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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你怎么能抢孩子的马呢?


    抱怨归抱怨,扶苏却知道自己逃脱不了“游玩路上也要上课”的宿命。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扶苏破罐子破摔,干脆一碗水端平,哒哒哒跑去找荀卿,邀请荀卿一起跟他出门玩儿。


    最近天气热起来,荀卿反倒是不怎么在院子里乘凉了。他半披头发,躺在屋内的躺椅上,手里的书搭在肚子上,眼皮似闭非闭。


    扶苏跑进去,趴在荀卿脑袋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书,自己都读完了却不见荀卿翻页。他好奇地去扒荀卿的眼皮,老师睡着了吗?


    荀卿突然抬眼,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讪讪地举着手,半天才放下去:“您没睡着呀?我要和阿父去赵地巡视,您要不要一起去?很好玩的。”


    荀卿咳嗽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躺着,随手把书册放在桌案上:“那么热的天,有什么好玩的?你去赵地巡视别只顾着玩耍,多了解了解当地的赵国遗民。”


    “哦。”扶苏脸颊鼓鼓,揪着荀卿的一缕头发玩。


    荀卿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动,却习以为常没有呵斥,继续道:“你最近在咸阳街头微服巡查,看到了很多从前不曾看到的东西。若是去了赵地,有机会也可以微服巡察,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景象是决然不同的。”


    扶苏给荀卿编了一条小辫子,点头道:“好的,我回来给您带特产。”


    荀卿却是沉默良久。


    就在扶苏以为他睡着了,又要趴过去瞧的时候,荀卿开口道:“若是”


    扶苏支棱起小耳朵,侧着头认真听,却没听见荀卿继续往下说,催问道:“您想要什么特产呀?”


    荀卿笑了声,侧头去看贴在头顶的扶苏,抬手捏住他的嘴巴:“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把我的耳朵都震疼了。”


    “哼。”他才没有喊,只是天生嗓门大,夏无且说他这是健康。


    荀卿看着扶苏稚嫩的小脸蛋,似乎叹息了一声,却没发出叹息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之间轻轻敲击着膝盖,哼唱着小曲儿,却没有词儿。


    扶苏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欢快过后,余音又泛起悲伤。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却让人听了不舒服,扶苏在荀卿那里听了大半天,满脑子都是这支小曲儿。


    回到南宫后,扶苏也不知不觉地哼哼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热爱乐律的人。


    嬴政听了一会儿,神情却算不上好看。往凭几上一靠,手搭在支起的右腿膝盖上,“扶苏,你从哪儿学得赵国民谣?”


    幼年在赵国的经历,让嬴政对赵国厌恶至极,就连北宫的赵国美人都不敢唱赵国民谣。他想不到扶苏能从哪里学到这玩意儿?


    扶苏道:“原来这是赵国民谣呀,我听荀卿唱的哦。”


    嬴政见扶苏一无所知,无奈道:“这是赵国很流行的民谣,尤其在邯郸一代传唱最高。民谣中的词讲得是,出门参军的人离家数十年,终于回家与家人团聚。”


    扶苏挠挠脑袋,有些纳闷道:“可是荀卿唱的并不算快乐。”说完,他就意识到了,难道荀卿想家了吗?


    嬴政猜到了一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冰鉴上,“荀卿的故土在赵地,他离开家里周转列国后,应该与家人阔别数十年了吧。”


    扶苏哼哼了两声:“我问他想要什么赵地特产,他还不好意思和我直说。想家就想家了嘛,害羞什么?我去派人帮他找找家人,给他一个惊喜。”


    嬴政看向得意的扶苏,荀卿恐怕再也没办法看见家人了。


    荀卿的子孙家人如今也不知在何地,找起来也是很费时间的,更何况荀卿如今病势加重,也未必等得起了孩子年纪小终究对生死之事不敏感。


    刘邦也转过身,站在窗户前望向外面的飞鸟,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扶苏积极地写手书,让蒙毅安排人去给荀卿寻找家人,同时告诉李由跟随他一起去赵地设立官学。


    随着出巡的时间将至,王驾车马也已经安排妥当。随行的官吏也早早地等候在宫门外,待嬴政和扶苏登上马车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赵地进发。


    事先得到消息的王翦等人赶紧做安排,此番秦王下令禁止大兴土木建造别宫,但王翦也不能随便糊弄,找了个相对奢华的宅邸进行改建,能让秦王下榻。


    在秦国境内还好,算不得颠簸,扶苏每天都玩得开开心心。但车架到了秦赵交界处,两边路况就决然不同了。


    赵地和秦地的道路修建标准不同,尤其这段路上山地较多,路段就比较狭窄颠簸,相较于乘车,更适合骑马通行。


    扶苏被颠簸了一个时辰,马上耗光了精气神,蔫巴巴地趴在车里一角,不动弹了。


    嬴政还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察觉到孩子没了声音,才睁开眼睛去看,不由得嘲笑出声:“怎么不玩玲珑球了?是不喜欢了吗?”


    扶苏勉强抬起小脑袋,一脸幽怨。


    嬴政哈哈大笑。


    “阿父!”扶苏刚喊一句,脸色立刻绿了,紧紧捂住了嘴巴。


    嬴政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喝令停车,立刻把扶苏丢给外面随行的蒙恬。


    蒙恬刚接住扶苏,小孩子就哇哇吐了一地。


    “太子。”蒙恬赶紧让后面的夏无且过来为扶苏诊治,随后令卫兵士卒们停下来就地休息。


    尉缭和王绾等人听见前面的动静,也匆忙跑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得知扶苏是被颠簸得晕车了,互相对视着笑声震耳。


    扶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涮干净嘴巴后,脑袋往蒙恬身上一埋,不理会他们。


    嬴政款款从马车上走下来,笑道:“寡人说让你留在咸阳代理国政,你非不听,现在还好玩吗?”


    不服输的扶苏倔强又虚弱地道:“好玩。”


    尉缭摇摇头:“大王,此段路确实颠簸,不如让太子坐在马背上吧。”


    嬴政也觉得颠簸,正好这段路,四周也没有什么危险,便同意了尉缭的建议,“休息片刻后,就让扶苏骑马吧。”


    扶苏手脚发软,脑袋晕晕,被蒙恬放在铺好的席子上,原地坐下休息。


    李由跪坐在旁边抱住他,扶苏就蔫巴巴地靠在李由怀里。


    一路遭受马车颠簸的张良脸色也不大好,但他还是跪坐在另一边,轻轻给扶苏擦拭着脸和脖子。


    叔孙通坐在旁边给扶苏弹琴,把扶苏哄得很快就有了神采,小孩子开始跟着叔孙通的琴声伴唱。


    甘罗还特意让人取了一只甜瓜切好,给扶苏摆在旁边。


    嬴政见了一时无语,这孩子比他都会享受:“你们不要太纵容他。”


    李由抬头恭敬地道:“臣明白,只是太子此刻有些难受。”


    张良笑了笑:“这算不得纵容。”


    扶苏“哼”了一声,对嬴政很得意地挑起眉毛。


    暖风吹过,嬴政好心情地让尉缭给扶苏增加军事功课。


    “”扶苏连忙端正坐姿,赔笑道,“阿父,我在和叔孙先生学习礼乐呢。不是贪玩,不是贪玩。”


    叔孙通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替扶苏辩解:“是,臣近日一直在教太子乐律,太子的天赋很高。”


    “呵。”嬴政想到扶苏曾经哼唱过的难听曲子,心有余悸地点头道:“是该好好教教他。休息完了就继续赶路吧。”


    “是。”蒙恬安排卫兵们整理整理,排列好队形,准备继续赶路。


    众臣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车上。


    扶苏乖巧自觉地去找自己的枣糕马。


    当初的小马驹已经长大了,哪怕配备了马鞍马镫,也需要有人把扶苏抱上去。


    扶苏回头对嬴政张开双臂:“阿父抱。”


    嬴政嘲笑了一番扶苏的矮个头儿,非但没抱他,反而自己上了枣糕马。


    扶苏呆愣了一下,急得绕着马团团转圈,“阿父,您怎么能抢孩子的马呢?”


    嬴政低头看着绕来绕去的小脑袋,笑道:“你一路霸占寡人的马车,寡人为何不能抢你的马?”


    待扶苏已经急得去扯马镫的绳子,跳来跳去试图上马时,嬴政才让蒙恬把他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前。


    扶苏惊呼一声,感受到后背嬴政的体温,顿时安下心来。


    一阵暖风吹过,扶苏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像小时候阿父带我去上林苑打猎哦。那个时候我就坐在这个位置,阿父还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啦。”他在胸前比划了一圈。


    “记性怪好的。”嬴政哼笑了声,从蒙恬手里接过绳子,再次把扶苏绑好。


    扶苏拧来拧去:“我已经长大啦,不要再绑绳子。”


    “调皮。”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解决了闹腾的小孩子。


    一切准备妥当,王驾队伍再次朝着邺城赶路。


    在秦军攻占的九座城池中,邺城是最繁华的地方,此番嬴政巡视也先到达邺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张良和甘罗尽快到邺城上任,并让李由在邺城设立官学。


    守在邺城城郊的士兵望到王驾,立刻跑回去跟王翦报信。


    王翦有条不紊地安排士卒维持城内秩序,然后带着其他在邺城的将领前往城郊迎接王驾。


    留在城内的士卒们迅速清理出道路,禁止城内百姓占道通行,给王驾留出位置。同时,疏散了城内的小市场,打散聚集的人群。


    城内大多都是滞留的赵地百姓,原本秦军占领了此地,他们都是惊慌不已的。这个世道屠城并不罕见。


    可秦军只是管理的严格了一些,并没有骚扰百姓,甚至城内的小偷小摸都没有了,反而风气好了很多。在秦军接手后,城内秩序没有混乱,还继续开放小市场。


    日子一长,城内百姓也就习惯了秦军的存在,此刻见秦军突然戒严,也没有很恐慌,甚至还操着并不熟练的秦语询问发生了何事?


    得知是秦王要来邺城,百姓们担忧又好奇,躲到角落里,探头探脑地等着看秦王车驾。


    第182章


    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


    过了很长时间,城内百姓等得快站不住的时候,终于听见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他们纷纷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儒雅随和的叔孙通走在最前面,带着身后两侧乐人的奏乐。紧随其后的是步兵和骑兵组成的仪仗队伍,从城门口进来,沿着城中的主路有序前行。


    那乐声庄严肃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铿锵有力,比大军临城更加让人望之生畏。


    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双腿一软跪下了,低着脑袋趴在地上,不敢再乱看。


    扶苏从车窗探出脑袋,望见了角落里的百姓,随即拉上了车窗,“我第一次出宫的时候,街上的咸阳百姓也是这样。”


    嬴政看着扶苏郁郁的眼角眉梢,没有打断扶苏的话,等着孩子继续感慨。


    扶苏道:“他们不是真正认为自己是下等人才跪下,趴跪在地上只是保全自身的手段。如果我们不能好好善待他们,把他们逼得跪在地上也活不下去,他们就会站起来反抗。”


    嬴政的脑中再次想起来荀卿的那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他打开车窗一角,往外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待抵达王翦早已安排好的住所,嬴政便吩咐张良和甘罗去接手城中事务,“寡人来邺城巡视,一是为了祭祀牺牲的士卒,二是为了稳定民心。故而不必让城中百姓拘束,开市务工一切如常。”


    张良颇为惊讶,他对秦王了解的并不算多,但凭借记忆中最初来秦国时的印象,当初的秦王和今日的秦王已经大不相同。


    秦王似乎走下了公室楼阙,不再只是眺望远处的土地、弓弩,他低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众生。


    秦王看见的不只是秦国众生,也看见了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他没有因曾经在赵国为质遭受屈辱,而迁怒赵国百姓,因为赵国百姓也是天下百姓。


    这样宽阔的视野原本只是在扶苏的眼睛里出现过,现在张良在秦王的身上也看见了。他愿意为秦国做事,便是看中了扶苏所行之道与他相同。


    但张良这一刻突然明悟,秦王也是他的同路人。他默默喟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秦王又何尝不是圣君呢?


    张良拱手诚服道:“是。”


    嬴政看出张良态度的转变,哪怕张良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但一路上对嬴政的疏远漠视还是能让人察觉到,可现在张良身上的疏远却消失了。


    嬴政想不通,温声让张良和甘罗等人先下去做事了,又让陈驰去安排洗澡水和饭菜,“王老将军,为牺牲士卒入葬的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王翦面容和蔼地看着嬴政,道:“臣已经先将骸骨收在小棺里,待王上一来,随时可以准备入葬。”


    嬴政被王翦亲切的笑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叔孙通和王翦去沟通入葬礼仪。


    “是。”二人联袂而去。


    嬴政负手站在门口,望着众臣离开的那道门,静立半晌。


    寺人轻手轻脚去收拾宅邸,茅焦和卫兵安静守在院子里。只有扶苏像只小猴子上蹿下跳,扑腾扑腾地一刻也不老实。


    扶苏爬上低矮的窗台,去扯半垂的竹帘绳子,那小绳子一扯竹帘就卷上去了,扯另一边后竹帘又降下去了。他玩得不亦乐乎。


    竹帘哗啦哗啦地响,嬴政回过神去看扶苏,有些犯愁地揉揉额头:“扶苏!”


    “哎。”扶苏立马停手了,腼腆地抿着嘴对嬴政笑,“我看阿父在思考呢,就没打扰您。”


    嬴政冷笑,指着那竹帘:“你这叫没打扰?”


    扶苏抠着手里的窗框,心虚不已。他怕嬴政继续批评,忙将话头岔过去:“阿父,您刚才在想什么呀?”


    嬴政注视着扶苏,半晌后缓缓道:“寡人只是不明白张良和王翦等人,为何对寡人的态度”


    曾经疏远的张良暂且不提,王翦一直都是城府极深的老滑头,不对嬴政表达不满,也不对嬴政表达太真诚的爱戴,就那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现在这二人,甚至于方才院中的其他臣属态度都有很大转变,嬴政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更加亲近的温度。


    嬴政话没说完,但扶苏已经心领神会,“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大家爱你也是应该的嘛。”


    嬴政听完扶苏的童言童语,无语地摇摇头,他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去洗澡。”嬴政转身去浴室。


    扶苏不大高兴,跳下窗台,哒哒哒跑到嬴政前面,回身叉腰拦住他:“阿父,你刚才在嫌弃我吗?”


