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大秦未来要面临的问题就是一把烈火,火势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增长扩散,早晚会爆燃。
扶苏急的不得了。他还没有将脑子里的想法屡明白,就开始一条想法一条想法往外蹦,想到什么说什么。
嬴政在旁安静听了半晌,孩子是有想法的,可想法很不连贯,该是没有缕清思路。
他伸手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桌角的白巾擦擦孩子额头冒出的细汗,“别急,把想法捋顺了再说。”
刘邦也一下一下顺着扶苏的后背:“小扶苏,深呼吸。本仙使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情绪稳定吗?现在把想法捋一遍,重新再跟你阿父说。”
听见嬴政和刘邦的温声细语,扶苏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抱住了嬴政,用额头抵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我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嬴政轻笑,拍拍扶苏的后背道:“这里只有寡人,倒是无妨。但日后万万不可在臣属或外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他们轻易看穿你的情绪,从而拿捏住你。”
刘邦认同道:“你阿父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小扶苏,以后你就是大秦的二当家了,尤其是在臣属面前要控制好自己。你可以流露喜怒哀乐,但要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什么时候该流露?什么时候不该流露?就算情绪外露,也要保持头脑的镇定清醒。”
“嗯。”扶苏闷声应下,“我知道的。我在《易》里学过‘君不密则失臣’,如果一个主君是大嘴巴,随便把秘密、情绪漏出去,就会失去臣属的信任,而且容易被别人反过来利用、拿捏。”
嬴政听见孩子的语气委屈巴巴,笑出了声:“寡人又没有斥责你,别闷着了。来人,给太子取一些甜瓜。”
扶苏刷地抬起头,开心地四处张望:“现在已经可以吃甜瓜了吗?嗯,我要加冰!”他又大喊了一声,生怕那取甜瓜的寺人听不见。
寺人停下脚步,迟疑着去看嬴政。太子年幼,又刚从外面受热跑回来,若是吃了冰镇的甜瓜,很容易腹泻的。
嬴政摸摸扶苏鼓鼓的肚子,对那寺人道:“切个小的就够了,不加冰。”
“加冰加冰嘛。”扶苏摇晃着嬴政的胳膊。
嬴政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微笑:“只吃冰和只吃瓜,你选一样。”
扶苏老实了:“吃瓜。”
片刻后,寺人就端着一碟切成小块的甜瓜进来,旁边还的餐具架还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叉子。
扶苏立刻爬过去,左手右手各拿一个叉子去叉甜瓜,把大叉子递给嬴政:“阿父吃。”
嬴政接受了孩子的孝顺,只吃一口就放下了。
他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更爱吃酸甜的樱桃。可惜樱桃需要吐籽,容易弄脏衣裳,也就不怎么吃了。
扶苏倒是吃得开心,用小叉子一叉一个,嗖嗖往嘴巴里塞,不一会儿就把甜瓜都消灭了。
“还是直接啃着吃过瘾。”扶苏咬着小叉子,意犹未尽。
嬴政却不让他再吃了,让寺人给扶苏取来消食丸,“现在缕清思绪了吗?”
扶苏已经不似刚刚回宫时那样激动了,一盘甜瓜下肚,整个人彻底复活,“缕清啦。”
“继续。”
扶苏放下小叉子,重新跟嬴政说一遍自己的想法:“阿父,现在大秦发展的越来越好,各国士人和庶民都在往大秦跑,人口增多了,山林会被过度砍伐,粮食未来会紧缺。”
嬴政微微颔首,“这都是未来的问题。但寡人方才说过,大秦不可能因噎废食,现在放弃继续发展。”
“当然啦,所以我想到了一些解决方法。”扶苏伸出三根手指,“首先就是人口问题,尤其是咸阳来往的客商最多,流动人口也多,我听说都已经远超洛阳县啦。”
嬴政被扶苏浮夸的语气逗笑了。
扶苏眉毛一竖:“阿父,我在说正经事呢。”
嬴政轻咳,“继续。”
扶苏勉强认可了嬴政的态度,努力端正自己的坐姿,展露气势:“一方面要让各地清查人口,把黑户都揪出来。对入境的人严格审查发放‘传’,管控外来移民,大秦要装不下啦。”
原本是分散在七国的人口,如今涌入了秦国这一块地方,肯定会出问题的。
嬴政微微点头,‘传’是秦国的关卡通行证,想要出入境都需要持有验证身份的“传”。其实只要身份没问题,都会批准通过的。
但扶苏却是想要再严格一点审批,尽量约束想要移民的人进来。
嬴政又道:“那来往的客商、投奔大秦的士人怎么办?他们也会受到限制。”
扶苏道:“可以在‘传’上增加入境原因、离境时间。多交税或信誉好的商人可以增加滞留时间,在大秦多待几个月。如果交得税够多,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刘邦揪着自己的头发,他也没给小扶苏讲过绿卡呀,这孩子无师自通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颊:“掉钱眼里了。”
“我是为了大秦嘛。”扶苏甩甩脑袋,继续道,“士人核验身份后,查清来秦原因,可以让他们在秦滞留一个月。如果能通过官学考试或选官考试,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嬴政倒是挺满意这条的,很规矩,符合秦国历来的治国方法。
“这是限制移民的方法。”
嬴政见陈驰送信回来,知道方才他守在门口已经听见了,便给陈驰一个眼神,让他把扶苏刚才说的话记下来。
陈驰默默无声地躬身拱手,随后跪坐在门口,拿出随身的纸笔记录。
扶苏察觉到陈驰的动作,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然后就是山林被砍伐的问题啦,一方面要让山虞限制砍伐山林的时间和数量,并且植树造林。”
山虞就是监管山林的官员。
秦国原本也是有伐木时间限制的,并不允许一年四季都砍树。但现在人口猛然增多,哪怕限制了,也对山林造成了破坏。
可是再严格限制呢?民间的木柴还够用吗?
孩子应该不会忽略这个问题,嬴政没有打断扶苏的话,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想办法减少百姓用木柴的量。阿父,你还记得公输学他们在研究冶铁的炉子吗?”
嬴政点头。
扶苏道:“我们顺手研究改良一下民间的灶台。就像冶铁炉子一样,现在的灶台没办法让燃料燃烧充分,都浪费了很多。”
尘封在脑子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刘邦一拍头:“我记得把烟囱弄得弯曲一点,可以节省很多燃料。”
扶苏眼前一亮,他就知道这个路子肯定是对的!冶铁炉子能改良,为什么灶台就不能改良呢?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把刘邦的想法记下来,过一会儿召见公输学等人,让他们去研究研究。
“阿父。”扶苏写完把本子合上,“我听荀卿说楚国有很多芦苇和野草,百姓们会把这些杂草同木柴一起混合燃烧,还可以节省很多木柴。”
嬴政道:“确是如此,西北牧场还会混合牲畜的粪便。”
扶苏备受鼓舞:“那我们就可以想办法改善燃料,尽量减少木柴的使用。让百姓们混合杂草、粪便燃烧。哦,木柴做成木炭也很耐烧,可以改良烧制木炭的方法,再把方法公布出去,鼓励民间制作木炭,让有钱人就多买木炭烧,百姓们还能靠这个赚点钱。”
说得开心了,扶苏爬起来,绕着嬴政开始转圈跑:“哦,这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百姓靠制作木炭能赚到钱,又节省了木柴。啦啦啦,我是天才。”
陈驰见太子如此活泼可爱,不禁笑道:“太子确实是天生良才。”
扶苏被夸得不好意思,一头扎进嬴政怀里。
嬴政双手接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被撞击时提起了一口气,半天才慢慢吐出来:“都说完了?”
“还有一个”扶苏小声补充,“就是我说的冬小麦,阿父要派人去秦岭找种子。这个倒是不着急,可以以后缓解粮食压力。不过人口压力能控制住的话,可以暂时不推广冬小麦。”
仙使说了,冬小麦能增加产量,但也很损伤土地。扶苏只把它当成一个备选。
陈驰收笔,对嬴政示意自己都记下来了。
嬴政让扶苏坐起来:“寡人明日在朝会上再商议一番。至于灶台和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寡人什么时候再推行其他政令。”
总不能百姓还在用老方法烧柴,这边就办法了一堆政令,最后搞得柴禾不够烧。
扶苏也明白这一点,“我现在就让人叫公输学他们进宫。”
嬴政直接让陈驰派人去传召,正好他也问问冶铁新法的研究进度,“把欧冶青也叫过来。”
扶苏盯着桌案,目光游离呆滞,耳朵里听着刘邦给他讲课。
刘邦将记忆里有关灶台烟囱的改良方法、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都给扶苏讲了一遍。不过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晰,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思路。
扶苏沿着这些思路,结合以往的经验,继续完善着设想。
嬴政趁着欧冶青和公输学还没来,抓紧时间把奏书批一批,免得一会儿耽搁了时间。
批了片刻后,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孩子一动不动。
他放下笔,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乖巧地坐在席子上,像只停在荷叶上发呆的小青蛙,连眼皮也许久才眨一下。
嬴政失笑,正好取消食丸的寺人回来了,他招招手把消食丸拿过来。
扶苏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山楂的味道。他回过神,一低头看见一颗药丸子递到了嘴边。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扭头就往嬴政身后爬:“我不吃,酸酸的。”
嬴政本想趁扶苏走神的时候,直接把消食丸塞进去,没想到被小孩儿发现了。
无妨,嬴政自有办法。他回手就把扶苏掏过来,“肚子都胀成球了,快点吃。”
扶苏把嘴唇抿起来,倔强地看着眼前的消食丸。
嬴政伸手去掰扶苏的嘴巴,费了半天劲,小孩儿还是纹丝不动。
他直接被气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能喝苦涩的药汤,却吃不得酸。
“扶苏。”嬴政的语气严厉了些,然后就看见扶苏的眼泪在打转儿,但小嘴巴就是不张开。
嬴政只好放柔语气,“这是夏无且新研究的药丸,用蜂蜜做的。你不爱吃山楂,他就把山楂做成了蜂蜜消食丸,没有那么酸。”
扶苏耳朵一动,注意到了“没有”“那么”这两个词的组合,脑子里已经灵活地转把它们合并消除,还是酸的。
“罢了,一会儿肚子痛了别哭。”嬴政无奈放弃,把捏着消食丸的手收回来。
扶苏嘿嘿笑了出来,开心地喊道:“好!”
一个“好”字刚脱口而出,嬴政迅速把消食丸塞进了扶苏张开的嘴巴里。
刘邦哈哈大笑,直接笑得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扶苏自小被夏太后和刘邦教导着节省粮食,入嘴的东西再难吃也会吃下去。他含着眼泪把消食丸嚼吧嚼吧咽下去。
艰难地吃完消食丸,扶苏就开始控诉:“阿父,你怎么能骗孩子呢?”
嬴政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寡人何时骗你了?寡人说过你可以不吃吗?”
扶苏气鼓鼓地回想,阿父确实什么都没说。
他越想越气,脸颊鼓鼓的,扭过身子背对嬴政盘腿坐,活像个窝囊的受气包。
嬴政轻咳一声:“一会儿公输学他们要过来了,你身为公输学的主君,就这样披头散发?也不怕属官看了笑话你。”
扶苏的丸子头被嬴政解开了,此刻还没有重新绑起来。
扶苏还是很在乎自己的面子的。他一言不发,蹭到嬴政旁边,把脑袋伸过去。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冷笑道:“不跟寡人和好,还想让寡人给你束发?”
扶苏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哄好了。他小声道:“阿父,对不起。阿父也是为了我好,才哄我吃消食丸,只是我太挑食了。”
嬴政用手指梳理着扶苏的头发,“真的有那么酸吗?”
扶苏点头,“我的牙齿要酸掉了。”说着,他忽然用双手捂住嘴,真的吐出了一颗牙齿。
“你这是换牙期咯掉的。”
“酸掉的。”扶苏把牙齿塞到嬴政面前,委屈地控诉。
“”嬴政算是拿扶苏没办法了,罢了,不就是讨厌吃酸吗?大秦太子还不能有这点怪癖了?
嬴政把洁白的牙齿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寺人,“过两日让夏无且再研究研究,弄些不酸的消食丸。”
扶苏开心了,举起双手为嬴政摇晃:“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嬴政瞥他,又冷笑一声:“喂你吃消食丸就不是最好的了?”
“是第二好的。”扶苏掰着手指头道,“第一好的是不给我吃酸酸的阿父,第二好的是给我吃酸酸的阿父。”
“那揍你屁股的呢?”
扶苏不吱声了,半天后才道:“是阿父。”
‘好’字已经没了。
嬴政哭笑不得,去掐扶苏的脸蛋:“狡猾。”
他用方才的红发带,简单给扶苏绑了个高马尾。
原本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瞬间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幼版少侠。
扶苏跑回自己的桌案前,翻出自己的小镜子欣赏,“我只跟阿父说过一次,我喜欢这种发型,阿父就记住啦。”
刘邦也称赞不已,同时感慨,谁能想到四年前那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始皇帝,今天都会给孩子梳头发了呢?
