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病逝
扶苏从韩柏口中听出了一丝郁气,可别这次考不上,韩柏就自暴自弃,媳妇也不娶了?
可扶苏也绝对不会为了韩柏内定官学录取名额,他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没事儿,你考不上的话,我给你保媒。”他给郑国保过媒,可有经验了呢。
韩柏被眼前气势如虹的小孩儿镇住了,真心话脱口而出:“可是我娶了她,也养不起家小。”话说到一半,他苦笑一声,“便是小树今日资助我娶妻,也不是长久之计。”
嬴政不知道扶苏为何对韩柏的亲事那么关心?但听韩柏这么说,还是安慰道:“你领军作战的天赋很高,未必无法通过这次的官学考试。”
听完嬴政的安慰,韩柏沮丧的心情竟好转了几分。他不知道嬴政的出身,但听其谈吐,见识之广博、学识之深奥、思维之开阔,都让韩柏敬佩不已,也对嬴政说得话很信服。
韩柏向嬴政道谢,又看向拧眉苦思的扶苏,笑道:“也多谢小树的关心。不知小树能否留个地址?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娶妻,定会告知小郎君,邀请您来喝杯喜酒。”
扶苏眼前一亮,“我在咸阳学宫读书,若是你不能通过这次的官学考试,可以去那里找我玩。”到时候他再安排韩柏。
韩柏并非蠢人,嬴政一直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小树也不肯说自己家中的住址,便知道这对父子有意遮掩真实身份。他也不再继续追问,拱手道:“好,我记下了。”
搞定了心头大事,扶苏也就老实坐下来,盯着韩柏的肚子发呆。韩柏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娃娃呢?
韩柏被盯得很不自在,低头查看好几次自己的衣服,连和嬴政聊天都没办法专心了。
半晌后,扶苏总算收回了视线,却抱着肚子,用额头去贴嬴政的胳膊:“阿父,肚子痛。”
嬴政叹气,对韩柏道:“养孩子就是这样麻烦,你晚一点娶妻生子也是对的。”
“才不对。”扶苏轻轻撞嬴政的胳膊,“阿父晚一点生孩子,就没有我啦。”
“没有你,我还能少操点心。”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抱起孩子跟韩柏告辞,回去让夏无且给扶苏弄点消食的药汤。
“哼。”扶苏一头撞在嬴政的肩膀上,表达自己的不高兴,随后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韩柏看着这一幕满眼笑意,养孩子麻烦吗?或许只有对真心爱孩子的人来说才是麻烦,他们要亲自精心养孩子,而不是像对待小鸡小鸭随意放养。
回到住处后,扶苏吃了一颗新做的消食丸,这次的消食丸没有那么酸了,还甜甜的。他趁着嬴政对夏无且问话,一口一个吃了五颗。
嬴政扭头发现,赶紧把扶苏大头朝下倒着提溜,抠扶苏的嘴巴催吐。这消食丸里面添加了促排泄的药,小孩子吃多了肯定不好。
“吃掉啦吃掉啦。”扶苏挥舞着手求饶,“真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啦。”
嬴政气笑了,狠狠地揍了几下扶苏的屁股,怒道:“下次继续让他吃那种酸的消食丸!”
尽管夏无且赶紧给扶苏吃了止泻药,但小孩子还是跑了好多次厕所,走路都打晃了,蔫巴巴地坐在嬴政旁边,跟嬴政认错。
嬴政不让扶苏睡觉,冷声道:“让膳夫给你做点肉羹。”小孩子拉多了容易脱水,很危险的。
“肚子说不想吃。”扶苏面如菜色,声音软软糯糯,“明天我要开始去监督试卷阅批,等成绩公布后给学子们办完宴会,我们就要回咸阳了。荀卿给我留的功课还没写。”
嬴政听孩子都没力气说话了,也没办法继续跟扶苏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功课。”
扶苏只好吃了一碗肉羹,摸摸不再疼痛的肚子,又吃了半碗,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状态。
嬴政见状便放心了,从孝文王到先王再到他,三代加起来都不如扶苏抗造。小孩儿的身体之强健,是长寿之相。
“我要开始写功课啦!”扶苏让寺人撤走饭碗,握紧了笔,目光炯炯冲上“战场”。
荀卿一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扶苏的懒惰,每次留功课都会要求字数,且字数还不少。扶苏不得不连夜补功课,若是回到咸阳后没写完,肯定会被荀卿罚更多的功课。
写到夜半,扶苏才迷迷糊糊放下笔,被嬴政抱着回卧室睡觉。
或许是赶作业的紧迫让扶苏夜有所梦,在梦里还一直奋笔疾书,好像过去了好几年才写完。
他呼地吐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一抬头自己竟然站在一处木门前。
扶苏挠挠头,推开眼前的门。
门后是荀卿在东宫居住的小院,荀卿一如既往坐在树下煮茶。暖风掠过,略微苦涩的茶香被吹入扶苏的鼻子里。
扶苏开心地举着功课本子跑进去,“我写完功课了哦。”
荀卿从茶壶里抬起头,笑着接过扶苏的功课本子查看:“呵,若是被我发现你糊弄功课”
“才不会呢。”扶苏有点心虚,一双小手闲不住地摸来摸去。他见旁边的桌案上摆着棋盘,就过去扒拉棋子掩饰自己的心虚。
荀卿斜眼看他,轻笑一声,笑得扶苏一个激灵。
扶苏尴尬地没话找话:“怎么把棋盘摆出来了呢?您在等着和谁下棋呀?”
棋盘上没有落子,两盒棋子被放在棋盘两侧,明显荀卿是在等对弈之人。
荀卿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专心致志检查了一番小孩子的功课,许久后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这次你去邺县学到了不少东西。”
扶苏努力睁大眼睛:“当然,我可记住了您留的功课,一直在学习呢。”
荀卿哈哈大笑,起身把扶苏抱起来,放在棋盘旁的椅子上,“来对弈一局。”
“好!”扶苏经常和荀卿下棋,虽然没怎么赢过,却很了解荀卿的下棋路数。
只是这一次,荀卿下棋的路数变得陌生。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设陷阱,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以一种很笨拙平庸的棋法在对弈。
扶苏嘿嘿道:“您的棋技退步了哦。”这局他赢定了。
荀卿笑而不语。
半天过去后,扶苏稀里糊涂地再次输掉了棋局。他不敢置信地跪在椅子上,扒着棋盘看,含泪控诉道:“我明明要赢了。”
越想越委屈,扶苏的嘴巴抿着垂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荀卿对扶苏伸出双手。
扶苏吸着鼻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荀卿怀里。
荀卿抱着扶苏,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我过去教你很多东西,都是在帮你了解人性。人性天生自私、尚利、贪食、好色、易怒、懒惰你掌握了这些人性的本质,才知道如何利用人性去驱使臣属?如何尊重人性去引导百姓向善?”
“我知道的,礼术和法术并重。”扶苏认真地道,“用律法约束人性之恶,用礼法引导人性向善,这样就会减少犯罪、作乱,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这和那棋局有什么关系呢?”
荀卿笑道:“我过去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让你用种种‘诡计’算计人性。但最后教你的这局棋,想告诉你——”
扶苏支棱起身子,竖起耳朵听。
“为天下君王者,需放眼天下大局。你可以算计人性,把礼术和法术当做工具,但目的不止是为了巩固王权,而为了天下稳定,让百姓各安其所。”
扶苏仰头去看荀卿。
荀卿低头看着扶苏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棋盘上每一颗无用的棋子,最后都将决定整盘棋的输赢,永远都不要忽略了那些看似无用的百姓。正如这局棋,我没有做什么,只是让每一颗‘无用’的棋子在他们该呆的地方呆好,最后就赢了;而你走到死局时,便是因为从最开始就忽略了那些‘无用’的棋子。”
扶苏若有所思,还是挠挠头有点糊涂:“我还不太懂。”
荀卿似叹非叹:“那你便先记住,治国有法,法无定式。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先想想百姓会如何?想好了这件事,最后要做的事总归不会出大错。”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的。”
荀卿笑了,牵着扶苏的小手去看茶壶,倒了两杯茶。
荀卿握着茶杯躺在了躺椅上。
扶苏握着茶杯,躺在了荀卿的怀里,脑袋枕着荀卿的胸口。
一大一小同时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喟叹。
荀卿轻轻拍打着扶苏的肚子,“不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过几年你就能看到啦。阿父说,等我换完牙后,很快就长大了。”
“哈哈哈。”
邺县秦王临时下榻的居所,扶苏趴在床上嘿嘿笑,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梦话,吵醒了旁边的嬴政。
嬴政忍无可忍睁开眼睛,捏住扶苏的鼻子。
小孩儿哼哼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熟睡,但总算不说梦话了。
次日,扶苏精神抖擞,吃饱饭就跟嬴政告别:“阿父,我这两天要去监督他们阅批考卷,不回来陪你睡觉啦。”
为了保证批卷的公正,扶苏临时抽调一些人来当批卷人,并把批卷人都关在官学学舍里,自己也要以身作则进去“禁闭”,与外人隔离开,免得有徇私舞弊。
直到考试成绩出来,他们才能结束与世隔绝的禁闭期。
嬴政挥挥手赶走他:“这张嘴巴睡着了还叽里咕噜地叭叭个不停,你不陪寡人,寡人倒是清净。”
“哼!”扶苏用力地跺了下脚,“阿父,我现在比吃不到甜瓜还伤心,心脏比打碎的花瓶都要碎,身上比冰鉴里的冰都要冷。”
嬴政让人给扶苏带了几只甜瓜,才把吟唱不停的孩子给哄好,目送他洋洋得意地出了门。
对着空旷的院门笑了笑,嬴政才传尉缭和王翦等人过来,讨论在邺县边境驻军的事情。他得在回到咸阳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但尉缭和王翦还没到,从咸阳来的信使先到了,这让嬴政很是讶异。
咸阳每隔三日都会派信使送来紧要奏书,但信使昨日刚到,怎么今天又来了?
“可是咸阳有什么要事?”嬴政拧起了眉毛,接过薄薄的信封。
信使恭敬地回道:“大王,咸阳无事,是荀卿病逝了。”
嬴政拆信的手一顿。
信使继续道:“荀卿的灵柩无法停在宫内,暂时挪到了李斯大人的家中。”
第192章
加权计分法
荀卿年近七十,身体本就大不如前。他年初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就更脆弱了,入夏都不敢经常在外面吹风。
扶苏去邺县之前,荀卿就已经有些脱相了,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嬴政接到荀卿的死讯,心里叹惋时,倒也并不意外。
陈驰见嬴政拿着信半天不动,小声问道:“臣去把太子追回来?”
“去吧。”嬴政又喊住陈驰,“若是扶苏已经进了封禁的学舍,你就回来吧。等他从学舍出来,再告诉他。”
他很了解自己的孩子,扶苏重感情,却也能克制自己的感情。若是扶苏已经进了学舍,必定是要以考试为重的。
这可是大秦第一个郡县官学所举办的第一场招生考试,备受秦国内外的瞩目。日后能否把官学全面推开,这场考试是至关重要的。
“是。”陈驰不敢耽搁,立刻去追扶苏的车驾,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陈驰到达官学学舍时,学舍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这样郑重严谨的批卷方式,让参加考试的考生和当地百姓都十分惊奇,不少人聚集在大门外偷偷围观,对大秦官学赞不绝口。
陈驰只好一个人回去禀告嬴政。
嬴政静坐在桌案前,那封通知荀卿死讯的信放在桌案上,“扶苏派人去寻找荀卿的子孙,可找到了?”
陈驰摇头:“他们应该是不在赵国了,暂时还没有下落。”
嬴政沉默片刻,召来叔孙通,让叔孙通回去主持荀卿的丧礼仪式:“追封荀卿为太子太傅,墓地便暂时选在骊山王陵附近,待日后王陵修好再将其往内迁移。先暂时不要出葬,等扶苏回去再定出葬日子。”
叔孙通应下,听见了荀卿的墓地选址,便估摸出大致的丧葬礼仪等级。
邺县距离咸阳比较遥远,叔孙通也不敢耽搁,立刻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返回咸阳。他不仅要为荀卿主持丧葬礼、修缮坟墓,还得准备各种陪葬品,时间紧迫。
身在官学学舍的扶苏一无所知,他正在陪这些阅卷人一起阅批考卷。
这些阅卷人是随机抓来的官吏和士人,当天半夜通知他们去批卷,第二天凌晨就派人把他们接到了官学学舍。免得有人提前得知批卷老师,收受贿赂。
考卷的姓名也被白纸糊住了,免得阅卷人被考生的名气高低所影响。
扶苏知道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全然避免舞弊,等到选官考试的时候,他还会额外派人誊抄考卷,免得有人认出考生的笔迹为其作弊。
阅卷人阅批结束,将所有考卷上交给扶苏再次审查。
算术考试大多数考卷都一塌糊涂,但也有几个人的算术考得很不错,而这几个人要么在军事理论,要么在财政理论上考得很好。
扶苏很好奇,这里面有没有韩柏的试卷呢?他审查完毕,赶紧让人拆开考卷的糊名,统计考生们的总分数,看看韩柏考得怎么样。
但统计总分数的时候却出了岔子,几个阅卷人在屋子里吵了起来。
七月盛夏闷热,让屋子里的众人火气更大,吵架蔓延到了半个屋子。
扶苏抓起桌案边的大蒲扇,刷刷刷地扇着风,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扇得飞舞:“好啦,不要再吵了。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说。”他随便选了一个阅卷人先说。
那人拱手道:“太子,臣以为用总分数划分所有考生的成绩并不合理。”
“哦?”那蒲扇比扶苏的脑袋都大,扇了一会儿他就累得抬不起胳膊,压着热得烦躁的心让那人有话直说。
那人不敢继续绕弯子,直接说道:“太子,每个考生擅长的科试不同,有些考生擅长文化科,有些考生擅长算术科。臣以为这两类考生都很重要,而且适合做的官也不同,应该分别培养。”
扶苏道:“你是想建议官学分科录取?”
“是。”那人道,“这两类考生都是人才,若擅长算术科的考生,对文化科不怎么了解,导致汇总成绩下降,没办法进入官学,岂不是可惜?”
