笑,用脸蛋蹭蹭嬴政的手掌。
第155章
寡人正好要再给扶苏找两个老师
扶苏将大半属官未来的工作都安排好。
嬴政在旁边偶尔提点两声,这是锻炼孩子处理事务的能力,他不会直接大包大办。
哪怕扶苏的安排真的有一些瑕疵,嬴政也不会开口制止,以后孩子自己明白了都会改正的。除非扶苏的安排有很大问题,他才会插手制止。
但扶苏的一通安排,都是非常合理的。除了户部这几个属官之外,嬴政几乎没有再多插手。
嬴政看着孩子尚且有些稚嫩的侧脸,忽然笑了。
他有这样的孩子,大秦有这样的储君,又何必担忧什么未来呢?
逢此喜事,当痛饮一杯。
嬴政随手拿起旁边的酒杯。
酒杯刚接近鼻翼,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
嬴政垂眸一看,杯底还留着几口羊乳,这才想起来这桌案上的餐食不是给他摆的。
扶苏小声道:“阿父,那是我的杯子呀。”
嬴政放下小杯子,无奈地看着扶苏道:“你不是用碗了?怎么还占个杯子?”
“我是先用杯子喝的,可是不够豪迈,就换了大碗。”扶苏说着,双手捧起自己的大碗。
扶苏仰头喝了一大口,当啷把碗往桌子上一掼,用袖口抹了把嘴巴。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膝盖道:“阿父,你看我豪迈不?”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扶苏不成体统的坐姿,又落在扶苏脏兮兮的袖口,这才发现扶苏身上的衣服早都让他滚脏了。
都说七八岁的小孩子调皮,爬树上房、招猫逗狗,半天就能把衣裳弄脏,三天就能把衣服弄出个洞。
亏他前几天还跟李斯炫耀扶苏的懂事。这哪里是懂事?分明是没被他逮到!
嬴政额头的神经一跳一跳:“扶——苏——”
扶苏一个激灵,察觉不妙,迅速跳下凳子逃跑。
小孩儿还没跑出去一步,就被嬴政逮住了后衣领。
“救命呀,救命呀。”扶苏对众人伸着挥舞的爪子。
看出大王不会真的伤害太子,父子俩之间的事情不好插手。一众属官纷纷把目光转移向旁边的同僚,讨论着扶苏交代他们的事情。
嬴政冷笑,想要教训扶苏,看着那一身脏兮兮的衣裳,都下不去手。
他松开了扶苏的衣领,轻轻踢了扶苏屁股一脚:“去洗澡、换衣裳。”
扶苏松了口气,没有挨揍就好。他对一众属官交代:“我先走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明天再去干活儿。”
扶苏不敢磨叽,交代完就立刻跟在嬴政身后回南宫洗澡、换衣裳。
嬴政离开后,殿内的气氛再次轻松。少年人是最闹腾的,立刻嘻嘻哈哈地打闹开了。
夹在少年之中的张苍喟叹:“还是年轻好,真有活力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时之间有些伤感。
坐在他身后的户部郎冯劫小声提醒:“又或许是累得只有我们户部呢?”
张苍回头看坐在自己身后的三个户部郎,一个比一个脸耷拉得长,宛如别人欠了他们几千金一样。
“”张苍更加伤感了。
尉缭也跟着秦王离开了。蒙毅刚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就见旁边的张良捂着鼻子十分嫌弃,他就一屁股坐回去不动弹了。
张良闭上眼睛,背诵《道德经》。
蒙毅明知故问,嘲讽道:“上次你离开泾阳时,就在背它,难道现在还没背下来?”
张良微微笑道:“是特意为你背的。”
蒙毅听罢愣了下,想起《道德经》中那句“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张良这是借着为他背《道德经》,委婉地表示求和之意吗?
自从几年前因张良的立场,二人之间接下了梁子,见了面就会相互挖苦。可今日听见张良特意为他背《道德经》,蒙毅反倒是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了。
想不到张良竟然比他先放弃过去的“旧仇”,或许是自己错看了他,张良并非斤斤计较的小人。
现在都是为太子做事,自己继续为过去的事情而与张良过不去,实在是有失气度。
蒙毅反思后,一时之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决定郑重向张良道歉。
没等蒙毅开口,张良就对蒙毅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我觉得你有一点缺德。”
“”
“你回头没事,自己也多抄抄《道德经》。”
“”他真傻,竟然会相信张良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蒙毅重重地踢了张良的椅子一脚。
张良扶住了桌案,才没摔倒地上。他横眉冷眼嘲笑:“说不过就动手,莽夫。”
甘罗举着酒杯朝蒙毅走过去。
蒙毅见状,只好放弃和张良继续较劲,起身时又踢了张良的椅子一脚。
甘罗扫了一眼,笑了笑道:“都是为太子做事,大家和气一些。太子走之前没有安排吏部和我的工作,这”
甘罗现在兼管礼部和工部,礼部被安排进了以后的教育部,工部正跟着公输学和欧冶青研究冶铁新法。他也不能继续管理学宫,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蒙毅打量着甘罗,原本甘罗是长公子家令,可太子不想设立丞相,就没有提拔甘罗做太子家令。
现在甘罗也没有怨言,很自然地来求问蒙毅,心中丝毫没有愤懑不平。
蒙毅对甘罗拱手行了礼,温声笑道:“太子在私下曾说过一句话,好铁要用在刀刃上。”
甘罗听懂了蒙毅的暗示,自己未来应该会被派到更有用处的地方。他心下稍定。
甘罗自小便知道自己聪慧,周围的同龄人也鲜少比得过他。可经历了几年浮沉折磨,又见识到了周围从学宫里出来的各样少年天才,他比以前更加谦逊稳重了。
失去了太子家令的位子,甘罗也对未来迷茫过一时,可他知道太子并不是看不上他,只是单纯不想设置家令。现在全身心等待着太子对他的安排。
可太子被大王抓走了,没有安排他的工作。甘罗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来问问蒙毅这位太子宠臣。
“多谢。”甘罗对蒙毅推了推酒杯。
蒙毅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十分敬重地敬了敬酒。
二人仰头喝完酒杯中的蜜水,相视一笑。
甘罗不厚此薄彼,也敬了张良等人一杯。
正巧,嬴政也在问扶苏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安排甘罗和蒙毅等人?”
扶苏被丢进了浴桶,正逮住一只飘过去的木鸭子,双手捏着鸭子,模仿鸭子“嘎嘎嘎”叫。
嬴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女侍准备好的茶盏。
他喝完一口也没听到扶苏的回答,耳边只有一串“嘎嘎嘎”的鸭子叫。
嬴政把茶盏放到旁边,揉了揉额头,声音大了一点:“扶苏!”
“哦!”扶苏立刻丢掉木鸭子。
他翻了个身,跪在浴桶里的凳子上,双手扒着浴桶边缘,露出一双心虚的眼睛嘿嘿笑。
扶苏小声问道:“阿父,怎么了呀?”
嬴政道:“寡人以后不想听见‘鸭’。你打算怎么安排甘罗和蒙毅他们?”
扶苏道:“张良年纪还不算大,身体又不比其他人好,一个人去邺城很麻烦。我想让甘罗给他当县丞。”
“甘罗会甘心?”