    嬴政毫不惧他,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小孩儿提溜到路边:“不许调皮。”


    “我才没有调皮呢。”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仰头道:“就是这样的。阿父是好大王,大家都爱你;我是好太子,大家也都爱我。”


    嬴政脚步微顿。


    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的茅焦沉思几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以为太子说得有道理,大王做好了大王该做的事情,群臣百姓就会凑上来爱戴大王。正如高悬在上空的帝星,它不需要做什么,自引得众星环绕拱卫。”


    这说法嬴政听过,很多人都这么评价扶苏。他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孩子,忽然大笑数声,这样的秦王当着倒是比从前有意思许多。


    阿父非但不安慰他,甚至还笑起来啦,扶苏用脑袋轻轻撞击嬴政的腰。


    嬴政单手扣在扶苏的脑袋上,制止了小孩儿的袭击。


    茅焦真心笑道:“若是日后四海归一,以大王的德行能力,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必将成为万世之先,当为祖龙。”


    扶苏停止和嬴政较劲,攥着小拳头走向茅焦,眼神抑郁地看着他:“你竟然夸我阿父。”他还以为茅焦只会提各种意见反驳人呢。


    茅焦敷衍点点头:“您也一样。”


    “”扶苏大叫一声,蹦起来一头杵进茅焦的肚子里。


    幸好刘邦及时捞了一把,才没让扶苏和茅焦都摔在地上,他顺手敲敲扶苏的脑袋:“你这大铁头,能把茅焦撞散架了。”


    茅焦这次没摔倒,还是捂着肚子倒吸了口气。


    扶苏得意地对茅焦抬起下巴:“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你夸我阿父的话也很不错,以后我阿父就叫始皇帝,我叫二皇帝。”哎!不愧是仙使,这绰号取得还真不赖。


    刘邦汗流浃背了,赶紧捂住扶苏的小嘴巴:“你可闭嘴吧。”


    嬴政听罢倒是没什么羞涩,反而觉得“始皇帝”这个称号真不错,他认同地点头:“改号这种事等平定乱世后再说吧。”


    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被汗水浸湿的脏小孩儿拎去洗洗涮涮。平定乱世、四海归一,说不准是哪年的事情呢,但孩子脏了在眼下才是真的。


    嬴政把扶苏扔进浴桶里,过一会儿见扶苏搓出来的皮肤白得明显,有些糟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得这样白。”脏一点就能看出来。


    扶苏道:“孩子都和阿父阿母长得像。”他没见过自己的阿母,但想到那尊白玉美人,便默认阿母也如白玉一般。阿父和阿母都那么白,他自然也是白色的。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话,对嬴政撇嘴道:“真和你长得不像,你又不高兴了。”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吐槽,但扶苏听得见,小孩儿还用力点了下头应和。


    嬴政只当扶苏困得点头了,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在浴桶里睡觉。”


    “”


    张良接手邺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撤去街上密密麻麻的卫兵,把道路让出来供百姓通行,随后有条不紊安排士卒们分组在街巷巡查,以免有意外事情发生。


    从秦王入城,到张良解封,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城中百姓们完全没有什么特殊体验,生活就一切如常了。


    下午吃饭时,有少年捧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走过去的士卒队伍,对同样在门口吃饭的邻居道:“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嘛。”


    邻居杵着饭碗冷笑:“这是秦国的大王,若是换做了哪有什么好日子?我们早就被抓去修离宫了。”


    那少年攥着筷子挠挠头发,他不如邻居岁数大,生活在较为安宁的邺城,甚至还没来得及服徭役,也没经历过太多挫折。


    邻居胡须花白,望着秦军士卒远去的背影,叹道:“这城今个儿归你,明个儿归他,也不知咱们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少年也有些担忧:“秦国人不屠城,可我听邯郸的舅舅说新赵王却心眼不大。若是邺城被赵军夺回去,他不会杀我们泄愤吧?”


    邻居脸色一变,啐了口唾沫:“什么秦国人不秦国人?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大王都亲自来邺城了,怎么会放任赵王屠戮我们?”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邺城和邯郸的距离并不算远,嬴政抵达邺城的消息也迅速传回了邯郸。赵王迁吓得差点从坐台上滚下来,连忙拉着扶他的郭开道:“秦王政亲自来邺城了,他是不是打算攻邯郸?”


    郭开安抚道:“大王不必担心。臣已经派司空马去楚国游说,待楚国对秦国出兵,秦王也就顾不得我们了。”


    赵王迁心下稍定,却还是很不安:“要不寡人往北迁都吧?”


    郭开神情犹豫,迁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新都营造也需要时间:“先修一道城墙阻隔秦军吧。司马尚说秦军擅长骑兵近战,长城可以阻拦。”


    赵王迁想了想点头道:“是个好主意。秦军在西北方也占了城池,在北面也修一座城防御秦军。”


    “是。”


    第183章


    寡人在此立誓


    秦赵之间的战事暂且缓和下来,可秦王突然亲临邺城,让赵王迁再次不安起来。


    可若要继续跟秦国硬碰硬,赵王迁也是不想的。他倒不是什么英主,却也不是过分蠢钝,明知道前几个月赵国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去硬碰气焰嚣张的秦军?


    赵王迁听从了郭开的建议,打算派司空马去出使楚国,让楚国从南面对秦国出兵,将秦军的注意力牵制走。


    可赵王迁也知道,前一阵他差一点赶走了司空马,那人必定还在恼火。危机当头,赵王迁难得放下面子,再次施展自己尚未得志时的谦逊,亲自登门拜访司空马。


    赵王迁刚到司空马的住处,恰好遇到对方背着行囊要出远门的样子。他大惊失色,忙跳下马车握住司空马的手:“先生何故如此?”


    原来,司空马先是劝谏赵王迁处理郭开,反而差点被驱逐;后又知道赵王迁割地赔款与秦国议和,早已心灰意冷。这一次他不顾赵嘉的反对,收拾好行囊再次准备离开。


    却不成想刚一出门就被赵王迁给拦住了,司空马态度疏离道:“小人才疏学浅,无法辅佐大王。”他要抽回自己的手。


    赵王迁紧紧地握住,用狠厉的眼神喝退四周的随从,这才低声对司空马叹道:“寡人明白先生心中有气,可寡人也有太多难处。先生也知道,先王废赵嘉另立寡人为太子,一直都惹得国中不满。如今寡人刚刚继任大位,手中权力尚且不稳,实在没办法离开郭开的协助。”


    司空马听着赵王迁温声细语,没再用力把手抽回来,“秦王狼子野心,大王对秦国割地赔款也不过是换一朝一夕的安寝,日后秦国必定得寸进尺。唉!在庞煖将军牺牲的时候,赵国上下士气振奋,而秦国远征士气疲惫,正是反攻的好时候,您怎么就”


    说到此处,司空马甩开了赵王迁的手,拂袖转身背对着他。


    赵王迁自登上王位,已经很少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指责了。他听完心中自是不悦,半是痛恨、半是羞恼,可还是伪装得不漏丝毫痕迹,甚至垂下眼泪:“先生所言,寡人何尝不知呢?可国用不足、兵力损耗太多,就算想要反攻秦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司空马回身看他:“那大王还来找臣做什么?”


    “寡人担心秦军还会对赵国出兵,请先生助寡人游说楚国,让楚国出兵牵制秦军,给赵国一些恢复元气的时间。”赵王迁说着,对司空马拱手行礼。


    司空马立刻扶住赵王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重重地跺了下脚,“唉呀!臣为大王出使楚国,也请大王做好准备,若楚国能牵制秦军,大王即可对秦军出兵夺回失地。”


    “好好好。”


    司空马深深地注视着赵王迁,他知道赵王迁不是一个值得扶持的人,可列国君王一个比一个烂,而他又得罪了爱记仇的秦王,也只能留在赵国了。


    天色将晚,餐食备好,扶苏从午睡的被窝里爬出来吃饭。他跑到自己的小饭桌前,扫了一圈:“今天好多都是素菜。”


    嬴政将最后一份奏书处理完,放在了一边:“这里条件简陋,没办法天天宰杀牲畜。”


    扶苏怕阿父为他劳民,忙夹起一片青菜吃掉,嘿嘿笑道:“素菜也好吃。”


    嬴政看穿扶苏的用意,轻笑道:“少不了你的蛋羹,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嗯!”


    这时,陈驰轻手轻脚走进来:“大王,国尉和张县令等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扶苏呆了呆,见到张良款款走进来,才意识到张县令说的是他,好不习惯哦。


    几人来面见嬴政,都是为了汇报白天的工作,见嬴政正在用饭,纷纷有些尴尬。谁能想到秦王吃三顿饭啊?张良倒是知道扶苏吃三顿饭,平日里却不是这个时辰。


    嬴政毫不在意吃饭被打断,让寺人多取来几份餐食:“既然来了,就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正事。”


    几人迷迷糊糊地被安排了餐食,莫名其妙地陪大王和太子吃起了饭。别说,这秦王身边的膳夫手艺真不错,比他们白天随便吃的那一口强多了。


    扶苏让张良和李由坐在他左右两边,把蛋羹分成三份,三人一人一份。他又对叔孙通等人解释道:“我们是小孩子,要长身体的。明天你们再过来吃饭,我给你们也准备蛋羹。”


    叔孙通忍不住笑出来,两个小酒窝凹得深深的:“那臣先谢过太子了。”


    尉缭却没有道谢,反而故作严肃道:“你们是小孩子,臣还是老人呢,老人也需要补身体。”


    扶苏看穿尉缭在逗他,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羹,对着尉缭的方向显摆显摆,然后一口吞掉:“哼。”


    “哈哈哈。”笑声顿时溢满屋内。


    这临时落脚的地方,屋子也小,也拉近了君臣之间的距离。一席饭过后,屋内的氛围更加和谐。


    嬴政头发半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他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让众人不必拘束,一一汇报工作。


    屋内有些昏暗,寺人掌灯。暖黄的灯光下,大家随意坐在铺满的竹席上,被窗外进来的柔风轻轻吹拂。


    扶苏学着嬴政歪倒,脑袋歪在张良腿上,在张良汇报工作时,被他腹腔发声震得嗡嗡,却也没起来。


    张良主要讲一下自己对城中事务的安排、未来的工作规划。


    嬴政听罢很是满意,张良本就天资卓越,幼年有丞相父亲的教导,后又有荀卿指点他如何管理一县,自然把事情办得妥帖。


    “善。”嬴政赞许了张良和甘罗。


    尉缭则是巡查边地军务,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便让王翦和叔孙通先说。


    王翦笑着对尉缭拱了拱手:“大王,入葬仪式都已经筹备好了。叔孙博士查测后天是个入葬的吉日。”


    嬴政点头:“寡人打算把封赏授爵的仪式,放在士卒骸骨入葬之后。通知分散在各处驻守的将士派人过来一趟。”


    叔孙通道:“没有问题,臣明日就安排好。”


    话说到这里,嬴政便直接和尉缭探讨具体的封赏事宜。王翦作为被封赏的对象,十分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免得落人口实。


    待王翦离开后,嬴政无奈道:“王老将军总是这样谨慎。”


    尉缭捏着小胡须笑道:“王翦是个老成稳重的人,值得托付国事。”


    嬴政默然认同。


    忽然,一股小呼噜声在屋内出现。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扶苏,果然小孩儿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肚子一起一伏地睡着了。


    入夏后本就炎热,屋里人一多,扶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张良用随身的白巾给扶苏擦拭额头。


    嬴政无奈道:“他才刚醒,吃完饭又睡了。”


    尉缭笑呵呵地道:“这几天太子在路上也是累坏了。”


    听着扶苏睡得香,嬴政也有些疲乏,便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尉缭将封赏事宜确定下来。


    两日后,入葬仪式定在郊外,千余被收敛起来的骸骨安置在坟坑旁。


    在坟坑正北面夯土建造了一处十二层台阶的祭台。祭台上摆好了现宰杀的牲畜祭品,血水都还在往下滴落。


    四周士卒腰系白布,列成方阵。


    乐声响起,肃穆胆寒。


    嬴政和扶苏一左一右沿着台阶走上去,按照流程祭祀鬼神天地和士卒的魂魄,又道:“赵国欺我大秦,这些人都是为了护卫大秦而牺牲。寡人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列国不敢再欺我大秦、不敢再杀我秦人。”


    四周士卒神情略有些悲意,随后喊声震天:“大王!大王!”


    嬴政将酒樽里的酒水倒在茅草上。


    立于一侧的叔孙通示意开始封土入葬,小棺被放进了坟坑里,旁边拿着工具的士卒开始填土。


    乐声急转,四周的士卒高声合唱着《无衣》。


    这场入葬仪式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甚至张良提前一天告知附近的百姓可以在远处观看。


    燕赵之地游侠风气重,百姓胆子也大。他们很好奇秦王,来观礼的人还不少。看见、听见这一幕,百姓们心里各自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秦军在唱《无衣》的时候,口音比以往还要重。其实赵地百姓听不太懂,却还是从歌声中领悟到了那份团结凝聚的感情,与他们从前见到的赵军完全不同。


    葬礼结束后,嬴政便宣布封赏授爵,那些战死的士卒也论功行赏。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赵地百姓,用他们听得懂的口音讲话,不厌其烦将大大小小每一个将士所授军爵讲了一遍。


    把赵国百姓听得一愣一愣,其实赵国也进行过变法,同样有类似的军功军爵制,可惜没有彻底有效惯行下去,授爵也很模糊,军功也容易被人冒名夺取。


    “秦国竟然”有从过军的百姓又酸又涩,最后捂着半瘸的右腿垂泪。为什么秦国能做到公平清晰地授爵,赵国做不到呢?难怪秦人勇猛善战。


    活在这个乱世里,很多人已经不奢求能永远有安稳的生活了。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力气,能给家人赚来一份温饱,若是授爵当真能兑现,他们也会像秦人一样义无反顾为赵国出力。


    可最后怎么样呢?就像他一样,服兵役换来一身伤,腿都瘸了一条,军爵赏赐半点没看到。说是军功报上去了,却不知报到谁头上了?


    混在人群中的陈驰扶住他,小声用新学的赵地语叹道:“听新来的那位小县令说,过两天给咱们讲秦律。以后就是大秦人了,好好听听。我有个姑姑去了秦国,她传信说平时只要不犯秦律,日子怎么也比现在过得去。秦国的太子对我们这些人也很好的,教省力的织布方法、弄火炕”


    陈驰不动声色,将这些好处传播给周围的赵地百姓,一方面安抚人心,另一方面宣传秦国的治理政策,让赵地百姓提前适应,避免有逆反心理。


    陈驰纵横游说的口才好,被嬴政和尉缭安排做这件事。他只是稍微做了一下外表掩饰,口中说的赵国语也很标准,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附近的百姓听到,心里也有了一丝盼头。他们不怀疑陈驰在说谎,毕竟秦军入驻的这段时间,已经用行动表示出秦国不同于其他豺狼。


    不知不觉间,百姓们一颗心已经慢慢偏向秦国。待张良公布治理邺县的政策后,无论是重新分地授田,还是设立官学让小孩子有机会读书,都把百姓们牢牢套死了。


    第184章


    抓到了一个煽动人心的秦国细作!