扶苏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他在学宫和官学里安排了分科培养,却并没有在考试上进行分科录取。
马上有另一个人反驳道:“就算考生们擅长的科试不同,但总不至于偏科太厉害吧?如果一个人只会算术,却对文化科一窍不通,他未来能做好官吗?还不如去让他去饭馆算账。请太子三思。”
扶苏觉得这个人说得也有道理,就像吕闵伯一样只擅长钻研高深算术,却对其他事物一窍不通,未来又怎么可能做得了官呢?
众人都看向中间坐台上的扶苏,你一言我一语地提意见,最后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扶苏抓起蒲扇刚扇了两下,又啪地把蒲扇拍在了桌案上。
屋内的吵闹声顿时消失。
“要是能两者兼顾就好啦!”扶苏烦躁地挠挠头发。
众人见太子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一个个也就没了争吵的心思,生怕把小太子逼出个好歹来。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各退一步道:“不如这次就按照总分数排名?等到以后招生考试再琢磨具体的计分方法?”
扶苏摇头道:“这次的考试很重要的,就算不能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也不能随便糊弄。”
刘邦见小扶苏烦恼得不行,变出一把毛茸茸的扇子给小孩儿扇风:“既然想要分开统计两科分数,又想要兼顾两科,不如试试按照权重计分?”
扶苏好奇地支棱起耳朵。
刘邦一点一点讲解道:“分别给文化科和算术科加上不同的权重,再汇总加权后的分数进行排名。比如文化科的分数占十分之三的权重,算术科分数占十分之七的权重,进行分数计算的时候,用文化科分数乘以十分之三,算术科分数乘以十分之七,二者相加之后为考生总分数。”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这个方法也太棒了吧!不过这次考试的权重差距肯定不能那么大,否则第一次见到这样评分的考生们可能接受不了。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惹得众人不禁一笑。
扶苏意识到自己失态,故意咳嗽了一声,板着小脸道:“我们用加权计分的方法算总成绩,若考生文化科的分数高,就让文化科的分数乘以十分之六,再加上算术科的分数乘以十分之四,二者相加为总分;若考生算术科的分数高,则权重反过来。”
扶苏说完,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众人俱是一愣,没想到还能这么搞?
不过听上去倒是很靠谱,众人惊叹不已,交头接耳讨论了一番,拱手盛赞。
扶苏心中高兴极了,但还是故作矜持抬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好啦,今年就辛苦各位重新计算考生们的加权分数了。明年我会让考生在报名的时候,就把自己擅长的科试写出来,按照报名信息进行加权,不需要对比两科分数高低了。”
“是。”依照扶苏的严谨,明年肯定会换一批阅卷人,但参与了此番阅卷的人还是忍不住跟着兴奋。
加权计分法实在有智慧,能让很多偏科却有才能的人也有进入官学的机会。参与阅卷的几个士人原本打算继续周游列国,但此时却跟扶苏提议留在官学当老师。
能被扶苏请来阅卷的人都不是庸才,扶苏笑着收下他们道:“好呀,你们现在当老师也挺好的。这两年官学缺老师,等过几年就不容易了,还要考教师资格证才能当老师呢。”
一名士人犹豫道:“太子,我听闻您打算禁私学是真的吗?”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若不是为了禁私学,当老师收弟子何必还要考什么资格证?
扶苏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等官学全面铺开的时候,就要彻底禁私学了:“我希望能让全天下的学子享受平等的教育。而且私学是最容易传播谣言、蛊惑人心的东西,大秦的人口越来越多了,经不起这样的动乱。”
士人们纷纷沉默下来,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自己收几个弟子,怕是以后要不行了。
扶苏知道肯定会有人不满,但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反正大秦一直以来也没有彻底开放私学,在这个基础上禁私学是很容易的。
至于日后统一的列国士人不满意?扶苏撅起嘴巴,到时候官学推开,培养出一批有大秦特色的老师,百姓们也很愿意去官学接受教育。民心所向,这些士人也影响不了什么。若是不想被大秦抛弃,士人们也只能选择融入官学系统。
“好啦,大家快点核算加权分数,成绩统计出来好回家洗澡休息。”扶苏笑道,“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纪念品,纪念你们参加了大秦第一座官学第一次招生考试的阅卷。很漂亮的奖牌哦。”
殿内沉重的气氛瞬间放松,士人们也笑了出来,能参加这次考试阅卷的人都不排斥官学,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却也没想要和扶苏继续争辩。
加权分数需要进行乘法计算,还好大家都有随身携带算筹的习惯,一个个开始摆弄起来。但计算分数也耗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
扶苏等得好累,下去走了一圈,发现这些人的乘法计算方法特别复杂。
一直以来,是刘邦教导扶苏乘除法,都是后世规范后的乘法计算方法。而扶苏也将这套乘法计算方法传授给张苍,并让张苍编写了学宫的算术教科书。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看来他得把这套教科书推广出去,不能只让学宫或官学的学子学习。
不过得等回了咸阳再说,扶苏摸摸藏在衣服里的蜂蜜丸子,唔,他想念阿父了。
扶苏也不干等着了,加入算分大队,赶紧帮忙把分数算完。
次日中午,考试成绩总算都核算完成,并把排名抄录好。
官学学舍的封禁终于结束。
扶苏看着排在第三的韩柏,压着心里的雀跃,冷静地道:“把加权计分的方法、分数、排名都贴出去。李由安排给每个考生发录取通知书。”
李由进来的时候,被屋子里的臭味熏得皱了下鼻子,立刻应道:“是。太子,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不要,我要回家找阿父。”扶苏从坐台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李由,笑嘻嘻地道,“臭你臭你。”
李由失笑,“臣送太子回去。”
“先把纪念牌发给大家。”扶苏给每个人都定制了普通玉石做的纪念牌,雕刻了每个人的名字,还在背面雕刻了大秦官学的徽章。
众人纷纷道谢,纪念牌握在手里,并不算多贵重的玉石,却分外有重量。一下子拉近了他们和大秦、大秦官学的距离,仿佛他们也是大秦官学其中的一员。
扶苏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的表情,这就是仙使说得集体荣誉感呀,集体荣誉感会让把人拉进大秦这个集体。
“我要去找阿父啦,再见。”
众人笑着目送太子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太子太聪明了,我此刻才意识到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呢。”
“是啊,这几天我都忘了太子是小孩子了。”旁边的阅卷人也忍不住点头赞同,又垂眸去看掌心里的纪念章。
其他阅卷人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
“都是一样的,看什么看?”那人赶紧把纪念章藏进怀里,免得被别人弄坏了。
第193章
谁让寡人是你的阿父
秦国第一次办官学,也是第一次正式举办官学考试,考试规则之正式让人提高了对官学的重视。虽然一些颇有才名的士人不愿意来考官学,可还是有不少出身普通的读书人愿意来的。
哪怕筛选了一遍,此番参加考试的人数也并不少,从阅卷到出成绩排名就过了七天时间。还好教育部和关口沟通,给外国考生延长了三十天的境内滞留时间。
当成绩排行榜被贴在官学学舍的外墙上时,消息迅速扩散到整个邺县。那些国内外的考生们都还没有离开,纷纷赶到学舍查看成绩排名。
待看见那加权计分的规则,考生们脑筋一转就明白了这法子的好处。
“这次的算术科难度很高,我还以为自己的总分数会很低。但是有这个加权的计分方法,倒是公平多了。”
一众考生也认同地点头,哪怕他们很多人都落榜了,可看见这种加权计分的方法,就知道自己曾公平地竞争过,失败了也没什么恼恨的,回去继续多读书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考生们连续骂了七天出题的人,今天画风瞬间一转,开始探讨起评分的人。
被夹在人群中的韩柏也没有离开,他好奇地看向考生们。他的文化科考得不算好,经过加权计分后,总成绩才被拉上来,不但通过了考试,还取得了第三的排名。
“是太子扶苏吧?”有秦国考生满眼崇敬道,“我们秦国太子向来聪慧,总是能琢磨出很多新东西,这次太子亲自监督阅卷,肯定是太子的手笔。”
韩柏同其他考生一样,都早就对扶苏的名声有所耳闻。听着周遭考生的惊叹,韩柏莫名其妙想起数日前遇到的那个叫小树的娃娃。
他没见过真正的太子扶苏,可韩柏觉得小树并不逊色于太子扶苏。
小树在咸阳学宫读书,听说那里是为太子扶苏选择属官的地方。韩柏猜测小树是陪太子扶苏一起来邺县的,而小树的阿父大概是秦国的贵族官员。
韩柏根本就没有把小树往扶苏身上猜,以他对韩国公子的了解,哪有公子和大王会伪装成普通人巡视民情的?
而且他可看见了,小树的随从还抱着一堆民间玩具,公子们可看不上这些东西,更别提备受秦王宠爱的太子扶苏了。
想起小树和小树阿父,韩柏通过考试的心情更加兴奋,迫不及待地想把喜讯分享给他们。他按着腰间的玉佩,等入学后就给小树写信!
扶苏比韩柏还要提前知道他的考试成绩。他早就做好打算,这两天为入学的学子们举办宴席,到时候自己打扮得威风些,再告诉韩柏自己的身份。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住处,扶苏连续紧绷几日的精神松懈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强撑着没睡着。
“阿父。”扶苏瞪着双眼冲进去,对嬴政张开大大的怀抱。
嬴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住扶苏,抱起孩子转了一圈。
他刚想说些什么,便闻到一股酸酸臭臭的异味,拧着眉毛打量怀里脏兮兮的小孩儿。
看来这几天扶苏就没洗澡,嬴政想把孩子扔出去。
扶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掏进自己的衣襟里搓搓搓,搓出一团泥蛋蛋,往嬴政眼睛上递:“阿父,我炼出仙丹啦。”
嬴政呼吸一滞,眼前发黑,把扶苏丢向站在旁边的蒙恬:“把他洗干净!”
“阿父。”扶苏委屈地朝他伸手,可还是被忠诚的蒙恬无情地抱走了。
片刻后蒙恬回来复命:“王上,太子洗完澡就睡着了。”
嬴政神情稍稍缓和,“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扶苏醒来以后得知荀卿病逝的消息,必定是要尽快赶回咸阳的。王驾马车太慢了,你去安排马匹,轻骑减从以便扶苏尽快赶回咸阳。”
“是。”蒙恬刚走两步,又回来问道,“王上,您要和太子一起骑马回去吗?”
嬴政望着卧室的方向,四年前夏太后去世,扶苏难过了整整半年才缓过来。他怎么能放心让扶苏一个人回咸阳呢?
若是咸阳有扶苏的阿母、祖母、祖父,亦或者其他血缘亲近的亲人倒也罢了,能让小孩儿去依赖、去倾诉。可扶苏就像他一样亲缘单薄,能依赖的也只有他这个阿父。
嬴政轻叹一声:“嗯。仪仗不必过于隆重,轻简就好,不要拖累赶路速度。”
“是。”
嬴政又招来王绾和李由,让他们留在邺县处理完官学后续的事情,那个宴席也由王绾代替扶苏举办。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时精神抖擞,被双目微红的嬴政牵着吃了一顿饱饭。
“阿父,你没有睡好觉吗?”扶苏指着自己的眼珠,“红红的,像小兔子。”
嬴政这次没揍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而是把扶苏抱紧怀里,温声道:“荀卿数日前病逝了。”
扶苏呆住了,脸上的笑容和表情一起消失。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让女侍给扶苏换衣裳,带着扶苏骑马返回咸阳。
不多时,数十个人组成的队伍从邺县县城策马飞奔而出,直奔咸阳方向。
直到穿过了太行陉道,小孩子的哭声才呜呜咽咽地响起,声音不大,但四周寂静,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嬴政抱紧了被绑在身前的扶苏,用白巾为他擦拭眼泪。
扶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好不容易写完的功课,他都没有看呢。我还,我还让蒙毅给他找孩子,他不想见孩子了吗?”
嬴政默默无语,双臂将扶苏揽紧,让孩子依靠着他。
“阿父,我知道人都会死的,死后会重新进入阴阳轮回。可是我为什么还是很难过呢?”
嬴政回答不出来,他也不太理解扶苏这样充沛的感情,自己过去没有太亲近的人,也并没有为谁的死亡而难过至此。
扶苏不说话了,连同嬴政的手和白巾一起捂在脸上,闷声哭了半天。
刘邦变成白毛球,轻轻落在扶苏的肩膀上,蹭着扶苏的脸颊:“小扶苏,再过一阵荀卿的鬼魂就融归天地了,乃公先回咸阳找找荀卿的鬼魂。”
世界上哪还有其他鬼魂呢?荀卿死得太突然,刘邦只是想给扶苏一些念想。
扶苏听到这话,才把闷红的小脸露出来。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我知道你要跟荀卿说什么,我给你传话。”
扶苏把嘴巴抿成一团,含着泪用力点头,目送刘邦飞远:“阿父,我们也快一点。”
“好。”嬴政没有问扶苏为什么说‘也’。
扶苏年纪小总不能彻夜赶路,就算骑马再快,也用了五天时间抵达咸阳。他没有回宫换衣裳,直接去了李斯的家里。
荀卿的灵柩还停在李斯家中,门口聚集着诸多车辆,都是从列国各地赶来吊丧的人。这些人有些是荀卿的弟子,有些是敬仰荀卿的陌生人。
扶苏蓬头垢面跑进去,抱着荀卿的棺木喊荀卿。
棺木太高,显得他很矮,根本看不见躺在里面的荀卿。
扶苏跳着脚往棺材里面够,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崩溃大哭:“我要看我的老师。”
荀卿停灵太久,遗容已经开始腐烂,便钉上了棺材盖,不可能再轻易打开。只待扶苏一回来,便准备出葬。
周围吊丧的人哪怕没猜出扶苏的身份,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嬴政两三步走过去,把扶苏抱起来:“先去换丧服。”
叔孙通早已准备妥当,引着嬴政和扶苏去后院换衣裳。
按照礼制,弟子不必为老师特意穿丧服,但经过嬴政的准许,还是为扶苏准备了齐衰丧服,只比亲子服丧的等级差了一些。
丧服是用粗麻布做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扶苏没有抱怨就换上了,脖子被麻布磨得有些发红。
嬴政没有换丧服,只是换了一身没有纹饰的素衣,摸摸扶苏的脖子,“荀卿等得太久了,让他早些安眠吧。”
扶苏闭着嘴巴,半天才“嗯”了一声。
叔孙通轻叹,让人去找处理政务的李斯和张苍等人过来。这些都是荀卿的弟子,尤其荀卿还是从李斯家中出葬,必定是要叫他们过来的。
几人也都和扶苏一样换上了丧服,一同为荀卿守灵一夜,次日日出后出葬。
扶苏亲自将荀卿的棺木送到了墓地,一直送进了墓室的木椁里。
木棺外面还套一层木椁,二者中间的空隙摆放最重要的陪葬品。其他弟子开始往里面摆放各类竹简书籍、衣物和荀卿生前的佩剑。
扶苏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功课,小心翼翼放在荀卿头顶的位置。
眼泪刚掉下来,他就赶紧擦干,后退看着其他人封钉木椁。
木椁刚要被彻底封死,扶苏嘴巴一扁,就要往棺椁的方向跑,被李斯一把抱起来。
李斯抱着扶苏出墓室,“太子,老师更想看见您替他实现理想。”
“我会的。”扶苏把脸埋在李斯的肩膀上。
墓室填土时,扶苏这群逝者亲近之人要离开。李斯把流泪不止的扶苏送回了咸阳宫。
之后三天,扶苏一直都没怎么吃饭,一直躺在被窝里,晚上都是嬴政抱着他睡觉的。
刘邦见扶苏昏昏沉沉地醒了,趁着小孩儿还没开始哭,赶紧飞过去抱住他道:“你一直哭一直哭,荀卿都想揍你了。”
扶苏吸吸鼻子:“我现在可抗揍了,他怎么不来?”