扶苏摇头道:“甘罗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甘罗是经历过浮沉的,是经历过一系列倒霉的打压的。他比其他人要稳重、有耐心,不会轻易出现心态问题。
但扶苏的其他属官,包括年纪最大的张苍在内,都是没有这种经历的。
“若论起心态,甘罗是最好的。”扶苏道,“去邺城必须派两个人的话,县丞就只能是甘罗。只要他好好干,日后我会给他一个很大的惊喜。”
嬴政眼睛里的欣赏已经压制不住,夸赞了扶苏几句。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把头发都给打湿了:“蒙毅这些吏部的属官,我要把他们留在身边,随时给我做事。”
“也好。”太子总不能把所有属官都安排去朝中干活儿,自己手里一点人都没有是不行的。
扶苏见嬴政没有问题了,继续去抓木鸭子,“嘎嘎嘎。”
一连串的鸭子叫又打断了嬴政的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从架子上拿来几个小木球扔进水里,把扶苏的鸭子换走。
扶苏开始在水里拍球,啪啪,拍起来的水花将周围一圈儿地板都打湿了。
嬴政有些犯愁,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度过七八岁的调皮阶段呢?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嬴政又要换衣裳了。他便催促扶苏赶紧洗,自己先回了东偏殿。
赶上李斯来奏事,嬴政便同他探讨了一番养孩子的事。
李斯道:“小孩子到了七岁,精力会变得很旺盛。他们控制不住自己调皮,大王也不要忧心。平日里可以多让太子出去跑马、习武,将精力发泄出去就好了。”
嬴政点头:“好。寡人正好要再给扶苏找两个老师。荀卿现在身体不大好了,有些带不动这小牛犊子。尉缭未来也会越来越忙,没时间一直管他。”
李斯笑了笑,轻叹一声,也有些担心老师的身体。
嬴政想要再给扶苏找两个教授文课、武课和道德礼仪课的老师,他同李斯商议了一番,却定不下来该找什么人。
若扶苏只是一般聪明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找几个比较有名气的名士当老师。
但扶苏实在是太聪明了,也就是荀卿和尉缭还能压得住他,一般的老师根本应付不来。
更重要的是,嬴政怕一般的老师反而会耽误扶苏。
左想右想都觉得那些名士都不太合适。
最后,李斯道:“大王不妨问问荀卿?老师一直教授太子,是最了解太子目前情况的人,由他来推荐太子老师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第156章
我都长大了,可抗揍了
嬴政默默不语,思索片刻后,认同了李斯的想法:“等寡人空闲时亲自去问问荀卿。”
李斯笑了笑,纵观列国还没有哪个大王这样操心太子功课的,就算给太子选择老师,也不会像大王一样反复衡量。
别说是其他国家了,就连嬴政本人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嬴政九岁之前都是生活在赵国,一开始都靠王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后来蹭燕丹的老师。
直到庄襄王派吕不韦暗中送人过来,他才算有稳定的授业老师。但那授业老师也并不算什么名士,大多时候还是要靠嬴政自学。
等到九岁回到秦国后,庄襄王也没有时间去专门为嬴政挑选名士老师,依旧是靠嬴政自学,偶尔会得到吕不韦的指导。
但嬴政并不会因此怨恨庄襄王,其实庄襄王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庄襄王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也没有得到什么正经老师的教授,大多时候也都是靠自学。直到遇到吕不韦之后,他又逃回了秦国,才有专门的老师指点。
嬴政不埋怨庄襄王没特意给他找名士老师,但过往里依旧藏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缺憾。
一个野蛮生长的孩子,到底要走多少泥泞的弯路,才能长大成才呢?
嬴政忽然感叹了一句:“扶苏很聪明,寡人要给他找到很好的老师才行。”他似乎要把自己从前没有得到的东西,都补偿给最喜欢的孩子。
李斯若有所悟,却只当做自己没听出言外之意,不敢去戳大王的心窝子。
“阿父。”扶苏的大嗓门从殿外传进来。
嬴政收敛心神,又颇为头疼道:“若是哪天喊破了嗓子,又要哭个不停。”
李斯笑道:“臣听太子声如洪钟,音从腹内发出,大抵是不会喊坏嗓子的。”
嬴政也露出一抹笑意:“这孩子身体强健,不似先王和寡人。”
庄襄王自幼身体不大好。嬴政随了庄襄王这个阿父,出生后也不如其他小孩儿壮实。
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嬴政的身体已经很不错了,却也比不上扶苏,偶尔还是会被噪音吵得头疼。
但扶苏这孩子仿佛天生有使不完的牛劲,把他扔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
没过多时,扶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在肩膀上,完全不怕吹了风后头疼发热。
事实上,扶苏也确实不会被外面的风吹坏,哪怕头发一点也不擦,出去跑一圈回来都活蹦乱跳。
这些年嬴政就没见这孩子生过什么病,最大的病还是三岁时中毒,现在也全然没有后遗症。
天气一转凉就咳嗽的李斯,此刻也不免对扶苏生出了羡慕,太子和昭襄王一样都是长寿之人啊。
扶苏在殿门口把鞋子踢掉,同李斯打了声招呼,就哒哒哒地奔向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后仰:“若是弄湿了寡人的坐席,明天就留在东偏殿批奏书。”
嬴政答应了扶苏,每隔五天都会让他休息一天,而明天恰好就是扶苏的休息日。
听了嬴政的威胁,扶苏跌跌撞撞止住脚步,有些委屈道:“阿父,我还是小孩子呢,会累坏的。”
嬴政板着脸,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累吗?寡人看你还能犁十亩地。”
扶苏呆了呆,茫然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他慢腾腾走向自己的桌案,琢磨着阿父这句话的意思。
可转头扶苏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在他的小桌案上摆了一盘粉嘟嘟的桃子。
是今年新结的桃子!扶苏开心地捧起一只,小口小口咬着,甜得他顾不得思考和说话。
嬴政见扶苏安静下来,便不再管他,看向李斯道:“可还有其他事情?”
自从进了东偏殿,嬴政就一直拉着李斯讨论养孩子的方法,琢磨给扶苏找新老师的事情。
李斯差点忘了自己的正事,他忙道:“王上,郑国已经回咸阳复命,您可要宣见他?”
郑国的身份尴尬,被戳穿了韩国细作的身份,虽依旧得到嬴政的任用,却与咸阳官吏的关系不大好。
此番他成功修治水渠,回到咸阳后想要见嬴政复命,也能领取到赏赐,却得不到其他官吏的引见。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人代为通报。
见扶苏倒是容易些,但郑国直接去见扶苏这个太子,又显得忽视了大王。他本就身份敏感,更不敢轻易惹嬴政不高兴了。
好在郑国认识张良等人,最后张良托李由,李由回家又托李斯,让李斯在大王面前提醒一下还有郑国这一号人。
嬴政听完李斯的话,不知背后的曲折,却也猜出了几分。他颇为无语道:“郑国直接写一封奏书,寡人看见了自然会宣见他。”
扶苏从桃子里抬起头,连忙咽下嘴巴里的果肉,“阿父,郑国以前是韩国人来着。他在秦国干了这么多年活儿,却一直是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不懂大秦官吏的做事规则。”
嬴政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上次郑国的身份被嬴镰揭发,他就派人仔细去查过郑国。
郑国平日里除了修水渠,就是琢磨怎么修水渠。除了沟通配合修水渠之外,他几乎不与秦国官吏来往,怕是真的不懂这些规则。
李斯适时开口笑道:“列国之间的文字不同,语言有差,律法、规则、官制也相差甚多。韩国人不懂秦国官吏的做事规矩,倒也是正常。”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不会怪罪他,只是有些无奈。若没有人为他通报,寡人一直想不起来召见他,他就一直憋着?”
扶苏呲着牙嘿嘿笑道:“老实憨厚的技术工,总比狡猾奸诈的大骗子好。阿父,郑国渠今年就已经灌溉了很多农田,秋收时必定会有增产。您就不要在意他这一点缺陷啦。”
嬴政点头,他正要说什么,看了扶苏的方向一眼,便催促扶苏快点吃完桃子去洗手。
嬴政告诉李斯:“那就让郑国一会儿来东偏殿吧。”
“是。”
嬴政爱惜人才,他又早已派人查探过郑国渠的实况,知道郑国是治水方面不可多得的人才。
等到他见到郑国后,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异色,反而十分高兴地赏赐了郑国一套小宅子和一百金,对郑国说了许多勉励称赞之语。
郑国立于下首,听得心神激荡,哪个身负才能的人不希望得到君王赏识呢?他倒是不怎么看重那些赏金,只希望以后能继续有施展才能的机会。
嬴政正琢磨给郑国封个什么官,见扶苏手里抓着一团羊毛进来。他便抬了抬下巴,笑道:“太子有意让你去学宫,同李鱼一起编写治水之书。”
“是呀是呀。”扶苏开心地跑向郑国,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好久没见面啦,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郑国与扶苏一起治理过泾水,见小孩子依旧如此平易近人,也找回了当年熟悉的感觉。
郑国笑着给扶苏摘掉脑袋上的羊毛:“臣一直很思念太子,不知道太子有没有长高?是胖是瘦?”
扶苏转了个圈,身上的羊毛映着阳光飞舞,“我长高了,也苗条了。”
嬴政在坐台上仿佛都感觉羊毛往鼻子里钻,他掩着鼻子咳嗽两声,“扶苏!”
扶苏瞬间立正,小心翼翼地打量嬴政:“阿父,怎么了呀?”
寺人用扇子帮嬴政扇扇风。
嬴政吸了一口气,按着桌面道:“你去和羊打仗了?”