    日头西坠,祭祀和封赏仪式都结束了。百姓们累得就地蹲下,却一直都没舍得离开,纷纷侧头听着陈驰说话。


    他们的眼中带着憧憬的光芒,原本紧张不安的情绪也被捋平,还主动小声跟陈驰打听神奇的秦国太子。


    陈驰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见嬴政那边已经结束仪式,才道:“我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百姓们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了,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得早点回去准备。没等他们起身离开,忽然闻到了一股烤肉味,一个个吸着鼻子往祭台方向张望。


    祭祀所用的牲畜祭品,在祭祀结束之后都会进行烹饪,然后给参加祭祀的人分食。


    “好香啊。”百姓们蹲在地上不动了,虽然吃不到这些祭品,但难得闻闻味道。


    一人道:“我要多闻闻,回去还能多吃好几碗菜糊糊。”


    旁边的小孩子咬着手指,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淌。


    陈驰的目光在一众百姓身上扫过,无声叹息。


    列国对山珍野味管控严格,一般百姓也不会饲养太多牲畜,养多了就要交税,养少了也不可能用来自己吃。普通百姓连吃肉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烤肉了。


    远处站在祭台上的扶苏也注意到了,一群饥饿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他很难注意不到。


    扶苏突然想到黄石公跟他讲得那些吃小孩的故事。他往嬴政的身边靠了靠,揪住嬴政的衣服。整个小孩儿差点藏进嬴政的衣服里,最后却被嬴政扯出来了。


    扶苏被扒拉得踉跄了一步,小发冠上的珍珠球球也跟着颤悠了一下。


    刘邦哈哈嘲笑:“胆小苏。”


    爱面子的扶苏能屈能伸,被笑话就被笑话吧,总好过被吃掉。他又往刘邦的身上靠。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后脑勺,“他们只是太久没吃肉了。像普通庶民若是想要吃肉,便要等到每年乡里祭祀的日子,可以分得一小块肉。但能分多少,就要看主持祭祀的人公不公平了。”


    扶苏知道这个,陈平在户牖老家的时候就当过乡里社祭的主持人,他品行好,分肉分得也公平,没少被乡亲们夸赞。


    扶苏忽然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嬴政道:“阿父,我一会儿可以分祭肉吗?”


    嬴政猜到了扶苏的想法,却反过来问扶苏另一个问题:“你和叔孙通学祭祀礼仪了吗?”


    “学了。”


    “那你就分吧。”嬴政不反对扶苏给百姓分祭肉,只是怕孩子不知道礼仪,分错了祭肉大小。


    待祭肉烤好后,扶苏就从王绾手里讨过来割肉刀,双手握着刀去割摆在桌子上的烤牛肉。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割下来一点点,累得呼哧呼哧地喘气。


    王绾站在旁边,见小孩子憋得满脸通红,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道:“臣替太子割肉吧。”说着,他把扶苏手里的割肉刀拿回来。


    扶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都颤抖了:“好吧。”他把要求告诉王绾。


    祭肉分好后,先是给嬴政这个秦王最好的部分,再给扶苏和诸将。剩下的大部分肉都分成碎碎的小块,依次分发给周围的士卒。


    “多谢大王,多谢太子!”士卒们捧着肉小口小口吃掉,祭肉都带着祝福,这可是他们太子赐予他们的。


    远处的百姓见了不免羡慕:“等以后我们也可以参军赚战功吗?”


    陈驰没有回答,另一个百姓接道:“大王没有驱逐我们,也没有杀掉我们,以后我们就是秦人了,当然可以参军。嘿嘿,到时候也可以分到太子给的肉了。”


    “太子可不会去战场。”


    “我们打了大胜仗,太子没准儿就会过来犒赏我们了,就像现在这样。”


    身后的汉子按了下青年的脑袋,调侃道:“你还是先学学秦国的话吧,别太子跟你说了啥,你再一句听不懂。”后半句他用不熟练的秦语说出来,把青年逗得差点跳脚。


    青年从地上抓住一只蚂蚱,往身后的汉子身上一扔,“滚滚滚,我肯定比你学得快。”


    “嘿嘿。”汉子把小蚂蚱弹飞,“我已经跟过来的秦国人学了好多了,你骑猪上也赶不上我。”


    其他百姓也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陈驰心思一动,将此事记下来。或许回头可以提个建议,在官学中教授各地百姓秦国语。


    未来大秦的国土越来越大,各地语言不通,就算派官员过去治理也很难迅速接手。不如推行统一的语言,让各地学习秦语。


    这时,一股肉香越来越浓。百姓们才注意到两个兵卒抬着切好的牛肉过来,他们吓得连忙跪好。


    其中一名兵卒道:“太子有令,将祭肉分予在场的秦国百姓。”他把“秦国”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让每一个赵地百姓都听得懂。


    赵地百姓们虽嘴上说着自己是秦国人了,心里却还没有真正认同,互相看着周围寻找谁是秦国人?


    那兵卒没有嘲笑,态度不过分讨好,也不过分冷硬,开始给每个人分一块肉。


    有人呆呆的,没敢伸手接,不自觉地问出来:“不是给秦国人吗?”


    那兵卒这才露出笑容:“难道你们不是秦国人吗?”


    那人愣了下,连忙把肉接过来,傻笑道:“对,我们现在就是秦国人。”他就像其他百姓一样再次望向扶苏,只看见了一点小孩子的背影,却已觉不凡。


    场面顿时又活跃起来,除了馋嘴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没有直接吃掉肉,打算回去跟亲友们分享,顺便吹嘘自己得到了太子分的祭肉。


    扶苏感受到大家内心的喜悦,整个人也美滋滋的,用牙齿磨着烤肉。


    嬴政早就两三口吃光了,见扶苏半天没啃完:“咬不动就别吃了。”


    “不要嘛。”扶苏叼着肉干去找自己的泾阳属军,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辛梧他们啦。


    此番重逢,整支属军的面貌已大不相同,比从前更加锋芒毕露,身为领导者的辛梧等人也成熟了许多。辛梧等人在战场上也立下了很大功劳,各自都被授予军爵。


    “太子——”小白从人堆里窜出来,乐颠颠地扛着剑跑过来。他今年才七岁,可力气大、英勇善战,在战场上也斩杀了不少敌军。


    “小白——”扶苏张开双臂奔向小白。


    两个小孩子差点抱成一团的时候,扶苏却突然刹住了脚步,仰头望着突然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小白,心里直冒酸水儿。


    “你怎么还穿增高鞋垫呀?”扶苏蹲下去扒拉小白的鞋子,却发现对方穿的是平底草鞋,更加酸涩了。


    小白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把扶苏赐给他的佩剑往身后一背,半跪下道:“臣拜见太子。”


    “臣没长高,您看臣!”王离两三步跳过来,在扶苏面前转了个圈,差点一脚踢飞扶苏。


    章邯立刻闪身挡在了扶苏面前,并一脚踹飞王离。


    扶苏吓得后退两步,委屈地把祭肉吞掉:“你们都能把我当球踢。”


    辛梧走过来,行礼后笑道:“小白饭量远超常人,个子长得比较快。正常小孩子都是慢慢长大的。”


    扶苏回头望了一眼身姿修长的嬴政,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夸奖一众属军的英勇和功劳。


    “现在我已经是太子了,你们以后也是太子的属军,不必再回泾阳。”


    辛梧犹豫:“那臣等在何地驻扎呢?”


    扶苏笑道:“阿父特意准许我可以安排属军在咸阳屯兵。”


    辛梧和章邯惊讶不已,没想到大王竟然这样信任太子。倒是王离和小白不通政治,还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扶苏小手一挥,“以后章邯总管东宫禁卫军,辛梧你掌管其他属军。”


    王离期待地看着扶苏。


    扶苏“哼”了一声,“你太不稳重啦,老老实实跟着辛梧学习。小白你也是,好好跟辛梧读书,一个好将军不能只会武斗。”


    “嗯!”小白认真点头,并按着郁闷的王离点点脑袋。


    扶苏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嬴政在喊他,连忙跟众人挥挥手告别,“回咸阳后我为大家设庆功宴。”


    “是!”一众属军齐声目送扶苏跑远,各个军姿挺拔,远超于一般士卒队伍。让王翦等人见了再次惊叹,可惜这样耗费财力的养兵方式,不能推广到整个大秦。


    本在生闷气的王离看着扶苏的小背影,忽然又热泪盈眶起来:“太子从前说要带我们建功立业,他真的做到了。”过去王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能得到军爵。


    辛梧拍拍他的肩膀:“听太子的话,改掉自己身上的恶习。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建功立业,太子会给我们更好的前途,但也要自己跟得上才行。”


    “是。”王离顿了下认真地道,“我一定会改掉鲁莽的急脾气。”他记下来,也真的做到,以后随身带着一块石板在上面写字,发誓五年内要把石板写穿。


    仪式彻底结束,嬴政带着扶苏离开。百姓们一直目送秦军都撤离,才纷纷搀扶着起身回走,他们正想继续拉扯陈驰说话,却没找到陈驰在哪里。


    “或许早就回家了吧?也不知道那位小兄弟住在哪里?”


    陈驰匆忙卸掉伪装,跟上秦王王驾,回去后将百姓反应说完,又建议在官学里推广秦语。


    进入官学的学子,无论日后是否会入朝为官,他们识字读书后对乡里的影响都非常大。通过他们来传播秦语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也不会因强行推广秦语遭到百姓抵抗。


    嬴政闻言眉毛轻挑,满意地笑道:“你做得不错,以后升任郎中令。推行秦语的事情让扶苏来办。”


    “多谢大王。”陈驰惊喜交加,连忙行礼谢恩。


    刘邦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驰,“人才啊。”他对陈驰的了解并不多,只是知道当年陈驰曾经作为秦使前往齐国。


    在陈驰的游说忽悠下,齐王毫不抵抗地献城投降,帮秦国收服了齐国。


    没想到陈驰在为官方面的天赋也不差,刘邦绕着陈驰转了一圈,伸手去扒他的脑袋看。当然也扒不开脑壳,什么也看不见。


    扶苏瞪圆了眼睛,怕仙使真的扒开陈驰脑壳,赶紧拉着陈驰坐下讨论。


    刘邦跟过来提建议:“小扶苏,既然以后要做秦国的官方语言,最好就不要带着地域称呼,免得引起诸国遗民排斥。可以把秦语称作国语。”


    扶苏立刻从衣服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个提议不错哦,国语也显得更加正式。他又叫来主管官学司的李由过来,此番在邺县设立官学都是李由主办。


    君臣二人商讨了一整日,总算定下来具体章程。官学就设在邺城城西,远离市场所在的地方,更加僻静适合读书。


    招生考试就分为两类,一类招收邺县本地的十岁以下的孩童,这些孩童不识字,就允许他们旁听一个月,再进行特别的考试;另一类暂时不限户籍和年龄,但会直接进行入学考试,专门筛选出遗漏的人才。


    次日,李由便立刻去找张良安排官学修缮。


    扶苏也没闲着,这是第一次在郡县设立官学,秦国内外可是有很多人盯着,等他失败呢。他一定要把官学办好,不然这次失败后,再想推广官学就难了。


    扶苏传令,往边境关卡传递设立官学的消息,让列国想要参加考试的士人做好准备。


    边境关卡处也一直都有士人徘徊,设立官学、择期举行入学考试的消息瞬间燃爆,如狂风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秦国收紧移民政策,瞬间抬高了秦国户籍的身价。原本还在犹豫是否投秦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听到设立官学的消息便匆匆往入秦关口赶去。


    在楚国沛县的小酒馆里,几个青年坐在草席子上喝着浑浊的酒水,坐姿也不端正,歪歪倒倒的。


    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打了个嗝儿:“老大,你要去秦国吗?听说你小弟也在咸阳呢。”


    刘季躺在席子上枕着胳膊,二郎腿一翘道:“不去。那么多士人都涌向秦国,我可不去陪跑。卢绾,你也少做梦了,你还不如乃公呢。”


    卢绾有些伤心,但老大说得也对。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水,叹气:“老大,咱们都二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也买不起官儿,没法像萧何一样当个小吏。”


    刘季翻了个白眼儿:“你怎么能跟萧何比?”


    “”卢绾真的伤心了!


    刘季翻身坐起来,嘿嘿笑道:“乃公不是骂你的脑子,而是说家势。这年头儿你没钱买官,也没有人脉关系,怎么可能当得了小吏?”


    卢绾怅然:“那怎么办呢?”


    “什么也不办。”刘季淡淡地道,“你看秦国如今的强势,反正它早晚会打过来,过几年你我就都是秦人了。到时候你想当秦吏,就去参加考试,秦国的考试可比买官儿简单。”


    卢绾被老大强悍的逻辑震惊了,呆呆地道:“那老大你呢?”


    刘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旁边喝酒的几个壮汉按住了。


    “抓到了一个煽动人心的秦国细作!”


    第185章


    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列国士人常说秦国霸道,不允许士人在民间随便非议法令、聚众妄谈国事,将思想管控得十分严格。


    可自数百年前乱世兴起,各国为了变法图强,都对民间言论管控严格,以求能通过统一思想来实现改革,快速强国。


    秦国让乡里邻居互相举报;魏国专门立法明令禁止;韩赵等国派人伪装成普通百姓,在街头市井监听监视。


    齐国和楚国因民风开放,对思想管控程度倒是较轻,却也并非完全不管。尤其是如今秦国风头正盛,列国百姓纷纷奔逃秦国,就算齐楚两国也都开始严管。


    但与秦国向来交好的齐国只是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因为齐国君相很快发现齐人并不怎么投秦,秦国无论有什么动作,都对齐国影响不大。


    安插在齐相后胜身边的柔姬也温声劝解:“其他几国对百姓苛刻,又经常招兵役打仗,百姓自然会奔逃。我们齐国在您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几十年不曾有什么战事,百姓岂会投秦?”


    后胜听罢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故作矜持,将柔姬抱在怀里,感叹道:“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唯有柔姬兼具美色与才华。”


    柔姬羞涩自谦。


    后胜捏捏她的下巴,哈哈大笑,不再提什么提防秦国的事情。


    可楚国不同,楚国本就与秦国毗邻,容易受到秦国的影响。再加上前年先王薨逝,新王的舅舅李园把持国政,先杀春申君,又开始清扫异己,楚国上下动荡不安。


    当秦国的日子越来越好,一部分楚人就偷偷摸摸都奔逃秦国,南面的百越也蠢蠢欲动。


    李园不是个聪明的执政者,却也并没有傻到极致,立刻开始收紧边境关卡,并下令严管民间言论。


    前一阵秦国收紧移民政策,楚人总算不外逃了,刚让李园松口气。现在秦国却又搞什么官学和入学考试,眼看着民心躁动,李园再一次加大了对民间言论的管控。


    而向来口无遮拦的刘季就撞上了节骨眼。议论国事在从前轻易不会被抓,但现在却不一定了,更何况刘季的言论偏向秦国呢?


    那几个按住刘季的壮汉立刻要扭送他去县衙。按照李园的政令,抓到“非议国事”的乱贼,就以叛国罪论处,灭族株连。


    刘季经常出门游历,身上有一些功夫却不多,更敌不过几个壮汉一起上,当即被困成了粽子。


    刘季吓得满头汗,赶紧给卢绾使了个眼神儿,让卢绾去找萧何求救。


    也不知卢绾是胆子小,还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直接吓傻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原处,也不上前帮忙解释,也没跑出去求救。


    刘季被押走的时候,挣扎回头去看卢绾,卢绾还是傻愣愣的没动。他仰天苦笑,乃公这死得也太憋屈了吧?


    待壮汉压着刘季走远,酒馆的老板娘赶走门口看热闹的人,连忙关上店门去推卢绾:“你平日和刘季走得近,若是刘季被定罪,你也逃不了被株连。还不快去找萧公?”