“他现在着急融入阴阳轮回去了。”刘邦道,“他说他早就跟你说过生死之事,你还这样天天躺在床上哭泣。大秦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你这个太子这么感情用事,他怎么才能放心?”
扶苏把眼泪憋回去,认真道:“我会做好事情的。”
“这就对了嘛。”刘邦叹道,“死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还在担心你呢。你看你阿父都瘦了一圈了,本仙使都掉毛了。”他从身上抓来一把毛茸茸的白绒毛。
扶苏被塞了一手白绒毛,破涕而笑:“这是小鸭子的绒毛。”
他穿过小鸭子绒毛的衣服,还在顽皮的时候弄破了。绒毛飞了满屋子,连阿父的水杯里都是,他也被阿父给打了屁股。
刘邦桀桀笑,变成一只巨大的白鸭子,一口把扶苏的脑袋给吞进嘴里。
“不要吃我的脑袋呀。”扶苏抱头逃走。
大白鸭子在后面追逐,把扶苏追得绕着床跑了好几圈,最后才变成人形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跑了几圈,出了一身的汗,但精神状态却好多了:“这两天阿父一直在陪我,都没怎么吃饭,我要去陪阿父吃饭。”
“去吧。”刘邦摸小孩儿的肚子也扁扁的,把他放在了地上,小心护着他摇摇晃晃出去找嬴政。
嬴政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知道那位神灵会安慰孩子,特意支走了伺候扶苏的女侍和寺人,果然扶苏和神灵单独相处后就好了。
扶苏吃饱饭,身上也有了力气,继续自己没有完成的官学工作。他在梦中已经和荀卿约定好了,一定要让大秦变得特别好!
在看王绾和李由送回来的文书时,扶苏懊恼地敲敲脑袋:“我太感情用事了,竟然把官学抛下就回来了。幸好阿父帮我安排好了后面的事情。”
嬴政端着茶杯道:“谁让寡人是你的阿父,不为你兜底为谁兜底?”
扶苏凑过去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最喜欢我啦。”
嬴政颇为嫌弃地推开他:“都快八岁了,还蹭寡人一脸口水,是不是屁股痒了?”
“哼。”扶苏嘟嘟囔囔,“就亲就亲,我长到八十岁也要亲亲。”
嬴政掐住扶苏的脸蛋:“调皮。现在官学学子已经入学,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194章
咱们去看萧何的笑话
扶苏摩拳擦掌:“现在邺县的百姓已经心向大秦了,但要让他们彻底融入大秦,还是要把一部分老秦人迁移过去。新秦人和老秦人在生活、交际上相互渗透融合,才可以真正把列国遗民变成秦国人。”
移民并不是什么难事,官府下一条命令,百姓们就得动起来。他们要抛弃自己辛苦开荒耕耘出来的土地、房屋、熟悉的环境、亲邻好友,奔赴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切,也没有太多补偿。
每每移民,往往怨声载道。所以秦国大多都是让犯过罪或“下等”身份的人去迁移,让他们去开荒戍边。
但扶苏显然是不想要这种移民的,大部分犯过罪的刑徒都是不安分的,把他们转移到邺县,反而会影响当地风气。
扶苏提议道:“阿父,我们可以借助邺县官学和新办的大秦造纸工室,吸引百姓主动移民邺县。”
邺县官学招生的两条规则,一条规则就是半个月前举办的招生考试,针对各地的人才进行筛选;另一条规则就是让本地户籍的幼童去旁听,然后再进行考试录取。
去了邺县,孩子就有机会读书;去了邺县,就有机会进入造纸工室工作。除此之外,还会得到分配的土地、一年的免税。
嬴政凝望了扶苏半晌,忽然笑道:“寡人竟没想到,你早就打算借着在邺县办官学,顺便吸引移民去邺县。”
扶苏真诚地道:“我没有提前打算好,只是之前把能做好的都做了,现在遇到问题就自然而然可以解决了。我想为大秦百姓做好事,就得培养一批合格的官吏,所以要办官学。办官还能吸引移民过去,老秦人移民后还能改造新秦人,也缓解了关中的人口压力”
嬴政又想到那帝星的形容,不需要刻意追逐什么,只要低头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未来自然而然就会有其他好事靠拢。
嬴政点点扶苏的额头:“大脑袋没白长。但你想好怎么对关中的其他老秦人交代了吗?明明关中才是我大秦最初的国土,但关中百姓既没有造纸工室,又没有官学。他们参军是因徭役、是为军爵,可也确实流血牺牲,怎么还比不上新融入秦国的邺县百姓?”
扶苏比划着道:“当然啦!所以这次移民,优先让阵亡或伤残的军士家属报名,同时也告诉其他老秦人邺县试验成功后,就会在关中和大秦其他地方推行官学。造纸工室也不会只有邺县有,同时也可以在蜀郡设立。”
嬴政见扶苏条理清晰,便将此事交给他去办:“你现在管理教育部,官学和邺县移民的事情都交给你去做吧。”
“嗯!”
嬴政怕扶苏空闲时又想起荀卿,便给扶苏设定了期限:“早点把移民的事情弄完。再有不到一个月,各地就要上报田地产量情况,你还要负责这个事情。”
扶苏没有像方才脆生生应下,而是叉着腰,眼神炯炯地盯着嬴政看:“阿父,事情都让我做了,你做什么?我还要抽空跟叔孙先生学习礼乐呢。”
嬴政被小孩儿的眼神控诉,颇有些不好意思,可依旧面不改色,随手指了下堆积如山的奏书。
扶苏脸上的凛然正气瞬间消散,心疼地给嬴政揉揉手腕,愧疚地道:“阿父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在邺县呆了好多日子,我都忘记你平时要看很多奏书了。”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嘴角微抽,太子啊,哪怕你稍微翻一翻那些奏书呢?大部分都让隗状那个代理丞相给批完了啊。
日日随侍嬴政左右的陈驰,明显能感觉到大王的转变。大王现在已经慢慢开始信任臣属,将不太重要的奏书分担出去,不会大事小事都要亲手去抓,而是站在最高的位置为大秦制定种种国策。
随着嬴政稍微放权,大秦上上下下都更有活力了,官吏们办起事来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不再像过去被钉在条条框框里什么都不敢做。
而嬴政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劳累,每天还能抽出时间来舞剑锻炼身体,哪怕偶尔淋到雨都不曾轻易生病。
陈驰很喜欢这样充满活力的大秦,也希望大王能这样长命百岁。
扶苏知道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宣传移民邺县的事情。这次他没有直接让各级郡县官吏通知,而是先在咸阳办了一场公开演讲,允许所有百姓听讲,包括来秦客商。
扶苏先是宣传了一下秦国最近的战果。大秦军士们打败了心怀不轨的赵军,夺得了九座城池,大家不用担心秦国的安稳,可以安居乐业了。
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听官府出面宣传战果,以往他们只能从口耳相传中得知这些,对秦军打下了多少土地没有太真切的感知。还不如邻居被封赏了什么军爵、同乡战死更让他们关心。
可今天他们最信任的太子亲自出面讲这些,小孩子的声音稚嫩,但每一句话都没有咬文嚼字,就是用百姓们最能懂的大白话说,句句都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
潜移默化间,百姓们对参军的观念,从为了赚军爵、服徭役,多了一些集体荣誉感,他们也是为了保护土地而战,为了身后千千万的秦人同胞而战。那种集体荣誉感激起的斗志,比任何奖励都让人沉迷。
扶苏见百姓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转而说起官学的事情:“别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打回去。等到以后没有人敢欺负大秦,我们就不用随便跟别人打仗了,打仗是会死人的。但是大家也不要担心,就算有一天不能靠军功换取军爵,也可以让娃娃们去官学读书,读得好了可以当官吏,读得一般可以去造纸工室做清闲的工作。”
住在咸阳的百姓都知道新成立的教育部,也听到了一些官学的传闻。他们翘首望着台上的扶苏,离得远的百姓听不太真切,刚想偷偷问前面的人,就被捂住了嘴巴。
扶苏温和地笑道:“大家都很关心官学,但官学应该怎么办?到底能不能办好?我们也都在试验中,先选择先设置的邺县试验。虽说试验有失败的可能,但能多认几个字也不错呢,所以过一阵我打算批准一些老秦人也带着娃娃去邺县,最好能进官学读书。”
听到太子想要移民,咸阳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意动,也有人担心自己被选中移民。
扶苏扫了一圈大部分百姓的表情,才继续道:“移民名额有限,优先允许伤亡将士的家属报名。等你们到邺县定居后,除了分配新的土地,还会安排你们进邺县新成立的造纸工室工作,娃娃们明年可以尝试报名邺县官学。大家放心,我们先定下来名额,等到秋收之后再迁徙到邺县,不会让大家地里的庄稼白费。”
扶苏这一番大白话说下来,打动了不少的人。他最后安排想要报名移民的百姓,可以去找县衙,有专门的小吏负责审核。
混在百姓中的客商们惊叹,若太子扶苏从商,也会是天下少有的大商人。
“大秦太子不是商人,倒是我们的福气了。”否则哪里竞争得过他呢?
另有客商也很佩服扶苏,却不大认同道:“是不是太夸张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经商是那么好做的事吗?
那客商苦笑:“纸张生意、茶叶生意新关市税,哪一个不是太子扶苏的手笔呢?他不刻意从商,就已经有如此成果了。”
四周哑然。
扶苏演讲结束后,先跑去教育部的食堂大吃一顿,才缠着茅焦道:“快让我看看,你刚才是怎么写的?”
茅焦把本子举得高高的,“太子,不能随便看的。”
扶苏着急:“哎呀。我让你今日记的东西是要抄写,分发到各郡县的公开内容,我看一看嘛。”
扶苏虽然是给咸阳百姓演讲,但对象确实全体秦国人。他会让人把这些演讲内容抄录下来,分发到各郡县宣传,一能宣传秦国;二能宣传官学;三能宣传移民。
茅焦被扶苏缠得没办法,想着确实不是史料,就给扶苏看了。
扶苏看了不大满意,指着那句“太子说”道:“太简略了,一点也没有凸显出我的威风,为什么不多一点细节呢?”
“”他就知道会这样!茅焦无奈改稿,增加了诸多形容词,改了十多遍差点怒发冲冠,才获得扶苏的勉强认可。
扶苏眉毛微动,小嘴一张:“其实我觉得还可以再改”
茅焦的身影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句:“臣去找小吏抄写。”
“哼!”扶苏气得跺脚,在教育部审批完最后一稿教材,让人着手准备抄写,并给邺县官学送过去。
茅焦写得稿子还是很成功的,一经郡县小吏宣读,各地百姓都很喜欢。但主动报名移民的还是不多,没有太多人愿意离开稳定的故土,这也是扶苏预料之中的事情。
秦国现在的人口很多,扶苏不需要那么多人移民,只要有一部分报名就足够了。
果然,当这一部分移民名册被送到咸阳后,人数是差不多刚好的。这里面很多都是生活十分困难的鳏寡孤独,他们也是为了去邺县拼一把,最差也不会差过从前了。
直等到秋收完,十月份就可以开始组织移民邺县。
忙完了移民的事,邺县官学也录取了一批本地的幼童学子。新的教材发下去了,但教育部并没有停止继续修订完善,可以等到明年再更换教材。
还没等扶苏松口气,又到了八月底查看各地产量上报的时候。他看着厚厚的好几摞文书,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嬴政瞥见从两摞文书后面支棱出的两颗小丸子,今天的小丸子发髻也不摇来晃去了,好像两颗假丸子:“睡着了?”
扶苏的声音从文书后面传出来:“才没有呢。”他在想谁能帮他分担一下工作?蒙毅在帮他处理六部送上来的奏书了,户部也在帮内史和少府统计账册。
“我的萧何呢?”扶苏去看门口的陈驰,他知道陈驰在帮阿父监控咸阳动态,若是萧何已经来了咸阳,陈驰应该知道。
陈驰拱手道:“太子,萧何半个月前确实到咸阳了。但他对秦语不太通,正在传舍学习秦语和大秦文字。”
扶苏竟没想到是这样,荀卿和其他楚地来的人有口音,但也不至于对秦语一窍不通。
刘邦双手抓着扶苏的两颗小丸子发髻:“咱们去看萧何的笑话,冲冲冲!”
扶苏把自己的发髻抢回来,这是头发,不是羊角!