扶苏恍然大悟,“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才不会和羊打仗。明天我放假啦,想要驾着小羊车去兜风,我提前给它们打扮打扮。”
嬴政有些懊恼,不该一时心软,给孩子那么多假期。
扶苏不敢轻易挪动了,怕飞舞的羊毛再次激怒阿父。他看了看郑国道:“阿父,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您若是想给郑国个官职也行,郑国可以当官的同时编写治水书。”
嬴政也正有此意,“郑国,寡人便封你为咸阳都水长,监管咸阳的水务。”
都水长是秦国独有的官职,专门管理一地的农田灌溉、河道修整、防水治洪等等诸多水务,身上的担子也是不轻的。但郑国恰好擅长此道,倒也并不难做。
如今咸阳不需要修建新的水渠、水道,只要每年定期疏通河道就行,事情并不算特别多。空闲出来的时间,恰好可以让郑国去修著治水书。
郑国立刻拱手行礼:“多谢大王。”
郑国不善言辞,说完正事就退下了。
扶苏怕被教训,也赶紧带着一身羊毛和郑国离开。
出了东偏殿之后,扶苏才敢喘大气,随后自己也被羊毛呛得直咳嗽。
他捂住嘴巴,对郑国道:“你还没有逛过咸阳吧?我明天放假,要去给陈平践行。正好带你在咸阳逛逛,给你看看我的小羊车,特别威风!”
一直沉默的茅焦提醒道:“大王不让您把小车驾出去。”
“我都长大了,在外面驾羊车也不会有事的。”扶苏瞪着眼睛。
半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道,“阿父才不会揍我呢揍我我也不怕,我都长大了,可抗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邦大声嘲笑:“小怂蛋。乃公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才不怕阿父呢,还带着一群小孩儿进山摸狼崽子。”
哪怕什么也没摸到,还被一群小孩儿的父母找到家里来告状,最后被老刘头揍了一顿。但让刘邦再重新选择,他也会去。
扶苏崇拜不已,他气势汹汹地继续去打扮四只小羊。
“过两天陈平就要去巴郡了,我明天放假正好去给他送别。”扶苏想要乘着自己最厉害的坐骑,摆出最威风的样子,去送陈平。
半晌后,四只小羊顶着凹凸不平、参差不齐的一身毛,它们看看彼此,抑郁地草都吃不进去了。
扶苏讪讪地握着剪刀,小声道:“算啦,我明天还是不乘羊车了。没有怕阿父的孩子,只有爱阿父的孩子。我爱阿父,才不舍得让阿父生气呢,他揍我难道自己就不手酸吗?”
第157章
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扶苏很内疚,把剪刀还给旁边的宫人,抱着小羊的脑袋安慰了好半天。
宫人笑道:“太子不要担心。原本入夏后也是要把它们的毛剃掉的,不然羊会热得生病。”
“原来还要这样的说法。”扶苏看着几只丑陋的小羊,点头道,“那你快给它们修修毛吧,它们现在有一点不开心。”
“是。”
扶苏退到旁边围观。
小羊挣扎得厉害,四个宫人一起上前帮忙。两名宫人按着小羊,另外两名宫人手法娴熟地给小羊剃毛,很快就剃下来一大片。
“咩咩咩”的羊叫声回荡不绝,听上去十分残忍。
扶苏听得揉了揉耳朵,有些不忍心:“它很痛吗?”
协助剃毛的宫人笑道:“不痛的,只是羊比较容易受惊。太子不要担心,到了该剃毛的时候不剃毛,以后它反倒是会不舒服。”
茅焦见扶苏听完后变得呆呆的,也道:“太子,要顺应四时变化的规律。天热了,羊就要剃毛;天冷了,羊就要养毛。小羊不懂这些,所以才会害怕。”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半天后来了一句话:“处于危险中的小羊没有远见,不懂未来的发展规律。就算有人帮它们顺时应变,它们也会害怕失去这一身羊毛而恐惧,却不知这一身羊毛早就成了它们的负担。冬天时值得炫耀的羊毛,却也成为夏天时困死它们的源头。”
四名宫人没有听懂,便继续给羊剃毛。
茅焦若有所思:“太子是在说羊吗?”
扶苏摇摇头,背着小手离开。
他回了南宫后换了身衣裳,主动找到嬴政,将组建教育部的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
“阿父,您说我可以参与政事了。那我就从这件事练手吧。”
嬴政听罢却是犹豫不决,组建教育部很简单,难的是接下来要在各郡县办官学、办选官考试。
这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改革难度不亚于当年的商君改军功爵位制。
军功爵位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军功,就可以拥有军爵,甚至步步提升为上层将领。一举打破了旧贵族和宗室对军中的垄断。
而官学和选官考试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参加考试,就能直接为官,一举打破了上层人对教育和选官的垄断。
其难度与商君变法想当,其引发的后果只怕也如当年的商君一样,主持变法之人直接沦为了众矢之的。
嬴政有这个魄力和决心去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却也知道主持变法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他也一直在思考让谁来做这件事。
思前想后,嬴政是打算让李斯去做的。
李斯这个人比其他人懂嬴政的心思,也爱名利。
嬴政会把他该得到的名利都赐予他。
至于日后,李斯是否也要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嬴政只能说会尽力保全他。若是无法保全,那些名利也不算亏待他,李斯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今日扶苏却主动要把这个摊子揽过去,嬴政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你该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会引发众怒,寡人可以暂时压下反对的声音,力推此事。但未必会一直压得住,若是有朝一日压不住,你看商君的下场。”
扶苏凑到嬴政旁边,“我才不害怕呢,我做的是顺天应时的事情。从李悝变法废除世袭开始,未来的大势便是选贤与能,什么人能当官?什么人能当大将军?与他们的出身无关。如果在这样的大势之下,我还要帮助贵族遏制普通人的晋升,那才会自食恶果呢。”
嬴政看着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无奈道:“寡人又没说放弃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只是想换个主持此事的人,你可以指挥他去做事。”
扶苏扬起下巴道:“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最了解这些,身份也足够高,也更让百姓们信服。阿父是担心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事态,我会被反对的力量反噬吗?”
“你还知道。”嬴政咬牙切齿去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不避不闪,被捏住鼻子后,声音囔囔地道:“阿父和我都是大秦的带头老大。不抗事儿的老大,怎么当得了老大呢?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绝对不会让臣属替我背锅。”
嬴政松开了手。
没有了限制,扶苏的嗓门更大了:“他们帮我建设大秦,我带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每次有危险他们都挡在我的前面,我这个老大也要有能力帮他们遮挡未来的风雨。”
嬴政只是凝视着扶苏,眸中情绪反复。
扶苏用脑袋贴在嬴政的胳膊上:“阿父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大王,我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太子。一个完美的老大,要有远见和能力,指挥小弟们干大事业;也要有魄力和勇气承担起老大的责任,为有功劳有苦劳的小弟们撑起一片天。”
嬴政默默不语。
扶苏道:“我知道阿父说的方法会更轻松,可以规避我身上的风险。但是我更愿意去走另一条困难的路,他们信任我这个老大,我要带他们干一番大事业,而不是让他们做我事业上的垫脚石。”
跪坐在门口的茅焦垂下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为人臣属,若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便是为其剖心又如何?
嬴政良久失语,扶苏不像是一个掌控君王之术的完美太子,他竟然将臣属当成了“人”,而不是用来驯服的工具。
扶苏是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情谊,正如他当年相信普通庶民有“爱国”之情。
后来事实证明,扶苏的说法是正确的。当君王对庶民好一点,就能激发出他们的“爱国”之情,主动维护大秦的利益。
半晌后,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边的那本书册上,里面是韩非的文章,还写着他的翻阅的批注。
韩非是不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存在,他相信利益才是永恒的。
君主应该把臣属当成千里马来驯服,用马草利诱,用鞭子抽打,让他们跪服于君主的绝对权力之下。
扶苏注意到嬴政的眼神,他知道那里放着阿父喜欢的韩非文章:“阿父,我这也是君王之术,只是和他的稍微不一样,多了一点‘德’。”
他又把脑袋当成钻头,顶着嬴政的胳膊来回钻:“阿父,你就让我带头去弄教育部嘛。”
嬴政按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沉思良久后才轻叹一声:“难道寡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吗?你放手去做,寡人便给你兜底。”
“阿父太好啦!”扶苏直起身,吧唧亲了一口嬴政的脸颊,“不过未来的危机也不会那么大,毕竟时候适宜。”
“哦?”
扶苏道:“我看小羊剃毛想到的,只要顺天应时地去做事,虽然过程中容易被挣扎的小羊们踢伤,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反倒是不听话的小羊,不接受夏天剃毛,早晚会被羊毛捂得生病。”
嬴政露出笑容,搭在扶苏的脑袋上道:“这大脑袋果然不是白长的。”
“当然啦。”扶苏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问道:“阿父,宫里的小羊有宫人给他们剃毛,野外的小羊是谁给它们剃毛呢?”