嬴政笑了笑,梳头发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年在赵国,他时不时地被其他小孩子欺负,头发也经常被人扯散了。
第一次他哭着跑回去,抓着自己掉了的发带,找阿母诉苦。
阿母却哭得比他还要伤心,咒骂阿父没有良心,又骂小嬴政不争气。
第二次他害怕阿母看到后又伤心,便学着给自己梳头发,但人小胳膊短,好不容易才梳起来歪歪扭扭的发型。
阿母发现了,知道他又被人欺负,又一次哭晕。
第三次、第四次小嬴政的手艺越来越好,胳膊也慢慢长长了,梳的头发越来越整齐。
后来在回去见阿母的时候,他的头发永远都是整齐的。
阿母也察觉不到他被人欺负,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嬴政回忆起幼年在赵国的一些往事,就不那么愉快了。
第162章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扶苏惊呼一声,连滚带爬踢翻了旁边的小香炉,看也没看就继续奔向嬴政,去掰嬴政的手指。
嬴政从往事中撤回思绪,这才自己方才拳头攥得太紧,指甲竟扎进了肉里,鲜血滴滴答答浸湿了衣摆。
扶苏终于把嬴政的手指都掰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喊寺人去找夏无且过来。
嬴政见孩子慌慌张张,仿佛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点小伤而已,沉不住气。”嘴上嗔怪着,嬴政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
扶苏鼓着嘴,小心对着伤口吹气,“吹吹就不痛了。”
“寡人本来也不痛。”嬴政任由扶苏捧着他的手,转头对寺人道:“不必喊夏无且,随便取些水来,寡人洗洗手就好。”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吸着鼻子道:“真的吗?都流血了。”
嬴政摊开受伤的手掌,又攥了起来,随后再次摊开:“只是破了层皮。”
寺人很快就端上来一盆温水。待嬴政洗完手后,寺人马上把水盆撤走,将包扎用的白布和伤药摆放在旁边。
寺人跪在一侧,伸手要帮嬴政包扎。
扶苏高高地举起双手,急道:“我来我来。”
嬴政觉得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用包扎,可见孩子都急得快蹦起来了,无奈地往扶苏那儿抬了抬下巴:“给他。”
“是。”寺人将白布和伤药递到扶苏旁边。
扶苏很用心,先是给嬴政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又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为嬴政包扎伤口,嘴巴也不肯停下来,学着嬴政平日教训他的口吻唠叨:“阿父,以后一定要把指甲剪得圆圆的,不要再这样毛手毛脚了。”
嬴政背靠凭几,完好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听着孩子在旁边碎碎念叨,却没有打断扶苏。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扶苏有点生气了。
小孩儿最后给白布打了个蝴蝶结,直起身来趴在嬴政耳朵边,扒拉嬴政的耳朵:“阿父,你的耳朵也得抠抠了。”
“调皮。”嬴政抓住扶苏作怪的小手。
扶苏嘚瑟地显摆:“我的指甲就修得很圆。”
小孩儿的指甲圆润饱满透着粉红,边缘也修剪的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多余。
这是嬴政怕扶苏总是啃指甲,特意吩咐女侍给他修的。
嬴政嗤笑一声:“只有小孩儿才要把指甲修得那么圆。”
“才不是呢。”扶苏小声反驳,却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反驳,只是哼哧哼哧的不服气。
陈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王上,欧冶青和公输学等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进来。”
“是。”陈驰注意到了嬴政手上包扎成一团的白布,皱眉道:“王上,您的手?”
“无妨,只是破了层皮,都是扶苏大惊小怪。”嬴政温声抱怨,解开了包扎的层层白布。
扶苏脸颊一鼓。
陈驰笑道:“太子向来孝顺。”
扶苏嘴角一扬:“还是陈驰说话好听,阿父就知道说我。”
嬴政斜眼看扶苏,嫌弃地撇了下嘴,听不出好赖话的小文盲。
陈驰失笑,连忙退出殿内,传欧冶青和公输学入殿。
“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入座吧。”嬴政将解开的白布丢到一边,马上有寺人将它收起。
扶苏还要伸手去抓白布,被嬴政按了下去。
这点小伤不需要包扎,包扎完还影响写字。嬴政要处理的政务还有一大堆呢,孩子的孝顺享受片刻就够了。
欧冶青等人在左侧的坐席上先后落座。欧冶青和公输学坐在了前面,三个工部郎坐在了后面。
不等嬴政主动问,欧冶青率先将冶铁进度汇报一遍:“大王,我们已经改良了冶铁炉子,正冶炼新铁,这段日子失败了几次,但每次都有提升。想必这几日就能冶炼出坚硬牢固韧性佳的新铁。”
扶苏惊讶道:“好快呀。”
欧冶青笑道:“先父生前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如今有太子的冶铁新法、公输学的相助,又有大王提供的诸多方便条件,若是臣再拖个数十年就说不过去了。”
秦王的大方出乎欧冶青的意料,几乎只要她这边缺材料,就可以随意调配。哪怕这几个月来练坏了很多铁,也没有人跑过来指责她。
不过也正是这样大方又用人不疑的大王,能让欧冶青愿意为其冶炼新铁。
扶苏忙问道:“我的铁锅可以打出来吗?”
欧冶青道:“可以。这次冶炼的新铁很坚固、韧性好,杂质也少,整体呈银色且发亮,完全可以打出薄片铁锅,不会轻易碎掉。”
以前的铁杂质很多,质地又脆,很容易坏掉,是没有办法打成薄薄的铁锅的。
扶苏惊叹:“这是冶炼成钢了吧?”仙使说过,熟铁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精炼出杂质更少的钢,才能呈现这种效果。
“钢?”欧冶青念了一遍,笑道,“臣并未听说过。民间百炼铁的说法,需要反复捶打上百次,打造出的兵器切玉如泥,但杂质依旧很多。所以这十多年来,先父一直在钻研如何精炼百炼铁,并留下了一本冶铁经验的手札。”
她已经献给秦王了。
扶苏迷茫,看向刘邦。
刘邦道:“就是钢,只是很多人不这么叫。你送给小白的那把宝剑,应该就是百炼钢打造而成的,锋利无比。但民间的那种百炼钢还是杂质多,现在欧冶青研究的精炼钢会更锋利、坚固、韧性好。”
扶苏的眼睛霎那间亮起来,双手合十在胸前,崇拜地看着欧冶青道:“那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大铁锅啦。”
嬴政瞥了他一眼,敲了下他的脑袋:“贪吃。”
扶苏双手抱头,委屈道:“才不是贪吃呢。铁锅可以做炒菜,炒菜比炖菜省木柴。宋国缺木柴了,宋国人就开始流行吃炒菜,又美味又省木柴。”
欧冶青微微讶异,“宋国五十年前就被魏国、齐国和楚国练手灭掉了,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新铁吧?”若是有新铁,她阿父不可能没听说过。
嬴政知道扶苏定是又在神灵那里听故事了,他神态自若地替扶苏解释道:“太子总是喜欢编一些故事。”
扶苏呐呐,他现在长大了,没有三岁时那么莽撞,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轻易说这个世界没有的国家。
刘邦怜爱地摸摸扶苏的后脑勺:“没事儿,只要你足够理直气壮,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扶苏受到了鼓舞,握拳为自己鼓劲儿,面不改色道:“我不仅会编故事,还能编出有新意的故事。”
嬴政轻笑一声,那位神灵只要不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样,把故事编在秦国就行。
蜀王想要去攻打楚王,却在秦国的陈仓与人交战,实在是离谱。
当他大秦锐士是死人吗?
还是当他这个秦王已经死了?
扶苏见新铁冶炼有了眉目,转而问道:“我想做一个更省木柴的新灶台和烟囱,还想做出更耐烧、产量大的木炭。”
欧冶青看向公输学,她擅长冶铁,其他方面还是公输学更加擅长。
公输学拱手道:“这倒是不难,臣在改造冶铁炉子的时候,有了许多思路和经验。如果想要改良木炭烧制方法,也可以从烧炭窑改良入手。”
扶苏点头:“那就交给你啦,最好做出民间实用的。”
公输学心里微暖,知道太子又是想将这方法推及民间,而不私藏敛财。
扶苏刚才也听刘邦讲了一些这方面的课,他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告诉公输学,瞬间给公输学打开了更多思路。
“臣必定尽快为太子做出新灶台和烧炭方法。”
领到了任务后,公输学和欧冶青等人立刻返回各自的工室,继续研究新东西。
待殿内没有外人后,扶苏忽然躺下了,抱着自己的肚子滚来滚去:“阿父,肚子难受。”
嬴政按住滚过来的扶苏,把孩子拉到腿上,给他揉肚子:“寡人说你什么了?”
扶苏也很后悔:“我真的记住了,下次再也不吃那么多东西。”
“你已经说过八百次了。”嬴政咬牙切齿,用力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在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呜。”
嬴政叹气:“幸好寡人给你吃了消食丸,缓一缓就好了。”
养孩子好难,比和吕不韦斗智斗勇都难。
嬴政难得佩服那些把孩子养到大的阿父阿母。
忽然,他的动作慢了些许,眼神随意落在墙角出神,眸中缅怀与痛苦交织,担忧与怨恨相杂。
等嬴政回过神,手底下的孩子也不哼哼了。仔细一看,扶苏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显然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捏捏扶苏的鼻子:“吃了就睡的小猪崽。”
这一夜扶苏睡得都不踏实,去厕所跑了两三趟。第二天,扶苏就蔫巴巴地跟着嬴政参加朝会,走路都不太稳当。
嬴政又心疼又气得想笑,干脆拎着扶苏走,总算把孩子带到正殿了。
太子的坐席设在秦王坐席右侧,桌案要小一点、矮一点。
嬴政入座前,顺手把扶苏丢在他的小坐垫上。
扶苏逮住藏在桌案下的小羊布偶,抱在怀里,眼神有些呆滞。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让小孩儿靠着他:“都说让你休息一天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不行哦,今天阿父要宣布组建教育部,他要接下这个任务的。
李斯有些担忧:“王上,太子这是没睡好吗?”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无妨,寡人已经让侍医给他看过。”
李斯同众臣松了口气,太子今年才七岁,正是小孩子容易夭折的年纪,没生病就好。
嬴政没有立刻说起组建教育部的事情,他按照往日的惯例,先处理其他政务。
首先是疏通河道、防雨防洪。马上就到六月汛期了,司空将最近督促各郡县防雨防洪的进度汇报了一遍,咸阳的渭河也准备征调刑徒去疏通了。
嬴政道:“寡人听闻渭河近来泥沙较多。”
司空道:“是。郑国今日上任咸阳都水长,就要着手疏通河道了。”
嬴政道:“自古渭水清,泾水浊。如今渭水开始浑浊,泾水开始澄清,焉知渭水不会同往日的泾水一样成灾?”
司空闻言便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他迟疑一下,但还是老实道:“王上,渭水浑浊大抵是因为上游山林遭到破坏,但三月已经禁止伐木了,若是这个月再禁止伐木,恐怕对民生不利。”
嬴政道:“寡人明白。你和少府令一起把各地山泽林地统计好,明日去东偏殿见寡人。”
“是。”
嬴政再看向尉缭:“赵王已经苏醒,将要调庞煖回援。”
尉缭道:“这是早晚的事,大王不必忧心,估计王翦将军已经快要传回捷报了。等占据了邺城等地,新赵王也不敢轻易再对秦动兵了。”
嬴政注意到尉缭在赵王前加了个“新”字,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
老赵王本就病入膏肓,还能经得住刺激吗?估计没等庞煖从燕国回来,就暴死了。而赵国太子比老赵王还要糊涂,更加容易对付。
若不是顾及着赵国军民士气尚未完全衰败,嬴政甚至想一举攻下邯郸。但时机未到,贸然贪功,会激起赵人的反抗,付出很多代价。
能不牺牲那么多秦军将士,就不要牺牲。何必为了一时之快,付出更多代价呢?
嬴政想起远在邯郸的那些赵国贵族,按住昨日掌心抠出来的伤口,眼神有些发冷。
昔日遭受的欺辱旧恨,早晚他要让赵人加倍偿还!
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妙,少府令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嬴政在上首注意到少府令的小动作,“可是有事?”
少府令看了看旁边的扶苏,得到扶苏的回视后,才鼓起勇气道:“臣按照惯例,派人往雍城送夏季新衣。”
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都望向嬴政。
雍城里住着谁?举世皆知——被秦王囚禁在雍城的王太后。
嬴政没有众臣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什么温情怀念之意。他就像说起吃饭喝水一样,平淡地道:“一切按照惯例,不必同寡人说。”
少府令道:“是。只是雍城的樱桃红了,王太后亲手摘了一筐樱桃,托臣向王上问候。”
嬴政沉默良久,却神态一如往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
扶苏探头探脑地去张望,也没看穿阿父在想什么。
嬴政终于开口:“不必了,寡人不爱吃樱桃。”
少府令支支吾吾,明眼人都知道王太后不是想要樱桃的答案。
嬴政也不为难少府令,往后面的凭几一靠,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你便替寡人问王太后一个问题。”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总算是没回避问题。可他转而又提起一口气,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王上请讲。”
嬴政喉咙微动,片刻后才道:“当年武姜助次子夺取长子郑庄公的君位,次子兵败逃亡。郑庄公曾对武姜说过一句话。太后博闻强识,可还记得郑庄公说过什么?”
在座诸臣哪个不是满腹诗书的人?不用王太后回答,他们在肚子里就默念出了答案——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造反的弟弟兵败逃亡,郑庄公将母亲武姜囚禁于城颍。
临别前,郑庄公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后下黄泉,绝对不会再有见面的那一天。
王绾拧眉,刚要开口劝谏,就被冯去疾掐了下腰。
没看见大王在气头上吗?这个时候顶风谏言啊?冯去疾被王绾吓出了一身冷汗。
尉缭眉头微动,捏着自己的小胡子没说话,但显然不是没话说。
其他众臣也各有各的反应,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匆忙低头回避。
扶苏听荀卿讲过郑庄公的故事,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担忧阿父,以前每次阿父听见祖母的消息都不开心。
扶苏歪着脑袋去瞧嬴政的脸。
嬴政满腔愤懑不能宣泄,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扶苏,怒火消了一半。
他故意板着脸对扶苏道:“摇头晃脑的睡着了吗?”
“才没有。”扶苏有点生气,他担心阿父呢,阿父怎么污蔑他?