“大王,楚国急报。”尉缭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嬴政行了个礼。
第195章
我是扶苏呀
“楚国?”嬴政从尉缭手中接过密信,是姚贾从楚国传回来的。
尉缭见嬴政看得差不多了,才道:“赵国派使臣去楚国游说,想让楚国对大秦出兵。估计等秦楚交战后,赵国也会跟着偷袭大秦。”
嬴政道:“现在姚贾还没有把细作安插进楚国王宫,不知道楚国是否同意赵国的游说。”
“是。”尉缭道,“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嬴政点头,“寡人明白。下个月秦国和楚国都要秋收,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兵。就算楚国想要出兵,也得等到明年。尉缭先生,让姚贾继续监察楚国的动作。若楚国开始备战,咱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尉缭应下。
扶苏按着一本文书道:“正好今年的粮食会有大丰收,可以多屯不少粮草呢!明年楚国想要打仗,我们也不怕。”
稚嫩高昂的尖锐童声突然跳出来,吓了尉缭一跳。尉缭转头去找扶苏的影子,半天才从一堆文书大山里搜到扶苏。
尉缭哭笑不得:“太子方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臣还以为您不在。”
扶苏站起来,得意地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你是不是打算说我的坏话?哼,我两只耳朵都听着呢。”
尉缭眼睛一眯,开始挽袖子。
扶苏的气势顿时弱了,溜溜跑到嬴政旁边,戒备地瞄了尉缭一眼,赶紧收回视线:“阿父,关中各县发来的统计文书,自从年初郑国的水渠修通,年底的庄稼抽穗特别好,下个月秋收估计会有大丰收。”
今年风调雨顺,秦国又修通了郑国渠,粮食产量至少能比去年多翻一倍。
嬴政也很高兴,“好!等你看完这些文书,就和内史他们一起拟定今年的赋税数额。”
秦国在收田赋的时候,事先根据每年平均产量拟定一个征收标准,再根据每年八月底上报的各地田产和天灾情况,上调或下调具体的田赋征收数额。
今年各地都没有什么天灾,又有大丰收,肯定是要上调征收数额了。
扶苏道:“好!我明天就召集内史和户部一起定田赋税额。”
“看得这么快?”嬴政见那两摞文书似乎没怎么动。
扶苏贴着嬴政的后背抗议:“阿父,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嘛,让他们帮我做。啊!我还要去找萧何,看看他能不能也赶紧来干活儿?”
嬴政只是想让扶苏忙起来,免得孩子思念荀卿,不是真的想把扶苏累坏,便同意了扶苏的要求。
尉缭捏着小胡子高兴点头:“那可太好了,太子闲下来就能写臣留的功课了。”
“”扶苏捏着小拳头,怒气冲冲地喊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公报私仇给我增加功课。”
尉缭慢悠悠地道:“小人之诺未必信也。谁让臣是一个‘平生做尽亏心事’的小人呢?”
扶苏站起来,握着拳头,噗通噗通跺脚到尉缭面前,大吼一声:“小气鬼!”
尉缭一把将扶苏逮住,咯吱小孩儿的痒痒肉。
扶苏坚强地撑了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求饶:“不要玩啦!你太幼稚了,我还要办正事去呢。”
尉缭扶稳扶苏,帮小孩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摸摸扶苏的脑袋。
扶苏跟嬴政和尉缭摆摆手,出门去找萧何。
尉缭目送扶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温柔地笑道:“太子总算又活泼起来了。”他是真的担心扶苏因为荀卿的死而过度伤怀。
嬴政轻叹,“可他今天吃的还是不多,只吃了两碗饭。”
尉缭先是担忧,听完后半句又有些无语:“大王,一般七岁的小孩子也就吃两碗饭。”
“他以前能吃三四碗呢。”嬴政有些担忧,让陈驰去问问欧冶青打造新铁的进度,早点把扶苏的大铁锅做出来,给孩子弄点新菜式。
尉缭无奈笑道:“大王,吃得太胖也不利于身体,应当阴阳平衡、胖瘦有度。您也如此,不要仗着年轻就随意挥霍身体。”
嬴政难得听见有人以长辈的口吻“训斥”自己,竟也不觉得被冒犯,反倒被暖意包裹,笑着应下。
萧何已经抵达秦国大半个月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拜见太子扶苏,却不成想来到秦国后就遇到了最大的问题——语言和文字不通。
文字倒是好说,列国文字都同出一源。秦国的文字端正标准,很接近周时的正统文字,所以萧何重新辨认学习倒也不难。
难的是秦国的语言。楚国地广,每个地区的语言都不大相同,更别提跟秦国语言的差别了。萧何又没有游历的经历,刚来秦国时立刻感受到了异国他乡的压迫。
这大半个月,萧何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秦国语言。他很勤奋刻苦,不怕被别人笑话,每天都去咸阳市场耳濡目染地学习。这样学得快,却也更让他有在异国他乡的漂泊孤独之感。
他买了一把琴,思念故土亲友时,就会弹奏一曲。仿佛只要他一弹琴,刘季就会突然跳出来唱歌制止他。
叮叮咚咚的琴声如黄河之水奔涌,吵得人头痛欲裂。传舍中的其他房客想上门教训萧何,却被派来保护萧何的卫兵拦下了。
卫兵们也很想揍萧何一顿啊,可这是太子点名要见的人,他们只好每日忍受这魔音。可能萧何也知道自己弹琴不好听,每天只弹奏一曲,并不会真的扰民。
扶苏来到传舍时,恰好听见这琴声。他刚爬上传舍二楼的楼梯,差点被琴声震得摔倒,茫然四顾:“是房子要塌了吗?”
刘邦面露难色,“大概是”他都忘了萧何的琴声了。
在秦末乱世后,萧何跟随刘邦左右,每日为刘邦操持各种事务,但偶尔还是能抽出一些时间来弹琴休息。
每每萧何弹琴,军中鸟兽奔走,方圆半里人影绝迹。
刘邦还曾嘲笑过萧何,可萧何怡然自得,并不改变弹琴的习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弹过琴呢?刘邦仔细回想竟想不起来了,似乎从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大,成为汉王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了。
“萧何向来是个有智慧的人。”刘邦叹息,权力越大,身边的人就越疏远,疏远后两不相知,就会增添误解和猜疑。
君王注定孤寡孑然。他们手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死荣辱,他们的喜怒嗔痴都会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有智慧的人都会与他们保持距离。
当刘邦成为汉王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沛县里走出来的刘季了。萧何是个有智慧的人,所以他收起了过去的亲昵,划开了君臣距离,坚守为臣本分,自然也不会用难听的琴声骚扰主君。
两千多年的漂泊,越是到后来,刘邦就越怀念在沛县的日子。
扶苏扭头去看刘邦,仙使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呢?
刘邦回过神,低头敲敲扶苏的头,哈哈笑道:“是萧何在弹琴!是不是很难听?”
扶苏老实点头,但他觉得仙使还挺喜欢听的。
“快进去打断他。”刘邦捂住扶苏的小耳朵,“别被他带坏了,叔孙通会发疯的。”
扶苏学东西很快,刚被叔孙通教会弹琴,转头又被萧何带跑偏了,那就遭了。
这时萧何的琴声一变,换了个曲子。这曲子让扶苏觉得耳熟,似乎是仙使唱过的。他忍不住大声跟着合唱。
萧何琴声一顿,长眉一拧:“好难听的歌声。”
“他怎么不弹了呀?”扶苏还要继续往下唱,但没有琴声伴奏,干巴巴的,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扶苏推开了萧何的房门,“继续弹呀,我还没唱完呢。”
萧何抬头看向门口,是一个身着素绿小衣裳的娃娃,娃娃头上的总角发髻用了浅粉色的发带,小脸唱歌唱得红扑扑的,好似一大朵荷花精。
这小娃娃着实可爱,就算突然闯进了萧何的房间,也让萧何实在没办法恼怒。
萧何按着琴弦,笑着问道:“小娃娃,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扶苏歪歪头,目露茫然:“你在说什么?”
萧何有些尴尬,他已经努力用秦语说了,就连市场上的秦人百姓都说他进步很大。难道还是让人听不懂吗?
见萧何羞窘,扶苏才哈哈大笑出来,笑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和旁边的刘邦姿势一模一样。
那歌声,这笑容萧何茫然,沉思,震惊。这孩子和刘季什么关系啊?怕是刘季亲儿子也不会这么像吧?
萧何起身拉着扶苏的胳膊,捏住扶苏的脸来回看,“不应该啊。”
扶苏仰头看萧何:“你捏我干什么?”
“失礼了,小娃娃着实像我的一位故交。”萧何不好意思地道歉。
刘邦得意地哼哼,小扶苏是他带大的,能不像吗?算萧何这小子有眼光。
萧何又道:“仔细看看却不像了。小娃娃长得很好,他就不行了。”
刘邦瞬间炸了,变出一把毛茸茸的刀,骂骂咧咧地朝萧何砍,嘴巴里不停地咒骂什么伪君子、什么瞎了眼,让扶苏见之发笑。
扶苏很高兴萧何的夸奖,牵着他的手去席子上坐,躲开刘邦的攻击。
萧何回头往门口望,却没看见后面有人跟过来,担忧地摸摸扶苏的脑袋:“小娃娃,你是走丢了吗?”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就随便让他跑,父母的心也太大了。
萧何的容貌并非特别俊俏,气质却温润如春风,说话时比潺潺小溪还要温柔。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欲的人。
扶苏被萧何揉揉脑袋,夹着软软糯糯的嗓子道,“我是扶苏呀。”
萧何噗通摔倒。他刚才揉了谁的脑袋?
第196章
大丈夫到底该是什么样呢?
在见到扶苏之前,萧何已经做了好几十遍礼仪演练,务必要给未来的小主君留下好印象。
但现在所有演练都白费了,他竟然摸了太子扶苏的脑袋,还捏了太子扶苏的脸蛋。萧何顿觉人生无光,他大抵是要死在咸阳了吧。
萧何跌倒这一瞬,脑子里已经开始回忆往昔了,一生记忆如幻影闪过。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被扶苏给扶起来了。
扶苏见萧何呆呆的不动弹,担忧不已。他凑过去观察萧何还喘不喘气了?凑得太近,脑袋都要伸进萧何的嘴巴里了。
萧何被呼了一鼻子的毛茸茸碎发,鼻腔内发痒,立刻侧头掩唇,打了几个喷嚏。
扶苏急忙躲避,跌坐在席子上。他有些窘迫,又有些委屈地道:“我才不是臭小孩呢。”他每天都洗澡的。
萧何哭笑不得,也忘记忐忑了,忙安抚扶苏:“太子身上没有异味,是小人方才突然想打喷嚏。”
扶苏闻言才笑出来:“如果生病了要及时吃药呀。”他爬起来,给萧何倒了一杯水。
萧何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水杯,也不敢多喝,就小啜一口:“小人本想过两天学好了秦语,就去拜见太子的。”
扶苏道:“不要紧张,你的秦语已经很厉害啦,只有一点点口音而已。我都等你好久了,怎么等都等不到,只好亲自来找你啦。”
萧何只当太子扶苏是随便征召他,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受重视。任谁听了扶苏这话都没办法无动于衷,更何况萧何现在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呢?
他看着扶苏真诚清澈的双眼,好似只是在和一个久别重逢的小朋友见面,不觉间露出放松地笑了出来:“小人应该早去见您的。”
“没关系。”扶苏拍拍萧何头顶凌乱的发丝,“我现在很缺人手的,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我身边做太子庶子,帮我处理事务。你暂时住在东宫舍馆。”
萧何听见扶苏对他的安排,知道自己以后有了着落,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稳:“是。不过小人只做过小吏,不通谋略。”
扶苏摇头:“我身边不缺有谋略的人,论起谋略,蒙毅、张良和甘罗都是个中翘楚。但一个国家不应该只有擅长谋略的贤才,也要有擅长实务的能人,我听闻你就很擅长处理实务。”
萧何没想到太子对他的评价这么高,犹豫后还是问道:“小人能知道是何人推荐的小人吗?”
扶苏看向刘邦,刘邦正拿着钉子和锤子往萧何脑袋上钉。扶苏高深莫测地道:“应该是你的一个故交吧,他不想告诉你。”
刘邦动作微顿,不意外扶苏能猜到半点。他也没有继续遮遮掩掩,举着小锤子就去锤扶苏的脑袋:“乃公看看你这聪明的脑袋瓜子里装了什么?”
扶苏被锤了两锤,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为什么聪明也要挨锤?
萧何实在猜不到是谁举荐了他,他也不认识什么特别的人,唯一特别的就是刘季。总不能是刘季到处乱跑的时候,跑到咸阳举荐他的吧?
萧何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刘季如果能到咸阳,八成也要去牢狱中蹲几天,不一定能再回楚国了。
想不明白,萧何只能暂时放下此事,“小人去收拾东西,随太子入宫。”
“嗯!”扶苏跟在萧何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看着萧何收拾行李。
萧何被小主君盯得头皮发麻,匆忙将东西收拾好,抱上桌案的素琴:“小人准备好了。”
扶苏感叹:“你真是一个热爱音乐的人呀!我也热爱音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弹琴唱歌。”热爱音乐的人就算弹得难听也该被尊重。
萧何不好拒绝,心中叹息,小主君模样伶俐可爱,怎么就和刘季一样唱歌难听呢?
扶苏抓着萧何的袖子出门:“我们先去吏部找蒙毅报到,让他给你发任命书和官印。”
“是。”出了房门,萧何才发觉门口悄无声息站了十来个卫兵,茅焦和章邯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那十来个卫兵都是秦赵战场上的泾阳属军,现在已经归属于太子属军了。他们年纪并不算大,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战场上的杀气,不敢让人小觑。
萧何低下头,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扶苏回东宫。
茅焦死死地盯着萧何怀里的素琴,拧紧眉毛对章邯道:“你能偷偷把那破琴弄断了吗?”
章邯也很怕萧何再弹琴,但还是无奈道:“他还会再买的。总不能找个人把他的钱都偷光吧?”
萧何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不明所以,只当是要下雨了,抱紧了怀里的素琴。
找到蒙毅后,扶苏先是跑过去抱抱,被蒙毅牵着手去吃小鱼干。让萧何再次见识到太子扶苏的孩童一面,在民间传闻中太子扶苏多智近妖,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可爱的小孩子呢?
蒙毅安置完扶苏,才亲自带着萧何办理入职。他观察萧何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对这个同僚很是满意。
蒙毅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任命书和官印交给萧何,语重心长道:“太子是一个好脾气的小孩子,只要不触碰太子的底线,把事情做好了,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是糊弄太子,不用太子处置你,就是大王也不会放过你。”
蒙毅这话说得严厉,可萧何却不觉得被冒犯。萧何是当过小吏的人,知道什么样的同僚是好话坏说,明显蒙毅是在提点他如何做官。
萧何拱手道谢。
蒙毅笑意真诚了许多:“难怪太子不远千里征召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日后秦国和楚国不会一直和平共处下去,你的家族都在楚国,可想好了?”