“当然是野人啦。”刘邦盘着扶苏的脑袋,啧啧,道德这方面的君王之术可不是他教的。
小扶苏长大了,能在学习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做事理论了。
这不是刘邦的君王之术,也不是嬴政的君王之术,而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尉缭说的不错,小扶苏就是被众星拱卫的紫微帝星。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独特的为君魅力就足够引人臣服。
小孩子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嬴政笑道:“宫里的羊是野羊驯化的,未经驯化前它们不需要刻意被剃毛,自己就能换毛的。不过你方才也说了,要因时而变,它们毕竟已经不是野羊了。”
扶苏拍拍自己的头发,仙使就知道逗他玩,还是阿父靠谱。
嬴政道:“既然你要主动带头组建教育部,这两天就准备准备。后天寡人在朝会上宣布此事,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质疑。”
“嗯!”扶苏用力点头。
小孩子精力充沛,想要做什么事情,就立刻去做。
扶苏爬起来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写自己的策划书。
刘邦在旁边帮他想一些大臣们可能问到的问题,而扶苏就提前想出来应对答案。
干起活儿来,时间流逝的也快。不知不觉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女侍在扶苏面前掌灯,小声提醒扶苏休息眼睛。
扶苏揉揉眼睛,问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就跟嬴政打了声招呼,抱起脚边的小狗布偶回去睡觉。
嬴政有些好奇,这孩子精力旺盛,每天都很晚才睡觉,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明天我很忙的。”扶苏掰着手指头算计,他要去给陈平送别,还要陪郑国在咸阳逛逛,得早点起来才行。
嬴政挥挥手,让扶苏赶紧下去睡觉,别再念叨了。
“哼。”扶苏踩着鞋子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醒了,此时天还没完全亮。
为了适应搬出去独居,他暂时住在了嬴政卧房的外室适应,起床时也不怕吵醒阿父。
扶苏哼着小曲儿洗漱。
水声和歌声传入内室,嬴政翻了几个身,最后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
洗漱完后,扶苏坐在镜子前,捧着自己脸来回欣赏,“我穿得朴素一些,今天想微服私访。”
女侍便给扶苏挑选了两条没有装饰的红色发带,左右扎了两团发髻,手法十分精巧。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不太高兴道:“这个发型很像小孩子,一点也不威风。”
女侍压着笑意道:“太子,民间七岁孩童都是要梳总角发髻的,您要隐藏身份这样正合适。”
“那好吧。”扶苏摸了摸左边的一团小发包,还是不太高兴,“它像个肉丸子。”
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一腔想要教训孩子的怒火,见到扶苏这样的发型瞬间消失了。
嬴政靠着柱子,笑了半天,才道:“别人梳起来都是角形,你的头发太多了,梳完了确实像肉丸子。”
扶苏大叫一声,跳起来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里:“我不要顶着两个肉丸子出门!”
还好嬴政早有防备,及时伸手接住了扶苏的冲击。
嬴政捏捏扶苏右边的丸子发髻,将两颗小丸子捏得形状一致:“哪有两个肉丸子?分明是三个肉丸子。”
扶苏茫然地抬头。
嬴政用指尖点点扶苏的脑袋。
扶苏呆了呆,反应过来后,用力地跺了下脚:“哼!”
最后扶苏还是左右顶着两颗丸子头出门了。
没办法,阿父、仙使和蒙毅他们把他夸迷糊了。
扶苏哪受得了一口一个威风、一口一个俊美的夸奖?
“我要骑枣糕!”扶苏没办法乘着最威风的棉花羊小车,便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幸好蒙毅知道了扶苏放假时会出门玩耍,特意叫上了李由一起跟着。不然扶苏今天只带了两个卫兵出门,他还真怕自己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扶苏坐在了小马枣糕的背上。他个子不高,枣糕的个子却长高了。
这样一来扶苏的腿就有点短了,他想要独自骑着马上街还是有点难的。
李由照例默默在旁边牵马,而蒙毅时不时地给扶苏递点零食和水。两个卫兵就跟在后面。
尽管一行人都做了伪装,但所到之处,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仅蒙毅和李由容貌出众,后面的卫兵也是高大英武。
最瞩目的还是坐在枣红马背上的小孩子,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颗圆圆的丸子头。他东张希望时,红色的发带飘动的十分活泼。
沿途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去看扶苏,却没把他和太子联想起来,只是看出其身份不俗,不敢上前打扰,便挤眉弄眼逗得扶苏哈哈大笑。
扶苏伸手,让蒙毅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他边走边欣赏着街边的小摊,以前不曾亲身贴近看,很难体会到这种真实的民情。
扶苏能说会道,很快就和一个卖泥人的小贩聊起来。
见扶苏没有什么贵族小孩的架子,周围的路人也凑过来逗他。只是蒙毅和李由看得严,没人敢上前去捏扶苏的丸子头。
扶苏面对乱兵刺客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普通百姓呢?他也肆意和路人们搭话开玩笑。
扶苏看见夹在妇人中间的五岁小男孩儿,小男孩儿身上还背着一捆木柴。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这么小就能帮家里卖木柴了呀?”
小男孩腼腆地抿嘴笑:“阿父说我早点学会卖柴,以后就能养活自己。我不仅会卖柴,还会放羊、种田。”
“哇,那你真厉害。”扶苏眨眨眼睛,顿了下又道,“那你想要读书吗?”
小男孩儿愣住了。
他旁边的妇人立刻把他拉到身后,妇人身上也背着木柴。她赔笑道:“我们这样的人也没法读书,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呢?”
扶苏沉默一瞬,弯腰从卖泥人的小摊子上,捡起一个读书的小泥人,递给方才的小男孩儿:“你会有机会读书的。”
小男孩儿想要去接,却不敢,仰头望着阿母。
妇人露出难过的神色,用袖子挡了挡脸,让小男孩儿接住泥人:“谢谢小郎君。”
小男孩儿学得有模有样,双手合十鞠躬:“谢谢小郎君。”
“以后有了机会,就让他去读书,会有用的。”扶苏对那妇人说完,让蒙毅付了钱,便牵着蒙毅和李由离开了。
等到远离人群后,扶苏才对二人说道:“后天朝会上,我要帮阿父组建教育部,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
蒙毅和李由对视一眼,一脸郑重地道:“臣等愿意追随太子。”
“好!”扶苏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们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未来过了很多很多年,都会有人记得我们。”
蒙毅和李由认真地点头,胸口热流涌动。
说话间,陈平的住处就到了。他身上没有什么钱,就住在官方提供的小舍馆里,条件不算好,却也是个栖身之地。
这个时辰,舍馆里的官吏都去上值了,只有陈平在舍馆内收拾东西,准备这两天就去巴郡赴任。
陈平还抽空给远在户牖的兄长写了封信,可惜他等不到回信就要离开咸阳了。
离家时兄长给了他一包粮食,如今这包粮食已经吃光了,但装粮食的麻布袋还被陈平好好地保管着。
陈平抚摸着麻布袋,麻布袋如同兄长的手一样粗糙,可他的手却养得细嫩白皙。
从小到大,兄长不让他做一点农活。知道他想要学富商张老爷家的小郎君一样读书,兄长就拼命节衣缩食,送他去读书,省钱让他去游学。
就连大嫂也因此和兄长日夜争吵,最后一拍两散。
陈平思及往事,对兄长的愧疚和思念席卷而来,眼泪滴在了麻布袋上。
上次出门远行,尚有兄长为他送行。
今次出门远行,咸阳没有任何亲友为他送行,异地他乡倍觉孤独。
陈平更添伤感,也更加思念兄长。
“阿兄,等我为大王办好了差事,就接你来享福。”
他的出身普通,没有机会直接成为太子的属官。只有竭尽全力做好事,得到大王和太子的赏识,才可以功成名就,不辜负兄长的付出。
陈平深吸一口气,将麻布袋收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的呼喊声:“陈平,我来啦。”
陈平微微一怔,连忙出门,果然看见了扶苏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一向灵活的脑子竟然反应不过来,太子怎么会到他这里来?
等扶苏走到近前,陈平才小心问道:“太子可是有事情要交代臣?您让人通传臣一声就好,不必来这样简陋的地方。”
扶苏笑呵呵地握住陈平的手,“我是专程来送你的呀。”
陈平的脑子又停止转动了,迷迷糊糊地被扶苏拉着进屋,半晌后才动了动喉咙,沙哑地道:“太子是来送臣的?”