    卢绾这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爬起来,却再次跌倒,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平时都是老大罩着我,我太没用了!”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甩开卢绾,将酒馆一锁,亲自去给萧何通风报信。


    萧何知道刘季来沛县寻他喝酒,提前完成了工作,心情愉悦地走出衙门,去他们经常饮酒的小酒馆找刘季。


    “老板娘?”萧何见老板娘脚步匆匆过来,她虽故作镇定,却到底难掩慌张。


    萧何当即心中一沉,怕不是刘季又惹了麻烦。


    老板娘见到了萧何,才算放下半颗心。她顾不得平日的谨慎,直接拉住萧何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墙角:“刘季在酒馆儿说秦国的事儿,被人给抓了!”


    萧何心里一咯噔,忙拱手道谢。


    老板娘道:“谢什么?以往有人喝醉了在我的酒馆里闹事儿,刘季也没少帮忙调停。你快去救他吧,我得先回去了。”


    “改日我同刘季一起登门拜谢。”萧何也着急,匆匆和老板娘道别,转身回了衙门。


    此事说来严重,但对萧何来说并不算棘手。只要他赶在县令审问之前,给其他官吏点儿贿赂,就能把刘季带出来。


    萧何在县衙当了几年小吏,这点儿面子和人脉还是有的。但面子归面子,贿赂的钱却也没少拿,气得他把刘季带出来后,踹了刘季好几脚。


    刘季毫不在意被踹脏的衣服,拍拍鞋印子,就上去揽住萧何的脖颈,哈哈笑道:“乃公也是一时失察,谁能想到有小人在背后算计乃公?该死,乃公改日一定要教训回去!”


    “乃公!乃公!”萧何敲刘季的脑袋,“乃公今年已经第三次捞你了。”


    刘季向来尊敬萧何,也没法还手,只能尴尬赔笑。他环视四周寻找卢绾,“不是卢绾给你通风报信吗?他人呢?乃公还以为指望不上那个胆小鬼了,没想到小子关键时候还行。”


    萧何皱眉道:“是酒馆老板娘给我送的消息。”


    刘季听罢沉默半天,揣着手默默无言跟着萧何往酒馆走。


    刚到酒馆,卢绾就狼狈地窜出来,抱着刘季嚎啕大哭。


    刘季一脚把他踢开,但卢绾又缠上来:“老大,我真没用啊!我怎么这么没用呢?”他哭得伤心至极。


    刘季反手将他撂倒,对他痛揍了一顿,然后才扯着他进酒馆,随手将卢绾往草席子上一扔。


    老板娘见气氛不好,端一壶酒水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刘季的胳膊,“呦,鬼也能喝酒?”


    刘季去接酒壶,在老板娘手背上蹭了一下拇指,嘿嘿笑道:“酒娘子人美酒香,乃公死了也得再来喝几壶。”


    “你这舌头就该被割掉。”老板娘白了他一眼,扭着腰离开了。


    刘季把酒倒进三只碗里。


    卢绾知道有自己的份儿,稍微放下心来,却依旧抽抽搭搭:“老大”


    刘季猛地灌了一碗酒,把酒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老板娘掀开后厨的帘子,骂道:“要死啊?把碗砸坏了,赔老娘十钱!”


    刘季的恼火被打断,扭头对老板娘调笑道:“把我赔给你行不行?”


    老板娘回头问厨子:“猪肉现在多少钱?”


    “狠心的婆娘。”


    萧何冷笑:“我看你这舌头也该割掉了。”


    刘季讪讪,轻咳一声看向卢绾,叹了口气:“过来喝酒吧。”他知道卢绾不是故意逃避,这个人向来胆子小,每次都是靠他罩着。


    卢绾家里孩子少,条件稍微好一点,长得也胖乎乎的。小胖子从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孝敬给刘季这个老大,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小怕事。


    但论起感情来,卢绾比萧何还要与刘季亲近。


    现在卢绾知道悔恨了,刘季打也打了,也就当这事儿过去了。谁让他从记事儿起,就和卢绾穿一条裤子长大呢?


    卢绾破涕为笑,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我一定要练好胆子,以后先保护老大。”


    刘季阴阳怪气道:“你不在关键时候捅乃公一刀,乃公就谢天谢地了。”


    卢绾面红耳赤,“我就算死,也不会背叛老大。”


    刘季脸上总算带了笑意,拍拍卢绾的肉脸蛋:“喝酒喝酒,今天萧何请客。”


    萧何见老板娘端着小菜过来,指着刘季道:“猪肉贵不贵?把这么大的宰了,能不能抵酒钱?”


    老板娘撇嘴:“老猪肉柴,不值钱。”


    萧何叹惋。


    刘季哈哈道:“下次乃公请你嘛。”他这两天得想法子搞点钱,萧何为了把他弄出来,估计花了不少钱。


    萧何知道刘季的作风,嘴上不着调,背后肯定是要想法还他钱的。萧何反倒是头疼起来:“你就不能整个正经活儿干吗?我听说秦国要设立官学,你该去参加入学考试,三年后就可以参加选官考试。”


    刘季毫无兴趣,神色恹恹:“当官的规矩太大,还不如当个游侠痛快。”


    萧何“啪嗒”将酒碗放下,不怒自威。


    刘季连忙道:“好吧,我说实话。我也考不上啊。”他嘴上极度自信,但对自己很有分寸,知道自己竞争不过那群士人。


    “”萧何想了下列国士人对秦国的热情,自己带入了一下,恐怕他也考不上。幸好秦国就算打到楚国,也只会换掉县令县丞,不会换掉他们这群小吏。


    这时,旁边那张酒桌上的中年酒客笑出声来,见刘季三人看过来,他拱手道:“在下姚贾,三位小兄弟当真有趣啊。”


    刘季盘着腿道:“我们这么有趣,不如你来请客?”


    姚贾道:“好极!”


    刘季满心疑虑,什么样的怪人连这都能接?罢了,谁管这怪人有什么目的?先大吃大喝一顿再说。


    姚贾让老板娘重新上一桌酒菜,自己挤进了刘季的酒桌。


    萧何拧眉:“你是秦国人还是魏国人?你虽模仿楚人口音,却还是能听出不同。”


    姚贾捋着自己的胡须,丝毫不慌乱。难怪太子让他请萧何入秦?


    这个萧何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他也打听过并不算多有才华,但行事却如此敏锐。姚贾在楚国呆了这么长时间了,萧何还是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口音异常。


    姚贾低声道:“我奉秦国太子之命,请萧郎君入秦为太子属官。”


    萧何沉着脸道:“我可以将你缉拿入狱。”


    姚贾笑道:“你不会。能被我大秦太子惦记的人,不会是蠢人。你该知道秦国或早或晚都会平定楚国,现在把我入狱处死,以后就要承受大秦的雷霆之怒。”


    萧何暗叹秦国官吏果然不同一般,不知道秦国太子从何处知道他的名字,可他并没有那样出众的谋略才能,去了秦国也只是被一众官吏碾压,而他在沛县却是如鱼得水。


    没等萧何婉拒,刘季惊道:“大秦太子忒没有眼光,竟没提到乃公?”


    姚贾笑了声,“自然提到了,也请刘郎君入秦。”


    卢绾期待地看着姚贾:“我呢?”


    “呃”姚贾有些为难。


    卢绾伤心,低头喝酒。


    姚贾看穿萧何的心思,淡然笑道:“世界上没有无能的臣属,只有无能、不会用人的主君。太子既然邀请萧郎君入秦,便是已经认可了萧郎君的能力。”


    萧何婉拒的话憋在了嗓子眼。


    姚贾继续道:“萧郎君背靠丰邑萧家,在沛县当个小吏也算逍遥自在。可这世道没有永远的王室,又岂会有永远的家族?无论是为了萧家的未来,还是萧郎君自己的前途,萧郎君都要慎重三思。”


    刘季难得正色道:“日后秦国入主楚地,沛县和丰邑肯定是要变个样儿的,萧家未来怎么样难说。就连各国大家族,也会把家中子弟派到不同国家为官,多头下注。如今投秦,对你、对萧家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萧何半晌没有说话,姚贾便知道萧何大概会同意,笑道:“三日后两位小兄弟来此地,我派人送你们去秦国。”


    刘季摆手道:“我这个人向来没规矩,在楚国都几次被逮,去了秦国怕是没过两天就触犯秦律被杀了。萧何去吧,你以后当个大大的官儿,也方便捞乃公。”


    萧何终于忍不住,对着刘季梆梆揍了两拳。


    姚贾这两天也打听了刘季的事情,知道刘季所言非虚,这人确实容易触犯秦律。况且,太子的来信也没有特别强烈要求刘季入秦,姚贾便没有继续游说。


    萧何没有立刻同意姚贾的邀请,请了一天假回家同父亲商议,次日便给了姚贾回话,并辞去了沛县的小吏活计。


    他知道刘季不靠谱,在离开楚国之前,特意去刘季的父亲刘太公家里拜访。


    萧何将刘季几次三番差点入狱告知刘太公,又道:“我日后离开沛县,也没有什么人能继续照拂他。伯父当约束好刘季。”


    刘太公吓得差点摔倒,这老三也太不着调了!平日里不干农活儿,到处乱跑就算了,竟然差一点连累家里都被砍头!


    刘太公赶紧谢过萧何的提醒,让大儿子和二儿子把刘季逮回来。他也不顾刘季的反对,在乡里找了个彪悍的姑娘给刘季定了亲。


    刘太公道:“人成亲后就能稳重点儿。”


    刘季大嫂听着被锁在侧屋的刘季嚎叫声,撇嘴道:“刘季可不一定。”


    刘太公道:“不要紧。那姑娘家里是干屠夫的,性子彪悍也能压住他。哼,要不是他长了张好脸,屠夫家的姑娘能看上他?以后让他跟岳父学门儿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大哥刘伯捂着胸口咳嗽半天才缓过来:“三弟挺乖的,只是有点调皮。”


    大嫂没好气地给刘伯捶背。那刘季平日里游手好闲,还总是带一群小伙子来家里蹭吃蹭喝,哪里乖了?


    刘太公有些担忧:“老大的风寒还没好啊?”


    “阿父,我没事儿。”


    三日后,萧何带着行囊去找姚贾,随着姚贾派的护卫去秦国。在那之前,姚贾已经给扶苏提前传信。


    姚贾完成了太子所托,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便收到赵国使臣来楚国游说的消息。他面色瞬间凝重,立刻返回楚国都城寿春。


    收到姚贾的传信时,扶苏和嬴政正在修缮好的官学学舍里转悠。


    扶苏一手牵着嬴政,另一只手比划着介绍:“学舍里分三片区域,一片是教学区、一片是住宿区、一片是设置食堂、藏书阁等的综合区。”


    这片学舍征用了欺压百姓的豪强宅院,倒也并不算小。


    嬴政对这些分区很满意,可看着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却觉得不大美观:“那里空着做什么?”


    扶苏道:“那里原本是花园,我让人把奇花异草都铲了。以后学子们入学,这里就留给学子们学习种田。哼,大秦才不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吏。”


    嬴政低头去看扶苏的脑袋,这孩子脑子里的想法总是很离奇,却又很实用。


    “对了阿父,”扶苏仰头去看嬴政,“教育部的财政压力也很大,我想给每个郡县的官学划分一片学田,让学子们去耕种,种出来的粮食不许买卖,只能官学学子自己吃。还能省钱呢。”


    各地郡县的官学经费由咸阳教育部来出,也是不太现实。嬴政本就打算让郡县自己负责,给官学划分学田也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嬴政道:“也可。寡人回头再与他们商议一番。不过你让学子们种田,怕是很多出身不错的人会不愿意。”


    “吃不了苦,当什么官啊?”扶苏气鼓鼓地道,“他们一共就在学宫呆这么几年,每个学子需要耕种的学田也不多。连这点种田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相信他们能为大秦和百姓做好事?更何况‘农’为国之基石,了解农事是官吏最基本的能力,这都做不到的话,以后也是个享福作乐的昏官。”


    现在秦国还谈不上普及教育什么的,扶苏设立官学就是为了筛选官吏,并且尽可能从庶民中筛选出来,平衡秦国官吏的势力。一切的官学规矩都是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吏。


    当年商君变法要求精简官吏,现在一个秦吏都当两个人用。以后秦国统一六国,派往各地的人手肯定不够,得提前多培养一些官吏出来才行。


    扶苏想到自己和阿父每天累死累活,但以后可能会有昏官背着他们享福,气得叉腰绕着嬴政暴走:“可恶可恶。”


    嬴政失笑,弯腰把扶苏捞起来,捏住扶苏的鼻子:“怎么这么调皮?转得寡人头都晕了。”


    “阿父。”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的,“从咸阳调来的老师们和入学考试的考卷送过来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摆好,顺手捋平扶苏腰间的腰佩:“寡人看你是饿了吧?”


    “才没有”扶苏小声反驳,然后抱住嬴政的腰,“阿父抱。”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自己身上的肉多敦实,自己心里没数吗?”这孩子不比三岁的时候容易抱来抱去了。


    扶苏哼唧哼唧,最后还是牵着嬴政的手回马车,没再缠着嬴政抱他。


    嬴政看着孩子,有些怅然。尽管他已经下令暂停修建王陵,但孩子越长越大,也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想到此处,嬴政心头微动,思及那日在屋内开会的温馨,不知不觉间竟也对这些臣属卸下了一点点心防。


    嬴政想着,不如趁着这些臣属还年轻俊美,也给他们做几个陶俑,等以后都放进他的骊山王陵。待他日后魂归天地,可以继续陪伴他左右。


    长生不死的事情,嬴政是不怎么奢望了。他听到老赵王被忽悠着修仙吃丹药的惨状,心有戚戚,更加对这种事情戒备起来。


    第186章


    太子怎么可能在天上飞?


    此番从咸阳来到邺城的,不仅仅是调过来的老师和考卷,还有姚贾从楚国送回来的信件。


    姚贾还不知道扶苏去邺城巡视,照例将信件送到了咸阳。留守咸阳的蒙毅立刻派人把信件原封不动转送邺城。


    信件恰好和考卷一起到了扶苏手里,而那几个老师则直接入住官学学舍,由李由来安排。


    扶苏没有急着去看考卷,先是万分期待地拆开姚贾的信。


    信件很短,只说起自己完成了太子所托,并派人将萧何护送至咸阳。


    这是姚贾作为细作的谨慎。他孤悬在外,每一次往秦国传信都带着风险,自然书信要尽量言简意赅,把有效信息传递出去就好。


    扶苏遗憾信上没有具体说萧何的事情,也知道姚贾的为难。随后他便放下了遗憾,开心地举着信纸在原地转圈圈。


    扶苏听了刘邦的分析,本以为很难让萧何投秦,没想到姚贾真的做到了。他兴奋地嗷嗷叫,原地转了七八个圈。


    在扶苏停下来的那一刻,嬴政迅速伸手接了一把,将转晕了的孩子给接住。


    扶苏捂着脑袋倒在席子上,眼前天旋地转。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干呕。


    刘邦也没想到萧何真的同意赴秦了,他刚生出的一丝复杂心情瞬间被扶苏打散,哭笑不得地敲扶苏的头:“你是以为自己是陀螺吗?”


    扶苏闭着眼睛,以为是嬴政在敲他,虚弱地道:“我要被敲吐啦。”


    嬴政凤眸在扶苏发顶一掠,不动声色地按着扶苏的头顶揉揉,应当是那位神灵在教训扶苏吧?这孩子确实该教训,方才多容易磕坏脑袋?