萧何认真地道:“丰邑一直都被宋国和楚国轮番争夺,今日属宋,明日属楚,算起来也不过才归属楚国几十年而已,我对楚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我的家族也并非楚国贵族,就算有朝一日秦国并楚,族人也是一如既往在丰邑生活。”
蒙毅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你以后是太子庶子,要协助太子处理各类事务,平日里也要照顾好太子,他还是个小孩子,偶尔贪玩、调皮,喜欢做一些危险的游戏”
萧何认真听着蒙毅传授随侍经验,一一将这些事情记下。
蒙毅说了大半天,听见扶苏喊着要喝水,才止住话头。可他还是意犹未尽,上一个随侍扶苏的人是李由,都是经过他认真培养的,这个萧何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太子?
蒙毅心里放心不下,却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向来遵从蒙家家训,行事很谨慎,今日对太子庶子说了这么多,已经越界了。
萧何见蒙毅不再说下去,便再次道谢,有了这些“前辈”经验,他更能为太子做好事情了,“多谢蒙大人的指点。”
蒙毅摇头:“算不上指点。以后你和我们一样,只有一个主君,那就是太子。我不是你的上司,你只要听太子的话就够了。如果日后太子所说的话,和我所说的东西冲突,你可知该如何选择?”
萧何郑重道:“一切以太子为先。”
蒙毅笑着拍拍萧何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扶苏。
萧何轻吐一口气,这个蒙毅年纪比他小,但身上的压迫感却一点也不少。这就是秦国的济济人才吗?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扶苏派人去把南宫的那堆文书取过来,并传内史和户部的人过来,一起核查文书、拟定税额。
萧何坐在扶苏旁边,帮小孩子研墨、呈递文书,不多言不多语。就连嬴腾和张苍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忙碌大半日后,扶苏询问萧何的想法。
萧何还真言之有物,说了很多有关收田赋的想法。与嬴腾和张苍等人站在上位角度不同,萧何着眼于民间百姓的角度,有关田赋轻重、收税过程中的一些困难等等,都给扶苏很多启发。
萧何道:“臣在楚国当小吏的时候,也曾负责收田租赋税。”
扶苏总算明白仙使说得“擅长实务”是怎么回事了。很多人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能制定出种种计划,但真轮到实施的时候往往会遇到很多问题。
可萧何的作风就是脚踏实地,他做提出的每一点都考虑到现实,尤其擅长和百姓打交道,知民心、懂民心。
扶苏对萧何竖起大拇指:“如果你去做县令,一定是非常得民心的好县令。”
萧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太子过奖了,不过是一些小吏的办事心得。”
“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分什么大官小吏呢?”扶苏见萧何能力不错,把自己的文书也分给萧何一部分,让他帮忙核查统计。
萧何在侍候扶苏的时候,就已经学太子的做事方法了,此刻领了任务倒也不会慌乱,认认真真地开始做事。他整理出的田产情况总结,又精细又能突出重点。
本就不擅长内务的嬴腾,顶着满脑袋大汗,瞄了速度越来越快的萧何,无奈苦笑道:“太子,臣还是去做其他事情吧。”
扶苏抬头去看他,叹息道:“你身为内史,不能什么也不会呀。上次阿父问你问题,你没回答好,他就已经很生气了。”
嬴腾用袖子擦擦汗,忐忑地望着扶苏,小心翼翼道:“太子,不如让臣去带兵打仗吧?”
他本就适合在战场上,是大王为了安抚宗室,才把他调回来当内史。内史的确位高权重,可嬴腾并不擅长此道。
扶苏扶住自己的脑袋:“好吧,我去和阿父说说。不过这一阵你还是要办好差事。”
“是!”嬴腾的眼睛刷地有了神采,自己总算是要摆脱内务折磨了吗?
萧何看了看嬴腾,处理内务很难吗?刚被扶苏夸奖过一顿,燃起了一点的自信又瞬间熄灭了,他还是多学学吧,自己差得远呢。
于是萧何看文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写出来的总结也越来越好,让户部的张苍见了都叹为观止,想要跟扶苏要人。
扶苏察觉到张苍的意图,赶紧把自己盘子里的甜瓜分给萧何,并瞪了张苍一眼,不许跟他抢人!他已经把能用的人都用出去了,好不容易又逮着个萧何的。
“多谢太子。”萧何双手接过甜瓜,轻轻咬了一口,感叹大秦太子当真是个好主君,就连对待他这样的普通小吏都如此体贴。
或许这么好的太子,能容忍得了刘季呢?萧何一边吃瓜,一边在心里琢磨,改日给刘季写一封信,也不知刘季最近有没有闯祸?
被萧何惦记的刘季难得老实,一方面楚国近日风声更紧,街上巡逻的兵卒越来越多,全国各地都有些风声鹤唳的意思,似乎在筹备着一场大战;另一方面,在刘太公的压制下,他要安安分分等着娶媳妇儿。
被憋了半个多月,刘季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不能随便找朋友喝酒,还没有什么美人。娶媳妇什么的,让刘季毫无兴趣。
于是夜黑风高,刘季趁着上茅房的功夫跑了。
怕被逮回去,刘季绕路跑去外黄县找张耳。不巧的是,前一阵魏国对楚国出兵,将外黄县夺回去了,楚国只短暂地占了两年多。
刘季打了个转儿,差点被当壮丁抓去充军,只好折返沛县丰邑。刚一到家,就得到了兄长病重的消息,匆忙赶往兄长家中。
刘伯和刘季的年龄差距较大,性格又沉闷,和弟弟没有太多交流。但刘季从小到大也不爱种田,刘伯也从不攀比,带着二弟把刘季的活儿也给干了。
“大兄!”刘季匆匆忙忙冲进来,差点撞倒大侄子,惹得屋内其他人更加不喜。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白眼,握住刘伯的手,“不是风寒吗?怎么拖成了这样?”
刘伯的风寒都病了好几个月了,好好坏坏地变化着,病情却始终没有恢复。在得知刘季离家出走的消息后,更是一病不起。
大嫂把孩子推给娘家人,然后抓着刘季的衣服往外扯:“你给我滚出去!要不是替你担惊受怕,他又怎么会病成这样?你整天除了给家里人带来灾难,还能干什么?你算个什么大丈夫?”
刘季一个失神,差点真被拽倒。一旁的众人也没有开口相劝,二哥刘喜倒是想劝大嫂,可他向来胆小,眼神躲躲闪闪,也不敢开口吱声。
刘伯艰难地回握刘季的手,不让刘季被赶走,虚弱地道:“我听说魏国在和楚国打仗,你不要到处乱跑,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若是不喜欢种田,可以去找萧何某个差事,不要闯祸。”
“我去给你找医者。”刘季一咬牙,转身跑了。
刘伯无声长叹。刘伯的独子刘信被吓得哇哇大哭,“讨厌三叔。”
刘太公用拐杖敲着地。屋子里乱成一团。
刘季找到了丰邑唯一的野医者,可翻遍了兜里也没有钱。他这个人向来是存不住钱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从前不觉得怎么样,真到用钱的时候就只能干着急。
那野医者早听闻刘季不靠谱,反正刘季不给钱,他就不去看诊。
最后刘季只好跑去未婚妻家里借钱。
屠夫岳父不愿意借,他本来也不太认可刘邦,是姑娘喜欢才勉强同意这门亲事的。想再让他借钱?做梦!
但未婚妻还是偷偷把自己的钱包塞给了刘季。刘季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野医者往家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刘伯病逝了。
刘伯病逝的当日,刘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刘太公实在没有办法了,便主持了分家,让一家人各过各的。
刘季把看诊剩下的钱买了酒,躺在自己的茅草屋里灌酒,“大丈夫到底该是什么样呢?”
是他幼年时曾见过的快意游侠?是他少年是曾见过的恣意豪强?刘季总觉得不对,他想不到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得知刘季把看诊的钱买了酒,屠夫岳父立时气炸了,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勒令刘季赶紧还钱,不然就打断他的腿送他坐牢。
未婚妻偷偷跑来,将首饰给了刘季:“我小时候见你带一群孩子保护一个孤儿,就觉得你是一个大丈夫。你不该这样混吃等死,拿上这些盘缠,去找萧何吧。”
“大丈夫?”刘季还是不理解,却毫不客气地拿走姑娘的那点私房钱,大摇大摆离开了,“等乃公日后加倍还你。”
秦国刚刚开始秋收,两封急报传回咸阳。一封来自衍氏之地的成蟜,一封来自楚国的尉缭,都在讲魏国屡次与楚国开战的消息。
第197章
小屁孩儿别啥都打听
自从上次得知赵国派遣使臣去楚国,嬴政一直提防来自于楚国的攻袭,可没等到楚国来打秦国,先得到了魏国和楚国打起来的消息。
嬴政和尉缭探讨数日,也想不明白魏国怎么在秋收之际攻楚?
三家分晋时,最适合耕种的土地大多被分给了魏国。哪怕被秦国攻占了河西之地,农耕还是魏国最重要的事情。
在秋收的时候,青壮士卒不老老实实收庄稼,跑出去打什么仗?
“难道魏国不秋收吗?”扶苏的头发被他挠得乱成一团,头顶的小发冠都歪了。
嬴政不懂,扶苏不懂,尉缭也捉摸不透魏国的想法。而后召集李斯等人商讨,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魏王脑子有病,非常人所能理解。”
直到韩柏给扶苏和嬴政写了两封信。他已经入学,在邺县官学稳定下来后,便立刻给两个关心他的好友写信。
给扶苏的信上,韩柏写的都是一些趣事。知道扶苏特别关心他的亲事,韩柏也特意写了自己的打算,已经跟未婚妻约定好三年后成亲。
给嬴政的信上,韩柏就写了一些学习心得,还包括从魏国同学那里听说的魏楚之战,那魏国同学和大多数的魏国人同样不理解魏王的奇思妙想。
韩柏有一些猜想,但他觉得同学们都笨笨的,跟那些同学没话聊,便写信跟嬴政吐槽:“当初楚国、魏国和齐国联手灭宋,魏国一直都不太满意分到的土地,想要和楚国争夺宋地。”
这一点嬴政倒是了解,魏国近几十年国土缩小,但根本打不过西面的秦国,也不敢打被秦国庇护的韩国,就打算从故宋之地下手。
正好李园执政时,楚国动荡,国力衰退。魏国打算对楚国出兵,争夺故宋之地也不足为奇。
但为什么非得赶在秋收的时候出兵呢?
韩柏提出了一点点猜想:“尽管楚国势弱,却依旧不是魏国能正面抗衡的。所以魏王应该是打算趁着楚国忙着秋收,干脆偷袭一把,能抢多少土地就抢多少。但魏国也要秋收,所以这场战事不会维持太久,应该很快就会和谈了。”
魏王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耽误了国内的秋收,明年若是缺了粮草,就算打下来土地能守得住吗?
嬴政看完韩柏的信,一时找不到什么言语,只是把这封信递给尉缭等人看一遍。
尉缭差点扯断小胡子,谁能想到魏王这么没有脑子的想法?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没法这么想。
要说这韩柏是将才,竟然还能和魏王的脑回路对上,不知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但要说韩柏是庸才,他却能猜出魏王的想法。
半晌之后,嬴政才缓缓感慨:“鬼才。”将才能按照兵法套路去思考应变,庸才只能按照兵法套路而不会应变,鬼才却总是能反兵法套路去思考。
尉缭点头认同:“大王,这韩柏是何人?为何不把他征召入咸阳?”
李斯想起了韩非,眉头微动:“莫非是韩国宗室?”
“不错。”嬴政道,“他如今在邺县官学读书,等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可为官。不过他还不知道寡人的真实身份。”
李斯不太好说,他觉得一国宗室不会真心为别的国家效忠。
嬴政和李斯向来心意相通,猜到了李斯欲言又止的话,便道:“寡人让他在官学读书三年,官学有思想教育课,总能让他归心。”
李斯拱手盛赞:“王上圣明。”
刘邦摸着下巴,“这韩柏随韩信。”韩信也总是逆着兵法套路来思考,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作战方式之诡诈。
扶苏已经知道了,韩信是韩柏未来的小娃娃,但说阿父随儿子有点怪怪的。他挠挠头,小发冠直接歪到耳朵上。
嬴政指关节扣扣桌案:“就那两根毛,还学寡人戴发冠?”
“我的头发多着呢。”扶苏把发冠扶正,但已经松散的发冠怎么可能继续固定呢?他刚把它在头顶摆好,一摇头又滑下来了。
扶苏憋着气,鼓弄这个破发冠。
殿内众人怕小孩儿恼羞成怒,都没敢笑出声,但嘴角咧得一个比一个大。
扶苏面红耳赤,把发冠一扯,头发随意披散,大声喊道:“我不梳头发都好看,才不怕你们的笑话。”
嬴政笑得说不出话,对扶苏招手。等孩子跪坐在身前,他给孩子把头发绑成马尾,顺手弹了小孩儿一个脑瓜崩儿。
尉缭嘿嘿笑道:“臣听说小孩子太早戴发冠,容易被压得不长个子。”
扶苏睁大眼睛,大声道:“休想再骗我,我才不信。”
嘴上喊得硬气,扶苏难掩忧心忡忡的小动作,手指头抠来抠去,把小发冠的珍珠宝石都抠掉了。散会后他跑到大殿的柱子上对比身高,画下一道更高的身高线才算安心。
果然不出韩柏所料,没过多久魏国就停止继续攻城略地,开始在新占的地盘上敲敲打打,修建防御城池。
至于楚国会不会在秋收后报复回去,也与秦国无关。在秋收结束后,秦国各地忙着收缴赋税,扶苏也忙着到处祭祀神灵先祖。
萧何很擅长内务,将赋税账本先核查一遍,待到扶苏去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把整理好的信息一一禀报,给扶苏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扶苏竖起大拇指,仙使推荐的人才,质量有保障,谁用都说好。
萧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今年是丰收之年,太仓都要堆不下粮食了。太仓令新建了一个粮仓。”全国各地的赋税大多都是粮草、布帛等实物,收缴后大半都运到咸阳太仓储存。
“好哇,粮食多总比少要好。”扶苏翻账本越翻越高兴,连连点头,“郑国是功臣。织娘也是功臣。”
今年不仅仅粮食税额翻倍,使得粮仓爆满。布帛也比往年要多许多,也是因为织娘提供的织布新法和改良织布机。
扶苏小手一挥,给郑国和织娘发了奖金,并写了一篇褒奖文,盖上了自己的太子印,“大家好好办事,办好了事都有奖励。”
对秦国官吏来说,那篇褒奖文远比奖金更有吸引力。不提其带来的荣誉感,能入得太子的眼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扶苏高兴,又带着萧何去仓库转了一圈,抱着大大的粮仓外墙:“都是大秦的!”