第158章
别瞎琢磨了,我给你保媒
“是呀。”扶苏进屋后转着脑袋打量着陈平的屋子,小小的,暗暗的,只有一扇小窗户。
咸阳的每一处官署的后院都有几间这样的小官舍。
有些外地的官吏买不起房子,也租不起房子,就住在官舍里面,也不需要额外交租金。
按照《秦律》规定,若是官舍的房屋、院墙有破损,还会有人专门定期维修。官吏们只要安安心心地住在里面,不需要操心其他事情。
当然了,官舍的居住条件并不算特别好。
一间院子里挤着十来个房间,每个房间只能容纳一张床、一个小柜子、一个小桌子的空间。
官舍空间小,人又多又杂,晚上十分吵闹,上个厕所都得排队。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房间,比甘罗家还要小,进去后都转不开身。
房间虽小,却被陈平收拾得很干净,地面纤尘不染,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异味。
扶苏还在桌子上看到一个劣质的灰陶花盆,一丛绿油油的绿叶从花盆里溢出来,叶片中间还夹杂着花苞。
陈平见扶苏正在盯着花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有一日回学宫,路上看见了一片野花,就挖了一点带回来养。让太子见笑了。”
咸阳宫内养着罕见的名贵花草,同那些比起来,这野花着实上不得台面。
陈平一时更加尴尬,握着扶苏的手指抖动着,面红耳赤低下头。
扶苏察觉到陈平的情绪,便回头拍拍他的手背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间房子好不好,不是看它多么豪华阔气,而是看里面住了什么人。”
陈平抬眼去看扶苏,对上了小孩儿真诚明亮的大眼睛,一时怔住了。
扶苏牵着陈平走到桌案边,他小心碰碰野花的花苞,本就要绽放的花苞瞬间打开了,淡淡的馨香瞬间扩散开。
扶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好香呀。”
陈平露出浅浅的笑:“是的,臣在路边闻到如入仙境,才将它挖走一株。若是太子不嫌弃”
扶苏不等陈平说完,就连连点头道:“我先帮你养着。等你从巴郡回来,我肯定能把它养的白白胖胖。”
陈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睛都弯了起来:“等臣从巴郡回来,再给太子带一些更好的花草。”
“你画一些就好啦。”扶苏皱了下眉,语重心长地道,“你可不要贪污腐败呀如果是为了方便做事,需要假装收受贿赂,要记得给我或我阿父写信报备。”
陈平在学宫里就已经背过秦律了,知道贪污的后果很严重,他本就没打算做这种事。
可听见太子为了方便他做事,竟然给了他一个特批,允许他报备后可以便宜行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陈平心头火热。
陈平半蹲下来,与扶苏平视,郑重地道:“臣绝对不会辜负太子和大王的信任。”
扶苏伸手摸摸陈平的脸:“你长得这样好看,我相信你。”
陈平失笑,温声道:“好看的人也有坏人。”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他想起了赵高。
但陈平不是赵高,仙使也夸奖过陈平,扶苏转头又眉开眼笑了,“我给你带了送别礼物哦。”他对门口的蒙毅招手。
陈平抬起眉毛,惊讶地往门口去看。
蒙毅捧着一个双肩小书包递过来,小书包上还吊着一个小羊布偶。
扶苏蹦跶过去,抱住自己的小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鼓溜溜的布包给陈平。
陈平双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扶苏道:“这是我让膳夫做得羊肉干,你可以在路上吃哦。去巴郡路途遥远,沿途的传舍饭菜不好吃,你就拿它当零嘴还有蜜渍梅脯,我很爱吃的。”
说着,他又翻呀翻,从小书包里面翻出一大包蜜渍梅脯。
扶苏看着怀里的蜜渍梅脯,舔了下嘴唇,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递给陈平。
他又嘱咐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陈平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又被可爱的太子逗得想笑,“臣一定会在路上慢慢吃。”
“嗯!”扶苏跟陈平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装蜜渍梅脯的袋子。
蒙毅咳嗽一声,让陈平赶紧把蜜渍梅脯收起来,“太子在路上已经吃了好几颗了,若是再吃就该牙疼了。”
陈平开怀笑出来,将蜜渍梅脯和羊肉干都放进小柜子里。
小柜子的一个格子放着麻布袋,是兄长给他装粮食用的麻布袋。
陈平小心翼翼地将蜜渍梅脯和羊肉干,同麻布袋放在了一起。
离开户牖时,有兄长给他的粮食;离开咸阳时,有太子给他的零食。
陈平对着柜子,压下眼中的酸涩。
扶苏的目光追过去,直到看见柜门被关上,才砸吧砸吧嘴道:“我才不馋呢。”
陈平邀请扶苏上床入座。
床矮矮的,扶苏噗通坐下,摇晃着脚丫踢鞋子。
陈平半跪下,捧住扶苏的脚腕,将他的鞋子脱下来。
扶苏总是不肯好好脱鞋,鞋后跟都被他踢的磨损了。
陈平笑道:“太子当真节俭。”鞋子都有些破了,还坚持穿呢,一点也没有娇惯的贵族小孩养。
扶苏长长叹了口气:“阿父说我太调皮,总是弄坏东西。”
“所以大王让太子节俭一些吗?”陈平倒是想不到,大秦是列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大王也是诸王之中最富有的大王,竟然会教育孩子这样节俭。
扶苏摇头:“阿父没有要求我,只是我有一点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浪费啦,可是我不是故意弄坏它们的嘛,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尽量一直穿旧鞋子,等到不能穿了再换。”
陈平双眼泛着柔光,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下一刻,扶苏就滚跑了:“你要洗手,才能摸我的脑袋哦。”陈平刚刚摸完他的鞋子呢。
“哈哈哈。”陈平忍不住笑出来。他摸了摸磨损的地方,取来针线,给扶苏缝补了一下。
扶苏在床上又滚了一圈,最后趴在陈平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陈平的动作,“你好厉害呀。”
陈平笑道:“臣家中不算富裕,兄长为了让臣安心读书,承担了家中所有的农活和徭役。臣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扶苏点点头:“你好好干。等你日后功成名就,哪怕你过去再贫穷,你住过的地方也会被世人追捧的。”
“嗯?”陈平想了下,明白了太子的话。
他没再说什么表忠心的誓言,只是默默将小鞋子修补好,就把它们放在在床边。
转头去看太子时,陈平才发现小孩子已经趴在旁边睡着了。
蒙毅走进去,小心将扶苏抱起来,给他调整了一下睡姿,扯过叠起来的被子给扶苏盖上。
做完这些,蒙毅才对陈平解释道:“太子今天起得太早了。”
为什么起得早?陈平已经猜到了答案——太子要早起给他送别。
陈平凝望着扶苏的睡颜。
扶苏的手脚都被塞进被子里,乖乖地平躺着。若不是他呼吸时胸膛一起一伏,简直就像拟真的布偶娃娃。
陈平瞧了一会儿,不自觉地露出宠溺的笑容。
他不敢打扰扶苏睡觉,去看床边的小鞋子。
小鞋子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可爱,鞋面上还绣着活泼的小鹿纹。
陈平低头看了半天,又小心将小鞋子摆放整齐,轻轻拍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一定会为太子、为大王、为大秦做出一番成绩。
陈平盘算着心愿清单,想要出人头地,让兄长过上好日子。
他又在心愿清单旁边加上了——想要创造一个更加强大的大秦,看见太子成为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储君,看见大王成为堪比三皇五帝的大王。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把巴郡的差事办好!
陈平提起一口凌云志气,大王想要整顿地方豪强,巴郡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扶苏这个回笼觉睡得并不久,大概一刻钟就醒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穿好鞋子,扭着头去看鞋后跟,开心地笑道:“我一会儿要去找郑国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平婉拒道:“多谢太子,但是臣还要收拾东西,去学宫和一些人道别。”
“那好吧。”
扶苏溜溜达达去找郑国。
郑国已经从传舍搬进了嬴政赏赐的宅子,自己一个人也不挑剔什么,没有特意收拾就住下了。
扶苏在宅子里转悠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算不上特别大,但确实是五脏俱全的好宅子。
郑国笑道:“多谢大王的赏赐,臣也算稳定下来了,就是没收拾过,还有些简陋。等过些时日,臣托人做媒,娶一方妻室回来,家里就有人气儿了。”
扶苏爱凑热闹,支棱起小耳朵道:“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扶苏问的这样直白,郑国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唉!这小孩子说话怎么不知道委婉一下呢?