越想越气,扶苏用力“哼”了一声。
怕嬴政听不见,扶苏把小羊布偶往席子上一怼,又冲嬴政用力“哼”了一声,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嬴政长眉舒展,终于笑了出来。养孩子麻烦,但愉快的时候也是居多的。
第163章
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嬴政一笑,殿内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下来。
尉缭坐在大殿左侧的席位上,正好斜对着扶苏的方向。他摩挲着自己的小胡须,笑吟吟地去看扶苏,也只有这孩子能瞬间把秦王的毛捋顺了。
扶苏见嬴政笑出来,莫名也跟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被误解的愤怒。
阿父被他哄好啦,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哄的?好吧,不重要,阿父不会躲起来哭鼻子就好啦。
扶苏低着脑袋扒拉着小羊布偶,小羊在他两手之间翻来滚去,开心的不得了。
尉缭正要收回目光,却瞥见桌角一闪一闪的白色毛绒羊角。
小羊布偶滚过来,羊角从桌角支棱出来。下一刻小羊布偶滚走了,羊角也瞬间消失,仿佛是尉缭的错觉。
尉缭难得怔愣,差点把自己的小胡子给揪掉一撇。
注意到尉缭的表情,刘邦扶额:“刘小树!把你那只该死的羊收起来。”
扶苏被册封为太子,在刚刚参加朝会的时候,每天要很早很早就起床,他就不大高兴。
再懂事的小孩子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不高兴了便不愿意配合。扶苏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边滚到床里,就是不让嬴政逮住他去起床洗漱。
嬴政实在是没招了,总不能天天把孩子打一顿。他允许扶苏可以带一个玩具去正殿,但是要藏起来偷偷玩,不能让臣属们发现。
扶苏选了没有噪音的布偶娃娃,藏在有遮挡的桌案下面,摆弄的时候也方便。
原本每天都是这样,也不曾被人发现过。可今天扶苏得意忘形,直接被尉缭当场抓住了。
被刘邦提醒后,扶苏才恍然拉起警惕,扒拉扒拉将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
下一刻,扶苏双手交叠平放在桌案上,腰背挺直,昂着脑袋,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看上去十分规矩正经。
尉缭咧了下嘴,他教导扶苏很长时间,小孩儿越心虚,假动作就越多,傻得不得了。
扶苏本就心虚,看见尉缭对着他做怪表情,瞬间有点恼羞成怒,语气严厉了几分:“国尉可是有事对孤说?”
尉缭笑道:“臣在想一会儿给太子布置什么功课?”
扶苏的恼羞成怒转为胆战心惊,也不敢继续摆太子的架子了,忙转头去看嬴政道:“阿父,您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宣布?”
嬴政斜着眼去看他,“最近荀卿身体不好,没怎么给你上课,寡人打算再给你找两个老师。”散朝会后,他得去荀卿那儿一趟问问。
扶苏呆呆地望着嬴政。
下面的众臣也你一声我一声地讨论,语气一个比一个正经,仿佛给扶苏找老师比攻赵之事都重要。
眼看着扶苏的嘴角耷拉下来,殿内才爆发出笑声。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他面红耳赤喊道:“孤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臣的笑声渐小,用眼神商量着怎么哄太子?
大秦的臣子实在是太不正经了,扶苏又气鼓鼓地补充了一句:“都扣光,扣一百年。”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成一团。
扶苏绝望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后,嬴政不再逗弄扶苏,坐直了身子道:“学宫这两年为大秦培养了很多人才,如今列国士人纷纷投秦,学宫已经饱和了。”
众臣也都收起了嬉笑的态度,端正地坐好,听嬴政讲话。
李斯率先反应过来,他几年前就猜出大王有意推广学宫,早就做足了功课。
在嬴政这句话刚说完,李斯马上接着说道:“如今大秦各郡县的官吏都不太足,往往一个官吏要忙很多事情,臣以为列国士人来秦是一件好事。不如按照学宫的样子,在各郡县也设置类似的学室,多培养出一些官吏人才?”
嬴政看向李斯的目光十分满意,众臣之中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这个李斯。很多时候不需要嬴政说什么,只要有一个眼神,李斯就能接上他的想法。
想到若是李斯真的主持创建教育部,日后可能会遭到清算,嬴政倒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可按照李斯这样汲汲钻营的态度,就算没有教育部的事情,以后也会因为替嬴政做事、掌控更大的权力,而得罪许多人。
李斯出身不好,在秦国也没有什么根基。若是嬴政护不住他,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嬴政扫了一眼坐在殿门口的李由。
李由的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可他往那里一坐,就已经能看出不逊其父的风姿了。他平日为扶苏做事,也是忠心尽力,能力很不错。
嬴政心里便有了主意:罢了,日后就让李由娶一个女公子,也能让李斯一家在大秦扎稳根,如此李斯和李由父子也可更加尽心竭力地为大秦做事。
就在嬴政沉默思考的这一会儿,殿内围绕李斯的话展开了争吵。
王绾很不认同:“学宫设置在咸阳方便监管。若是在各郡县设置这样的学府,任用一群各执不同学说的人当老师,又没有监管,岂不是乱了大秦的风气?”
大秦从商君变法开始,便主张统一思想,不允许一群人没事儿聚在一起学习各种不同的思想。商君甚至提出焚烧所有诗书的设想。
左督察御史拱手道:“臣也以为不应在郡县设置类似的学府。如今大秦行商君之法,民间只需要学习秦律,民风淳朴,既没有齐楚的淫靡之风,又没有燕赵的私斗恶习。若是设置了这样的学室,弃秦律而学诗书,恐怕会沦为齐楚燕赵。”
李斯不赞同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商君时大秦偏居西方一隅,但未来大秦的国土将会纵横海内,大国与小国之间相差甚远,治国之策也要随时应变。况且学宫并非放弃秦律而专研诗书,那里只是为了培养更会做官的官吏,自然也是要学秦律的。”
见有些秦臣被李斯的话说动,王绾拍案道:“李斯!你儿子是从学宫里出来的,你自然只说学宫的好话。推广学宫、广开民智,会破坏民风是不争的事实。民间百姓只学秦律就足够了,何必要多学其他东西?”
不等李斯再说,扶苏好奇地问道:“王绾,你儿子不也在学宫吗?”
“”
嬴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瞪了扶苏一眼,让小孩儿把嘴巴闭上。
扶苏捂住了嘴巴,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王绾。
王绾想生气都生不出来,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太子,臣并非完全反对您的学宫,只是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推广到全国。若是想要筛选人才,只在咸阳设立一处学宫就够了,放在大王的眼下也容易监督。若是将学宫推广到各郡县,失于监督,可能会酿成祸患。”
冯去疾附和道:“臣听闻大王在读韩非的文章,臣也读过《五蠹》,觉得其中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类似儒生、说客这类人若是聚在一起传授学问,很容易蛊惑民心,破坏大秦的稳定。大秦向来主张以吏为师,只学习秦律,如此民间才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
李斯摇头道:“现在秦人与各国士人、百姓相融,民智已开,早已没有当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风气了。臣以为秦律要学,学室也要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固守过去的规则,堵塞民意;不如在各郡县建立学室,由官府主动教导想要读书的百姓,也免得他们私下偷学误入歧途。”
扶苏忍不住鼓掌:“说得好。治国如治水,已经改道的黄河,难道还能指望把它堵回去吗?倒不如顺势引导。民智已开,就算今天下令把民间的杂书都烧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有人会偷偷私藏,甚至在禁令下更加反抗。”
嬴政这次没有阻止扶苏说话,这话说得有道理,而不是像方才一样噎人。
见王绾等人还要反驳,扶苏伸出两只手,往下压压道:“大家不要激动,都是为了大秦好,我们坐下来好好讨论。李斯说的有道理,王绾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扶苏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要王绾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就能把小孩儿的声音盖过去。
但听见扶苏这样慢声细语的说话,众人反倒是安静下来。
扶苏继续道:“王绾你们反对在各郡县推广学宫,无非是担忧儒生或墨者等人去当老师,带坏了秦人的思想。”
王绾道:“是。”
扶苏道:“那么若是我带头编写教材、规束考试范围,禁止他们传授不好的思想呢?王绾,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编写教材。”
王绾只当扶苏是小孩子,无奈地笑道:“太子,只要那些人去授课,肯定会夹杂自己的思想。”
扶苏摸着圆圆的下巴道:“我要办的是郡县官学,不是为了教他们读书识字,而是为了培养他们当官。而想要当官,就需要参加选官考试,考试的范围就是这些、标准答案就是这些,学子们若是想当官,就必须按照考试内容和教材内容学。”
王绾一时沉默了,怎么感觉太子说得没毛病呢?
王绾闭嘴了,倒是一直沉默的贵族官员皱起了眉毛。
若只是在各郡县办官学,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百姓读书认字了又怎么样呢?想要为官为吏,还是得依附于他们。
可推行选官考试就不一样了。这两年学宫培养出的人才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推荐,就能直接当官,让他们损失了不少的人脉关系。
若是日后推行选官考试,每一个官吏都是经过考试考上来的,就大大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搞不好贵族还要跟着普通人一起去参加考试,最后“选贤与能,各凭本事”。
想到家族中那群混日子的族人,怎么可能公平竞争得过那么多人?
嬴政端坐在坐台之上,扫视着下面各怀鬼胎的人,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扶苏舌战群臣
坐在嬴腾身后的一位长须官员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扶苏被当场反驳后,他也没有生气,淡定地道:“太仓令以为孤何处不妥?”
太仓令道:“太子已亲自创建了一座学宫,应当知道此事耗资巨大。如今正值四方动乱,战事频发,国用本就紧缺。若此时在各郡县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恐怕没有那么多的钱粮。”
扶苏看了看太仓令,又看了看坐在他前面的嬴腾,道:“大秦已休战两年,去年今年都是风调雨顺,太仓粮储应当富富有余。更何况近年来往的客商增多,商税关税也收了不少,怎么就紧缺了?”
嬴腾身为治粟内史,掌管着整个大秦的粮税国库,也是太仓令的上司。
听到扶苏的诘问,嬴腾这个上司哪能还等太仓令回答?他顶着压力回道:“若是用于战需,应当是够的。但想要在各郡县设置官学、推行选官考试,臣还需要重新盘算一番,看看要用多少钱。”
嬴腾这话说的含糊,也不说国库的钱到底够不够推行郡县官学的。但这也并非是他有意糊弄,实在是平日里大秦的国库开支都是固定的,他也没有算计过这个。
扶苏听完这个回答,是不大高兴的。他可以容忍一个臣属反对他的观点,却不能接受一个臣属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弄不明白。
可当初嫪毐作乱,是嬴腾带兵守住了咸阳,他原本也只是在外带兵的将军。若不是嬴政想要安抚宗室,也不会将嬴腾调回来当治粟内史。
嬴腾在做治粟内史时,说不上展现出多少才能,却也无功无过,没出过什么乱子。只是他看上去确实不算精通账本的事情,对国库账本也没有多少规划就是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到底没有发脾气,只是伸手去揪了一下桌案下的小羊尾巴,“张苍等人应该已经去治粟内史府任职了,孤给你们七天时间,将国库收支详细统计好。不知道怎么统计,就去问张苍。”
嬴腾知道张苍是太子的户部属官,他也早就听闻了这群户部属官很有本事,便直接应下:“是。”
扶苏瞥了一眼太仓令,又看向其他人道:“孤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如今孤想要揽尽天下贤才,若诸公能想出其他更好的吸纳人才的办法,孤就可以放弃官学和选官考试。”
一名秦大夫道:“考试只能筛选出一个人的学识,却筛选不出一个人的品性。臣以为与其费时费力举办考试,不如直接采取‘审察举荐’的方法,更能筛出品性极佳的人。”
扶苏道:“那么何人来审察?何人来举荐呢?”
“可由专门的人审察,由郡守县令来举荐。”
扶苏笑了:“好一个审察,好一个举荐!如同过去一般,完全不给出身普通的庶民门路,他们想要得到举荐,要怎样讨好郡守县令?恐怕大秦的官位很快就成了一笔生意买卖,由你们随意贩卖,价高者得!”
秦大夫没想到扶苏竟说的这样直白,他面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辩解又被扶苏打断。
扶苏起身走下坐台,沿着中间空出来的过道慢慢踱步,看着左右两边的众臣道:“孤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用审察举荐的方式来选任官吏,到时候谁想要当官,秦王说了不算,太子说了不算,你们才说了算啊!”
“太子慎言!”秦大夫慌忙去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神情莫测,依旧端坐在做台上,没有什么表情。
扶苏转身立在他面前,冷笑道:“谁能当官?价高者能当官,出身贵族者能当官,愿意投靠你们的人能当官。孤倒是好奇,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在座诸公谁能告诉孤呢?”
秦大夫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去寻附近的同盟,可没有人敢随便转头回应他。
扶苏就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散发着如同秦王一般的气场,让秦大夫想起了一年前。
那一年宗室叛乱,在咸阳郊外腰斩、凌迟了许多人。小太子就让自己的属官们去刑场观刑,警告属官们引以为戒。
若说秦王冷酷,太子更甚之。只是太子平日里一副小孩子的样子,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本性。
秦大夫面如白纸,嘴唇颤抖着去看扶苏。
扶苏看向众人,目光所到之处,秦臣皆俯首伏地。
见没人说话,扶苏便指了下方才那位秦大夫:“你是孟家的人?哦,孤记得上次孟家旁支同嬴镰宗室造反”
没等扶苏把话说完,那位秦大夫捂着胸口,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扶苏愣了下,没想到那秦大夫直接晕了,他还没开始吓唬呢。
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扶苏心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但还是背着一双小手冷笑。
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臣,见扶苏这幅样子,恍然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昭襄王,周身都冒着凉意。
尉缭上次见扶苏这个样子,还是嬴政突然生病卧床,扶苏代为监国的时候。
只是那时扶苏只在咸阳宫内指挥,不怎么接触大部分的秦臣,对外接触都是交给王绾和隗状等人。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扶苏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但尉缭知道,尉缭见过。
见过归见过,看见扶苏这样冷酷的霸王之风,让尉缭不由得想起晚年的昭襄王。他不希望最有望成为明君的大秦太子,会误入歧途。
尉缭深吸一口气,打算先安抚一下小孩儿。他拢了拢袖子,拱手对扶苏道:“臣以为天下是君主的天下,而非臣属的天下。”
扶苏对尉缭笑了笑:“国尉说得很好。但孤以为天下是君主和所有民众组成的,二者缺一不可。贵族是民众的一部分,庶民也是民众的一部分。孤不排斥你们,只是希望日后秦国的官吏是靠能力被选任,而非靠什么裙带关系的举荐。贵族也好,庶民也好,只要你们有能力,就可以在秦国施展才能。”
尉缭听完扶苏这番话,刚才提起来的心便松懈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误解了太子,无论是冷酷霸道的太子,还是平日里仁善的太子,从未变过。
扶苏的声音放得轻柔了一些:“大家不要紧张地跪着了,都入座吧。孤说了,只要你们好好为大秦做事,无论你们是什么出身,只要有功劳就有封赏。平日里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歪门邪道,不如好好教育族中子弟读书上进。咸阳学宫的大门就在那里,想上进的人都可以进去。”
众臣各怀杂念,不管心里多么复杂,还是齐齐拱手道:“多谢太子。”
“起来吧。”扶苏走到方才那位倒下的秦大夫面前,将他重新搀扶起来,“你可怪孤说话直接?”