大大的土坯粮仓立在那里,黄色土坯墙壁上趴着小小的一个人。萧何笑得眼角都出现了褶皱,他侧头看见茅焦在画图,有些惊讶。
茅焦食指放在唇边,不可言传。
扶苏背着手在几个粮仓都巡视一番,又去看了看布帛仓库:“今年的布帛多了,这东西不易储存。已经入冬了,拿一部分出来给驻守北境的将士们做身冬衣。”
萧何应下,稍后去通知负责此事的官吏。
一阵北风刮过来,扶苏打了个激灵,裹紧身上毛茸茸的外袍。他却拒绝了回宫的提议,上街微服巡视,看看百姓的衣着和房子怎么样。
今年咸阳百姓都穿上了冬衣,里面填充的芦苇、稻草等物,虽不算特别保暖,却比前几年的单薄旧衣服强多了。
就连来咸阳的外国客商或游学之人,都忍不住感慨咸阳之富庶,就连普通百姓都不缺新的冬衣。
一队马车沿街慢慢朝传舍行进,车里的人下车步行,打量着咸阳的街景。
衣着最为华贵的青年忽然停下来,看向路边玩耍的小孩子,表情复杂:“不单是咸阳富庶,我们自入关以来经过各县,所见秦人都比魏人强壮,孩童也面色红润。”
扶苏站在路边,仰头瞧那青年,恰好四目相对。
那青年嘴巴微微张开,面露些许惊讶,“咦?好漂亮的小孩子。”他忍不住走过去要捏捏扶苏。
不等青年靠近,章邯立刻先一步闪身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青年的动作。
章邯年纪虽小,却在战场上砍了不少人了。他身上的凛然杀气一点也不轻,目光锐利一扫,如风刀刮过。
那青年后退两步,差点跌倒。他身后的护卫也立刻将青年护住,还要上前去抓章邯。
青年忙制止护卫,明显章邯不是普通人,他们异国他乡怎么好得罪人?他连忙先一步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章邯眼中的杀意才褪去些许,却依旧在前面护着扶苏。
萧何道:“听你们的口音是魏国人?”
青年的一名护卫道:“我们是魏国使臣,这位是公子咎。”
“魏咎?”刘邦跳到萧何的头顶,居高临下打量着魏咎。
他从前没见过魏咎这个人,却听说过魏咎的名号。当年秦国灭魏,魏咎和其他魏国宗室都被贬为庶民,后来追随陈胜起义,被封为魏王。
刘邦看看被吓得怂怂的魏咎,又看看凶巴巴的章邯,忽然古怪地笑了。
胡亥继任二世,手底下几乎没有什么能将了,最能打的就是半路才领军的章邯。章邯带着刑徒组建的大军,一顿乱杀,将各地反军打了个半死,更是逼得魏咎自焚而亡。
这辈子魏咎是没有造反的机会了,但章邯的毒打并没有缺席。
扶苏不明白刘邦在笑什么,双眼透着求知欲。
刘邦跳下来,拍拍扶苏的后脑勺,“小屁孩儿别啥都打听。”
扶苏鼓起脸颊去抓章邯的手:“我们回家!”说着,另一只手又抓住了萧何,气呼呼地去找自己的马车。
魏国使臣突然出使秦国,扶苏猜测是和魏楚之战有关系。
魏国虽然趁着楚国秋收的时候偷袭成功,回过头来肯定也害怕楚国报复。
这个时候魏国派使臣来秦国,八成就是为了寻求秦国相助。
扶苏得赶紧回去找嬴政商量商量。
萧何也有所猜测,他倒不是猜到了魏国怕楚国报复,而是看见了车队后面几车车厢。从车辙痕迹和马匹吃力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进献给秦王的宝物,魏国必定是有求于秦国。
魏咎目送扶苏被夹在中间走远,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的虚汗。一阵西北风刮过去,冷得他瑟瑟发抖:“那小孩子是”
“身边能有这样厉害的护卫,不是普通贵族。”一名魏国使臣道,“那少年护卫应该上过战场,他眼睛里有杀气。”
魏咎抱紧胳膊:“他会不会是太子扶苏?”
魏国使臣摇头:“太子怎么会穿着庶民的衣裳上街乱逛?”
魏咎想想自己的兄长魏假,也否定了方才的猜测。兄长魏假虽没被封为太子,但为嫡长,也是半个太子了。
兄长他性情宽和仁德,却也并不会随便装作平民上街晃荡。贵族和平民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尤其是太子这样的身份,更要与平民保持距离。
“我们走吧。”魏咎怕再生事端,便回了马车。
长长的车队继续朝着传舍前行,将道路两边的行人隔开。
刘季好不容易混进一个商队充当护卫,跟着拿到三十日的通行证,抵达咸阳寻找萧何。他才看见萧何的影子,一眨眼就被车队隔开了。
等刘季绕开车队,哪里还有萧何?
第198章
皆奉大秦为主
刘季不信邪,在街头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萧何,只好暂时作罢,返回落脚的传舍。
他刚迈进传舍的门槛,就被一个黑脸汉子拉住胳膊:“刘兄弟,你跑哪儿去了?主家找你大半天没找到。”
刘季不慌不忙道:“我有一个兄弟给太子扶苏身边当官呢,我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又开始吹牛了。”黑脸汉子就没见过比刘季还能胡说八道的人,偏偏主家就喜欢刘季。
同样是被雇来的护卫,刘季没用两天就得到了主家的看重,还能和主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才刚出门一个时辰,就被主家念叨了三四遍。
黑脸汉子越想越气,甩开刘季的胳膊,让他自己走。
刘季毫不在意,揽住黑脸汉子的肩膀:“主家给我肉,我哪回没分给你?小气。”他用手背给黑脸汉子的肚皮一拳。
黑脸汉子想到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哈哈道:“嗨,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等回楚国,我请你喝酒。”
“好极好极。”刘季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出门在外不好与小人计较。他在心里琢磨自己得赶紧想办法见到萧何了。
刘季有一瞬间想到了也在咸阳的弟弟刘交,他不太好意思求助幼弟。向来都是弟弟听他的话,突然反过来依赖弟弟,未免太丢面子了。
大不了……呃,实在不行再去找刘交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扶苏颠颠跑回南宫,在门口把鞋子踢掉:“阿父,你怎么自己吃上了呢?”
嬴政刚吃一口午饭,就听见孩子叽叽喳喳的喊声,给寺人一个眼神,让寺人给扶苏上一份餐食:“你今天不是休息?怎么这么准时回宫吃饭?”
“我去巡视粮仓啦。”扶苏跑过去跪坐在嬴政旁边,也不等自己的那份饭菜,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的烤羊排,“阿父。”
嬴政撇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夹起一块羊排丢进空碟子里。
“谢谢阿父。”扶苏笑呵呵地抓起羊排啃,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正事,“阿父,我遇到魏国使臣了。”
嬴政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白巾擦擦嘴,才道:“嗯,几日前魏国送来国书,欲请服大秦。”
扶苏张大嘴巴,惊讶地连羊排都忘记啃了,“魏国怎么会突然臣服大秦呢?哦,魏国是想效仿韩国吧?”
韩国国势衰弱,不朝秦则朝楚,才能在夹缝中寻求一线生机。这几十年来,韩国都是臣服秦国的,每年按时向秦国纳贡。而秦国也做了一个主国该做的事情,庇护韩国不受他国侵扰。
如今魏国偷袭了楚国,转头想学习韩国臣服大秦,避免被楚国报复。
扶苏咬着羊骨头磨牙,纠结半天问道:“阿父,那我们要接受魏国的臣服吗?”
嬴政冷笑,“赵国想联合楚国针对大秦,现在楚国左右摇摆,这个时候给楚国一点警告也好。如今楚国是李园执政,李园这个人胆小善妒,禁不住吓唬。”
言下之意是打算接受魏国的示好了。这样一来,紧挨着楚国的韩国和魏国是秦国的附属国,齐国又是秦国稳定的盟国。
秦韩魏齐四国连成一条线包围住楚国,李园怎么可能还敢和赵国结盟抗秦?
嬴政见扶苏在思考,便侧身斜坐,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对于不听话的国,可以暂时去和谈拉拢,也可以去威逼恐吓。至于什么时候该拉拢,什么时候该威逼,要把握好分寸。”
扶苏认真点头记下。
次日,嬴政便让人准备设宴接待魏国使臣。但嬴政却没有出席,只是让扶苏自己去历练。
“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寡人亲自去见一面的。”嬴政兴致缺缺,魏国的国书里又没有献城池,派来的使臣也不是丞相,难道还打算让他这个秦王亲自招待吗?
魏国使臣也明白这个道理,对晚宴的安排并不抗拒,老老实实地去章台宫赴宴。好歹大秦也没有太敷衍,还是派了太子扶苏来招待他们的。
魏国使臣对魏咎道:“听闻太子扶苏多智近妖。这几年赵国和韩国派使臣赴秦,都曾被太子扶苏刁难过,上次更是让赵国直接割地赔粮,还都赔了不少的牲畜。”
魏咎缓缓点头:“这些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民间对太子扶苏却很信服,认为他是一个仁德储君。我想他应该是讲道理的,只要我们态度好一点,太子扶苏不会太刁难我们。”
“但愿如此吧。”魏国使臣忐忑不安,脑子里猜测着扶苏的容貌。
魏国使臣拉着魏咎站在章台宫外,低声碎碎念自己听说的传闻,什么长着猛禽一样的利嘴、凶虎一样的獠牙、恶熊一样的魁梧身躯。
“哇!好威风呀。”小孩子稚嫩的童声突然从背后出现,吓得魏国使臣跳了起来。
魏咎连忙扶稳魏国使臣,二人回头去看那偷听的小孩子,俱是惊讶:“是你?”
扶苏招手:“又见面了呀。”
魏咎忐忑,不知这个小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忙道:“都是我们瞎说的,太子扶苏一个七岁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长得那么奇怪?”
“不是奇怪,是威风!”扶苏竖起大拇指,招呼茅焦记下来,“我就要长成这个样子。”
茅焦失语,用笔敲敲自己的脑袋:“臣若是记下来,太子长大后可不许让臣修改。”
扶苏得意道:“为什么要修改?我就是长得这样威风。”
茅焦有的时候真不太懂小孩子的想法,他装模作样在纸上划拉两笔,敷衍敷衍扶苏。自己总不能真得把太子的容貌写成四不像吧?
“你,你是太子扶苏?”魏咎和魏国使臣声音微微颤抖,显得分外可怜。
扶苏站直了身体,身上的孩童气质顿时退去,他维持着淡淡的笑容道:“魏使和公子何必如此惊慌?只要他人以礼待孤,孤也向来以礼待人。魏使不过是背后说几句玩笑话,哪里值得孤放在心上斤斤计较?”
扶苏的语气不急不缓,安抚了魏使。情绪一起一落之间,魏使莫名对扶苏产生了几分亲近感,拱手道:“太子仁德。”
扶苏摆手:“冬夜寒凉,入殿内说话吧。”
魏使和魏咎拱手,同其他秦臣一样跟在扶苏身后进入正殿。
正殿内早已摆好宴席,歌乐声不断。
魏咎入座后,窥视着上首的扶苏,却不似魏使那般觉得扶苏宽容仁善,反倒直觉大秦这位太子果真多智近妖、心计极深。
这太子扶苏听见魏使对他容貌的揣测,先是用孩童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哪里会有人觉得那四不像的模样威风?分明是太子扶苏在敲打他们!
在魏使恐惧认错后,太子扶苏又故作宽容大度,打个棒子再给个甜枣,直接收服了魏使的心。
魏咎看着已经对扶苏有好感的魏使,心里叹气,大秦太子诡诈至极。
扶苏坐在中央稍微高一点的坐台上,见魏咎摇头,笑道:“公子咎可是觉得这饭菜不合胃口?”
魏咎瞳孔一缩,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眼前扶苏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大秦太子宛如恶鬼在他耳边低吟——你可是对孤有何不满?
“小臣不敢。”魏咎慌张行礼,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更显手忙脚乱。
扶苏脸颊微微鼓起,不大高兴地嘀咕:“我问他饭菜好不好吃,他说什么敢不敢?真奇怪。”
刘邦对魏咎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这魏咎肯定是胡乱揣测了什么,随便吧,反正对小扶苏没有害处。
扶苏见魏咎越收拾越乱,让候在远处的女侍过来帮忙。
“不用!”魏咎紧张地盯着那女侍。太子扶苏这是打算叫人杀掉他吗?一定是这样,他第一次见到乔装的太子扶苏,还差点捏了太子扶苏的脸蛋,以太子扶苏的诡谲乖僻肯定会记仇的。
女侍见状不敢上前了,对扶苏行礼请示。
这个魏咎真是怪怪的,扶苏搞不明白他,便让女侍退下,转去和正常的魏使讲话:“孤已经知道了你们赴秦的来意。你们刚刚袭击了楚国,转头来寻求大秦的庇护,这样不好。”
魏国打算臣服秦国,对秦国本是好事,魏使没想到太子扶苏竟然会拒绝,忙问道:“不知哪里不妥?”
扶苏表情诚挚地道:“大秦是热爱和平的国家,不喜欢无故对人动兵的小人之国,也不喜欢掺和进两国争端。大秦同齐国一样,都希望与列国能和平相处,做做生意就足够了,不要动不动就打仗。”
魏咎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大秦热爱和平?那大秦这千里国土是天上掉下来的?今年赵国割地赔粮是赵国喜欢?
魏咎见魏使似乎信了,轻吸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道:“但贵国却派兵庇护韩国。长安君带兵就驻守在魏韩相交之地,对我魏国虎视眈眈。”
扶苏道:“因为韩国很善良柔弱的,它若是无缘无故打别人,大秦也不会帮他的。”
魏咎脑中灵光一闪,试探地说道:“魏国也不是无缘无故打楚国,而是前几年楚国屡次侵犯魏国边境,还夺取了魏国数座城池。我王担忧楚国会得寸进尺,才会出此下策,宁愿违背农时,也要夺回失地。可楚国欺人太甚,竟还想把那些土地再次夺走,请贵国为我国主持公道。”
扶苏惊讶道:“竟然是这样?楚国也太不讲道理了,怎么好意思再次把土地夺走呢?”