郑国支支吾吾地道:“臣在修水渠时,见一位帮忙做饭的厨娘为人爽利好善,她虽容貌普通,却品性极佳。不过臣还没问过她的想法,需要让媒人再去问问。”
扶苏替郑国犯愁,“你应该先问问她有没有成亲。”
郑国忙道:“她是寡妇,家中只有一个小孩子,丈夫在四年前就病逝了。”
扶苏“哇”了一声,呼道:“你好了解她呀。”
扶苏的大嗓门让郑国更不好意思了,“呃,臣,臣”
郑国的身份特殊,在前途不明的情况下,就算动了心思,也不敢耽误人家。他只是默默在暗中关注,并未说明心意。
即便没有特意调查,只要上了心,稍微抽空关注着关注着,郑国也有了很多的了解。
扶苏拍拍郑国的胳膊,“害怕什么?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就经常说,我喜欢阿父、喜欢蒙毅、喜欢李由、喜欢张良也喜欢你呀。”
郑国一时不知该继续尴尬,还是该感动,直率的太子总是让人没办法。
扶苏牵住郑国的手,“别瞎琢磨了,我给你保媒。明天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今天先陪我出去好好玩耍一番,过两天我就让人去帮你提亲。”
郑国心乱如麻,瞧着太子敦实可靠的小背影。
最后他一咬牙,也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纠结那些心事,跟着扶苏出门逛街。
罢了罢了,反正有太子给他保媒,他还愁什么呢?
就算有些人还会歧视他过去的身份,但只要有太子为他保媒,郑国就不害怕未来会再次因此受到攻讦。
第159章
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说他是小神仙耶。
郑国上次来咸阳,是被嬴镰揭发了韩国细作的身份。
那时他匆忙被羁押回来,直接进了咸阳狱,根本没来得及看咸阳如今的样子。
等到嬴政赦免了郑国,他又不敢在咸阳逗留,迅速返回去修水渠了。
细算起来,今日还是郑国第一次仔细观赏咸阳如今的景象。
咸阳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偶尔开着几家铺子,卖小吃、卖布匹、卖各种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偶尔穿插着一家小饭馆。
来往的妇人和小孩子穿梭在各家铺子里。
妇人裁了几尺做衣裳的粗布,又在小孩子的撒娇下,无奈走进小吃铺子给孩子买点零嘴儿。
郑国置身在热闹非凡的街头,周围的路人擦肩接踵却并不喧嚣吵闹,倒是蹲在路边玩耍的几个小孩子的笑声很大。
郑国有些迷茫:“臣上次逛咸阳,还是十年前刚刚从韩国来拜访大王。那时最繁华的东市还不如现在热闹,只是臣记得东市不在这里,难道臣记错了吗?”
扶苏也不知道,就算是跟着荀卿出宫学习,他也是在重重保护下,坐马车直接去目的地,亦或是让人提前清理出场地。
阿父说了,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出门容易被人踩扁,不让他往人堆里凑。
这也是扶苏生平初次近距离融入民间,他扭头去看蒙毅和李由。
蒙毅笑道:“东市确实不在这里。如今咸阳的人口太多,咸阳令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增设了市场,这四个市场远比这里更加繁华。”
扶苏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踮了踮脚尖,惊叹道:“我看奏书上写的很热闹,但亲眼见到才发现更热闹。这四个市场哪里最好玩呢?”
蒙毅这倒是不了解了,从前他在咸阳就每日进宫陪伴扶苏,后来去了泾阳更不可能去闲逛了。
李由不紧不慢地道:“东市通往渭河渡口的距离最近,那里聚集着很多来自列国的客商,卖的东西也琳琅满目,价格稍微高一些。但东市也是百姓最爱逛的市场。”
扶苏听得蠢蠢跃动,睫毛快速地眨呀眨,他想去玩。
“西市多卖一些大秦境内的东西,价格更加便宜,很多百姓都喜欢去那里买东西。”李由顿了下道,“北市通往西北牧场更方便,是专门贩卖牛马牲畜的地方。”
扶苏慢慢点头:“我们大秦的百姓很聪明嘛,去东市逛街,去西市买东西。”好东西都看过了,又没多花钱。
刘邦摸着下巴道:“诡计多端的老秦人。”白嫖怪。
扶苏鼓了鼓脸颊,脑袋往前一杵,顶了一下刘邦。
郑国还以为扶苏要摔倒,连忙一把搂住扶苏,把小孩子给扶稳了。
扶苏嘿嘿笑道:“我才没有要摔倒。”
“诡计多端的小秦人。”刘邦伸出双手,一起去捏扶苏两边的脸蛋。
扶苏连忙躲开,跑到了个子最高的蒙毅身后,一头把脸埋在蒙毅后背。
刘邦去捏扶苏的后脖颈,那里也是扶苏的痒痒肉,把小孩儿捏得直缩脖子。
扶苏缩着脖子,哈哈笑个不停,最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抱。”扶苏蹦跶着对蒙毅张开双手。
蒙毅不知小孩儿怎么突然这样高兴?但还是弯腰把他抱起来。
扶苏躲进了蒙毅的怀抱,对刘邦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十分嘚瑟地挑衅。
刘邦飘过去,捏捏扶苏的丸子头,笑道:“你都长大了那么多,一会儿得把蒙毅那小身板儿累折了。”
扶苏去看蒙毅的表情,摸摸他的脸:“我不如小时候好抱了,把我放下来吧。”
蒙毅的脸上没有丝毫勉强,还惦了掂扶苏,坦然笑道:“李由都抱得动您,臣怎么会抱不动呢?”
“”李由一向是个好脾气,他只当自己没听到,继续道:“南市和西市卖的东西差不多,但南市距离甘泉宫、章台宫、上林苑和少府的诸多工室比较近,百姓们一般不愿意过去,只是方便在南市附近做工的工匠、官吏买东西。”
扶苏一脸佩服道:“你好了解呀,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李由笑道:“从前冯劫在咸阳时,就会拉着臣和王离去逛这四个市场。他说,户部的属官要了解民间的真实市场。”
扶苏想起冯劫,赞赏地点头道:“张苍说了,三个户部郎里就属他天分最好、最努力。等年底我要好好奖赏他。”
不过现在才五月份多,距离年底还有好久好久。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想想去哪里玩。
扶苏咬着指甲想了半天,他想去西市看看民生,又想去东市看热闹。
最后扶苏征求郑国的意见,他今天也是为了陪郑国逛咸阳,“你是大秦的功臣,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一起去。”
郑国看着太子圆圆的小脸满是期待,心里比面团都柔软,“南”
刚听见个“南”字,扶苏的嘴角就往下弯弯。
他今天就是为了陪大功臣逛街的,一定要听郑国的意见。可是郑国为什么选择最无趣的南市呀?
扶苏不开心,却不想扫兴。他用两根手指把嘴角支起来,维持住很勉强的笑脸。
郑国哪还忍心继续往下说?他尝试着猜小孩子的心理,便继续道:“我们去东市?”
“好耶!”扶苏瞬间换了张脸,开心地蹦跶了两下,差点从蒙毅怀里蹦出去。
李由和郑国同时冲过去,和蒙毅一起扶住了扶苏。
刘邦也飞速拉住扶苏的胳膊。
后面跟着的两个卫兵见扶苏已经稳住了,便停下冲过去的脚步。
扶苏被吓得不敢喘气,大嗓门都变得软软糯糯:“吓死我啦。”
刘邦难得没好气地训斥道:“太调皮了!”若是把这智慧的大脑袋摔坏了,乃公找谁哭去?
扶苏不好意思地扯扯蒙毅的衣服:“还是把我放下吧,对不起。”
蒙毅小心翼翼把扶苏放在地上,眼神柔软地看着扶苏:“是臣没抱稳您,该道歉的是臣。”
“蒙毅,你真好。”扶苏动作轻轻地抱住蒙毅,闭着眼睛用脸蛋蹭蹭蒙毅的胸膛。
他又看向李由和郑国等人,“你们也很好哦。”
扶苏又转了一圈,路过刘邦时用脸蛋蹭蹭。
刘邦绷着的脸终于缓和了,笑呵呵地捏捏扶苏红红的小耳朵:“好啦好啦,别撒娇了,一会儿被他们看出来。”
蒙毅笑道:“太子,东市人太多了,这里距离县衙官署很近,不如把枣糕寄存在县衙官署?”
扶苏回头去看卫兵们牵着的枣红马,“其实枣糕胆子很大的,不会轻易受惊。但是有小孩子会害怕这么大的马,你们还把它送去县衙吧。”
“是。”
“我们快点走吧!”扶苏急不可耐,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像个兔子一样飞速窜出去了。
蒙毅和李由连忙高呼:“您跑反了!那是西面。”
扶苏溜溜跑回来。
刘邦道:“你着急去雍城吗?”雍城在咸阳的西面。
扶苏脸蛋红扑扑地辩解道:“我只是热个身。”
蒙毅等人不敢嘲笑扶苏,只是都低头憋着笑。
刘邦摸着下巴,疑惑地问道:“那今天还回咸阳吃饭吗?”