那秦大夫好似老了十多岁,苦笑道:“是臣愚钝。”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孤明白,你们也是为了大秦好。毕竟大秦好,你们这些人才能好。若是大秦不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秦大夫念了一遍。
扶苏点头笑道:“诸位的家族在秦经营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已与大秦的国运休戚与共。都是生活在大秦这个鸟巢里的鸟蛋,如果有一天这个鸟巢被掀翻了,哪颗鸟蛋能幸存?最后随着鸟巢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众臣默然。
扶苏说完这番话,便重新走回坐台,脚步都十分轻盈,甚至微微有跳跃的意思。
他对嬴政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双目亮晶晶的求嬴政的夸奖。
嬴政无奈地笑了一下,扶苏的这番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原本嬴政只是把这次的朝堂对峙当成一场历练,如果扶苏不能够成功说服着这些人,他也会出面帮扶苏说话的。
但是孩子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忙,甚至做的很好很好。不但用大棒子把这群人给打了一顿,最后还顺道安抚了一番,可以说手腕非常成熟了。
刘邦也对扶苏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等过两天闲了,乃公带你出去飞一圈。”
扶苏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太好啦!他喜欢在天上飞,像小鸟一样,但是仙使却总是不肯答应待他出去飞。
小孩子一开心,就有点得意忘形,他转着圈儿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小羊布偶扯出来,抱在怀里开心地唱起了歌。
听见孩童稚嫩的歌声,众臣一时之间都茫然了,这是刚才那个在殿内大战威风的太子吗?
他们各自对望了一眼,哭笑不得。
嬴政咳嗽了一声,斜了扶苏一眼。
扶苏瞬间回过神,匆忙把小羊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敢吱声了。
嬴政看向众臣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组建教育部的事情就定下来了。此事既然是太子提起的,那么寡人便将其交给太子来做。王绾、李斯等人协助太子。”
“是。”
第165章
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建立教育部不是一蹴而就的,官职设立、官吏选调等等都需要研究一两个月。
嬴政今日在朝会上宣布此事,接下来的工作就都交给扶苏了。他怕扶苏没有什么经验,特意让王绾和李斯在旁辅助。
朝会散后,扶苏和李斯、王绾约定明日去东宫议事。
“是。”
众臣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尉缭、李斯、王绾和隗状没有离开。这四人是嬴政最为信重的臣属,他们自觉留下同嬴政商议了一番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扶苏在旁边低着头揉肚子,肚子瘪瘪的。今天的朝会特别漫长,他早上起来的晚,都没有吃饭呢。
偏偏阿父和尉缭他们聊个没完,还有说有笑的,看样子要说好久好久。
扶苏蹭过去,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可嬴政毫无反应。
好烦啊,扶苏一下一下揪着嬴政腰间的玉佩,不小心扯下来一块小玉石。
扶苏慌张将小玉石攥在掌心,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道:“阿父,我想嘘嘘。”
尉缭笑眯眯地道:“哦?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扶苏瞬间挺直了腰背,努力睁大眼睛反驳:“什么罪证?”
尉缭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去看嬴政的腰间。
嬴政低头一看,原本一串华美的玉佩腰坠都被拆散了,尾端还丢了两颗小玉石。
不用细想,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嬴政黑着脸,把想要逃跑的扶苏逮过来。
扶苏哭唧唧地冲着尉缭怒喊:“方才那群人欺负我,你都不帮我说话,现在还要打小报告。我再也不喜欢你啦!把我送你的礼物都还给我。”
尉缭一听小孩的控诉,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小胡子。
方才扶苏舌战群臣,而尉缭始终没有发表什么观点。他如今已经身居秦国国尉,掌管着秦国上下的军事,不方便再掺和内政。
哪怕嬴政对尉缭一直保持尊敬信任的态度,但尉缭对自己的行事分寸始终都约束着。他绝对不会做出军政两手抓的事情,沦为下一个吕不韦。
明知道自己方才闭嘴是正确的做法,可见扶苏眼泪汪汪的,尉缭还是没办法开口为自己辩解。
嬴政倒是懂尉缭的心思,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君臣二人对此事都心照不宣。
看见扶苏这幅受了心伤的样子,嬴政哭笑不得:“寡人又没说要揍你。你把这些玉石都收好,回头给寡人修上。”
说着,嬴政解下了那串玉佩,都交给扶苏。
扶苏双手抱着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破涕为笑:“好,我一定给阿父做一个更漂亮的玉佩。”
尉缭干巴巴地笑道:“臣可以给太子出些主意。”
“哼。”扶苏别过头不去看他,对李斯道,“还是李斯先生对我好,方才还向着我说话。”
尉缭心虚,王绾比尉缭更心虚。
尉缭只是没有发表观点,而王绾可是直接明着反对的。
“太子”王绾轻轻唤了声,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
扶苏看向王绾,露出一张笑脸:“我知道的,你也是为了大秦好。你说的那些观点也是在担忧新政对大秦不利,并不是出于坏心眼,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扶苏把怀里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放在嬴政的桌案上,起身郑重地道:“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正是需要身边的人能提供各种不同的观点,才能避免因为偏听偏信而犯错。”
嬴政闻言看了一眼扶苏,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用眼睛打量其他人的反应。
李斯垂眸沉思,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太子不是一个会偏宠偏信任何臣属的人啊。或许秦王也是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臣属能在这对父子面前独得专宠。
这样的君主和太子,或许对一心想要攀附权力的佞臣不好,但对为国为民的纯臣却是极好的。
李斯心里百味交杂,努力把自己的心态转向李由。或许想要在秦当好官,自己还要跟李由学学。
王绾暗叹,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臣佩服太子的智慧。”
隗状目露赞赏,以前他只是欣赏太子,可越是了解,这种欣赏就转为了佩服。就连他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别人的反驳。
尉缭抓住这个机会,夸奖道:“太子越来越聪明了。”
“哼!”扶苏用力地哼一声,拒绝与尉缭和好。
尉缭实在没招了,他只会逗孩子,还不太会哄孩子。他给李斯使眼色,每次众臣把太子惹恼了,都是李斯来哄太子。
“”李斯知道尉缭在秦王心中的地位,无奈为其擦屁股,“太子,臣听闻大王有意为您再寻老师,那您每日练字的功课就减少一些吧。”
现在李斯负责教导扶苏练字。
扶苏立刻蹦跶过去,抱住了李斯,仰头道:“李斯先生,你真好。”
李斯给扶苏使眼色,往尉缭的方向送了个眼神。
扶苏会意,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磨磨蹭蹭走到尉缭旁边,吭哧了半天没说话。
尉缭弯腰笑道:“臣知道太子会越来越忙,不会再给您增加功课了。以后我们主要以聊天的方法授课,如何?”
扶苏立刻抿嘴笑了,矜持地道:“那好吧,若是有必要的功课,我也是可以写的。但是不能太多哦。”
尉缭心里暖暖的,小孩子太好哄了,他摸摸扶苏的脑袋。
扶苏也把脑袋凑过去,在尉缭掌心蹭蹭,像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狗。
王绾目瞪口呆,一把揪住李斯的袖子,低声质疑:“好哇,你还说你不会哄孩子?既然你不愿意把养孩子秘诀告诉我,以后我在家中设宴都不带你了。”
隗状如今也有了孩子,他不动声色凑过去,偷听李斯养孩子的秘诀。
李斯苦笑:“是太子好哄,不是我有本事。”
王绾质疑:“太子那么好哄,我们怎么哄不好?”
隗状灵机一动,下意识地接道:“会不会是你太废物了呢?”
王绾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掏出竹片笏板,往隗状的身上抽。
隗状连忙拿出自己的笏板格挡。
李斯只好在中间阻挡二人互殴,一手握住一只手腕:“消消气,消消气,不好失礼于御前。”
“唉。”嬴政看了看甜甜蜜蜜的尉缭和扶苏,又看了看乱成一团王绾三人,不由得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嬴政的叹息声不大,却都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众人立刻停下各自的动作,整理衣冠对嬴政赔罪。
嬴政摆手道:“无伤大雅。寡人要带扶苏去找荀卿,商量一下再给扶苏找个老师,你们去做事吧。”
“是。”退出大殿后,王绾和隗状在门口飞快穿好鞋子,同时惋惜地“啧”了一声——没来得及把对方的鞋子踢飞。
扶苏跑过去,扶着嬴政起身。
小孩儿长高了些,但对嬴政而言还是不大点,当拐杖都费劲。
嬴政只是虚虚地在扶苏手臂上一搭,自己慢慢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皱。
扶苏牵住嬴政的手:“阿父,我们先吃饭再去找荀卿吧。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在抗议啦。”
嬴政往腰间摸了一下,玉佩已经没了,便点头道:“先回去吃饭,然后换身衣裳。”
嬴政的每一套衣服,都搭配着不同的配饰。如今配饰坏掉了,又要去见荀卿,他选择回去换身衣裳。
“好呀。”扶苏被嬴政牵着回去吃饭,饭后父子二人都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扶苏换了身浅蓝色的纱衣罩在外面。纱衣薄如蝉翼,他一跑起来,就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小蝴蝶。
扶苏活泼好动,跑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等嬴政赶上他。见嬴政过来,他就继续往前跑,跑跑停停地回头。
刘邦忍不住噗嗤笑了,始皇帝跟出来遛狗似的。
嬴政也满脸笑意,前两年他想养一只猎犬来着,可自从养了孩子就忘了这茬了,今天倒是补上了。
等到了东宫荀卿所住的院子,扶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伸手扯着自己脖子上的玉璜,小声抱怨道:“好重呀,我不想戴这个。”
嬴政正好走近,撸了一把扶苏脑袋上毛茸茸的碎发:“这是身份的象征,在外面要戴好。”
“好吧。”扶苏认命地叹了口气。
荀卿坐在院子里就听见了扶苏的声音,刚放下手里的茶杯,又听见了嬴政的声音。他便起身去迎接。
“见过大王。”荀卿拱手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荀卿的手,“荀卿不必多礼。扶苏年龄大了,越来越调皮。寡人想再为他寻一位老师,特意来问问你的意思。”
荀卿看了眼不服气的扶苏,笑呵呵地捋着胡须,邀请嬴政落座:“也是我今年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像前两年带着太子。其实我早就想找大王说此事了,只是没寻到机会。”
嬴政跟着荀卿走到桑树下,相互谦让一番,才各自坐在椅子上。
嬴政皱眉关切:“荀卿可让侍医看过身体?”
“多谢大王关怀,夏侍医每日都会为我诊脉。”荀卿去看扶苏。
扶苏跑到了火炉旁边,去扒拉煮茶的水壶,真是个闲不住的小孩子。
荀卿笑道:“是该为太子找一位新老师了。”
嬴政赞同地点头:“一直都是荀卿带着扶苏读书,寡人也不知该为他寻什么样的老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放轻了动作,不再噼里啪啦制造噪音,生怕错过了荀卿的话。
荀卿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摇头笑了笑:“大王,太子非常聪明,一般的典籍书册他都已经学过了。”
扶苏骄傲地挺起腰背,走到了嬴政的旁边,等着阿父的夸奖。
嬴政捏捏扶苏的脸蛋,无奈道:“只是他太调皮。”
“哼。”扶苏小声不服气。
荀卿笑道:“确实。所以我以为大王为太子选老师时,更应该注意能教导太子礼仪的老师。”
扶苏道:“学宫里有专门教导礼仪的老师。”
荀卿道:“那些老师可以教学子,却教不了太子。太子的聪慧远超许多小孩子,若是普通的老师,一不能让太子服气,二不能教给太子更有用的东西,三/反而会拖累太子误入歧途。”
嬴政慢慢点头,认同了荀卿的话:“寡人也这么认为。教导扶苏的老师侧重于礼仪教导,但不能只擅长表面的东西。若只是规训扶苏守礼,那还不如让茅焦时刻盯着。”
扶苏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茅焦,小声道:“他已经在时刻盯着啦。”
嬴政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不让小孩儿插嘴。
荀卿笑呵呵地看着扶苏,“大王所言极是。太子聪明、思维灵活,擅长主动思考和学习。臣以为必须找一个同样能灵活应变、擅长礼仪、博学多才的老师,这位老师应该引导太子去思考,而不是强制灌输什么东西,最后磨掉太子的灵气。”
这样的老师万里挑一,荀卿便是这样的老师。可是天底下能有几个荀卿呢?大多数的老师都是强制灌输自己的思想,一门心思把小孩子“掰正”罢了。
若是随随便便就能寻到这样的老师,嬴政也不至于费大力气把荀卿从楚国挖过来。
嬴政苦笑道:“寡人实在是没什么头绪。荀卿若是有推荐的人,不妨直说。”
扶苏也眼巴巴地去看荀卿。
荀卿捋着胡须沉思,“我确实有一个人选。不知大王听没听说过叔孙通?”
嬴政回忆了一番,“寡人派人搜集各国士人的文章,曾读到过叔孙通的文章,他是楚国人?”