魏咎拱手道:“楚国向来是蛮夷之国,怎懂礼义?魏国请服大秦,希望得到秦军相助,击退楚军。若是大秦能击退楚军,必定也会震慑住楚国,让楚国同样臣服大秦。届时魏国、韩国、楚国、燕国皆奉大秦为主。”
第199章
道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拄着拐杖出去玩吗
在过去五百年里,每个强国都在追求成为诸国之首。而这首位也都是轮番来做,郑国、齐国、楚国、魏国,你方唱罢我登场。
魏咎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追忆起曾经强霸一时的魏国。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轮到秦国做这个霸主了。
但魏咎不知道,列国以为秦国要做的是天下霸主,让列国俯首称臣。但秦国要做的真的只是一个霸主吗?
秦国有吞并四海之心,不想做诸侯之首的天下霸主,也不想做周天子那样的天下共主,它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扶苏自然也不会提醒魏咎和魏国使臣,他只装作对魏咎的提议意动,“秦国可以接受魏国的请服,出兵助魏。但不会主动对栅兼月.楚国出兵。”
魏咎和魏国使臣听到这话心先放下了一半,只要秦国今日答应助魏,来日楚国对魏国出兵,秦国就不会坐视不理。
魏咎拱手道:“依照礼法,小臣会留在秦国为质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大多都是小国太子去霸主国做质子,但魏国还没有太子,便由他这个仅次于嫡长子魏假的公子来当质子。
怕秦国会中途反悔,魏国使臣立刻将带来的珍宝贡品献上,一共有好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各类奇珍异宝。扶苏没让他们打开,直接转手送去咸阳宫给嬴政。
扶苏笑道:“孤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珍宝,送去让阿父挑挑,剩下的都收进少府。”
魏咎心跳一顿,以为扶苏对这些贡品不满。他们考虑了秦王的喜好,却忽略了太子扶苏的喜好。
殿内明明炉火旺盛,惹得人浑身冒汗,可魏咎却遍体发凉,嘴唇都开始发白。
扶苏又不懂了,这个魏咎真是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奇奇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他陪着众人饮酒,喝了一肚子的蜜水后,揉揉肚子便摇摇晃晃起身先一步离开,由王绾继续招待魏国使臣。
月上当空,咸阳宫南宫灯火明亮,炉火烧得正旺。嬴政已经处理完奏书,却没有休息,而是撑着头斜躺在席子上,身前摆放着那些装着珍宝的箱子。
嬴政随手抓起一把精美的珍珠,又任由珍珠从指缝滑落掉进盒子里,反反复复地把玩着。这可是孩子第一次独立接见外国使臣,他哪里能完全放心的下呢?
他不怕扶苏说错话或做错事,左右他和大秦都能为扶苏兜底,可依旧担心。这种心情上次出现还是在六年前,他站在廊中,远远地望着小小扶苏在庭院中学习走路。
当时庭院里也铺上了兽皮毯子,哪怕小小扶苏跌倒了也不会摔伤。可恰好路过的嬴政还是不禁驻足,抓着栏杆紧张地看了良久,直到小小扶苏跌倒又站稳。
孩子终究是要迈出那一步的。嬴政叹了口气,一时又觉得自己平日里对扶苏的教导还不够,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紧张?
“阿父!”扶苏身上的衣冠还没换下去,就噗通噗通跑回来,“我回来啦!”
嬴政坐起来,推开旁边的珍珠盒子,握住扶苏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在凸出来的肚子上停留一瞬。很好,扶苏不但没紧张,反而又把自己给撑到了。
扶苏捂住肚子,努力把凸出来的肚子压回去,心虚地转着眼睛,小声道:“阿父,其实我是喝了一肚子水。”
嬴政无奈地抿了下嘴巴,戳着扶苏捂不住的肚子:“魏国送来很多珍宝,你去挑一挑,喜欢什么就留下来。”
“好!”扶苏害怕又被阿父训斥贪吃,连忙去挑珍宝,最后只选了一把青铜宝剑。
这青铜宝剑做得十分华丽,就连剑刃上都雕刻着各种奇兽图案,还镶嵌了诸多玉石,并不是真正用来使用的剑。
嬴政道:“只要这把剑?它也只能拿来当摆件罢了。”
扶苏点头:“魏国送来的珍宝很多,其实都是用来看的摆件。珍珠美玉也好,琉璃铜器也罢,都不如一石稻米、一斗麦粒。它们既不能用来治国,也不能用来抚民,我不会沉迷这些奢华无用的东西。”
嬴政和刘邦听罢俱是一愣,二人都坐拥过天下,自然免不了对珍宝的喜好。他们都没教过扶苏这话,也不知扶苏是怎么学来悟到的?
不过扶苏不玩物丧志是一件好事,嬴政夸奖了一番,又道:“珍宝本身无用,但拿来激励赏赐臣属还是不错的。”
扶苏嘿嘿笑道:“我知道!等以后谁做了大贡献,我就把这青铜宝剑赏赐给他。”
嬴政注视扶苏半晌,“那你可以拿这些珍珠玉石。宝剑只有一把,只能赏赐一人。”
扶苏道:“不能随便赏赐别人,赏赐的次数多了,赏赐也就不值钱了。我的赏赐是很值钱的,只有他们做得特别好,才配得到。”
“哈哈哈。”嬴政大笑,起身掐着扶苏胳肢窝,把小孩儿抱起来,“聪明。”
扶苏只是说了真心话,不知道为什么又被阿父夸奖了。但谁会嫌弃得到的夸奖少呢?他开心地挥舞着胳膊,在被抱着转圈的时候,兴奋地哇哇叫。
嬴政被他震得耳朵嗡鸣,赶紧把扶苏放下,顺手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扑腾什么?”
刘邦摸摸扶苏的脑袋,“或许圣君贤主当真是天生的,不是由某个人教导出来的。”扶苏越长大越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些想法的产生不止来源于某个人的教导,他和始皇帝都只是扶苏成长路上的其中一盏指路灯。扶苏集众人之所长,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刘邦已经想象不到未来的扶苏会是什么样子了,但那一定是千百年被后人称颂的圣君,而他也曾为扶苏的成长添上一笔。
刘邦越想越觉得有趣,养成扶苏可太有趣了。他看着扶苏圆圆的大脑袋,忍不住抱着“啾”的亲了一口头顶,“真是颗聪明的大脑袋。”
扶苏抬手盘着自己的脑袋,脸蛋红红:“阿父,我们只是想吓唬楚国,让楚国不敢和魏国联盟抗秦。那么现在可以把和魏国联盟的消息传到楚国了吧?”
“嗯。”这件事肯定是要传给楚王和李园的,由谁来传就有说道了。秦国若是亲自出面宣扬此事,就有了刻意和楚国宣战的意思,嬴政暂时不想和楚国打,便道,“让人把此事传给楚国客商,由楚国客商把消息带回楚国。”
扶苏想让萧何去做这件事,毕竟萧何以前是楚国人。刚想张嘴说,他又止住了话头,眼睛眨呀眨:“阿父,我们乔装微服去咸阳市场呀,可以把消息透漏给楚国客商,还可以顺便逛逛市场。”
嬴政笑了,笑容在灯火下愈发温柔。他坐在席子上,对扶苏轻轻招手。
待扶苏凑过来,嬴政便一把掐住孩子的脸蛋:“寡人看你是想跑出去玩吧?昨天出去玩,明天还想出去玩?”
扶苏呜呜反驳:“才不是呢,我只是想陪陪阿父。阿父每天处理政务好累的,都从来没怎么休息过,我很担心。”
嬴政眼神柔和,却依旧不肯放开扶苏的脸蛋:“说重点。”
“我想和阿父一起出去玩。”实话说出来,扶苏也就破罐子破摔,往嬴政大腿上一躺开始乱滚,“从邺县回来以后,阿父就没有陪我出去逛街啦。”
从前没和嬴政逛过街,扶苏还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自己也能玩。可被嬴政陪伴过一次,扶苏就对逛街有了不同的感觉,“和阿父一起出去玩不一样嘛。阿父现在不陪我玩,等我长大就玩不了啦。”
嬴政扣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被孩子最后一句话触动:“难道你长大了就和寡人疏远了?”
“才不是呢。”扶苏掰着手指头算道,“等我变成老头子,阿父也变成了老头子,难道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拄着拐杖出去玩吗?好难哦。”
“大逆不道。”嬴政捏住扶苏那惹人生气的可恶脸蛋,他这几个月把政事分担出去一部分,也有了些许空闲时间,陪孩子玩玩也无妨,最后答应了扶苏。
“阿父万岁!”扶苏连忙爬起来,催促嬴政快去睡觉,明天早起出宫玩耍。
咸阳有宵禁,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但传舍内却依旧热闹。
楚国客商拉着刘季喝茶吃饭,“明日你陪我再去东市一趟,我和那卖药材的贩子谈谈价格。”他总觉得有刘季在旁边,自己在讲价格的时候会更安心。
这位主家很大方,生意谈妥了必定会给自己一份赏钱,刘季自然不会拒绝。他抓起一把盐水煮的豆子,扔进嘴巴里嚼嚼:“都听主家的,不过我想在咸阳多待几天,找找我那兄弟。”
他拿的通行证是和楚国客商绑定的,若是楚国客商走了,他也不能继续留在秦国,可自己还没找到萧何呢。
客商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来回买卖的时间都是成本。但楚国客商知道刘季的兄弟在给太子扶苏做事后,就更对刘季事事顺从,听见刘季这么说也没拒绝。
楚国客商算了算日子,道:“好,七日后我再回楚国。”
刘季给楚国客商倒茶,颇有些遗憾道:“可惜传舍中没有酒。”秦国在民间禁酒比较严格,尤其咸阳日渐繁华,更怕有人喝酒惹事,传舍中就不提供酒水。
楚国客商业认同地叹气:“来秦国这么多天,嘴里都淡了。”
刘季吧唧吧唧嘴,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不想在秦国寻前途了,每天喝不到酒还有什么意思?“还是楚国好啊。”
楚国客商听见刘季这么说,怕刘季真的要回楚国。要知道刘季若是能留在秦国为官,以后也能成为他的人脉,更方便他在秦国做生意。
楚国客商忙按住刘季的手,劝道:“美酒虽好,但刘公想躺在楚国酒馆当一个混人,还是想坐在秦国朝堂当一个贵人呢?”
刘季瞬间清醒了,“我明白。”
第200章
早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给统一了。
次日,扶苏帮嬴政把日常事务快速处理完,午饭都不吃了,拉着嬴政换衣裳出宫:“阿父,我们出去吃嘛。”
咸阳东市有一家少府开设的饭馆,也就是嬴政自己的产业,里面的掌柜和伙计都是暗探假扮的,方便嬴政及时把控东市情况、搜集列国信息。
厨子的手艺好,饭馆两层阁楼也很豪华,久而久之成了东市最好的饭馆。遇到人多的时候,饭馆里面一座难求。
听到扶苏想在外面吃,嬴政便让陈驰先去那饭馆安排,“菜品要仔细检验。”
“是。”陈驰现在是嬴政身边的心腹,那饭馆里传递的消息也都直接经由他手,算是饭馆半个负责人,对饭馆的菜品还是很有把握的。可有把握归有把握,还是要仔细检查一番才行,万一把大王或太子吃坏了肚子,那他的责任可就大了。
扶苏换好了衣裳,睁着大眼睛注视陈驰:“我要吃羊肉。”
嬴政瞥了扶苏一眼:“少做点羊肉,不然他又吃撑了。”
“哼。”扶苏扁着嘴巴,眼巴巴的望着陈驰,双手合十。
陈驰哪里还忍心拒绝扶苏呢?可自己也不能真的违抗王命,左思右想委婉道:“臣听闻饭馆出了一种鱼肉酱,用鲫鱼骨熬制高汤,配以精盐慢煮鱼肉,肉熟后又经过樱桃甜酒、粱米等腌制百日,兼具鲜香甘甜。”
扶苏蹦跶了一下:“我要吃这个。”
“是,臣去安排。”
嬴政抬手穿个衣裳的功夫,扶苏就溜溜路过他前面,眼看着要跟陈驰屁股后面走了。他一弯腰把孩子拎回来,没好气地戳歪了扶苏的脑袋:“也不穿好衣裳就出门。”
扶苏把羊毛帽子往头顶一搭,帽子被卡在两颗丸子发髻中间:“穿好啦。”
不等嬴政打孩子,萧何连忙上前帮扶苏把丸子发髻收进帽子里,连带着往下拉拉,盖住扶苏的耳朵。
扶苏摸摸头顶,“头发难受。”
“屁股难不难受?”嬴政穿戴整齐,负手慢慢走过来,“手套也带上。”
小孩子总是容易弄丢东西,两只毛绒手套就被拴在一条绳子上。可扶苏没有戴它们,直接把绳子往脖子一挂,手套垂在胸前摇来晃去。
萧何逮住晃荡的手套,两三下给扶苏套好,最后收紧手腕处的绳子,免得手套脱落。
扶苏举起双手:“手指没有了。”
嬴政捏捏圆滚滚的毛绒手套,先是捏了空,而后才捏到一只缩起来的小拳头:“调皮。”
“嘿嘿。”扶苏抱住嬴政。
刘邦缩小成巴掌大的白毛球,坐在萧何的发冠上道:“这几天越来越冷了,出门是该捂严实点。”
扶苏偷偷对刘邦伸手,待白毛球飞过来,把它摆在自己的头顶:“出发啦!”
上次逛咸阳东市很挤,入冬后市场的行人少了些,却也依旧热闹非凡。
扶苏被嬴政紧紧握住了手腕,颠颠跟着大步子小跑,跑着跑着小声喘气:“哎嘿哎嘿。”
茅焦和蒙恬寸步不离紧跟一大一小身后,眼睛都不敢多眨,盯着他们的背影不放。
萧何和章邯都不太理解,他们不敢去问不苟言笑的蒙恬,便偷偷问茅焦:“是会有刺客吗?要不要多派点卫兵?”
茅焦眼角微抽,面露难色:“并非如此。只是我们不紧盯着,大王和太子可能随时跑远,到时候想要追上就难了。”
“”萧何望着前方的秦王,不敢想象秦王怎么会把自己跑丢?