扶苏哼哼了两声,牵着郑国往东市去。
蒙毅守在扶苏右手边,李由紧紧跟在后面,将扶苏团团保护起来。
东市的确如李由所说的那样热闹,到处都是夹杂着各国方言的客商,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商品和玩具。
唯一让扶苏不高兴的是,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很难看到热闹。
扶苏被夹在拥挤的东市大街上,一睁眼就是一群人的肚子和后背。
若是路人再矮一点,扶苏就闯进了他们的咯吱窝。
若是路人再高一些,扶苏就只能对着他们的屁股。
扶苏的嘴巴撅起来,仰头见郑国他们带着惊叹的表情四处欣赏,嘟嘟囔囔:“快乐都是你们的,我只有屁股和咯吱窝。”
蒙毅哭笑不得,把扶苏背起来,总算让小孩儿也看到了风景。
“好漂亮的小孩子。”路人忍不住想要逗弄扶苏,被李由和郑国不动声色隔开了。
蒙毅有些顶不住,和李由对视一眼,背着扶苏往一座热闹的大阁楼走去。
扶苏仰头望着大阁楼的招牌,“这是吃饭的地方。”
阿父不让他在外面乱吃东西,可是好香呀,他吸溜吸溜喷香的空气。
李由道:“孙英已经把蜀郡的新茶都推销出去了,各地、各国客商都下了订单了。现在咸阳只有这家饭馆还散卖茶水。”
扶苏好奇道:“饭馆老板给了多少钱?”竟然能和孙英谈拢。
李由道:“孙英在去年就用陈茶和老板谈好了条件,在新茶没有运到咸阳之前,老板就帮忙宣传来着。”
刘邦听完也跟着困惑了:“这老板什么来头?”
扶苏也问了一遍。
这回轮到蒙毅回答:“是少府的,老板也只是代为管理的掌柜。”
少府的产业?扶苏张了张嘴巴,那不就是阿父的私产吗?
“哼。”扶苏哼哼唧唧,“阿父以前还不想让我做生意,他自己偷偷摸摸做生意。”
蒙毅轻咳一声,替嬴政辩解道:“大王只是怕咸阳来往客商太多,不太方便管理,便随意设了一个饭馆,里面的人也是监控东市的暗探。”
扶苏看着眼前这座恢弘华丽的大阁楼,明显比东市其他的饭馆都要好,俨然成为东市最赚钱的出名饭馆。
“你阿父这可真随意。”刘邦酸溜溜,始皇帝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当皇帝这么赚钱吗?他们汉初的日子可是紧巴巴。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招牌:“阿父太厉害啦。”
进了饭馆之后,蒙毅找到饭馆老板说明扶苏的身份,立刻在单独的雅间内,安排了一桌特殊的饭菜,都经过三轮试毒。
扶苏吃饱喝足后,便推开雅间的房门,听楼下大堂的食客聊天。
最热门的话题还是大秦纸、蜀地茶、小太子。
食客们对大秦纸的讨论主要是围绕产量,如今的产量还是太少了,列国只有咸阳一个造纸作坊。
扶苏想了很久,思忖着应该扩大造纸作坊了,在大秦其他适合的郡县再设置两个,并为国有。
食客们对蜀地茶的讨论主要是好奇,他们点了一壶茶水和茶点,小声交流着滋味。
扶苏听大部分人都是很满意的,茶叶应该不愁卖了。
食客们对小太子的讨论内容就多了,从扶苏三岁时做过的事,到一些离奇的虚构故事。
甚至有人说扶苏是小神仙,神认为大王和大秦天命所归,派了小神仙下来帮助大王和大秦。
别国客商听了也啧啧称奇,偷偷捉摸着提前把资产转移到秦国。
扶苏在楼上听得脚步都飘忽了,满脸红扑扑地扑进了蒙毅怀里,十分矜持地道:“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找阿父!”
啊!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说他是小神仙耶。
第160章
你直接点明寡人的骊山王陵得了
扶苏的脸埋进了蒙毅的衣服里,叫人看不见他兴奋的表情。
可扶苏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却颤悠颤悠地抖动,把主人压制的情绪都给抖喽出来了。
蒙毅伸手捏捏扶苏的小发髻,小孩子的头发软软的,一捏就把发髻捏扁了。
他再一松手,发髻又弹起来,重新变成鼓溜溜的小丸子。
蒙毅笑道:“以后太子参政了,会听到更多夸奖的声音,可能会听到一些批评的声音。”
扶苏闷声道:“我知道的,夸奖和批评都不会影响到我。但我听到夸奖还是会高兴,听到批评就不太高兴。”
“哪有人能一点不受触动呢?”蒙毅低声安抚道,“只要您不会被这些声音干扰,不因夸赞而骄傲自满,不因批评而怀疑自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扶苏抬起头,白嫩的小脸已经闷红了,他的眼睛却闪闪亮亮:“是的,我就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郑国在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太子实在通透。”
扶苏挺起胸膛。得意了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哈欠,“我晕晕的。”
蒙毅摸摸扶苏的肚子,圆圆鼓鼓的,装满了食物:“应该是吃多了。刚吃饱饭就睡觉,会容易生病的。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扶苏揉着眼睛点头,困得嗓子有点黏糊:“要去人少一点的地方。”
人多是很热闹,但挤来挤去的,空气中也会有臭臭的味道。扶苏过了新鲜劲儿,就不想要去人海里了。
“那我们去渭水岸边转转?”
“好。”扶苏握住蒙毅的两根手指,招呼着李由和郑国跟上。
越往渭水岸边的方向走,路人就越来越少。
这两年秦国没有什么水灾和雨灾,渭水也不曾溢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咸阳令还是下令把东市和渭水岸隔开一段距离,免得日后受影响。
这一段的渭水岸栽种了一排柳树,一阵风刮过来,柳条就像宫里的珠帘晃动。
扶苏瞬间来了精神,噔噔瞪跑到柳树下面,跳起来去揪柳条,却总是抓不住。
蒙毅三人站在不远处,带着一模一样的和蔼笑容,看着小孩子在柳树下跳来跳去。
或许是吃得太多了,扶苏跳了一会儿就没有力气了,他便蹲在地上看蚂蚁。
刘邦跟着看了一会儿,很是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教扶苏用小石头打水漂。
扶苏感觉打水漂会很有趣,就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岸的方向走。
蒙毅三人赶紧跑过去来,河岸可没装什么护栏,太子若是掉进去就遭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才不会掉进去呢。”扶苏停在了岸边,伸着脖子往河里看。
“啪嗒”,他手里的小石头掉在了地上。
扶苏满脸困惑地挠着头发,把自己左边的小丸子发髻差点挠散了,“我怎么感觉河水有点脏脏的呢?”
治水经验丰富的郑国闻言往河里去看。
渭水浑浊发黄,完全看不到曾经清澈的样子,就连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都看不见水底了。
郑国沿着岸边的石头台阶走下去,到达紧贴渭水的缓台。
他撩起衣摆,蹲在地上去掬一把河水,掌心的河水浑浊肮脏。
河水从郑国的指缝流走,留下水中的黄色泥土。
扶苏在上面看不清,也要下台阶过去,幸好被蒙毅一把逮住。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太子稍等一下,郑删见月国很快就上来了。”
郑国听见岸上的动静,也害怕太子会跟下来,便顾不得继续深思,赶紧沿着台阶返回去。
“怎么了呀?”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扒着郑国的手看,在他的掌心里看见很多湿润的黄泥。
郑国道:“太子可还记得曾经的泾水?”
扶苏用力点头,那时候他才四岁,担心泾水会在汛期泛滥,就赶紧去泾阳和郑国修水闸了。
“哦!”扶苏恍然大悟,“渭水现在就很像以前的泾水,但是没有泾水那么浑浊。”
郑国叹气:“长此以往,渭水早晚会变成从前的泾水。”
扶苏咬住了下唇,“怎么会这样呢?”
郑国拍拍手,将手里的黄泥拍掉,思忖着道:“以臣的治水经验来看,应该是上游的树木砍伐过多,导致泥土都流进了河里,污染了渭水。”
扶苏道:“我知道,水土流失。”在治理泾水的时候,仙使给他讲过的。
“水土流失?”郑国没听过这个词。
扶苏解释道:“树木能固土涵水。在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地上被树木吸到地下,储存成地下水,这样水就不会落到地上就流走了,土壤也不会被水流冲走了。”
郑国瞬间理解了扶苏的意思,“‘水土流失’太子这个词用的精妙。若是树木都被砍掉,储存不了水,也保不住土壤。水土就会流进河道,最后流经狭窄的河道形成淤堵。”
扶苏听了郑国的夸奖,难得高兴不起来,“渭水上游的树木被砍光了吗?”