    刘邦对嬴政吹了个口哨。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没有戳穿对方的存在或想法。


    嬴政见扶苏气息平稳,才道:“快起来,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高兴?”


    “我又收获了一个人才。”扶苏脑袋不晕了,便爬起来坐着,“他叫萧何,是个楚国人。姚贾帮我游说他来着,现在正在从沛县往秦国来。”


    又是一个嬴政闻所未闻的人,但扶苏的眼光总是没错,他便也不干预:“那他怎么也得走一个来月才能到,正好你也回咸阳了。”


    “嗯!”扶苏的情绪也平复下来,搓搓手开始去拆考卷。


    他先检查了一下考卷封存是否完整。


    秦国有一套完整的文件封存法,文件封存时周围有什么人、经由谁的手、时间、地点等等都标注的一清二楚。封存的木盒或布袋都要经过特殊标记,防止有人中途打开。


    等到文件拆封的时候,由谁拆封、时间、地点等等也要写下来。扶苏也没有搞特例,这套考卷关系着秦国官学第一次正式的招生考试,肯定要严谨一些。


    扶苏握着笔按照流程写上信息,拉着茅焦和陈驰作为见证者,这才将封存考卷的木盒打开,同嬴政一起审阅。


    按照嬴政审批过的考试大纲,选试司编写出了两套试卷:一套文化卷,包含思想考察、礼仪和秦律、治国或打仗的理论作文;一套算术,包含基础算术、会计算术、实际应用算术,比如算粮食产损、河道水利等等。


    扶苏和嬴政各自拿着一套试卷认真看了一遍,对这套试卷很满意:“这次选试司选了不少厉害的名士参与考卷编写。”


    这些名士各自秉承着不同的学说思想,但考试大纲已经限制了固定的出题方向,他们也不会夹带太多私货,反正最后都要有嬴政审卷。


    刘邦见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满意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代入了一下考生,不由得龇牙咧嘴:“这一套考卷发下去,考生的自信心还不得被打击死?”


    这考卷难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参加考试的大部分人都是高中水平,而这套卷子完全是研究生级别的考卷。


    扶苏借着对嬴政说话的机会,跟刘邦解释道:“邺城的官学要留出一半名额,招当地十岁以下的小学生。此番考试也只会录取二十人左右,难度高一点不要紧,反正没有分数线,最后按照总分数择优录取。”


    刘邦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扶苏身边,自然知道小孩儿的打算。他摸着下巴忽然有了个主意:“嘿嘿,乃公去帮你当监考官。”


    能看到一群自命不凡的士人抓耳挠腮,也是一大趣景啊,刘邦可太期待这样的热闹了。


    扶苏被刘邦养大,猜到刘邦想要去看热闹,“啊,我也想去监考。”和仙使一起看热闹。


    嬴政斜了他一眼:“你不行。”


    “为什么?”扶苏问了一句,只得到了嬴政的嘲笑,他不高兴地用脑袋去撞嬴政的胳膊。


    刘邦道:“考生见了大秦太子监考,会分心的。”


    扶苏停止撞击,主要也是被嬴政敲头了,乞求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伪装一下嘛。就像出宫微服巡视一样,伪装成普通人。”


    嬴政上上下下打量扶苏,还是摇了摇头:“你的样子太显眼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脸颊微红道:“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我可以扮丑。”


    刘邦语调高昂,故作疑问道:“人能扮丑,没法扮高吧?”


    扶苏脸上的红晕瞬间消失,脸颊慢慢鼓起来。


    “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鹤立鸡群?”刘邦低头看了一眼小小一坨的扶苏,“哦,是鸡立鹤群。”


    扶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跳起来去撞刘邦。


    刘邦嘻嘻哈哈跑走,故意抬高腿,做出夸张的跑步姿势,把小孩儿气得哇哇叫。


    嬴政目送扶苏像只愤怒的小公鸡一样追出去,摇头笑了笑,看来那位神灵还很活泼。


    他将考卷重新放进盒子里,让陈驰送到官学学舍:“选试司已经送来了考生报名的名单,考场设在邺城,让王绾安排人去抄写足额考卷,严禁外泄。”


    “是。”


    扶苏追了大半天,直到跑到没人的角落,气喘吁吁快没力气,前面的刘邦才停下来等他。


    见刘邦停下来,扶苏突然扑上去咬住刘邦的胳膊。他怕咬疼刘邦,没敢用力,只是咬完后故作凶恶地“嗷呜”一声:“坏仙使!”


    刘邦感知不到疼痛,却能感知到力度,知道扶苏没怎么用力。他摸着扶苏的脑袋,故作夸张地道:“哎呦,本仙使要被小老虎咬掉胳膊了。”


    扶苏听到这话就有些紧张,皱着眉毛去撸刘邦的袖子。不应该呀,他很小力的,怎么会咬坏仙使呢?


    刘邦随心变化出一排小牙印。


    扶苏看到一排小牙印,刚生出一丝愧疚,转而狐疑地抬头去看刘邦:“这不是我的牙印。”


    刘邦毫不慌张,淡定自若:“就是你的牙印。”


    “哼。”扶苏张大嘴巴给刘邦看,“我掉了两颗牙啦,这个牙印是整齐的。仙使骗不到我哦。”


    刘邦一噎,不由得感叹道:“豁牙漏齿就像小矮子的身高,辨识度太高了。”


    一句话刺伤扶苏两次,他攥着拳头扭头往回走,“我真的很生气,再也不会被哄好。”


    下一刻,刘邦飘过去抱起扶苏,带着小孩子飞到树杈上“荡秋千”。


    扶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转头就被哄好了:“仙使,再飞高一点嘛。”


    “再飞高一点,就被人发现了。”


    “那好吧。”扶苏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刘邦的怀里,享受着温暖和煦的微风拂面,“仙使,我好喜欢你哦。”


    不管仙使到底是什么身份,他都很喜欢很喜欢仙使。


    刘邦得意道:“人之常情。谁能不喜欢本仙使这样的英豪呢?”


    扶苏张开小嘴叭叭吹嘘,把刘邦哄得眉开眼笑,如愿被抱着在房顶上飞了一圈。


    刚过来汇报公务的张良望着半空愣了下,什么玩意儿一闪就过去了?


    抱着卷宗的甘罗停下来,回头去看落后半步的张良:“子房,怎么了?”


    子房,是张平临死前给张良取的字,随着遗书一同送到了张良手里。原本张良是打算等及冠再用,但他提前当了县令,便提前用了。


    张良回过神,揉揉自己的眉心:“我好像看到太子从房顶飞过去了。”


    “这几天累到了吧?”甘罗有些担忧,张良的身体是先天不足,就算再怎么养也是不如常人的。自从来到邺城张良就日夜操劳,都累出幻觉了。


    “大概是。”张良笑了下,“无妨。我们快进去找大王吧。”


    张良和甘罗已经初步整顿好邺县,破除当地豪强势力。豪强势力垄断着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又有许多门客,很容易与官府抗衡,甚至煽动民心作乱。


    乱世之中,势力大的豪强都做过违法的事情,就看官府想不想查,一查一个准儿。


    张良采用了扶苏当年提的想法——转移矛盾,将闯入赵地的秦人与赵地百姓的矛盾,转移到赵地豪强和百姓的矛盾身上,秦人来此事帮助百姓们打倒豪强,是正义之师、正义之国。


    所以张良在市场公开审理豪强,为当地被欺压过的百姓伸冤。当豪强们被抄家判刑,非但没有引起恐慌,反而让赵地百姓更加归顺秦国。


    待豪强势力被彻底打破,“恶有恶报”之后。邺县的民心随之稳定下来,对邺县官府和秦人县令充满信任,也就适合推行下一步的秦政了。


    这次张良和甘罗来面见嬴政,就是商讨为赵地百姓授田的事情。


    大秦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农事,二是军事。张良接下来的治理重点也就是这两项,尤其是农事方面,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割稻子了,得赶紧处理好。


    嬴政查阅了一下张良和甘罗送来的土地和户口统计,这都是赵国以前统计的,两个统计册子的数据都是混乱模糊,一看就掺杂了大量的水分。


    张良道:“王上,不少百姓都沦为了豪强的奴隶。这户口和土地确实统计不准,但若是重新登记统计,怕是赶不上今年收稻子了。”


    嬴政道:“无妨,今年就按照现在统计的收税。无主的土地稻子产出就全部上交国用。让百姓重新登记秦国户籍,就按照秦律和户籍给邺县百姓授地,明年依照新的册子收税。”


    “是。”张良松了口气,他就怕大王硬要求重新登记户口后,今年按照真实的户口收税。


    秦国是收户口税的,每一户都要交税。而今年在九月收户口税之前,根本来不及把土地分下去。有土地家产的百姓倒是好说,但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本交不出税的。


    幸好大王没有强行征收户口税,张良笑意更加真诚。


    张良估摸着邺县的户口数量,全部分完土地后,应该还会有不少的无主空地。这些都要留着另外处理,无论是作为军功封赏,还是等着分配给移民,都是大有用处的。


    “张良~甘罗~”扶苏顶着满头汗跑进来,抱住了张良。


    张良捏捏扶苏的小胳膊小腿,确认小孩子没有摔伤,心道:自己果然是眼花了,太子怎么可能在天上飞?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了一个论坛体的小剧场:如果后世人挖到了扶苏陶俑[撒花]


    标题:《始皇陵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主楼:官方公布了始皇大大的头部复原图,竟然和墓室里陪葬的小孩俑那么像,前一阵爆火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1楼:x专家说是小时候的秦始皇。


    2楼:甩图对比【威严高冷的头部复原图】【偷偷竖大拇指的调皮小孩俑照片】,你说这是一个人?


    3楼:头部复原图又不是性格复原图。


    4楼:不管了,先让姨姨亲亲小孩哥。小孩哥还偷偷给姨姨点赞呢【截图:小孩俑偷偷竖大拇指的圆润右手】


    5楼:大胆,那是小孩老祖宗【小猫炸毛表情包】


    6楼:不要歪楼啊喂!赌一根辣条,小孩哥是小时候的秦始皇,我投专家一票。


    7楼:你信专家,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8楼:7楼的始皇大大,小孩哥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9楼:是秦高帝扶苏吧?茅焦的《秦史》里写“上美姿容……太子类上,长目如丹凤……”以始皇和高帝的父子感情,把高帝幼年的样子做成陶俑陪葬,也很正常啊。


    10楼:高帝和始皇埋得那么近,还用做陶俑啊?


    11楼:不管了,小孩哥就是宝宝版扶苏,快让姨姨亲亲。


    12楼:把楼上叉出去。我投9楼一票,小孩哥就是扶苏。你们没看过《秦史拾遗》吗?里面写了始皇为7岁的太子扶苏做陶俑。


    13楼:《秦史拾遗》不是秦朝的民间野史吗?


    14楼:最新研究,《秦史拾遗》可能是茅焦写的,里面配的小孩图和小孩俑相似度很高。


    15楼:?那里面有好多扶苏大大的黑历史啊,还配了图。焦哥也太猛了吧?


    16楼:焦哥本来就是猛人,高帝好几次想杀他,最后他还是活蹦乱跳到90岁,熬死了其他的高帝功臣。茅焦死的时候,高帝还回到咸阳旧宫里哭了好几天。


    17楼:知道自己哭了偷写自己黑历史的罪魁祸首,扶苏大大更想哭了。


    18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偷偷爬树下不来,骑着树杈哭】


    19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被始皇打屁股,哇哇大哭图】


    20楼:你们这群坏蛋……好吧,我也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掉牙时,门牙漏风图】


    ……


    第187章


    自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沛县小吏罢了


    扶苏不明白张良为什么捏他?却还是乖乖站着被捏捏,嘴巴却不停:“五日后就要在邺县举办官学招生考试,这两天估计会有很多外地人来邺县,你们要维护好治安哦。”


    县尉主要掌管一县的治安和县卒,甘罗解下腰间叠起来的竹扇,一下一下给扶苏扇着风:“臣已经安排好了,给来参加考试的士人安排了两个住处,只收了点饭菜钱。”


    扶苏点头:“你做得很好。我们也不指望用这个捞钱,有些学子像陈平一样家境不好,住宿不收费很好。饭菜清淡些,免得让他们吃坏肚子,收个成本钱就好了。”


    “是。”甘罗停止扇风,拱手应下。


    脸上凉凉的风消失了,扶苏下意识地往甘罗的方向伸了伸脸,寻找风源。


    甘罗眼中带着笑意,继续给扶苏扇风。


    “扶苏,不许贪风。”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卷宗。


    扶苏知道的,仙使说过很热的时候直接吹凉风,容易变成流口水的小面瘫。他只好遗憾地跟甘罗摆摆手,跑到席子上坐下。


    桌案上放着好几卷竹简,都是原先赵国官吏记录的资料。扶苏挠头,“邺县距离咸阳有点远,应该在这里设置一个造纸作坊。”


    张良闻言认同道:“邺县距离漳水很近,这里本就是客商来往的枢纽,在这里设置造纸作坊也方便运输和贩卖。”


    嬴政一直也没怎么插手过造纸作坊的事情,便让扶苏自己看着办:“反正是你的产业。”


    扶苏道:“从往各郡县设置造纸作坊开始,就要把它并入大秦产业了。”


    说到此处,扶苏跪起来,蹭到嬴政旁边坐着,“以后就叫大秦造纸工室,所得盈利先正常交税,交完税上缴十分之三到国库,剩下的用作造纸作坊的成本开支。若是遇到盈利下跌期,可以调整上缴比例。”


    嬴政没管过造纸作坊,却看过少府和内史呈递的商税统计,造纸作坊交的税额名类前茅,大概也能猜出它多赚钱。


    他低头去看扶苏,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私欲,全是对大秦未来的热情期待。


    嬴政笑了,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咸阳的造纸作坊给你留着,别哪天养不起自己的属军和属官,再来找寡人哭泣。”


    “我才不会哭呢,我又不是小孩子。”扶苏很不服气,掰着手指头跟嬴政念叨,“我已经能打倒好几个卫兵啦。”


    嬴政回想自己某日早晨去看扶苏练武。


    小孩儿穿着一身胡服,嘴里哼呵哈嘿,有模有样地练拳。


    和卫兵们对练的时候,他一拳打在卫兵的肚子上。卫兵极度浮夸地“啊”痛叫一声,偏偏小孩儿听不出来。


    扶苏还以为自己练成了神拳,开心地手舞足蹈,现在已经膨胀了。


    原本是嬴政暗示卫兵放水,现在看扶苏膨胀的自信样子,还是忍不住把扶苏一只手按倒:“哦?”