章邯倒是平静接受了此事,太子本就活泼好动,拉着大王乱跑也是正常的。他也快步跟进,和蒙恬一左一右做防护姿态。
注意到身后几个臣属的紧张,嬴政放慢了步伐,对他们道:“先去吃饭。”
“是。”四人明白,大王这是把目的地先告诉他们,免得他们一直紧张盯着。
陈驰按照嬴政的意思,选了个半敞开的隔间,扶着栏杆就能看见下面的大堂。但还没等嬴政等人坐稳,就听见外面有人吵吵嚷嚷。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要往嬴政的隔间里闯:“我每次来都坐在那里,今日凭什么不让我进?”
掌柜哪敢让他冲撞大王和太子?连忙拉住少年,赔笑道:“今日有客人提前预定了那里,不如小人给您换成隔壁的怎么样?”
“不行!”少年抓着掌柜的衣襟要把他丢走,那个隔间的位置视野最好,一会儿大堂会有歌舞,坐在那里看得最清楚。
少年身后的一群朋友也拉扯掌柜:“你这破馆子明天还想不想开了?什么客人能比宗室还高贵?快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掌柜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小人也只是为少府看管这个馆子。”
少年听懂了掌柜的威胁,登时怒气上窜,自觉在朋友面前丢了大面子,直接一脚踢开掌柜:“你拿少府压我,我是秦王的小叔父!没直接把那几个舞姬带走,都已经给少府面子了,你还想得寸进尺?”
骂完,少年抽出腰间的短剑,踩着掌柜的肚子走过去,举剑就要劈门。
掌柜惨叫一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少年的小腿。
这时,房门打开了。蒙恬堵在门口,徒手夺走了少年的剑,把他横剑挡在门外。
少年愣了下,拧眉道:“蒙恬?原来是你。你也配和宗室”
屋子里“啪嗒”一声杯盏落案,蒙恬冷脸盯着少年,侧身让出坐在屋内的嬴政和扶苏。
少年身体僵住了,身后的朋友们还在推搡着他进去,可他的脚步却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屈膝随意斜坐,抬眼瞥向少年,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少年遍体生寒。
他们这位大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年前宗室意图弑君扶持成蟜为王,被这位大王杀得人头滚滚,宗室的谱牒空了一小半。
参与那场叛乱的宗室有好几个都是孝文王的子嗣,哪一个不是大王的叔叔伯伯?最后都被开除宗室谱牒,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咸阳郊外的血腥半年都没散去。
少年的年纪小,来不及参与那场叛乱,但兄长们的下场却吓得他一年多不敢出门。
不提那些与大王关系疏远的叔叔伯伯,就连被卷入此事的长安君成蟜也受到牵连。那可是大王曾经最亲近的弟弟,现在被扔去了边境守地,几年来都不曾回过一次咸阳。说是受大王信任才去边境守地,可宗室谁不知道成蟜是被大王排挤走的?
此刻一对上嬴政的眼睛,少年顿时双腿一软,倒在身后一众朋友的怀里,被扶住胳膊才没跪下。他比得过那些兄长有势力吗?他比得过成蟜和大王感情深厚吗?
朋友们不明所以,他们没见过嬴政,还以为少年遭到了蒙恬的暗算才摔倒,撸起袖子嚷嚷着要打蒙恬和嬴政。
嬴政“啧”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换了个坐姿看他们。
少年扑腾着拦下他们,嗓子因为过于惊恐而尖锐沙哑:“大,大,大”
“怎么了?”朋友们把少年架起来。
扶苏突然从门后跳出来,手里拿着木棍戳戳戳:“我来保护阿父!”
突然钻出来的小孩子,把其中一人吓了一跳,转而那人恼羞成怒,抬腿就要去踢扶苏的脑袋
少年尖叫一声,绝望晕倒。
刘邦眼疾手快,把扶苏往后一扯,没让小孩儿被踢到。
蒙恬也迅速将那人反手按在地上,屋子里乱成了一团。幸好守在不远处的陈驰察觉到动静,紧急派暗中跟随的卫兵过去,把这几个人统统扣住。
嬴政脸上的冷意已经溢出来,对跌坐在地上的扶苏招手,把孩子拉过来检查脑袋:“把他们压去狱中,再将此事告知他们的亲族。不是仗着亲族随意违反秦律、欺压百姓吗?寡人等着他们的亲族上门报复。”
“寡人”两个字一出现,几人哪里还不明白嬴政的身份?齐刷刷的失了血色。尤其是刚才踢扶苏的那人,也瞬间猜到了扶苏的身份,那必定是大王最看重的小太子了,他差点踢到太子的脑袋,完了。
嬴政没有说什么重话,可他们的下场已经注定,家族必定会与他们划清界限,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充为刑徒。
几人大脑空白的被拖走,连挣扎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嬴政也懒得再看他们,低头给扶苏揉着脑袋:“哼,寡人没在邺县遇刺,却差点在咸阳翻车。”
“阿父,他没有踢到我的脑袋。”扶苏握紧拳头,“可恶。若不是今天遇到的是阿父,他们肯定会欺负人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随意违反秦律的贵族?我们辛辛苦苦在安民,他们却在背后拆台。”
嬴政叹息道:“你小小一个,往前冲什么冲?都不够人家当球踢的。”
“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扶苏有些委屈,但他们大秦宗室和贵族长得更高,“若是换到楚国,我都快长到楚国少年那么高啦。”
楚人萧何很尴尬,不动声色和旁边的章邯拉开距离,不站在一起对比身高。
楚人刘邦很愤怒,变身毛茸茸的小锤子,对着扶苏的脑袋敲敲打打:“这讨厌的小崽子!”
扶苏缩着脖子躲进嬴政的怀里:“阿父,我回头让嬴平带着刑部专门查这类案子吧?宗室和贵族欺负人,一般的官吏不敢管。嬴平也是宗室,正好适合去处理这类案子。”
“可以。”嬴政让掌柜下去治疗身上的伤,“寡人这边有人照顾。”
掌柜眼泪差点掉出来,“多谢大王。”他一瘸一拐的下楼,吩咐伙计照顾好嬴政这屋。
扶苏被这几个少年气得喘粗气,化愤怒为食欲,嗷呜嗷呜地大口吃饭,把鱼肉酱拌进饭里往嘴里塞。大大的饭碗都快把扶苏的脸给扣进去了。
嬴政看着好笑,见茅焦在画画,暗示他给自己留一份。
“甜甜的鱼肉酱,真好吃呀。”扶苏放下饭碗感慨,下一刻啪嗒倒在了席子上。
嬴政心头一跳,忙翻个身到扶苏旁边,把孩子抱起来,却听见扶苏在小声打着呼噜。
几个臣属也赶紧凑上来。还是萧何有经验,他经常看刘季饮酒,一打眼看扶苏脸蛋红红,就知道小孩儿醉酒了。萧何把这个猜测告诉嬴政,“王上,鱼肉酱是被樱桃酒腌制百日而成的,太子他可能是吃醉了。”
嬴政想起扶苏偷喝酒一滴醉,狂跳的心平缓下来,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贪嘴!”
扶苏呼呼大睡,不知道被戳红了脑门。
嬴政没办法了,把扶苏摆好让他睡觉。
萧何脱下外衣帮扶苏盖在身上:“王上,楚人好饮酒,有几种醒酒汤,臣去厨房给太子弄点?”
“好。”嬴政又戳了扶苏一下,小孩儿翻了个身改躺为趴,把自己的脸扣在席子上藏起来。
嬴政无奈,怕扶苏把自己的脸压扁,将他重新翻过来。
睡着的扶苏重得像小猪,嬴政在茅焦的帮助下才把他慢慢翻过来,还没等歇口气,又听见大堂吵吵嚷嚷起来。
别说嬴政了,就连茅焦的拳头都有点硬了,大王在邺县都能玩得开开心心,怎么咸阳这么多妖魔鬼怪?
嬴政带着寒气起身,扶着栏杆往下望,一双眼睛在往外发射利箭。
一群人聚集在大堂门口,一名操着齐国口音的客商难掩怒意:“你们是什么意思?上次都已经签过了药材契约,为什么又把药材卖给了别人?我要见你们的主家!”他本不愿意在秦国地盘吵架,可其他的药材买卖没谈妥,唯一的供货商家也要变卦,让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站在大堂内的中年人面色不变,疏离地笑道:“主家很忙的,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同我说就是了。上次的契约是上次,这次谈买卖自然要是新契约。价格是主家定的,我哪有资格给你降价?你既然不同意我们开的价格,那自然买卖不成了。”
“上次的契约预定得是未来三年的药材。”齐国客商抓着一张纸,愤怒地朝众人展示,“我要去官府告你!”
中年人不慌不忙,“你仔细看看那契约呢?”
齐国客商心头一跳,抓着契约仔细翻也翻不出什么,还是被旁边围观的秦人提醒才发现问题。这契约是用秦国文字写的,他们齐国人对秦国文字掌握的并不是特别好,最后错看了几个字。
“你”齐国客商一口气吊上来,捂着胸口晕厥过去,被随行的仆从背着去找医者。
站在人群中围观的楚国客商瑟瑟发抖,拉住刘季的胳膊,小声道:“好狡诈的药材商,我们还是换一家问问价吧。反正我也只买几十斤,再换别人家凑凑吧。”
刘季拍拍楚国客商的肩膀,上前走几步,高声喊道:“我要订三千斤药材!你做不了主,我要见你们的主家。”
楚国客商两眼一黑,想拉刘季都没拉回来。
那中年人打量刘季,见其自信淡定、毫无心虚畏惧,便信了几分。他脸上端着的神态一变,过去拉住刘季的胳膊,哈哈笑道:“主家就在二楼雅间,您随我来。”
刘季故作惊讶喊道:“他不忙了吗?”
中年人笑意微顿。
刘季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点头道:“哦,原来碰到三千斤的生意就不忙了,就能出来见见买家啦。原来买家也得分个三六九等,不到三等没资格见主家。这算什么?”
“算狗眼看人低呗!哈哈哈。”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大笑。
中年人笑容消失,“你是来找事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刘季哈哈大笑,揽着中年人的肩膀上楼梯,“我可是三千斤的大买家!”
楚国客商知道刘季的情况,刘季哪里买得起三千斤的药材?急得立刻去抓刘季的袖子,却被人群冲散,眼睁睁看着刘季上了楼。
“哎呀!”楚国客商一跺脚,这刘季也太意气用事了!别回头被逮进牢狱。不行,他得赶紧想办法把刘季捞出来。
刘季大摇大摆往楼上走,还好心情地跟起哄的围观人群打招呼。他站在楼梯上,往楼下大堂摆摆手,又往楼上四周招招手,在对上嬴政的眼睛时愣了下,好一双虎狼之眼!
嬴政指尖轻点栏杆,对刘季笑了一下。这楚国人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配饰,真的买得起三千斤药材吗?他不信,但却被这楚国人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这楚国人一会儿该如何收场?
刘邦也在看刘季,遇到年轻时的自己,这种体验真是新奇。他变成白毛球飘过去看热闹,虚虚落在刘季的头顶,结果看见刘季头顶油油的,才想起自己年轻时并不算太爱干净,连忙又飘起来了。
嬴政让章邯和茅焦照顾好扶苏,另外派人去寻管理市场的官吏,然后带着蒙恬出门也去看热闹。
蒙恬没有多问,听嬴政的话跟上去。
章邯呆呆地道:“那么可靠的大王,为何会喜欢看热闹?”
茅焦声音飘忽:“习惯就好。”上次他见到秦王和太子在邺县市场突然跑走,就已经洗掉脑子里对嬴政的刻板印象了。
“王上呢?”萧何端着醒酒汤回来,跪坐在席子上把扶苏抱起来,哄着喂汤。
茅焦把方才大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才万分艰难地道:“大王去看热闹了。”
“”萧何和章邯一样脑袋发麻,不过那热闹里的楚国人作风怎么那么像刘季呢?乃公的,不会真的是刘季吧?
萧何把扶苏托付给茅焦和章邯,赶紧跑过去看看。
章邯茫然:“萧何也喜欢看热闹?”
茅焦声音更加飘忽:“或许吧。”其实他也想去看热闹,可太子还闭着眼睛呢。
那药材商主家坐在二楼雅间,听见了大堂的动静,却也没动弹。直到刘季喊话要做一笔大生意,他才猛然起身,走到门口去迎接。
刚一开门,药材商就看见跟在刘季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他眉毛一拧,让仆从驱散那些人。
片刻后原本热闹的门口,就只剩下刘季和仆从赶不走的嬴政、蒙恬。
药材商面容不悦:“二位是什么意思?”
嬴政道:“我难道不能买药材吗?我和他公平比价。”他眼睛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了进去,就连药材商都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刘季心中惊叹,牛哇,他以为自己都很会装了,没想到这人比他还能装。这兄弟什么来头?秦国贵族还是秦国宗室?
嬴政撩起衣摆坐下,靠在凭几上,对僵住的众人抬抬下巴:“不谈生意了吗?”
“谈!”刘季哈哈大笑,坐在了嬴政旁边。
嬴政扫了一眼刘季油油的头顶,不动声色挪远一些。
“始皇帝你别欺人太甚!”刘邦自尊心受辱了,锤了嬴政一榔头,又锤了刘季两榔头,捶完就丢掉了“脏兮兮”的毛绒榔头。
药材商回过神,打量嬴政气度不凡,便知道这人是有抬价的实力的。于是他收起心中的不愉快,换上笑脸重新入座,开始和刘邦、嬴政讨价还价。
刘季出了一个价,嬴政就会加价。几轮过后,药材商笑得合不拢嘴。
在价格飙升到三倍时,嬴政突然放弃加价,让刘季随意。
刘季不慌不忙,让药材商取来笔墨写买卖契约:“我是楚国贵族,这点小钱算什么?等我收到货就都给你。”
药材商立刻拿出准备好的契约,和刘季各自签好自己的名字。他盯着刘季签的名字,怎么看怎觉得像“乃公”两个字?
刘季摊开双手:“我们楚国的文字就是这样的。”
楚国文字与秦国文字是两种方向,虽同出一源,但楚国文字偏向于“图画”,追求线条美感,抽象得很。
嬴政看到契约上的文字,早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给统一了。
药材商将信将疑,可还是不放心,要去找一个楚国人来看看。
“你不放心就算了,乃公还不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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