李由道:“臣在家中听阿父说过,这两年大秦发展得很快,尤其是咸阳越来越繁华。人口多起来,日常所需的木柴也就多了。除此之外,新建房子、修王陵都需要砍伐大量树木。”
刘邦站在岸边往渭河里张望,这事儿也怪他,是他一直没有提醒小扶苏。
倒不是刘邦把这事儿给忘了,而是渭水被污染至少也要等到大汉以后,真正浑浊成灾还是到了唐朝,特大洪灾更是在千年之后了。
可刘邦忽略了一件事,在扶苏的推动下,秦国以一种离谱的速度在直上发展。
各国士人和百姓偷偷跑到了秦国,老百姓日子好了也在努力生娃,娃娃出生后夭折率降低了,这两年秦国又没有战争消耗,人口已经飞速膨胀。
随后新建造的作坊、住宅越来越多,消耗的木材和其他物资也越来越多。
若是不及时发现,早晚粮食问题也会暴漏。
刘邦将这些事情一点一点讲授给扶苏,“这是高速发展带来的副作用,避免不了的。”
扶苏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钻出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握拳道:“没关系的,问题出现了就去解决,我们总不能因此放弃发展国家吧?”
蒙毅和李由又想笑,又有点心疼小孩儿,双双按着扶苏的肩膀给他擦眼泪:“您说得对,臣也会一直陪着太子解决问题的。”
郑国赞叹,太子今年也不过才七岁,实际上的出生时间还不满七年,不但能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还能控制住情绪,先想着解决问题。
这情绪控制能力,恐怕很多成年人都不如太子。郑国确信了太子方才说的话——不会被夸奖或批评所影响。
郑国也表态道:“臣也会努力治理好渭水的,不会让它变成泾水。”
扶苏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琢磨办法:“不能再继续砍伐渭河沿岸的山林了,还要植树造林。但是我要回宫找阿父。”
扶苏同郑国道别,被蒙毅抱着去找枣糕,骑着小马返回咸阳宫。
嬴政刚刚处理完政事,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沉思。
赵国传回来消息,赵王已经苏醒了,只是昏昏沉沉时不时地还会昏迷,眼看着就不中了。
但赵王还是强撑着病体,给远在燕国攻伐的庞煖传令,调集庞煖和大军回援退秦。
嬴政刚派信使去给王翦和桓齮传令,尽快攻下邺城等地,否则等庞煖带军回援,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慢慢地搓着,随后睁眼给顿弱写信,让顿弱想办法再往赵国安插离间之人。
嬴政刚把这封信交给陈驰,就听见了扶苏在殿外“阿父阿父”地喊着。
只是这一次孩子的声音却不同以往欢快。
难道是在外面受挫了?嬴政对陈驰摆了下手,让他先下去传信。
陈驰刚退下,扶苏就扑腾扑腾跑进来,啪叽斜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看着扶苏脑袋左边已经炸开的丸子头,捏捏孩子耷拉的脸:“不是出去玩了吗?遇到华阳太后了?”
“哼,我才不会去找她玩,她总欺负我。”
嬴政失笑,“你最喜欢的那套小橘子衣服,可是华阳太后亲手做的。”
扶苏闻言表情缓和了一些,“那我就原谅她一点点,如果她以后还欺负我,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对付华阳太后的办法。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偏偏自己还不争气,总是被华阳太后逗哭。
嬴政见孩子低落的情绪好一些了,才问道:“你急匆匆地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思绪从华阳太后那里收回来,点了点头,随后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
嬴政笑了下,拍拍自己的肚子,让扶苏靠过来。
扶苏听话地爬过去,靠在嬴政怀里,很有哲理地叹道:“一个人在走上坡路的时候,就已经要走下坡路了。”
扶苏的丸子头炸开了,原本圆润的小球支棱出许多发丝,扎得嬴政下巴发痒。
嬴政伸手把扶苏左边的发髻解开,用五指充当木梳给扶苏梳理头发。
听见扶苏这样感慨,他动作微微一顿,“嗯?”
扶苏伸手揪了下自己右边的发髻,“阿父,这个也要解开。它们揪得我都不方便挠头了。”
嬴政解开了另一只发髻,温声训斥道:“一点也不注意仪态,没事儿总挠什么头?”
“头皮痒痒就要挠。”扶苏用脑袋来回蹭着嬴政的胸口,“就要挠,就要挠。”
嬴政瞬间坐起身,把扶苏的脑袋按在腿上,开始扒拉扶苏的头发。
扶苏被按得难受,小声反抗:“阿父,你干嘛呀?”
“寡人看你有没有生虱子?”咸阳宫里面都避免不了虱子,孩子天天往外跑,可别染上。
扶苏闻言不动弹了,担心地道:“阿父要仔细找找,就像大猴子给小猴子抓虱子一样认真。”
嬴政没找到虱子,顺手拍了下扶苏的脑袋:“没有虱子,是你新长出来一些头发茬。”
扶苏郁闷地坐起来,挠挠头发道:“我越是努力保养身体,头发就越长越多,多得我的脑袋都要住不下它们了,就像大秦一样。”
嬴政若有所思,“这就是你方才哭唧唧回来的原因?”
“才没有哭唧唧。”扶苏反驳了一句,转而继续道,“阿父,大秦发展得越来越好,人口也越来越多,会出现很多新问题的。我在外面看到渭水变得浑浊了。”
嬴政从未听众臣说起过人口问题。
事实上,古往今来讨论的都是如何增加人口、人口多的好处。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商君。
商君曾说过:“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
如果人口的数量超过了土地承载量,就会导致粮食紧缺,老百姓活不下去也无心参军。如果人口的数量太少,而荒地太多,又会浪费许多闲置的山林土地资源。
针对人多地少的问题,商君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尽可能地鼓励民众开垦荒地。
嬴政想到这些,却没有立刻说起商君的应对之法。他觉得扶苏想要说的不止是人多地少引起的粮食问题,孩子最后还跟了一句渭水变浑浊的话。
果然,扶苏继续说道:“人口多了,再加上一直扩建作坊、建造各种房子,砍得树木太多,导致水土流失。清澈的渭水也会变成从前浑浊的泾水的。”
嬴政了然,摇头道:“但大秦现在还不能停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人口迁移,把多出来的人口迁到辽阔的荒地。
问题是秦国已经没有这么多适合耕种的荒地了,又能把人口迁移到哪里呢?只有等攻下其他列国的土地,才能进行人口迁移。
嬴政琢磨着要不要加快灭六国的进度?但显然速度加快了,就没有这么稳当了。
刘邦也想到了人口迁移,不由得想起他的大曾孙子刘彻。
经过汉初他儿子刘恒和孙子刘启的努力,大汉的人口增长很快,若是继续增长下去也会面临人口过多的问题。
正好赶上以前的钱粮兵力积累足够,大曾孙子就开始对外征战,直接让大汉国土翻倍,可耕种的土地也翻倍,再加上打仗消耗的人口,确实解决了这个问题,但也引发了其他问题。
刘邦连连摇头:“小扶苏,你阿父若是想要通过战争,加快灭六国的速度,来缓解人口压力,一定要制止他的想法。”
扶苏不是很理解。
刘邦一如往常耐心地一点点解释道:“这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灭六国的速度过快,会引发很多其他问题。秦国消化不了那么多土地,官吏还培养得不够多,人心还不够稳。要慢慢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对嬴政讲了刘邦的想法,随后道:“阿父,我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嬴政原本带了些许愁色,听见扶苏这么说,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戳得栽歪了一下。
嬴政知道孩子聪明,却并不怎么抱希望,扶苏以前又没有接触过这种重大的国策制定。
他只是敷衍地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扶苏揉揉脑袋道:“让各郡县重新统计人口名册,限制外来的移民人口。粮食不够就精耕细作,而且我听闻秦岭附近有一种冬小麦,可以提高粮食产量。”
嬴政听罢惊讶地打量扶苏,这孩子还真有点东西。
就算是有神明教导,小小年纪能理解这些东西,还能找到切实可行的想法,也是非比寻常了。
嬴政没有打断扶苏的话,依旧保持着淡定的姿态,只是默默在心中记下来,稍后同众臣商议。
“还要植树造林,修复过度砍伐的地方。”扶苏顿了下道,“木材不够,就暂时搁置一些不重要的工程,等灭了楚国就从楚地运木材过来继续修建。”
嬴政斜眼看他,“你直接点明寡人的骊山王陵得了。”
“阿父~”扶苏扑过去撒娇。
嬴政没说同不同意,而是让扶苏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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