“不错。”荀卿道,“他是楚国薛县人。以前我在兰陵县为官,距离薛县并不算远,他时常来兰陵拜访我。”
嬴政有些犹豫:“他的文章并不算出彩。”
“因为他的能力不是写文章空谈啊。”刘邦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缅怀。
第166章
叔孙通喜欢打学生吗?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叔孙通,那么刘邦立刻想到的就是——极擅长审时度势。
当年始皇帝尽灭六国后,征召天下士人,封为博士官,讨论礼仪修订。因儒生本就在周时掌管礼仪,几次征召中,以儒生的人数最多。
对于始皇帝的征召,儒生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以孔子八世孙孔鲋甲为首,坚决拒绝出仕,不愿意为始皇帝做事。
一派就如叔孙通一样,只要能施展才能,就积极响应号召,立刻收拾行李去了咸阳。
当然,凭这一点还不能完全说叔孙通会审时度势。
到了胡亥继位,几次处死与他不合的儒生。叔孙通见势不妙,转头就跑回老家薛县了。
等项梁攻占薛县,叔孙通就投靠项梁。
项梁死在了定陶,叔孙通就投靠楚军名义的首领楚怀王。
楚怀王被项羽赶出了中原,丢到了偏远的长沙郡。叔孙通察觉楚怀王命不久矣,转身投靠了项羽。
待刘邦趁项羽平齐地之乱,趁机攻占了彭城。正在彭城的叔孙通,立刻识趣地投靠了刘邦。
后来项羽夺回彭城,刘邦盟军大败,叔孙通便跟随刘邦西逃。
叔孙通易主五次,总算不再易主了。
但叔孙通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没有彻底结束。
刘邦不喜儒生,叔孙通就推荐一些强盗壮士;刘邦不喜宽大的儒袍,叔孙通就换上简单的短服。主打一个,主君需要什么,他就立刻定制。
可见其审时度势的能力非同一般,也让他在后世没少因此挨骂。
但刘邦并不讨厌叔孙通,一是这人比孙猴子都能变,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叔孙通就变成什么样;二是叔孙通确实有本事。
叔孙通的本事就在“制定礼法”上。
礼法不仅仅是祭祀或礼仪的规则,也包括了一个人平日为人处世的标准,如何对待主君?如何对待父母亲人或兄弟姐妹?如何对待朋友或陌生人?
自周天子东迁洛邑后,礼崩乐坏,世人的精神世界遭到了重创,失去了过去依赖的礼法规则,却找不到新的处世礼法。此后父子相残、兄弟互杀、悖逆伦理、私斗恶斗、各国相杀屡见不鲜。
这个时候需要一套面向全天下的新礼法,引导世人如何为人处世。于是,始皇帝搞了一套新礼法。可惜秦国只维持了短短十余年,再次天下大乱。
这一次的乱世持续时间不长,却对礼法的破坏直接加倍。所有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臣杀君、下犯上、弑父戮母、卖妻杀子民不聊生。
哪怕刘邦再次结束乱世,可若是没有新的礼法出现,乱世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大汉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当刘邦废除了秦朝繁复失效的礼法,又没有新的礼法,群臣们直接上演了一出群魔乱舞,甚至直呼刘邦这个皇帝的名字。
刘邦忧虑重重,不只是因为群臣无礼,更是察觉到失去礼法后的危机。
这时叔孙通站了出来,他主动申请带着儒生,帮刘邦定制一套新的礼法,此后几年一直不断完善。
这套新礼法让君臣各归其位,也消除了大汉转瞬亡国的危机,甚至为后世历朝奠定了两千年的礼法基础。
当然叔孙通还是免不了挨骂,毕竟他定制的礼法不符合上古礼法的标准,这在很多坚持“复周礼”的儒生看来简直是罪大恶极。
但刘邦才不在乎那群儒生叽叽歪歪什么,周礼早就不适应时代发展了。如果周礼还有用的话,乱世早就结束了。
刘邦不屑地打了个鼻哼,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等秦国统一天下,肯定是要定制一套新礼法的。大部分的儒生都坚持过去的旧礼法,而这个叔孙通却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他精通典籍和各国礼仪,又擅长审时度势,以后会帮到你的。”
扶苏闻言眼睛变大了一点。荀卿一直主张“隆礼重法”,没少跟扶苏说修订礼法的重要性。他早就打算好了,以后不仅要修秦律,还要修新礼法。
刘邦见扶苏理解了,笑呵呵地盘着小孩儿的脑袋,“真是颗聪明的大脑袋。”
扶苏也摸自己的头,“难怪我觉得脖子有点累,原来是被智慧压的。”
“那是让玉璜压的。”刘邦帮扶苏揉脖颈,“回头让你阿父换薄一点的玉片。”
扶苏去扯脖子上的玉璜,脸蛋又变得鼓溜溜的,他就跟阿父说戴这个东西很累嘛。
嬴政和荀卿看向扶苏,小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怎么扯到智慧上面去了?
二人便没有理会扶苏,继续讨论叔孙通。
荀卿笑道:“大王,叔孙通的确不擅长写文章。但他了解列国典籍,又精通列国礼仪。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儒生,能跟得上太子多变的想法。由他来教导太子是最合适不过了的了。”
荀卿认为人性本恶,需要隆礼重法,才能遏制并改掉人性的恶,结束乱世,让国家能够太平承久。
但他教出来的弟子大多都只看重“法”,却忽略了“礼”的重要。
在相交的这些人里,反倒是叔孙通这个外人,让荀卿在“隆礼”这方面有一丝满意。叔孙通不似思孟一脉的腐儒,一门心思搞什么复周礼。
周礼都崩了几百年了,还在那儿复周礼、搞分封呢。荀卿忍不住,转头对思孟一脉的儒生开始骂骂咧咧。
嬴政也很认同,时不时地附和一声。
于是荀卿骂的更厉害了。
嬴政不是荀卿的弟子,没有体会过那种压力。但扶苏是,扶苏也顾不上吊在脖颈的玉璜了,抱着嬴政的胳膊缩成一团。
等嬴政和荀卿回过神,发现扶苏已经快钻到椅子下面去了。
荀卿失笑,给扶苏和嬴政倒了杯茶水,“太子过来,给你父王端过去。”
扶苏不敢动。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苏从椅子下面拉出来:“又没人骂你打你。”
“唔”扶苏磨磨蹭蹭钻出来,慢腾腾挪到荀卿旁边,轻手轻脚端起两只小茶杯。
嬴政道:“你是老鼠吗?”
扶苏瞄了一眼荀卿,夹着嗓子,温声细语道:“才不是呢。”
“”荀卿纳了闷了,他也没打过扶苏,也没骂过扶苏,小孩儿怎么这样怕他?
一定是张苍又在背后造他的谣,这个逆徒。荀卿握着椅子的扶手,侧头对着空地咳嗽起来。
扶苏顾不得害怕,连忙把茶杯往旁边的桌案一放,跑过去帮荀卿捶背。
待荀卿缓过来一点,扶苏把小眉毛皱成了一团,担忧地道:“夏无且说您要注意保暖,不能在外面吹风的。”
荀卿摆摆手,让扶苏休息休息,笑道:“这几日风暖天青,出来坐一会儿也无妨,总不能一直窝在屋子里。你不都已经换上纱衣了吗?”
扶苏闻言挥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纱衣随之飘动,如同蝴蝶振翅。
“我今天特别好看。”扶苏又转了个圈给荀卿展示。
见扶苏圆润可爱,荀卿不禁笑了一会儿,才道:“这纱衣如烟似雾,薄如蝉翼。你可知要废多少力气才能做出这一件?”
扶苏停下来,这个问题还真难不倒他,叭叭地讲了一遍制作过程。
扶苏仰起脸,骄傲地道:“哼,我什么都知道。这样的衣服寻常人是没办法穿的,但是大多数的百姓目前追求的是有衣穿,夏能遮羞,冬能保暖。我在隐官找到了一个非常会织布的人,她改良了织布方法,现在已经推广到大秦各地了。”
荀卿捋着胡须点头笑道:“我已经听说了,太子可知道秦国的布帛产量提高了多少?”
扶苏一怔,挠了挠头:“今年的税赋还没收上来,我不知道账本。”
税赋征收大多都是实物,最主要的就是粮食和布帛。若是新的织布方法能提高布帛产量,那么在年底的税赋上就能看出来。
荀卿道:“衣食住行是民生之本,待今年的税赋收上来,太子可以仔细看看账本。”
在不改变税收比例的情况下,粮食和布帛收上来多了,就说明今年的百姓生活得还算不错。
若是百姓生活得不好,就算额定的税赋都交不齐全,想方设法偷税漏税的一大堆,他们甚至不惜依附于豪强、沦为奴仆。
扶苏认真地点头,他知道查账本的重要:“我每年都仔细查税赋账本的。”
荀卿看着阳光下的扶苏,阳光透过云雾纱衣,给小孩子周身镀上了金光,宛如一颗新生的小太阳。
荀卿笑了,随后又叹息一声:“若遇天灾人祸,宁可免税,也不要强行征税啊。免税失去的只是这一年的税。强行征税逼得百姓逃亡,失去的就是几十年的税了。若百姓因此沦为豪强奴仆,更是遗患无穷。”
扶苏心里有点不舒服,往荀卿的椅子上挤,费了半天劲才靠在荀卿怀里。
他揪着荀卿的衣服,不大高兴地道:“您今天说这些做什么呀?又没有灾荒。好像是以后都不能说了似的,怪怪的。我虽然找了新老师,但您依然是我最崇敬的老师呀,以后还要教我好多好多年呢。”
荀卿带着和蔼的笑容,摸着扶苏的小耳朵,抬头时与嬴政对视上。
嬴政无声轻叹,荀卿怕是时日无多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提醒小孩子。
荀卿不欲在生死之事上多言,转而继续说叔孙通:“若大王觉得叔孙通此人可用,便可以将他聘请为博士,随时教导太子。”
嬴政也默契地转移话题:“既然是荀卿推荐的人,寡人以为可以试一试,这两日就派人去楚国薛县请他来秦。”
荀卿摇头笑道:“叔孙通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一旦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他就会主动凑上去。”
嬴政挑眉:“哦?他已经在大秦了?”
荀卿道:“大王怎知他在秦国?”
嬴政按着椅子的扶手,往后微微靠了靠,自信地笑道:“在广纳贤才这方面,纵观列国,哪一国比得上大秦开明?”
荀卿不厌烦嬴政的自信,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君主应有的气度。他大笑道:“我从未看错,若列国归一,必归于强秦。”
扶苏被荀卿的笑声震得耳朵疼,他双手抱住了耳朵。
荀卿拍拍扶苏的后背:“快点起来,肉墩子一样,要压死我了。”
“哼。”扶苏拧拧蹭蹭跳到地上。他鼓起胸口,冲荀卿用力喊:“我才不是肉墩子!”
喊完,扶苏就手忙脚乱地跑了。
他一脸惊恐地逃向嬴政,嘴巴张得能飞进去一只苍蝇,“啊——”
啪叽,扶苏扑到嬴政身上,直接撞翻了椅子。
父子二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不等嬴政责骂,扶苏先哇地一声吓哭了。
守在门口的卫兵和茅焦赶紧跑进来,把父子二人搀扶起来。
“阿父,你受伤了吗?对不起。”扶苏的眼泪决堤,都能淹了这小院。
嬴政气也气不出来,无可奈何地抱起扶苏哄,一边赶紧问荀卿:“那叔孙通如今在何处?”赶紧把叔孙通找过来,教教扶苏行为礼仪。
荀卿见惯了调皮的孩子,此时也不慌乱,看着扶苏笑道:“就在太子的麾下。”
扶苏停止哭泣,揉着眼睛,吸着鼻子道:“在我这里吗?”
荀卿道:“太子曾让他的礼部属官收集整理列国典籍,叔孙通就被招进了礼部,成为礼部的一名小吏。不过日后若是想要让叔孙通教导太子,就不能做礼部小吏了。”
嬴政感叹:“这叔孙通确实能屈能伸、善于变通,连一个小吏都心甘情愿去做。”
扶苏带着哭音插嘴:“才不是呢。我的六部有一套完整的晋升机制,如果小吏干得好,以后会晋升的,甚至可以做部长。”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好了,寡人都没责罚你,不许哭了。”
扶苏点头,才被松开嘴巴。他一抽嗒一抽嗒:“我正在控制自己。”
为了快点控制住自己,扶苏找荀卿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叔孙通喜欢打学生吗?”
荀卿笑容一滞:“太子以为谁喜欢打学生?”
扶苏瞬间汗毛直立,斩钉截铁道:“吕不韦。我说吕不韦呢,嘿嘿。”
“哦。”荀卿收起危险的眼神,“叔孙通不打弟子,他脾气很好。一般都是弟子跟他发脾气的。”
“这倒是。”刘邦点头认同,当初他不喜欢儒生,叔孙通就给他推荐盗匪壮汉,惹得叔孙通那群弟子骂叔孙通分不清亲疏远近。
扶苏得到了荀卿和刘邦的保证,瞬间亮起了眼睛,对自己未来的老师充满了期待。
这可是难得不打人的老师呢!
第167章
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叔孙通
嬴政见扶苏有点心猿意马了,便起身跟荀卿告辞,让陈驰去请叔孙通来南宫。
荀卿想要送送嬴政,被嬴政制止了:“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日后有什么需要,就随时派人去找寡人。”
荀卿笑道:“太子平日很照顾我,多谢大王关怀。”
扶苏在嬴政怀里转着脑袋,终于把视线对准了荀卿,用力点头:“是的,我特别尊师重道。”
扶苏的嗓门一向大,一句话说完,声音还在嬴政的耳朵里回荡。
嬴政磨了磨牙,捏住扶苏的脸蛋:“改天把你送去军营喊号子。”
“唔。”扶苏挣扎着要下地,“阿父,我自己走嘛。”
嬴政顺势把他放在地上,牵着扶苏的手回南宫。
嬴政腿长,迈得步子也大,连累扶苏不得不把小腿倒腾得飞快。
刘邦跟在后面,忍不住嘲笑:“你阿父迈一步,你得倒腾三步。”
扶苏鼓起脸颊,但顾不上生气,赶紧倒腾小短腿跟上嬴政。他腰间坠着的两块玉石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竟也没撞碎。
回到南宫东偏殿后,扶苏赶紧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两大杯水。
嬴政坐下整理新呈送过来的奏书,头也不抬地叮嘱:“慢点喝。”
“嗯。”扶苏放下水杯,又给嬴政倒了一杯水。
嬴政忙着整理奏书,没有时间喝水。
扶苏便盘腿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小水杯和嬴政的大水杯并排摆好,将水杯上的图案冲着自己。
他趴在桌案边研究半天:“为什么阿父水杯上的大鸟很凶猛威风,我水杯上的小鸟又圆又胖呢?是不是少府把弟弟妹妹们的水杯送我这里来了?”