    扶苏愣了下,躺在席子上拼命扑腾,却被嬴政按住了肚子逃不掉。


    刘邦非但不帮忙,还鼓掌看笑话:“哇,翻壳的小王八,惨喏惨喏。”


    扶苏哭唧唧地认输。


    嬴政笑了声,将扶苏放开,对看热闹的张良道:“寡人下个月会派人在邺县设置造纸工室。”


    造纸工室赚到多少钱,也和邺县没有关系,更和邺县官吏晋升考核没关系。但张良还是认真地思考自己该做什么,然后道:“臣会提前安排好工室的建造地址。”


    嬴政也对张良愈发满意,顿了下跟张良透漏了一些:“寡人日后会把教育也列入官吏考核。”


    他再没多说什么,但聪明人一点就透。张良和甘罗顿时明白了嬴政的暗示,待官学办好了以后,就会给他们升职。


    张良和甘罗立刻拱手应下。


    嬴政又道:“寡人派你二人来邺县这样重要的地方,不只是看中了你们对扶苏的忠心,不会背叛大秦。更是看重了你们的能力,治理地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防范赵军。”


    邺县如今紧邻秦赵边境,若是赵国想要把邺县夺回去,此处不会安宁。所以嬴政要让两个忠心、有理政能力,又有布兵能力的臣属过来。


    当年嫪毐作乱,张良帮咸阳令抵抗乱匪,其布兵能力已经让嬴政见识到了。而甘罗更不必说,甘罗的祖父甘茂就善于领军和纵横。


    “臣等明白。”


    嬴政脸上笑意更加大,温声安抚道:“你们也不必太担心,寡人还会留王翦在边境驻军。好了,你们去做事吧。”


    张良最近几天才刚刚对嬴政有一些好感,今日一番谈话,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是见过韩国先王和韩王安的。


    同样是大王,秦王和两代韩王之间的差距,比他和郭开的差距都大。


    张良一时悲戚,为被逼早亡的父亲而不平;一时又欣喜,自己年纪轻轻所事两代秦王都是明主;一时又想到命运飘摇的张家,也曾承受了那么多年的韩王君恩。


    回到县衙后,张良还被几种情绪反复拉扯,面色郁郁。


    甘罗便唤县吏去请夏侍医来为张良诊治,顿了下,他又低声吩咐道:“请夏侍医身边的小徒弟就好。”


    片刻后,小徒弟背着药箱子,一跑一颠地赶过来了:“张良,你怎么啦?”


    张良往门外看,竟然是韩国的那位质子成,现在韩成已经跟着夏无且学医了。他愣了下,便猜到是甘罗的安排,心下一暖:“我没事。”


    韩成见他确实不似生病,挠挠头。


    张良打量韩成,这位韩国公子与在韩国判若两人,此刻身上散发着蓬勃的朝气。他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叹道:“你在秦国还挺好的。”


    “是呀。”韩成笑弯了眼睛,又压低声音道:“韩王不是一个能平乱世的王,韩国也不是能给百姓带来安宁的国。你知道吗?我和大秦太子相处后了解到秦国,才知道原来军功军爵是能落实下去的,原来官位爵位不是必须花钱买的。”


    张良默默不语。


    韩成见张良不说话了,有些尴尬地捏着药箱背带:“你在秦国也挺好的?”


    “我在秦国也挺好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萧何正在路上奔波,尽管有护卫护送,但赶路还是很累很累。尤其对于萧何来说,他自小稳重踏实,从来不去外面游历,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可比起身体上的劳累,萧何所见所闻更让他心里压抑。


    他第一次走出沛县,走出萧家给他的庇护圈,越是靠近边境越能被眼前的一幕幕所震惊。这是他过去在还算安宁的沛县都见不到的。


    那些被废弃的城池,房屋已经倒塌大半。有野狗来回徘徊,为一块搜到的人骨争抢、撕咬。


    “这”萧何浑身发凉。


    护卫道:“乱世以来,各国纷纷大量筑城防御。这些被废弃的旧城,要么没有了驻守的价值,要么已经失陷后被放弃。”


    护卫知道萧何是楚国人,此番萧何是为了利益赴秦,岂能真心为太子做事?得让萧何对大秦和太子更有真心才行。


    护卫见萧何这个样子,便知道此人是个有良心的,他循循诱导:“这些房子未必是年久失修才倒塌,也可能是敌军攻进来的时候被毁坏。这些尸骨未必是死于乱兵之下的百姓,也可能是伤残后被抛弃的兵卒,最后只能饿死,或被野狗撕咬而死。”


    萧何看见倒塌的土墙下压着土黄色的东西,他跑过去扒翻开土墙,看见一截小手骨,手骨里还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衣袖。


    很明显,那小衣袖不是人穿的,而是给小孩子的人偶玩具穿的小衣服。袖口上还有着被针线缝制过的痕迹,那是阿母为孩子做的玩具衣服。


    如今玩具已经没了,小孩子也只剩下一截手骨。它临死前还攥着最喜欢的玩具小衣服。


    或许它也攥住了玩具,但玩具去哪里了呢?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了。


    萧何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他到底也才二十二岁,又不像刘季喜欢到处跑,从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废城。


    他耳边除了偶尔出现的风声、野狗叫声,四下空旷寂静。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护卫轻声哼唱从太子那里听来的歌谣:“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良久后,萧何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道:“你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护卫笑了声没回答,姚贾去楚国等地行离间之事,派给姚贾的护卫自然都是嬴政的亲信,曾经都是在咸阳宫里侍奉的。无论是家势出身,还是学识功夫都非比寻常。


    萧何的记忆力并不算特别出众,却记住了护卫刚才唱得歌。


    护卫道:“那是我们大秦太子唱过的,你见到太子就知道了,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太子。”


    萧何也听过秦国太子的事迹,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他此刻还被荒城所震撼,精神恍惚地想,那秦国太子能改变这一切吗?


    “五百多年了,乱世该结束了。”护卫半蹲下,弯腰俯首在地上抓了一捧土,将小手骨和玩具衣袖盖住,“太子说过,没能力的人就管好自己,有能力的人就多做一些事情。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间,至少要做点什么,才算不白活吧?”


    萧何没有师承,也不属于诸子先贤任何一派。他只是务实做事,在沛县当小吏的时候尽职尽责,稳重踏实是他一贯的作风,也从不去思考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想了,瞬间从过去的混混沌沌中醒悟:“原来这就是乱世啊,是该结束了。”而结束这乱世的,或许就是秦国的那位太子、那位秦王。


    “太子扶苏”萧何低声沉吟。


    接下来在赶路的时候,萧何不再是单纯的赶路,也不再夜深人静频繁思念故土。他每天拿着竹板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感,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其实萧何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可他还是写了,还是思考了。


    快到秦国边境的时候,护卫发现萧何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二人在讨论所见之事的时候,萧何的想法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稚嫩。


    比起萧何的成长,护卫更加惊叹的是萧何的学习速度和恒心,“你真的很厉害。”


    萧何只当护卫在表面寒暄,自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沛县小吏罢了。他不好意思地谦让两句:“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护卫按住了腰间的刀把,要不是看出萧何真的不是在炫耀,他都要拔刀了。


    护卫别过头,咬着牙闷声赶路,短暂地与天才而不自知的萧何冷战一刻钟。


    萧何只当护卫着急赶路,为了给扶苏一个好印象,他在到达咸阳前更加刻苦学习,把写过的竹片挂在腰间,吃饭的时候都要翻一翻。


    “”护卫望天,幸好他以后不会从事理政的官职,理政的一个比一个能卷。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大王当卫兵,或者出去带兵打仗吧。


    被萧何惦记的扶苏也马上就要回咸阳了,他打算等招生考试结束再走,学着仙使讲的故事里的琼林宴,给通过考试的学子办一桌宴席。


    考试当天,刘邦无情地抛弃哭唧唧的扶苏,飞去考场看热闹去了。临走前他还故意逗弄道:“等乃公回来给你讲,不知道该多有意思呢。”


    扶苏气愤地喷粗气,对着刘邦离开的方向跺脚,可恶的仙使自己去玩。


    他转身跑回去找嬴政,“阿父,我们不进考场,就在外面看热闹好不好嘛?好不容易来一趟邺县,阿父还没有和我出去玩过呢,微服巡视很好玩的,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东西。”


    眼看着扶苏就要用脑袋来顶自己,嬴政单手扣住扶苏的头顶,打断孩子的铁头功。他想了下便同意了。


    这几日嬴政到处巡视了一下军务,现在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陪孩子玩一天也无妨。


    父子二人换了身民间常服,明面只带了蒙恬和辛梧两个护卫,后面还暗中跟着十多个乔装的卫兵。


    除此之外,茅焦也暗戳戳地跟上了。


    扶苏回头瞪茅焦:“我今天放假,要出去玩。不许写我的坏话。”


    茅焦的目光落在扶苏头上的两颗小丸子发髻上,神情落寞道:“臣也想休息休息,不可以跟着您一起玩吗?唉,臣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受人喜欢。”


    扶苏心软了:“那好吧,你不许带笔哦。”


    茅焦双手摊开,展示自己并没有带笔。


    扶苏扒拉扒拉,又去扒拉他的发簪,确认没有笔才点头同意。


    嬴政站在不远处,盯着茅焦的腰饰琢磨。


    “阿父,我们快走吧。他们都快进考场啦。”扶苏跑过去牵住嬴政的手。


    嬴政捏捏扶苏圆润的发髻:“嗯。”


    【作者有话说】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摘自曹操的《蒿里行》;


    “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改自杜甫的《兵车行》,因为原句有后世地名,所以改动一下。


    第188章


    主君和小主君身上没带钱


    两军交战,必定会对城池造成破坏。但今日行走在邺县街头,嬴政却见不到什么痕迹,被毁坏的房屋和道路已经在张良的授意下修缮完毕。


    这两日有官学考试,邺县街头比往日还要热闹,丝毫没有刚刚经过一场大战的样子。


    若不是听本地百姓操着赵地口音,还让人以为他们本来就是秦国人,一个个都对秦国法令十分遵从。就连路边玩耍的小孩子,也在口中念念有词地背着小吏宣讲的秦律。


    从这些百姓和孩子脸上的轻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对秦国的认同,并非是被秦律所强制约束而成的。他们真心实意地认同了秦国,把自己当成了秦人一员,想着快速融入秦国。


    嬴政从张良呈递的奏书上知道这些,但亲眼见到还是不免惊讶。就像扶苏所说,每一条人命都是珍贵的人口资源,若非难以收服,谁愿意屠杀这些人口呢?


    一直以来,嬴政都在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些列国遗民。得到扶苏的提出的“转移矛盾,拉拢下层百姓”的建议后,他便同意让张良在邺县做测试。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嬴政只要在街头扫一眼,便知道这个测试的结果十分成功。他找到了一条更合适的安置遗民的方法——杀上层贵族和豪强,拉拢下层落魄贵族和百姓、解放奴隶。


    说到底人口占比最大的还是下面那一层人,这些人对秦国的价值更大,他们操持农事、缴纳赋税、制造各种东西。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人不识字、没有财富。但现在秦国有自己的官学,自己从下面培养人才,那些缺点也就不是缺点了。


    扶苏紧紧牵着嬴政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眼花缭乱地看着新奇的邺县。这里还保留着赵国的风俗和生活习惯,都是扶苏以前没见过的。


    他看得开心了,叽叽喳喳地跟嬴政叭叭,半天也没听见嬴政回应。


    扶苏仰头去看嬴政,摇晃着嬴政的胳膊,表达自己的不满:“阿父,你怎么不理我呀?”


    嬴政回过神,“你叭叭个不停,哪里能让我插得上话?”


    扶苏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把脸贴在嬴政的衣服上,头上的两颗小丸子活泼地摇来摇去。


    “好好走路。”嬴政嘴上嗔怪,语气却很温和。


    小孩子对情绪感知最敏锐不过了,扶苏听出阿父没有真的生气,一点也不害怕,笑嘻嘻地拉着嬴政往前跑,“阿父,前面是市场,我们去看看吧。”


    嬴政嫌弃地道:“别让人给你踩扁了。”


    “才不会呢。”扶苏去过咸阳市场,虽说被夹在中间看不到什么,却也没被踩扁。


    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蒙恬三人一个错神的功夫,前面那父子俩就快跑没影了。


    三人俱是一愣,差点当场崩溃,连忙追上去。


    蒙恬和辛梧都是忠诚老实的将领,并不敢抱怨什么,但茅焦却忍不住叨叨个不停:“万一有刺客怎么办?这里几个月前还是赵国的土地呢。小主君调皮就算了,主君怎么也跟着调皮起来了?”


    蒙恬是随侍嬴政时间最长的人,他平日里不大会说话,也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对嬴政的观察和了解并不算少。


    蒙恬道:“主君才刚刚加冠两年。”大王本来也是个年轻人呢,平日里为了震慑群臣不得不维持君王之仪,私底下还是有很多年轻人的习惯的,尤其是和太子呆在一起的时候,“调皮”的时候更多了。


    茅焦一时失语,回想一下在平日里大王的言行作风,确实早有蛛丝马迹。


    “别说了,快追吧。”辛梧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一路追到了市场入口。


    市场是被土墙隔离出来的四方“城内城”,入口有管理市场的小吏把手。有些国家还会对进入市场的人收税,但秦国取消了入市税,只在市场内部征收店铺摊位税、商品交易税。


    验明身份后,三人总算被放进去了。


    邺县市场没有咸阳市场繁华,道路上也远达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来来往往的百姓也不少。


    还好他们刚进去,就看见了嬴政和扶苏一大一小的影子。父子俩站在一个敞开的沿街铺子前一动不动,都低头看着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扶苏手里还抓着个什么小玩意儿。


    茅焦一边往那边走,一边纳闷道:“沿街铺子的东西能卖多贵?喜欢什么就买下来呗,小主君至于看那么久吗?难道还怕我记一笔吗?”


    蒙恬怕自己说错话,言简意赅道:“主君和小主君身上没带钱。”


    “”扶苏耳朵激灵,嗖地转头去看蒙恬。


    嬴政不知道听没听到,一直都没有回头。


    茅焦一言难尽地瞥了蒙恬一眼,他说话耿直,但一直都拿捏着分寸呢,可这位蒙将军是真勇猛啊。


    蒙恬没有感觉怎么样,从怀里取出钱袋过去付账。他态度坦然自若,让方才还有些羞怒的嬴政瞬间平复了心态。


    嬴政拍拍蒙恬的胳膊,笑道:“大郎真乃寡”


    “呱呱呱。”扶苏蹲在地上拍着竹青蛙,竹青蛙一蹦一跳。


    嬴政轻轻踢了扶苏的屁股一下,继续道:“大郎真乃我之心腹。”


    蒙恬拱手谦让。


    茅焦愣了下,打量着蒙恬,顿时明白了——或许这样耿直的说话方法,也是蒙将军的为臣之术,更能赢得大王的信赖。


    扶苏玩够了竹青蛙,又去看铺子里的其他玩具。


    这铺子是专门卖小孩子玩具的,台面也做得很低矮,让扶苏弯腰挑选的时候完全没有障碍。


    不仅扶苏没有障碍,他旁边更矮的小孩子也没有障碍。


    那小孩子看了半天,每一个玩具都很喜欢,可是阿母只允许他买一个。犹豫来犹豫去,小孩子注意到扶苏拿了一大堆,一脸羡慕地去看扶苏。


    嬴政大手一挥,让蒙恬付账。


    小孩子看着扶苏怀里的玩具:“你阿父对你真好。”


    扶苏听懂了这句话,自豪地抬了抬下巴:“我阿父最喜欢我啦。”


    “我阿母也最喜欢我。”小孩子拿起铺子上的竹青蛙,“阿母一会儿给我买呢。”


    扶苏见小孩子看他的目光只是羡慕,却丝毫没有自卑或对贫穷父母的埋怨,便伸手揉揉小孩子的脑袋:“你听说县里新办的官学吗?半个月后会让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去旁听,一个月后通过考试就能留在官学里读书,未来可以当官的。”


    小孩子被漂亮的小哥哥揉了脑袋,偏黑的脸蛋顿时红了,认真记下扶苏的话:“我记住了,小哥哥也会去官学读书吗?”