嬴政一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这么清闲?来跟寡人处理奏书。”
扶苏挣脱不开,只好同意。
他也没回自己的桌案前,就坐在嬴政旁边,随手抓过来一本奏书批阅,还安慰着自己:“多帮阿父做一点事,阿父一会儿也能多休息休息。”
安慰着安慰着,扶苏就对干活没有那么排斥了。
嬴政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陈驰带着叔孙通来到东偏殿。
陈驰的嘴巴很紧,从来不把嬴政的事情往外透漏。当他找到叔孙通的时候,也没有直说原因,吓得叔孙通忐忑了一路。
叔孙通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得秦王亲自召他盘问?自己平日里也很谨慎,在楚国和秦国都没说过什么秦王的坏话呀。
等他来到秦国之后,自从被招进了太子的礼部,也从来没做过什么触犯秦律的事情。平日里他都是在礼部整理典籍的。
等进了东偏殿,叔孙通看见嬴政和颜悦色,而他的小主君扶苏也在歪头看他,便松了口气。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事。
嬴政打量着叔孙通,此人不同荀卿一样带着长者的睿智气度,长相上也说不上出众,一打眼唯一能让人称得上的优点就是亲和感。
叔孙通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非常有亲和力。男女老少看到他,谁都没办法讨厌他。
尤其是叔孙通本身就会审时度势,很根据主君的爱好讨好人。他知道扶苏是个小孩子,便特意将自己的胡须也刮了干净,显得更加年轻,能让小孩子更喜欢。
果然,扶苏初次看见叔孙通,没有像见到张良等人被对方的容貌惊艳,却也忍不住对叔孙通心生喜爱,于是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叔孙通也对扶苏笑了下,一笑就是两个酒窝,随手他拱手道:“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嬴政道:“不必多礼,入座吧。”
“多谢大王。”叔孙通自觉坐在大殿左侧的坐席上,位置稍微往后靠了靠,却没有太靠后。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低微,尊重秦王和太子,也不会显得太过疏远。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看到叔孙通的坐位,心中喟叹,不愧是荀卿推荐的人,果然都是聪明人。
扶苏已经对叔孙通很满意了。为了保住这段师生缘分,他努力端正坐姿,给自己未来的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扶苏又露出得体的笑容道:“我今日听荀卿说起叔孙先生,才得知您在我的礼部整理典籍。”
叔孙通惊讶地睁大眼睛,竟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荀卿会提起他。
叔孙通与荀卿年纪相差一半,但叔孙通经常去拜访荀卿,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一点交情。
不过叔孙通来到咸阳后,却没有立刻拜访荀卿。
他知道自己和荀卿的交情算不上深厚,而且自己除了精通典籍和礼仪,也没有特殊的才能,值得想法新奇的扶苏另眼相看。
叔孙通便想着,与其厚着脸皮让荀卿举荐,惹得荀卿不快,不如就当成君子之交,把荀卿当成长者,也能从荀卿那里学到更多东西。
所以,直到叔孙通被招进了礼部做小吏,彻底在咸阳安顿下来,他才去拜访荀卿。这样也便侧面告诉荀卿——自己并不是上门打秋风、占便宜的小人。
二人重逢后,荀卿也只当成君子往来,并没有在扶苏那儿提起叔孙通的意思。
但叔孙通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并不觉得不快,依旧如同从前一样与荀卿往来。
距离叔孙通来咸阳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早就静下心来默默做事,想要努力把典籍整理好,等以后有了机会,借此得到扶苏的重用。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等到扶苏的重用,却等来了早已不做期待的荀卿举荐。
扶苏见叔孙通如此惊讶,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你和荀卿关系不好吗?”
叔孙通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臣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荀卿举荐。”
扶苏掰着手指头给叔孙通算计:“你很厉害呀,精通那么多典籍呢。我都打听好了,礼部里就属你整理的典籍最全、最用心,还帮他们纠正了许多错误呢。”
叔孙通道:“多谢太子赏识,臣只是以为自己暂时没有什么能吸引太子的地方。太子平日修水闸、造纸、推广火炕、推广新的织布方法这都是臣不擅长的地方。”
叔孙通看得出来,扶苏明显对奇技淫巧更加上心,目前不算太重视他这种只通典籍的儒生。
扶苏闻言更加好奇了:“你既然知道不能吸引我,为什么还要投入礼部?你可以去学宫当礼仪老师,或者去应召我阿父的求贤令。”
嬴政的目光也凝聚在叔孙通的身上。
叔孙通顶着秦国两座大山的压力,言行举止依旧如方才一样镇定自若,笑道:“一来,臣不愿只在学宫里教导几个学子;二来,大王的求贤令应该更想招揽治国之才,就算臣应召过去,可能也只是做个待诏博士。”
刘邦摸着下巴笑,不愧是最会审时度势的叔孙通啊。当初叔孙通应召,就是先在咸阳做了待诏博士。
待诏博士和博士之间的差别可大了,前者只是一个候补,后者才是秦国的正式官员。无论是地位、薪俸,还是职能都相差甚远。
简单来说,待诏博士只是一个编外候补,而博士才是正式有编制的。至于你这个候补什么时候能正式成为博士官,这都是未知数。
前世叔孙通没得选,便只好去做待诏博士。可如今叔孙通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直接应聘到东宫做礼部吏,何必应秦王召去做待诏博士呢?
一年前扶苏还不是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早晚扶苏会被册封。叔孙通便直接投入准太子门下,可以跟着礼部整理典籍,有机会就再进一步。
嬴政欣赏叔孙通的眼色,以叔孙通擅长的能力,就算真的到了他这里,大概率只能做待诏博士,顶多以后升为博士,得不到什么重用的。
叔孙通见嬴政并未恼怒,才继续说道:“三来,太子如今忙于其他事务,却也不忘让礼部整理列国典籍,可见您还是很重视这件事的。臣只要在礼部整理好典籍,早晚有一日可以得到太子的赏识。”
扶苏笑弯了眼睛,叔孙通没有明着夸奖扶苏什么,一字一句却都在说扶苏决策的英明,夸奖扶苏的智慧和能力。
扶苏嘿嘿道:“那我若真的只是心血来潮,让礼部去整理典籍,并非重视此事呢?你知道我是一个小孩子,阿父总说我没有定性。”
叔孙通摇头道:“太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您创立了礼部。礼部礼部,这个‘礼’字绝非随便取来听听的,臣猜测您以后也会专门在礼仪、教育、典籍等方面花心思的。而臣最擅长此道。”
“哇。”扶苏眼睛亮晶晶,是的,他就是这样不普通的小孩子。
刘邦一开始听得还挺乐呵,听着听着就有点酸溜溜,以前叔孙通都是专门花心思夸他的。
呸!不愧是数次易主的心机狗,果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曾经那么讨好乃公,都是在欺骗乃公的感情!
刘邦已经忘记了自己夸奖叔孙通会审时度势。他变出两支毛茸茸的箭,射穿了叔孙通的心口。
扶苏眨了眨眼睛,看来仙使很喜欢叔孙通啊,射叔孙通的箭都比别人多了一支呢。
叔孙通没有专门夸奖嬴政,但嬴政在旁边也听得顺耳。
S.J.Y 嬴政看了眼旁边做怪表情的扶苏,无奈道:“寡人想要请人教导扶苏礼仪,听荀卿说你最擅长典籍和礼仪,便有意让你来教导扶苏。”
叔孙通这下是更震惊了,他想过自己经过荀卿举荐,会得到重用,没想到还能有机会教导太子。
不过叔孙通向来懂得把握机会,想也没想便道:“臣定会竭尽所能教导太子。”
嬴政喜欢这种自信的臣属,笑道:“好,那寡人便封你为博士,以后专门教导扶苏。若是能让这孩子少调皮一点,寡人会重赏你。”
扶苏听到前半句还开心得差点唱歌,听到后半句就不大高兴:“阿父,我哪有那么调皮?”
嬴政斜眼看他:“你这个月打碎了三只碗、两个杯子,还弄坏了五条腰饰。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的小发冠呢?”
扶苏讪讪地揣着手,小声道:“出门玩耍的时候弄丢了。”
嬴政叹气。
叔孙通失笑,“太子真是活泼。”
扶苏张开嘴,对叔孙通一阵心虚假笑:“嘿嘿。”
嬴政摆摆手,让扶苏去东室和叔孙通讨论一下怎么上课,回头再来告诉他。他手里还有不少奏书要处理呢。
刚刚遭到批评,扶苏乖巧的不得了。他恭敬地对嬴政行了个告退礼,拉着叔孙通去东室。
离开东偏殿后,扶苏飞快跑起来,拉着叔孙通进了东偏殿旁边的屋子。
东室不算小,整个地面都铺着草编席子。帷幔拉开后,有一大张矮床,左右两侧还有数张桌案。
嬴政经常处理政事处理到半夜,偶尔就会拉着李斯等臣属一起熬夜,等结束工作后天色太晚,这些臣属就暂时在东室休息一晚。
亦或是突然有什么大事,嬴政需要随时召见重臣,就让他们暂时在东室办差,随时等候传见。
扶苏没有坐桌案旁边,直接拉着叔孙通上床坐着。
寺人便将一张桌子搬过来,放在了两人中间。
女侍往桌案上端糕点小食和茶水,顺手又往香炉里点了一块熏香。
扶苏也不端着架子了,小腿一盘就坐下。
这样的坐姿是极其不端庄的,甚至在很多儒生看来非常无礼。但叔孙通却没有批评扶苏,而是学着扶苏的样子也盘腿坐。
扶苏给叔孙通倒茶,“我还以为叔孙先生和荀卿一样都是白头发呢,想不到你这么年轻。一般这么年轻的人都是荀卿的弟子。”
叔孙通双手接过茶杯,惋惜地笑道:“臣也想做荀卿的弟子来着。”
扶苏闻言不解:“难道荀卿不肯收下你吗?我看荀卿很欣赏你呀。”
叔孙通神情复杂:“并非如此。只是臣听闻荀卿会打弟子。”以晚辈的身份拜访荀卿,也能学到一些东西,而且不会挨打。
扶苏听罢心有戚戚,点头道:“不愧是聪明的叔孙先生。”
刘邦阴阳怪气:“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叔孙通。”
第168章
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听见扶苏的夸奖,叔孙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嗅着袅袅茶香,一时失神。
扶苏没听见叔孙通说话,就去抓盘子里的枣子,一口一口啃着。
他后面的大牙掉了,吃东西的时候不得不注意些,免得咯疼了。
废了半天的劲,扶苏总算把枣子吃完了。他刚要伸手去拿第二颗枣子啃,忽然意识到叔孙通还是没说话,便停下手去敲叔孙通。
“叔孙先生,您怎么啦?”
叔孙通回过神,放下茶杯羞愧道:“臣第一次喝茶,这香气很特殊,的确如传闻中的那样奇异,若空谷幽兰。”
“当然啦,这个东西很受欢迎呢。”茶叶交易还没结束,扶苏目前还没看到总账本,但看孙英写得奏书,应该是赚了不少钱的。
扶苏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给站在门口的女侍使了个眼色。
女侍微微躬身,下去给叔孙通打包一盒茶叶,又搭配了几道宫中独特的糕点,待叔孙通离开的时候带走。
扶苏又催促叔孙通赶紧尝尝:“一会儿它的味道就不好啦。”
叔孙通不再装模作样,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香瞬间充斥口腔,涌入七窍。
待茶香慢慢在口中散去,回甘之味在唇齿间浮现。
叔孙通闭上眼睛品尝,片刻后笑道:“没想到这茶叶经过炮制后,竟然这样美味,让太子见笑了。”
扶苏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吃到的东西、见到的东西,有什么可见笑的。叔孙先生,我今天在朝会上接了个活儿,要为大秦创立教育部,平时会有一点点忙。”
扶苏有点为难,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像跟着荀卿一样,找固定的时间去上课。
叔孙通瞬间明白了扶苏的言外之意,他小心将玲珑小茶杯放下,“若说教导太子读书,臣是万万比不上荀卿的。但若只是教导太子礼仪,臣以为不需要固定时间去授课。”
扶苏脸上的愁色顿时消散,仰脸看着叔孙通,满是期待。
叔孙通好似看到了一团面团,手指搓了搓茶杯,笑道:“若是太子不嫌弃的话,臣不如跟着太子一起做事?或许臣也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在做事的时候,臣随时指点太子礼仪。”
扶苏一击掌,“哦!就像茅焦一样吗?他就是跟在我身边,随时记录我做事,偶尔提提意见。”
叔孙通看了一眼门口的茅焦,若以茅焦的身份来论,那他就是默认放弃做太子的老师,而是做太子的谏臣了。
太子老师和太子臣属之间的地位相差甚远。
若是为了名声好听,选择成为太子老师是最好的。哪怕平时端坐在书房里,教不了扶苏什么,什么活都不干,出去一说也会让人高看几眼。
但若是想在太子面前做实事,那么保持臣属的身份,反而更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而陪太子创立教育部,明显就是一个发挥能力的好机会。
叔孙通没在心里纠结多久,便点头笑道:“正是如此。臣可以一边帮太子做事,一边指点太子礼仪。臣资历尚浅,还当不上太子半个老师。”
扶苏歪着头,感觉叔孙通话里有话。
刘邦变出一把枣核,对准叔孙通的发冠投篮,有一下没一下,“叔孙通想要跟你一起建功立业,不想躺平当太子的名誉老师。”
当扶苏的名誉老师固然好,可以躺平领工资和好名声,却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叔孙通又不像荀卿能教扶苏太多东西。
扶苏恍然大悟,佩服地看着叔孙通:“叔孙先生真是热爱工作呀。”大秦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叔孙通笑了笑,默认了扶苏的话。
叔孙通将宽大的儒袍衣袖叠了叠,压在膝盖上。
他生活在儒生很多的地方,平日里也有很多儒生看不惯他的作风,甚至在得知他赴秦做官的时候,没少被那群儒生堵在门口骂。
尽管秦国现在的名声已经好转很多了,但秦国表面依旧还是重视法术而非儒学的。叔孙通“自甘堕落”跑到秦国去做官,引起了一部分保S.J.Y守的儒生不满,认为他为求名利抛弃了儒学。
叔孙通听多了那些骂声,却并未理会。夏虫不可语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鲁国旧地的儒学再兴盛又能怎么样?这地方早晚会被重视法术的秦国吞并,难道所有儒生要一起抱团固守在那里,等着儒学消亡吗?
当年墨者之学风头无两,在很多国家都非常受欢迎,可如今呢?还不是慢慢被人抛弃了?
叔孙通冷眼看过去,儒学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他要救儒学,所以他要为秦国太子做事,剔除不被秦国接受的那一部分儒学,将剩下能被秦国接受的儒学和礼法结合起来,融入秦国。
儒学想要继续存活,就必须变通,必须改,必须合时宜。叔孙通不管别人怎么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叔孙通和荀卿聊过,未来秦国一统四海,必定会重修礼法。那就是他将儒学融入秦国的机会。
而现在大秦太子要创立教育部,叔孙通的机会提前了。
叔孙通露出一个笑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臣定会竭尽所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
扶苏盯着叔孙通的酒窝看,“好呀,明天我会在东宫开会,组建一批创立教育部的人手。叔孙先生可以过来。”
小太子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纯净透彻,就那样赤诚地看着他。叔孙通一时不敢对视,将目光转移到桌案上的小吃上。
扶苏跪起来,给叔孙通抓枣子:“这个很好吃哦。”
叔孙通对着扶苏瞧了半天,终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却也做不了彻底的小人。
叔孙通温声提醒道:“太子不询问大王的意见吗?臣是儒生,若是臣参与创立教育部,难保不会渗透儒学。”
“我知道呀。”扶苏道,“我既然选择让先生加入教育部,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我要创立的教育部,不是法士的一言堂,也不是儒生的传道地。我希望能集百家之所长,为大秦培养出最好的人才。”
叔孙通怔住。
一缕阳光从上方的小窗移进来,恰好照在了扶苏的头顶,把小孩儿脑袋上的珍珠发饰照得似在发光。
扶苏双手摊开,大大方方地任由叔孙通打量:“秦国一统四海后要走什么路,我和阿父都在摸索,但总归不会只信一家之言。叔孙先生能让我采纳多少儒学,就要看您的本事了。反正我是只取适合秦国的精华,不取不合时宜的糟粕。”
良久,叔孙通轻叹,“大秦有您这样的太子,天下百姓也终于有了一个长久统一稳定的安身之国。”
扶苏往前一探身子,胳膊肘撑着桌案,直逼叔孙通:“叔孙先生不要只是夸我,为何不说说自己的真心话呢?那么叔孙先生怎么想呢?”
“叔孙先生是想将教育部当成儒学传道处,还是想用儒学与百家之学一起组建一个利国利民的教育部呢?”
“叔孙先生来秦为官,是想为一己之私?还是想为天下生民呢?”
叔孙通被一句又一句逼得往后躲避身子,知道扶苏最后一句话落下,宛如在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里砸下一颗大石头。
石头落下,涟漪泛起,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扶苏扶着桌案起身,站在阳光中:“我听说过一句话,觉得很不错,也想将它刻在教育部官署的门口,成为教育部官吏的警言。”
叔孙通不自觉地跟着扶苏的话走:“是什么警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叔孙通在唇间低声默念,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他忽然起身,甩了下宽大的儒袍衣袖,对扶苏深深地拱手行礼:“臣受教了,日后定会竭尽所能用一身所学助太子、助秦国、助天下生民。”
扶苏隔着桌案,托起叔孙通的手,“扶苏与先生一道。”
“哈哈哈。”叔孙通豁然开朗,回想起曾经听过的骂声,更是觉得那些骂声为浮云。
他要和太子做一番大事业,未来那些骂声不会留下,而他们的事业却会永远传承下去。
扶苏直勾勾地盯着叔孙通的酒窝。
叔孙通笑声顿住,他方才就发现了,太子总是盯着自己瞧:“是臣脸上有脏东西吗?”他摸了下脸颊,手指并没有摸脏。
扶苏用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脸蛋:“为什么你笑的时候,脸上有小窝窝?”
叔孙通也跟着摸了下自己的脸,哈哈笑道:“听说是臣幼年时调皮,被狗啃出来的。”
扶苏跃跃欲试:“我也想”
“你不想。”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你看看上林苑养得猎犬,一张嘴能把你整个脑袋吞进去。”
扶苏想起那些猎犬,立刻不再提那个危险的想法了,可是他也想要小窝窝呀。
叔孙通也是连忙劝阻,最后和扶苏坐在一起,让小太子去摸自己的酒窝。
直到小太子过完瘾,叔孙通的脸都笑僵了。
“”站在门口的茅焦很怀疑,这样谄媚的叔孙通,真的能教导好太子礼仪吗?怕不是太子撒个娇,叔孙通就轻轻放过了。
总结,还不如我呢。茅焦一撇嘴,咳嗽一声:“太子。大王说过,您不可轻慢叔孙先生。”
“好嘛好嘛。”扶苏委委屈屈,他没有轻慢叔孙先生呀,只是很喜欢小窝窝。
叔孙通受不了小太子这样委屈,连忙道:“臣无妨。”他又笑了,挤出来一对酒窝。
扶苏嘿嘿地看着叔孙通。
茅焦:“”他就知道!
与叔孙通约定好明日再东宫开会,扶苏就亲自下床,将叔孙通送到门口。
“先生等等。”扶苏对女侍招手。
女侍立刻端着一个盒子过来,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盒子往叔孙通的方向举:“我特意给先生准备了一些茶叶。您既然教导我礼仪,日后就算在教育部做事,也是我半个老师。”
“这”叔孙通没想到扶苏还认他当老师。
扶苏的手有点发抖,催促道:“先生快接住呀,我要没力气啦!”
叔孙通连忙把盒子接过来,入手确实有分量,对扶苏笑道:“臣平日同茅焦一样,随身为太子指点礼仪就好,这本也是博士官该做的事情。不必有师生名分。”
茅焦嗤笑,我跟你这个谄媚的人可不一样。
扶苏道:“君臣不能是师生吗?传道受业解惑为师,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是臣,也是师。”
叔孙通感动不已,抱着盒子没办法行礼,但还是对着扶苏鞠了一躬。
扶苏也鞠躬回礼。
茅焦呵着气,却还是心中触动,将这一幕记载下来,并画了个小图。
图上一大一小对着行礼,尊师重道,敬君守礼。
传至后世,君生臣师,既是师生关系的模板,又是君臣关系的典范。
也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作者有话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张载的《横渠语录》
第169章
你这么难听的歌和谁学的
扶苏一路将叔孙通送到了南宫的宫门口,直到看不见叔孙通的背影,才哒哒哒跑回东偏殿,开心地一蹦跶一蹦跶。
“阿父!”扶苏一溜烟滚到了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手里的奏书,“阿父,你先看我嘛。”
奏书的字被一只小手挡住了,嬴政轻声训斥:“调皮。”
扶苏嘿嘿笑,歪着脑袋把脸凑到嬴政眼皮子底下:“阿父,我喜欢叔孙通这个老师。”
好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奏书了,奏书被小孩儿的大脑袋挡了个严严实实。
嬴政只好放下奏书,抓住扶苏的脑袋揉搓:“让你调皮!”
“唔。”扶苏被搓了一顿,总算是老实下来了,“阿父”
嬴政让扶苏坐好,才开始问他:“以后你打算怎么跟他学习?”
孩子现在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嬴政不想管的那么严,这次没有插手扶苏的学习计划,希望孩子能学会自律。
扶苏盘腿坐稳了,才道:“叔孙先生要跟着我一起搞教育部,平日随时教导我。”
嬴政眉头微蹙:“他是儒生。”
扶苏道:“儒学也有可取之处。”
嬴政瞥了眼扶苏,嗤笑一声:“各地官学的教学内容、教学材料、选官考试的考试范围,最后都要经过寡人批准。你不想做无用功,就自己掂量好分寸。”
“我一向有分寸。”阿父不信任自己,扶苏气囊囊地一揣手,像个刁蛮小老头往那盘腿一坐,脑袋一歪,嘴一撇。
嬴政失笑,弹了扶苏的脑袋一下:“少作怪。寡人已经派王绾和李斯协助你,若是遇到问题,随时来找寡人。”
扶苏瞬间消气了,腻腻歪歪地凑过去,贴着嬴政道:“好。”
“寡人要批奏书了,一边玩儿去。”嬴政挥挥手把扶苏赶走。
扶苏没有离开,他先是写了几封手书,派人送出去。这都是他明天要一起开会的属官,讨论教育部的事情。
随后扶苏开始帮嬴政批奏书,阿父今天好忙的。他怕阿父把自己累得生病,能分担一些就分担一些。
扶苏现在干活儿的时候,心情依旧很好。他一边批奏书,一边开心地摇头晃脑,最后哼哼起歌谣来。
嬴政沉默了,他越过奏书去看扶苏,叔孙通应该会教扶苏乐律吧?这孩子怎么唱歌一会儿好听一会儿难听的?
刘邦也是感慨万千,他发现扶苏并非五音不全,小孩儿有的时候唱歌挺好听的,就是难听的时候占大多数。
片刻后,刘邦忍不住打断扶苏:“刘小树,你这么难听的歌和谁学的?”小孩儿的学习能力太强,学好的东西快,学坏的东西也快。
扶苏的歌声瞬间消失,脸颊咻地鼓起来,他明明是跟仙使学的呀,哪里难听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刘小树,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学,乃公教你唱歌。想当年”想当年在汉军中,他唱歌还是很受众人追捧的。
下一刻,刘邦的歌声响起。
扶苏张开嘴巴学着合唱,歌声一模一样。
但刘邦听不出来,他听自己的歌声不是这样的,便纠正扶苏,“刘小树,曲子是这样的。”
扶苏不大高兴,但还是好脾气地重新唱。
“嬴扶苏!”刘邦觉得扶苏故意作怪,气得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锤扶苏的脑袋,小破孩儿越长大越叛逆。
扶苏:“”
好在寺人照例给扶苏送零食,扶苏赶紧逃离刘邦的攻击,伸手往碟子里抓,一抓一把鲜红鲜红的小珍珠。
红色小珍珠软软的,看上去很美味。扶苏舔了下表皮,没什么滋味,就直接往嘴巴里塞了好几个,瞬间酸得他的脸皱成一团。
“咳咳咳。”扶苏咳嗽着,第一次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软烂的果肉里有大大的果核和一颗白白的牙齿。
嬴政和刘邦同时探过身子,给扶苏敲背:“怎么不慢点吃?”
扶苏紧紧抿着嘴巴,把哭声憋回去,最后还是带着颤音:“好歹毒的果子。”不但酸,还咯掉了他的牙齿。
嬴政失笑,让扶苏丢掉手里的垃圾,顺便往碟子里瞥了一眼,笑容瞬间消失。
“阿父?”
嬴政用白巾给扶苏擦手,冷声道:“咸阳宫里从前没有樱桃,以后也不许出现樱桃。”
寺人吓得跪在地上,这是雍城送过来的,他没多想就给大王和太子拿上来了,现在想起雍城里那位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扶苏默默把手擦干净,让寺人起来把樱桃撤走。他小心觑着嬴政的表情,见阿父心情不好,便乖巧地给嬴政泡茶。
“阿父阿父,我给你唱歌吧。”
嬴政拿着奏书半天没翻页,听见扶苏的话,回过神用奏书敲了敲他的脑袋:“以后不许在寡人旁边唱歌。”
“我受伤啦。”扶苏抱住头,往席子上一倒滚来滚去,把嬴政终于逗笑了。
另一边叔孙通离开南宫后,先回礼部跟同僚做交接,忙到临近傍晚才回到家中。
听到叔孙通叫门,仆从立刻开门将他迎进来。
叔孙通在楚国时也并非当地豪强,但家境却说不上差,至少比一般的农户要好很多,在咸阳单独租一个带院落的小宅子还是没问题的。
见叔孙通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仆从赶紧接过来,抱着盒子跟在叔孙通后面进屋:“家主,您今天回来的比往日晚了些,饭菜都凉了,我马上去给您热一热。”
叔孙通脱掉外衫,随手挂在衣架上,让仆从把盒子放在自己的桌案上:“我在东宫已经吃过了,你去把我从薛县带来的那把琴取来。”
“是。”
叔孙通换了身轻便的便服,才跪坐在桌案边,摩挲着盒子打开。
盒子里面分成了九个小格子,上面的三个格子是罗列着精美的彩陶茶具;中间的三个格子是品种不同的三种茶叶;下面的三个格子是造型独特的宫中糕点。
叔孙通喟叹,太子当真灵秀。
叔孙通没舍得用这套茶具,便放在盒子里,等仆从把它收起来。他只是拿出糕点品尝,等明日买了新茶具再喝茶。
片刻后,仆从抱着琴进来,小心翼翼将琴放在琴案上。他正要问叔孙通今日燃什么香料,忽然一股香甜的味道传进鼻子里。
仆从愣了下,“家主,还要燃香吗?”
“不用了。”叔孙通捏着糕点转圈看,几口吃下后,笑了一声,“我今日调调琴弦,不弹琴。”
自上古时礼乐不分家,教导太子礼仪,就必然要教导太子乐律。叔孙通最擅长的就是奏琴,他决定先从奏琴开始教起来。
叔孙通洗干净手,才坐到琴案便,抚摸着琴弦,却忽然笑了一声。
正在收拾屋子的仆从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家主因何发笑?”