    “你读好书,以后会见到我的。”扶苏送给小孩子一个玩具泥人,泥人在抱着竹简读书。


    小孩子懵懵懂懂地应下,扶苏带着秦地口音,他听得似懂非懂。


    扶苏把其他玩具交给辛梧保管,挥手跟小孩子告别,拉着嬴政的手继续逛市场。


    市场上的东西并不算多珍贵,毕竟邺县也没有大贵族,不可能像咸阳东市那样有列国的奇珍异宝。


    嬴政没有什么喜欢的,倒是给扶苏买了不少。


    扶苏到底年纪小精力有限,逛完市场就累得往嬴政怀里一扑:“阿父,我们去考场吧?我知道那里有一个饭馆,可以坐在那里边吃饭边看热闹。”


    嬴政不太想在外面吃饭,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怕扶苏年纪小吃坏东西。


    扶苏在嬴政肚子上蹭脸:“阿父,没事的。可以让茅焦去后厨盯着,他最会挑毛病了,不会有坏的菜。”


    茅焦眉毛一竖:“小主君?”


    扶苏闭上了嘴巴。


    嬴政失笑,抱起扶苏去那家饭馆。他没让茅焦去后厨,而是让带卫兵暗中跟随的陈驰去后厨盯着,上菜前验验毒。


    饭馆有单独隔离出来的雅间,紧邻街道,正对着考场的院门。


    扶苏早早地就派人预定好了最好的雅间,直接进去入座,给嬴政点了几道鱼:“我知道阿父爱吃鱼,我听说他们家的鱼做得很好吃。”


    嬴政道:“可惜这里的鱼多刺。”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突然看见另一张桌子前的茅焦在写东西。他愤怒地控诉道:“让茅焦挑,茅焦最会挑刺啦。”


    茅焦没想到被扶苏抓包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第一次把小册子给扶苏看:“臣真的没有写您的坏话。”


    扶苏不信,仔仔细细查看小册子,果然只是写阿父对他很好的事情,脸蛋红扑扑地道:“那好吧,记得给我也抄一份哦。”


    茅焦怀疑太子都想把这玩意儿刻墓碑上了,他没有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笑着答应了。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


    “阿父,他们一会儿考完试就会从这道门出来,可能也来这里吃饭。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我们打赌谁能通过考试!”


    嬴政不知道这样能看出什么来?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他没有扫孩子的兴:“好。输了就吃半个月的青菜。”


    “我不赌了。”扶苏窝囊认输,但吃完饭还是趴在窗口往外张望。


    考场院门口喧闹起来,考生们也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走出来,看样子没有一个考得特别好。有些考生强忍着没骂骂咧咧,但还是拉着好友吐槽个不停。


    扶苏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特别有眼缘的人,有些蔫巴巴的。


    半天后,他总算找到了一个昂首挺胸的考生,“那考生看样子不错哎。”


    扶苏直接对那考生招手,高声喊道:“你过来呀。”


    周围人都看向那考生,那考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好脾气地走过去,站在窗前笑道:“小郎君寻我有事?”


    这人的相貌并不算多出众,却双目炯炯有神,腰间配着一把短剑和玉佩,衬托得他本就高大的身体更加气质不凡。


    第189章


    不会把韩信给蝴蝶没了吧?


    那考生初听见扶苏呼唤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顽劣的贵族孩童。那些顽劣的贵族孩童总是喜欢无缘无故地欺负路人,更有甚者还会用弹弓射伤路人取乐。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撑出一个礼貌的笑,应付这秦国的贵族小孩儿。


    可看见扶苏圆圆肉肉的脸蛋,完全没办法让人生出什么讨厌的想法。那考生便知道扶苏绝对不是顽劣的贵族孩童,脸上礼貌的笑容转为怜爱,眼神也变得慈祥起来。


    他强忍着去捏捏扶苏脸蛋的冲动,停在一步之外,笑着问道:“小郎君喊我可是有事?”


    扶苏趴在窗口,“你好厉害呀。我看这么多考生里面,只有你自信满满地走出来。”


    那考生哈哈笑道:“无论考得怎么样,都已经结束了。何必继续忧愁呢?便是没通过考试,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寻找做官的门路。大丈夫何患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扶苏见这考生率性洒脱,颇有几分仙使的味道,心中好感愈增:“你是从韩国来的吗?”他听这人的口音与张良刚刚来秦时很像,张良以前就是韩国人。


    “正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考生入秦的通行证上已经写了他的身份,“我叫韩柏。”


    韩柏回完话,眼前的小孩子还没说什么呢,雅间内便传出一道低沉悦耳的青年声音:“韩国宗室?”


    扶苏扭头去看嬴政,惊讶道:“阿父怎么知道他是韩国宗室?”


    嬴政吃饱了,便随意靠在凭几,伸展开长腿:“不是什么人都能以韩为氏的。难道叔孙通没跟你讲到姓氏礼法吗?”


    “我还没学到这里呢。”扶苏在政务上的聪慧,让人忽视了他的偏科,对礼法方面还有诸多欠缺。正如当年扶苏学了大半年的认字,才被人察觉他还不会数数。


    茅焦笑着为扶苏解释道:“自周时便以‘氏’分贵贱,每一个‘氏’都代表了此人的身份归属,一般的百姓都是没有‘氏’的。就像小白便没有自己的氏。”


    扶苏嘴巴张得圆圆的:“哦!我知道韩氏,原本周天子分封宗亲到韩原建立韩国,但韩国被晋国吞并了,韩氏后代成为了晋国的臣属。后来韩氏后代被晋侯复封于韩原,三家分晋时重新建立了韩国。”


    “小主君懂得真多。”辛梧真心夸奖。


    扶苏开心地扬起下巴:“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呵。”嬴政嘲笑,“就是不知道礼法,回头让叔孙通给你加功课。”


    阿父不会盯着自己,扶苏只当自己没听到,看向韩柏说道:“哦,韩是国号,一般人是不能用‘韩’作为自己的氏的,所以你是韩国宗室。”


    嬴政听出扶苏在转移话题,伸腿蹬了扶苏后背一脚。


    扶苏往前趴倒,却依旧抓着窗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倒是把窗外的韩柏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孩儿要从窗户掉出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凑近了窗户,韩柏才看见雅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容貌气度不凡的嬴政。他愣了下,笑道:“小郎君和你阿父长得真像。”


    扶苏道:“当然啦,我们可是最亲的父子。你是韩国宗室,怎么也跑到大秦来参加官学考试呢?”


    韩柏道:“我是宣惠王的重孙。”


    韩宣惠王是如今的韩国第一位称王的人,算起年份来到今天也快近百年了。韩柏的祖先本就是韩宣惠王最不起眼的庶子,庶子又生庶子,一代一代下来,韩柏也只是韩国宗室极为偏远的旁支了。


    偏远的宗室旁支与庶民的差距也不大了,除了能继承‘韩’这个‘氏’,也没有其他的东西,都需要自力更生。


    这也是秦国宗室几次三番作乱的原因,他们希望嬴政能恢复上古礼制,给宗室分封土地和奴隶,这样不至于让宗室未来沦为庶民。


    扶苏听完韩柏的介绍就明白了,再一仔细打量韩柏,果然这人身上穿得是带补丁的粗衣麻布,一看平日里就生活拮据。


    “没关系呀。”扶苏怕韩柏难过,握着他的手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蜀王的后代沦落到买草鞋求生的地步,但最后还是通过努力改变了命运。”


    韩柏被小孩子给暖到了,终于没克制住去揉了揉扶苏的发髻发根。他动作温柔,把扶苏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他的确自怨自艾过,对比韩国骄奢淫逸的上层宗室,他们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可对比真正的庶民,韩柏又有祖传的书籍、家传的学识,还有一把锋利的短剑。他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再次恢复曾经的贵族荣光。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韩柏在韩国四处寻求当官的机缘,可落魄的宗室不如贵族的狗,几年的奔波也只换来一个看管监狱的小吏身份。他想向韩王献计,可写出的奏书呈递上去就杳无音信。


    几年前,韩柏听闻秦王发布求贤令,他也曾来过秦国。可那个时候,秦国还是以推荐选官,条件之一就是要有一定的“家资”基础,真穷鬼是不能被推荐为官的。


    不巧的是,韩柏就是那个真穷鬼,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甚至连李斯都不如,李斯的穷是买不起咸阳的房子,但他的穷甚至都吃不起咸阳的饭。


    韩柏又风餐露宿跑去其他国家自荐,但其他国家对“家资”的要求更高。他只能落魄回到韩国,至少在韩国还有一个小房子可以容身。


    直到最近,韩柏听闻了秦国新推出的考试选官制度,只要在官学经过三年学习,最后通过选官考试就可以为官,不对家资有任何要求。他立刻从未婚妻那里借了钱,再次来到秦国参加考试。


    或许是和扶苏太投缘,韩柏将自己过往的经历一一讲述。嬴政等人听了不胜唏嘘,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佩好感。


    扶苏也很感慨,睁着眼睛好奇道:“你这样还有未婚妻呢?”


    一句话让韩柏沉默了大半天。


    嬴政扶额,起身把扶苏拉回来,弹了小孩子一个脑瓜崩儿,对韩柏道:“这孩子有时说话过于直率,也让我没少头疼。他并非在侮辱你,只是觉得你这么穷还有未婚妻,也是不容易。”


    韩柏看上去要哭了,“是先父生前为我定下的娃娃亲。如今她家里不太同意,但她一直在等我,可惜我一事无成。”


    茅焦摇头,要不说人家是亲父子呢。


    嬴政说完也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邀请韩柏进来入座。


    韩柏多年没少遭受冷眼,能感知到这对父子并非出于恶意。他只是稍稍尴尬了些,没有拒绝嬴政的邀请,绕到饭馆正门进去找他们了。


    扶苏让人重新上了一桌菜肴。


    韩柏见茅焦三人坐在下首的桌子上,一时不知自己该坐在那里。


    嬴政道:“请来坐台上入座。”


    “多谢郎君。”韩柏撩起衣摆,跪坐在嬴政对面。


    他虽落魄,却依旧骄傲地维持着贵族的仪态,还在身上佩戴象征贵族身份的廉价玉佩,唯一值钱的祖传短剑也是寸步不离身。


    韩柏拱手道:“还不知两位郎君怎么称呼?”


    扶苏眨着眼睛:“我叫小树。”


    “对喽。”刘邦不知何时回来了,变成白毛球飞回来,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捏扶苏的脸蛋。


    刘邦丢下他跑去考场看热闹,扶苏还生着气呢。他不高兴地转过脸,不让刘邦捏。


    刘邦如今对哄孩子已经得心应手,两三下就哄得扶苏眉开眼笑:“其实考场里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陪小树玩呢。”


    扶苏难掩喜色,但还是故作矜持,小小地“哼”了一声。他一伸手,把白毛球抓在手里捏,手缩进袖子里,别人也看不出来。


    刘邦让他捏了一会儿,就变回了人形,打量着对面的韩柏:“这人长得好面善啊,乃公似乎在哪里见过?”


    扶苏耳朵动了动,能被仙使知道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果然,他的眼光很好,这个韩柏绝对不一般。


    刘邦敲敲自己生锈的脑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飘荡了两千多年见过的面孔太多了。


    店家重新端上来一桌菜肴,韩柏客气了几句,也没再推辞,直接吃了起来。自己最狼狈落魄的事情都被这对父子知道了,如今也不怕被看不起。


    韩柏大朵快颐,饿了好久的肚子总算填饱了。他擦干净嘴巴,拱手对嬴政和扶苏道:“今日一饭之恩,来日我必定重报。”


    “这该死的熟悉感。”刘邦龇牙咧嘴盯着韩柏研究,当目光落在韩柏腰间上的短剑,脑子里被堵塞的思路瞬间通了。


    乃公的,那不是韩信的剑吗?


    韩信有一把从小带到大的破剑,年少时在淮阴生活穷困,也是剑不离身。


    为此肉市的少年没少欺负韩信,觉得韩信带着把剑整天装腔作势,让韩信从他的胯-下钻过去,凌辱韩信。


    后来韩信带着这把破剑投奔项梁,项梁死后又从属项羽,却始终抑郁不得志。最后韩信又带着这把破剑投奔刘邦。


    等到刘邦开始重用韩信时,对韩信无比亲近,甚至拉着他同车出入,自然对这把破剑印象深刻。


    不过挂在韩柏腰间的短剑还没有那么破,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养得不错。但韩信手里那把剑年久失养,早已生满铜锈。


    刘邦想通了这一点,再去看韩柏,此人眉宇之间与韩信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整体容貌却并没有特别相像,摸着下巴研究:“小树,他是谁?”


    扶苏提示刘邦:“韩柏,你吃饱了吗?”


    韩柏笑道:“哈哈哈,吃饱了。”他这一笑十分爽朗,与刘邦印象中的韩信更加不同,韩信就算是笑也并不快意。


    但刘邦心里却已经确认,或许此人真的是韩信的生父,至于容貌上的差距,或许韩信是随了他的母亲;至于气质上的差距,韩信出生后便失去父亲,少年时便失去了母亲,境遇不同,自然会有差距。


    想起韩信的母亲刘邦大惊失色,“小扶苏!他现在成婚了吗?”


    要命了,韩信的老爹竟然跑秦国参加考试来了。小扶苏这一蝴蝶,不会把韩信给蝴蝶没了吧?


    刘邦对韩信有百般复杂的情绪,但也不得不佩服韩信的领兵作战能力,是个难得的将才。直到韩信死的时候,他也没下定决心是否对韩信下手,对韩信是又爱又恨。


    此刻发现韩信可能就此没办法出生了,刘邦瞬间麻了。小扶苏啊,你心心念念的兵仙可能,呃,真的只存在于故事里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韩信的身世,本文依照《淮阴侯列传》做出了一些原创设定:韩信穷得吃不起饭,却又能熟读兵法、携带刀剑,肯定有一个识字的母亲或父亲教导。母亲死的时候,他没钱安葬母亲,却坚持寻找有贵族坟地特点的地方安葬母亲,再加上他的韩氏诸如此类,作者设定韩信的父亲是韩国落魄贵族,在秦国灭了韩国之后(公元前230年),韩国宗室一部分随韩王迁徙,另一部分向东南流落到淮阴(这一点是历史上韩氏族人的迁徙过程),在此过程中韩信父亲去世,母亲在淮阴独自抚养韩信长大。【宝宝们放心,韩信会正常出生的[墨镜]】


    第190章


    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扶苏想不明白,仙使为何要问韩柏有没有成亲,难道此事会对未来有很大影响吗?


    可惜囿于外人在场,他没办法亲自向刘邦提问。


    扶苏还没彻底学会一心二用,一在脑子里琢磨事儿的时候,睫毛就眨得很慢。偏偏他的睫毛生得浓密纤长,像一对刷来刷去的小刷子,存在感极强,明显得不得了。


    刘邦见了直想笑,用手指拂过扶苏的睫毛,“又走神,一会儿还得被你阿父敲脑袋。回头本仙使再跟你说韩柏的事儿。”


    刘邦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跟扶苏说韩信的事情。


    扶苏揉揉眼睛,心满意足地靠进了嬴政怀里。他脑袋往后一仰,咣地凿在嬴政的胸口上。


    嬴政和韩柏相谈正欢,突然被圆咕隆咚的脑袋一凿,顿时胸口一痛,差点喘不上气。他按着扶苏的肩膀,咳嗽了好几声。


    “阿父!”扶苏吓了一跳,赶紧翻身跪起来,给嬴政敲敲后背。


    蒙恬三人立刻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


    韩柏直接上手,按按嬴政的肋骨:“郎君这样按着痛吗?”


    蒙恬看见韩柏的动作,随身的刀都拔出了一半。在嬴政眼神的示意下,他悄无声息地合上刀鞘。


    嬴政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被这小牛犊子撞了一下。”


    韩柏见嬴政行动如常,便知道没有伤到肋骨。他转头看见眼泪汪汪的扶苏,小孩子又调皮又惹人怜爱,没忍住捏捏扶苏那可恶的小丸子发髻。


    扶苏扁着嘴巴,自责万分,带着哭音道:“你把它们都揪掉了吧。”他恨不得被撞伤的是自己。


    韩柏哭笑不得,就连想要劝谏扶苏的茅焦都没憋住笑了出来。


    嬴政把扶苏拉进怀里,掐住了扶苏的脸蛋,咬牙切齿道:“把你头上的两颗丸子都揪掉了,也改不了你这鲁莽调皮的性子。”


    嬴政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并不严厉,连孩子的脸蛋都没掐红。


    韩柏眸光微动,竟思念起了几年前便病逝的阿父。他不是一个好儿子,让阿父临死前都为他的未来担忧,甚至阿父他都没合上眼皮。


    韩柏的眼球转了一圈,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所有情绪和眼泪都收了回去。


    “我一定能改掉的。”扶苏擦了把眼睛,吸吸鼻子,郑重地道,“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撞阿父。”


    “呵。”


    “真的,我发誓!”扶苏激动地坐起来,差点一头顶翻嬴政的下巴。


    幸好韩柏及时伸手按住了扶苏的脑袋,替嬴政挡住了一击爆锤。


    嬴政算是没辙了,拍拍扶苏的后背,让小孩儿去旁边坐着去。他向群臣询问过,大抵小孩子到了年纪都会这样调皮好动,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等换完牙齿就能突然成熟了。


    扶苏闯完祸就老实了,乖乖爬到旁边跪坐好,也不像刚才一样盘着腿乱坐一气。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衫,万分无奈道:“孩子调皮,让你见笑了。”


    韩柏笑道:“小树已经是很乖的小孩子了。郎君和小树的父子关系真是和谐,若是换做其他父亲,怕是真的要把孩子的屁股打开花了。”


    扶苏现在有一点讨厌韩柏了,但刚刚闯完祸,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声反驳:“你不要教坏我阿父。教唆犯罪也是犯罪,我要去县衙告你。”


    韩柏连连赔罪,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对嬴政道:“可若非郎君对小树如此宽容,怕是父子关系也不会这样亲近。我进屋时还以为看到了一对兄弟。”


    嬴政想了下,相较于规规矩矩的疏远父子关系,他还是喜欢扶苏现在这样活泼。想着想着,他把桌案上的甜瓜盘子随手递给扶苏。


    扶苏立刻绽放笑容,亲亲密密地蹭过去,贴着嬴政的后背盘腿坐下吃瓜。


    嬴政看向韩柏道:“你身手不错。”不是谁都能迅速拦下扶苏的铁头攻击的。


    韩柏道:“先父喜爱兵法和武术。我自小跟先父学了一些,平日独自在外行走,也就懂一些治疗外伤的法子。”


    “兵法?”嬴政幼时读过尉缭的文章,继任王位后,平日里也爱读一读兵法。


    一个大王想要当好大王,不必对任何事物都精通,但必须略知一二,才能不胡乱指挥,也不会被臣属们轻易糊弄。


    嬴政对韩柏有一些好感,便同他讨论起兵法。


    韩柏还直接从背着的行囊里拿出一卷厚厚的竹简,“我经常读的就是《孙子》。”上面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大堆的心得笔记。


    嬴政接过来,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便看出韩柏没少钻研,连接竹简的麻编都被磨得要断了。


    韩柏提起兵法,双眼的光芒就有些压制不住,“不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法只是基础,具体怎么领军作战,还要因时而变。”


    刘邦坐在旁边看着韩柏,这话韩信也总是挂在嘴上。


    韩信平定三秦打下关中要地、京索之战击退楚国追兵、声东击西平定魏国、背水一战攻下赵国、诱降燕国、突袭定齐,最后垓下一战灭楚。


    以一己之力贡献了诸多成语,领军作战的方法随心而变。就算是曾经与他共事过的将领,都永远无法猜到他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那么韩信真的就战无不胜吗?倒也未必,刘邦眸光明明暗暗,韩信生平几次失败都是败在他的手里。


    第一次,刘邦被楚军围困在荥阳。而韩信刚刚平定赵国,正在镇守赵地。


    刘邦在荥阳等待韩信的援军,可左等右等也不来。他心中猜测韩信怕不是也背叛他了,只好咬牙冒险突围出去,一路逃到韩信的军营,趁韩信睡觉时夺了他的兵权。


    盛怒之下的刘邦没有相信韩信狡辩,后来才知道,楚军真的分兵另一路攻赵,拖住了韩信的兵力。


    等韩信击退楚军,打算去救援刘邦时,绝望的刘邦已经选择突围逃出荥阳。


    哪怕后来君臣二人解除了误会,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裂痕。


    在裂痕没有出现之前,韩信为张耳请封赵王,共同镇守赵地时,刘邦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在裂痕出现之后,韩信请封亲自做代理齐王,镇守几次反叛的齐地时,刘邦却犹豫了,虽然在张良和陈平的劝导下暂时同意,后来还是夺去韩信的军队,将韩信改封楚王。


    接下来韩信在楚国封地收留了逃亡的楚将钟离昧,又不肯听刘邦的话处死他,更加让刘邦怒火和疑心大增。


    随后有人密告韩信在封地要谋反,刘邦毫不怀疑。他用陈平计,亲临楚国封地抓住了毫无防备的韩信,将其带回都城放在身边看守,降封淮阴侯,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韩信在刘邦眼皮子底下更是日日抑郁,醉酒时常常表达自己的不满。刘邦让他来身边随侍,他也不去;刘邦让他上朝,他就称病。


    后来陈豨叛变,刘邦邀请韩信一起去平叛,韩信拒绝。刘邦便带其他将领去平叛,等他回来时,便得知“韩信曾与陈豨共谋造反,已被诛杀”的消息。


    刘邦不知道韩信是否真的做过造反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吕雉,或许他心里也对韩信的死很满意,除了有一丝缅怀叹惋之外,更多的是解脱的释然放松。


    时过境迁,算起当年的恩怨已经都两千多年了。


    人离开了那盘棋局,才能冷静下来。在现代飘荡时,刘邦看那些魔改的戏剧,也代入不了太多感情,嘻嘻哈哈地抠脚。


    看见饰演韩信的演员时,刘邦也生不出当年的恨意,只是叹道:“不如韩信的风采。”


    如今重新回到了秦时,刘邦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韩柏,似乎看见了当年坐在汉中都城的大将军韩信,那时韩信也是这样侃侃而谈为他规划东出之路。


    当年的棋局动了一颗棋子,满盘棋局都会变化,韩信还会出生吗?刘邦神情莫测,说不出自己是希望韩信直接被蝴蝶掉,还是希望韩信出生。


    扶苏吃完了几片甜瓜,让本就满了的肚子彻底没有空隙了。他啪叽一躺,大脑袋撞在了刘邦的腿上。


    刘邦被扶苏砸回了神,没等小孩子扁嘴哭泣,赶紧给扶苏揉脑袋。


    扶苏哼哼两声,被揉睡着了。


    “吃饱了就睡,你阿父没说错,你就是一头小猪崽。”刘邦揪着扶苏的小丸子发髻摇晃,小孩子只是伸手捂住了发根,眼睛却没睁开。


    刘邦看着扶苏满是信赖的睡颜,忽然羡慕这头没心没肺的小猪崽了:“哪个人有了权力,会真的不多疑呢?”


    可小猪崽不一样,他被所有人宠着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险恶,又有刘邦和嬴政轮番教导他识人用人。小猪崽摸索出了自己的帝王之术,对待臣属总是那样赤诚,可偏偏遇到的臣属也十分忠心。


    茅焦走过来,轻手轻脚给扶苏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刘邦搭着扶苏的额头,注视茅焦小心翼翼的动作,“或许小猪崽以后会遇到背叛,可有这群臣属护着,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韩信是嘴上嚷嚷着不满,实际上并未背叛刘邦,所以刘邦才会有那样多的复杂情绪。


    可真正背叛刘邦的臣属并不少,单单是他被项羽封为汉王,赶赴封地的路上,就叛逃了数十名将领和官吏;后来东出,收服的诸国也是几次三番倒戈项羽;及至称帝,不是这儿反叛,就是那儿反叛。


    而对刘邦打击最大的还是卢绾的背叛,那个他从小到大的好友,那个被他视为手足兄弟,比萧何还要感情亲密的卢绾。


    卢绾都背叛了他,谁还能信得过呢?


    刘邦被韩信挑动了记忆,想起了自己刻意忽略的往事,不由得敲敲脑袋。罢了,反正这辈子刘季只是刘季,不会和韩信,也不会和其他人有过深的往来。


    想通了这一点,刘邦脸上的郁色消散,开开心心地把扶苏捏醒了:“吃完了就睡,哪天变成小肥猪宰掉。快起来,乃公给你讲韩信的故事。”


    扶苏打了个哈欠,抓住刘邦的衣角,就要这样躺着听故事嘛。


    刘邦威逼利诱了好几次,小孩儿还是耍赖不起来。他只好无奈地给扶苏揉肚子:“都要躺积食了,忘了上次肚子痛了?”


    扶苏表情归零,给出一个发呆装傻的样子。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韩信是一个很有打仗天赋的人,堪比故事里的兵仙。统一六国不代表彻底安全了,北有匈奴,南有百越,你都需要很多好将领。”


    扶苏眨着眼睛,韩信?都是韩氏,莫非和韩柏有关系?


    刘邦低头看着他,同情地皱起了嘴巴:“不错,韩信是韩柏的儿子。但本仙使为你改变了很多未来的事情,不知道韩信还能不能出生?”


    扶苏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那可是堪比兵仙的将才呀!他最崇拜故事里的兵仙了,阿父也很喜欢。


    嬴政和韩柏聊得正尽兴呢,一直老老实实睡觉的扶苏突然窜出来,按着饭桌道:“韩柏,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呀?”


    韩柏摸不着头脑,只当扶苏是刚才做梦了,哄着小孩儿道:“若我能考上邺县官学,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就回韩国迎娶我的未婚妻。”


    扶苏有些担忧:“这么久啊。你未婚妻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


    “”韩柏已经数不清自己被这小娃娃扎了多少次心了,此刻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刘邦安抚道:“韩信要好几年后出生,估计韩柏原本也是成婚很晚的吧。”


    被扎心扎多了,韩柏已经有点麻了,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丧气地道:“若是我没考上,或许要更久才能娶妻吧。”


    【作者有话说】


    《韩信番外·往事一》(本番外以韩信视角,不代表事件全貌)


    韩王安九年,秦军攻破国都新郑,韩国灭亡。韩国宗室纷纷南逃楚国,路遇盗匪兵乱、时疫天灾,死伤甚多。


    三年后,楚国淮阴,一群孩童在街上嬉戏,手里抓着黄泥追打一四岁幼童。


    幼童拼命奔逃到家时,头发松散蓬乱,衣裳满是黄泥,扑入母亲怀中大哭不止。


    “信儿,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笑我是没有阿父的野孩子,还打我。头痛,脸痛,手也痛。”幼童给母亲展示红紫的小手背。


    母亲忍泪,抱着幼童安抚:“你阿父是韩宣惠王的重孙,是韩国宗室。”


    “那他在哪里?”


    母亲将幼童的脑袋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孩子毛茸茸的发顶,默然半晌才道:“阿母带你去洗澡,洗完澡阿母教你读书,都是你阿父生前留下的书。”


    淮阴当地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住在肉市附近的寡妇养了个怪小孩。怪小孩从来不跟别的小孩子玩,每天坐在门槛上念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可怜的寡妇呦!丈夫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怪胎。”


    怪小孩长到了十二岁,寡妇阿母病死了。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晚上把屋门锁好,又用石头抵上,免得自己被人贩子半夜偷走。


    家中没有田地,怪小孩又没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过了两年吃光了家用,总算长成怪少年了。可最艰难的日子才到来,他性格孤僻,还是没有法子赚吃食,所学的兵法根本用不上,他没有田产家资是不能做官的。


    南昌亭长见他可怜,让他来家中吃饭。几个月后,却引得亭长妻子不满:“咱们家孩子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给小寡妇白养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才是你亲儿子?”


    怪少年看出亭长妻子的不满,愤怒离开,再也没去蹭饭。饿得半死时,幸又遇到一个漂母赠饭,他抱着豆饭在母亲坟前坐了一夜,再次寻找求生的法子。


    少年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八岁,身材高大却瘦骨如柴,每天带着父亲遗留的短剑出门求生,却惹得家中附近肉市的一些少年不满。


    “那个韩信每天带着把剑转悠,牛的不得了呢。”


    “牛什么?他就是拿着剑装犊子,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真让他杀人,他都能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少年们嬉笑打赌,将韩信围成一圈拦住,推了一把韩信的肩膀:“你不是很牛吗?来砍我一剑啊。不敢砍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不然今天别想离开。”他抬起一条腿踩在石头上,指了指胯-下。


    韩信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良久,慢慢趴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少年的胯-下。


    “哈哈哈!以后少拿着把剑出来装犊子,不然见一次打你一次。”少年们嘻嘻哈哈的踢了韩信两脚,才勾肩搭背离开,“我就说嘛,那怪物的胆子比老鼠都小。”


    韩信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去母亲的坟头又坐了一夜。


    三年后,秦国大乱。项梁率领反军路过淮阴。


    韩信对母亲的坟头磕了个头,抓着父亲留下的《兵法》和短剑投奔项梁,却没得到重用。


    项梁死后,韩信又成为项羽的随侍,几次献策都被视而不见,军中对他多有嘲讽。


    “韩信嘛,胆小如鼠,不自量力。”


    韩信转投汉军,随汉王一同去封地都城就封。汉王封地偏远,路上汉军官吏将领纷纷弃主而去,一直不得重用的韩信也欲离去,却被萧何追回并举荐。


    坎坷奔波了二十多年的韩信,终于遇到转机。汉王以郑重的典礼仪式,拜他为大将军。


    汉王年近五旬,待韩信如长者亲善。见韩信衣衫褴褛,汉王将自己的衣服分给韩信。平日里汉王吃什么喝什么,也都会惦记着给韩信送一份,出入则拉着韩信同乘王驾。


    在韩信献策时,汉王更是言听计从,从未露出轻视嘲讽之意。


    “主以殊礼待臣,臣以死力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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