叔孙通摇头笑道:“只是想起一桩趣事。”
他从前经常在薛县附近游历,除了经常去兰陵县拜访荀卿外,还会在周遭几个县走一走。
有一次他路过沛县丰邑的一处山林,偶遇两个少年。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少年坐在溪边奏琴,应该是刚刚学琴,技艺实在不太好。
琴声一响起,鸟兽绝迹。
叔孙通知晓少年人爱面子,便没有露面,只是站在林子里听了片刻,便离开了。
等叔孙通一个月后折返薛县,再次路过那片山林时,那少年依旧在弹琴。
一个月过去了,少年的琴声比从前还要呕哑嘲哳,完全没有音律节奏,听得叔孙通耳朵疼。
叔孙通叹气,这少年明显没有任何音律天赋。
显然,少年的同伴也察觉了。
同伴躺在一块石头上,被折磨得两眼失神,声音虚弱至极:“萧何,你饶了我吧。要不我给你抓卢绾过来当听众?”
萧何按住琴弦,那磨人的琴声终于消失了,让叔孙通和那同伴都长吐一口气。
萧何冷笑:“放你离开,让你继续去招惹雍齿?”
同伴灵巧地滚坐起来,激动地挥着胳膊:“乃公才没招惹他!是他先欺负卢绾。我不给卢绾出气,还怎么当好这个老大?”
萧何盯着他看,直看得对方心虚,才继续道:“雍齿出身豪强。过两日我便要去沛地为吏,你若是再惹上他,便是我得知消息为你报仇,你也早就被揍死了。”
同伴不吱声,扭头侧身往石头上一躺,背对萧何。
“刘季!”萧何捡起一颗小石头,往刘季后背上砸。
刘季熟练地翻滚到地上躲过去,抓耳挠腮地爬起来:“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傻子。没有你罩着我,我怎么可能继续得罪雍齿?”
雍齿出身当地豪强,家族势力在沛县都不算小,但萧家也没有差很多。有萧何在,雍齿也不敢轻易仗着家势,打杀出身普通的刘季。
现在萧何凭着家中的关系,马上要去沛县县城为吏了,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丰邑这边。他都怕自己下次回来,听见刘季的死讯。
没办法,刘季实在是太能作死了。天天没事模仿什么游侠,带着卢绾一群人到处转悠,还几次跟偶遇的盗匪打起来了,回来吹嘘自己救了谁谁谁。那盗匪再没能耐也是亡命之徒,是那么好招惹的吗?
萧何知道他总是满口胡话,根本就没当真,只是每次心累地帮刘季擦屁股。
萧何实在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地道:“你今年也十八了,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你不想务农,也不想学个手艺,读了书又不肯随我去找差事。”
刘季往溪边一蹲,捡起小石头砸水面,半天后说道:“我这辈子最崇敬的就是信陵君,过两天我打算去外面游历,寻个前程。”
萧何真想用琴拍死他,“信陵君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要去魏国给他守坟吗?”
刘邦回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去魏国?我听说信陵君有一个门客叫张耳,他和信陵君一样有游侠义气。如今张耳正在外黄县,我要去拜访他。”
“行吧。”总比突发奇想往战场上冲强。
萧何累了,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刘季这样不安分的人?明明出身平民又不肯老老实实务农,读了书又不愿意和士人来往,拿着把生锈的破剑到处乱跑。
今天为了义气,替卢绾出头;明天为了侠气,替乡里出气。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可偏偏是这样的刘季,让萧何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为他擦屁股。
萧何又叹息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琴弦,继续弹琴。
站在远处的叔孙通和刘季同时表情狰狞。
不同的是,刘季选择主动出击。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开始引吭高歌。
叔孙通终于明白了,比萧何琴声更可怕的是——这个刘季的歌声。人怎么可以把歌唱得那么难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两个少年也算是知音了。
那天,叔孙通慌忙在魔音的攻击下逃走,没敢让那两个少年发现自己。直到今日回想起,还余音绕梁。
叔孙通回忆着回忆着却是笑了,拿起一块方巾擦拭琴弦:“人生能得几个知交好友呢?”
叔孙通反正是没有,不但没有好友,反而挨骂的时候居多。
和身边的人目光相同,看的是现在,就可以呼朋唤友;当目光超越身边的人,看的是未来,就只剩孤独了。
可叔孙通如今已经不觉得孤独了,“德不孤,必有邻”,他遇到了小太子。
其实叔孙通的琴技也并不算绝伦,但也在中上的水平。他要竭尽所能,把自己会的东西都传授给小太子。
叔孙通把萧何的琴声和刘季的歌声都从脑子里倒出去,闭目平心静气后,开始耐心地调琴,以便明日给扶苏授课。
第170章
不会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诏书
扶苏今天睡得晚,抓着笔坐在小桌案前奋笔疾书,写了一沓厚厚的纸张,都是他对设立教育部的一些想法,留着明天开会备用。
嬴政处理完奏书,和扶苏聊了两句,端起茶盏思忖后便道:“明日寡人也去东宫听听。”
扶苏从纸张里抬起头,鼻子上被墨汁蹭得黢黑。他又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鼻子,直接把墨汁抹开了。
嬴政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将茶盏放下,颇为无奈道:“怎么每次写字都弄得到处都是?”
扶苏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和衣襟,早已染上墨点。
他心虚不已,急忙把胳膊背到后面藏起来,殊不知自己脸上的墨痕一团又一团。
“阿父。”扶苏一心虚总是很刻意,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了几分。
入夜后,四下寂静,乍起的孩童尖锐声,让嬴政不由得按了按耳朵:“小点声说话。”
扶苏讨好地赔笑,小声蛐蛐:“阿父,你想听的话,我就把他们叫到南宫开会嘛。”
嬴政道:“明日寡人不会直接插手,只是在旁听一听,还是让他们去东宫吧。”
嬴政又对守在门口的陈驰嘱咐,明日在东宫大殿设一帷障。
扶苏眨巴着眼睛,“我听说以前周天子与人议事时就设帷障,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不让人窥探他的威严。阿父,把脸挡上了不会影响说话吗?”
嬴政不明白小孩子的思路:“你是把脸挡上了,又不是把嘴堵上了。天子威仪不可轻易被人窥探,以帷障遮挡,可震慑群臣。”
扶苏似懂非懂,他还没有正式学习礼仪,对这些了解的不多,荀卿也没来得及跟他细讲。
刘邦见小孩懵懵懂懂甚是可爱,点点扶苏的黑鼻子,笑道:“天子不是人,处于神之下、人之上。”
扶苏皱眉苦思,这不是骗人吗?天子就是人呀。
刘邦读懂了扶苏的表情,哈哈笑道:“没错啊,就是骗人,要骗过天下所有的人。把自己的身份编得非比寻常,这样才能维持住他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天子地位。如果被人看穿,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哪里能服众呢?”
扶苏低声呢喃:“那天子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嘛。”
嬴政听见孩子在嘀咕,再一看扶苏百般变化的表情,就知道那位神灵应该是在旁给扶苏授课。
可听扶苏这么说,嬴政抬手让周围的随侍退下,开口打断道:“‘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刘邦也点头道:“小扶苏,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这层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那皇天子就会被人推翻的。所以天子为了维持地位的稳定,就要给自己制造独一无二的神秘感,不轻易表露喜怒哀乐、不让臣属轻易窥探自己的想法和行踪。”
扶苏挠头,“那阿父统一四海,成为天子之后,也要把自己永远隔在帷障里吗?可是我觉得不太对不出来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怎么知道外面什么样呢?很容易被中间的臣属们忽悠吧?”
“哈哈哈。”刘邦去盘扶苏的脸,“真是聪明。”
秦国大厦瞬间崩塌,胡亥无能是真。但胡亥把自己隔离在宫中,不轻易和外界的臣属们接触,也不知道外面真正的消息如何,最后被赵高忽悠的一愣一愣也是真。
各地起义军都要攻入关中了,胡亥还在那儿以为“问题不大”呢,也不积极调配军队。
皇帝掌控着最高的军事调配权。当皇帝不作为,不去统筹调配军队,下面的将帅再有能耐也没用,最终不过是让这个国家临死前多挣扎一时半刻罢了。
刘邦又叹息一声,“天子为了维护权力,亲自登上超众孤高的楼阁,而臣属在楼阁外上了把锁,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扶苏眼角眉梢耷拉下来,默默不语地跑到嬴政旁边,贴着嬴政道:“阿父,你以后可以不要走进帷障吗?”
嬴政怕扶苏把墨汁蹭到自己身上,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小孩儿的贴贴,抓过一张白巾按在扶苏的脸上。
“唔。”扶苏摇晃着脑袋挣扎,但还是被嬴政按着擦干净了。
嬴政看着重新白了一点的孩子,勉强满意:“君王威严不可窥探,是维护君王权力的一种方法。”言下之意,并不认同扶苏的想法。
扶苏扑进嬴政的怀里,用脑袋在嬴政身上转圈蹭:“阿父走进帷障里,我就没办法这样和阿父亲近啦。”
嬴政把扶苏扯起来:“改日该给你换个名字,就叫钻头,整日在别人身上钻孔。你是寡人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被隔在帷障外。”
“不要叫钻头。”扶苏不喜欢这个难听的名字,他又抠着手指,半天后低声道,“阿父和我是父子,也是君臣。现在我年纪小,和阿父朝夕相处,阿父不把我当臣子。等我长大后就没有小孩子光环,又搬到了其他宫殿,阿父就会把我当成臣子。”
嬴政面色微沉,想起与自己日渐疏远的成蟜,语气不大好:“寡人答应过你,永远不会。”
扶苏又问道:“我现在年纪小,做错了事情,阿父很耐心一点点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没有小孩子光环,又惹阿父不高兴,阿父还会一点点告诉我吗?阿父会像对待其他臣属一样,直接把我赶出咸阳吗?”
“你长多大都是寡人的孩子。”嬴政想要生气,一见扶苏可怜巴巴的小脸便只剩下无奈,他咬牙捏着扶苏的脸蛋,“寡人平日对你还不够好吗?哪里有这么多不安全感?”
原本只是父子平日亲昵的互动,却让扶苏的眼泪刷地留下来。
嬴政赶紧收手,把扶苏拉过来揉脸:“寡人又没有用力。”
扶苏用手背抹掉眼泪,“我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大王很看重自己的长子,但是长子有一日惹恼了大王,大王就把他赶得远远的。后来大王快要病逝了,想要传位给长子,却因父子相隔甚远,消息没办法传达,最后被身边的奸臣篡改诏书,还矫诏赐死了长子。”
嬴政听罢沉默半晌,“寡人并非故事中的大王,可以控制住下面的臣属,不会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诏书。”
刘邦一下一下鼓掌,可恨没有互联网,真想把录音分享出去,“怎么能只有乃公一个人嘲笑始皇帝呢?”
扶苏转头对刘邦瞪眼,可恶的仙使,不许嘲笑我阿父。
“小叛徒。”刘邦去捏扶苏。
扶苏慌慌张张躲进嬴政怀里,软软地道:“阿父,君王只有眼睛看得见四方、耳朵听得见四方,才真的能不被糊弄。如果走到帷障后面,那么他唯一的耳目就是身边之人,可身边之人也会造假,让天子看见假的东西、听见错的声音。”
嬴政揽着扶苏半天没有言语,回过神时发现孩子没声音了,低头一看扶苏眼睛都闭上了,“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乖巧。”他笑着捏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嬴政扯了下旁边悬挂的丝绳,悬挂在殿外的铃铛响起,随后陈驰轻手轻脚走进来。
嬴政看了陈驰一会儿,“明日不必设帷障了。”
陈驰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应下。他察觉到大王的心思转变,又道:“王上,那新做出来的这几套帷障还要留下吗?”
嬴政是有这个打算的,以后要学曾经的周天子布置帷障,把自己彻底隐藏在帷障后面,不容臣属窥探。
甚至一时兴起,让陈驰设计了几套帷障,由少府制作出来。
可感受着怀里孩子的重量,嬴政想着扶苏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最后还是轻叹一声:“算了。”
陈驰的笑容更显真诚:“是。”
嬴政见他这样,便问道:“你也觉得布置帷障不好吗?”
陈驰拱手道:“臣见识粗鄙,只是听过齐国的一个传闻。”
“哦?”
“齐国盛行寻仙修道,追求长生之术。有一富户沉迷此道,特意在家中隔离出一个小屋,不容许任何人轻易过来,以免沾染外界的秽气。久而久之,家产就被下面的家仆侵占,而富户全然不知。”
嬴政皱起眉毛:“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长生不死?若是真有长生术,又怎么轮得到一个富户?最先长生的该是齐王。”
陈驰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可惜齐人不懂。臣听闻,赵王在病重时也沉迷长生术,长期避人而居,最后大权旁落奸相郭开和太子迁之手。”
嬴政喟叹:“或许扶苏说得也有道理。”
陈驰好奇聪慧的太子又说什么了,竟引得大王发生这么大的思想转变?不过他向来不是多嘴之人,只是默默守在旁边等候差遣。
时辰不早了,嬴政也处理完剩下的奏书了,明日朝会结束后,还要去东宫旁听。下午还要召见司空和少府令,讨论山林水泽的修治。
嬴政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工作,便要起身抱着扶苏去洗漱睡觉。
可这孩子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个头没长太高,身体却比从前重了不止一点。
嬴政起身时,差点没抱动扶苏,直接跌坐下去。
扶苏被颠簸了一下,不高兴地踢着腿,哼哼唧唧地挥舞着拳头。
嬴政歪头躲过扶苏的攻击,却被小拳头锤了好几下肚子。
他无可奈何地把扶苏捏起来:“先洗漱去。”
“不要嘛,阿父”扶苏迷迷糊糊地艰难睁眼睛,没等彻底睁开又闭上了,不是很高兴,“我好困哦。”
嬴政拍拍扶苏红扑扑的脸蛋,“去洗漱,一身的墨水。”
扶苏困得睁不开眼睛,开始打滚耍赖,还扯断了嬴政衣服上的配饰。
嬴政气笑了,只好对陈驰招手:“来跟寡人把他弄回卧房。真是的,跟头猪崽一样难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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