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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没有发生命中的宜安之败、番吾之败


    韩非盯着眼前的药瓶,小瓶子灰扑扑的,陶制的做工很一般,用来装见不得光的毒药恰好合适。走到穷途末路的人,用这样的方法结束生命,竟然也相得益彰。


    他抬手攥住药瓶,鲜血在灰突突的瓶子上印上花纹。


    “先生当真做好决断了吗?”李由开口提醒。


    韩非没有回答,用拇指摊开了堵着药瓶的木塞,一闭眼就将瓶中药碗倒进了嘴巴里。


    一共三颗大丸子,噎的韩非扶着桌案猛咳嗽,抓着桌沿那只干枯的手都暴起青筋,“咳咳咳。”


    李由眉毛微皱,扶住韩非的肩膀:“先生,吐出来吧。”


    韩非却固执地吞咽,一口一口唾沫润着堵在半路的药碗。他眼睛憋得赤红,竟真的把药丸都吞下去了。随之而来,便觉胃部寒气翻涌,隐隐作痛。


    但疼痛并不剧烈,韩非只当是毒药刚刚发作,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李由不忍再看,放开韩非,转身离开。


    刚一开门,李由正对上扶苏红彤彤的眼睛,甚至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嬴政。他微微一怔:“太子,您一直在外面?”


    “只比你晚到一步。”小孩儿的声音囔囔的,哭意隐忍。扶苏想起那日他和蒙毅、李由躺在床上,大家一起发的誓言,说好了绝对不会背叛的。


    李由忙关上房门,噗通跪在地上:“臣幼年随父亲在荀卿处求学,受过公子非的指导恩惠。从父亲那里得知公子非近况不佳,才寻夏侍医配了调养身体的药,今日给公子非送来。”


    李由忐忑不已,太子必定听见韩非反秦的话,他不希望太子误会自己通敌。这番解释,也不知太子会不会相信?


    没等到扶苏的回应,李由就被扶苏抱住了脑袋,脸直接被按着砸在扶苏的肋骨上。


    扶苏被砸疼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好痛。”


    李由哭笑不得,赶紧起身扶稳了扶苏,给他按按肋骨断没断:“太子,肋骨没有事,您有没有觉得其他地方难受?”


    嬴政走过来,没好气地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总是这么莽撞,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竟然能因为拥抱别人太用力,把自己的肋骨砸疼了。


    扶苏被嬴政一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大人了,还学了那么多武呢,怎么好因为这点痛就哇哇哭?他满脸通红,一头扎进李由的怀里。


    李由处理公务繁忙,已经不经常习武了,也没能接住扶苏。二人连带着重重撞在门板上,李由抱稳了扶苏,后背被门板砸一下,前胸被扶苏的大脑袋砸一下。


    “看来寡人出门应该带条绳子遛你。”嬴政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孩子拉回来站稳。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不是小狗。”


    “你是小牛犊子。”


    “哼。”扶苏小小地哼了一声,见李由捂着胸口咳嗽,关心地道:“你没事吧?”


    李由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咳咳,臣没事,太子当真神力。只是夏侍医给公子非开的药丸是疏肝泻火的苦寒药,吃多了胃里会不舒服,臣正准备请夏侍医来帮忙看看。”


    扶苏赶紧让刘季跑一趟,快点把夏无且请过来。


    李由迟疑一瞬,见扶苏并没有因为韩非那番话生气,才委婉为韩非求情:“臣进屋时,察觉公子非有自戮的念头,便用这调身的药丸刺激他,让他当成毒药服用。或许他‘死’过一遭,能想通很多事情。”


    扶苏一张嘴,刚想说什么,回头去看嬴政的脸。


    嬴政摸摸孩子的发顶:“寡人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就好。”其实就算韩非回了韩国也做不成什么,更何况韩国也存在不了多久了,但他也不想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扶苏见阿父不反对留下韩非,才开口道:“韩非以身殉国,是忠义之士。大秦应善待这样的忠义之士,彰显我们的胸怀,招归列国名士,安抚列国民心。他不愿意为大秦效力,花点小钱白养着也行。我去同他说说。”


    扶苏推门走进去,见韩非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他哒哒哒跑过去,歪着脑袋趴在旁边,眼睛直往韩非的脸上扑。


    温热的呼吸打在鼻子上,韩非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能感觉到,况且扶苏跑得太快喘息声也不小。


    忍了半天,韩非感觉那温热越来越靠近,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笑盈盈的黑亮双眸。他满腔的腹火瞬间空了,无奈道:“太、太子怎、怎么来了?”


    “我、我来和你、你说说话。”


    韩非一握拳,本已瘫倒无力的身体瞬间来了劲儿,甚至想逮住这个调皮的小崽子揍一顿。


    扶苏嘿嘿笑,直起身盘腿坐在旁边,他扒开韩非的掌心,掏出白绢手帕帮韩非擦拭手上的伤口:“李由是很好的人,他很尊敬你的,才不会给你毒药呢。我知道你不愿意背韩事秦,以后就在咸阳隐居起来吧。”


    韩非愣住了,竟没想到那毒药是假的,方才他都已经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一生了。


    扶苏抬头看韩非,“就算没有大秦,你觉得韩国真的有救吗?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一个没有英明主将领导的军队只是散沙,一个没有英明国君领导的国家早晚都会衰败。韩国的国土缩减至今,难道都是被秦国吞并的吗?”


    韩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韩国国土衰减,纵然被秦国夺取的城池最多,但也不只是被秦国殴打。


    “龙逢救得了夏桀吗?比干救得了纣王吗?伍子胥救得了夫差吗?主君不行,臣属再努力也是徒劳无功。”扶苏摇头,“韩国夹在诸多强国中间,昨日是魏楚奴仆,今日是秦国附属,国君又昏庸无能,这不是你如何变法就能改变的。师兄,我同你说过,制度法律固然治国有效,但也不能无视人事影响。”


    这两年来韩非不是没有反思过,甚至日日都在反思自己曾经的主张。他知道扶苏说的话有道理,可韩国江山日暮,他也年过四十,已经没有心力和时间再改变什么了。


    韩非方才死气沉沉的面容,此刻浮现出悲叹,嘴唇抖动着,依旧沉默。


    扶苏继续道:“国君无能,又被夹在强国中间,命中注定无可挽救。当年韩国在投秦和反秦之间左右摇摆,后与列国联盟反秦。结果呢?韩国被列国当成了马前卒。联盟反秦失败后,列国又压着韩国割让上党十城,来平息秦国的怒火。师兄觉得韩国是什么性质的国家呢?”


    韩非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几声,胳膊拄在桌案边,颤身咬牙道:“若韩国有一个你这样的太子呢?”


    扶苏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那我还不如跑到楚国去起义容易些。一个国家想要发展起来,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土地供养人口,韩国被夹在强国中间,往哪里拓展土地呢?”


    韩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就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守护国家。稍微有点发展的趋势,就被周边强国当成肥羊宰了。师兄还停留在三四百年前,诸国林立,变法强国就能逆天改命,可当世的天下格局已经不一样了。”


    韩非宛如遭受当头棒喝,真是他的想法落后了吗?


    “不怪师兄。”扶苏的手搭在韩非的肩膀上,“身处棋局的棋子是看不清棋盘大势变化的。或许千百年后的人站在局外的角度,能看得更清楚。师兄现在也可以尝试跳出棋局,站在局外的角度看一看。”


    韩非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


    “站在局外看,这局棋韩国已经要下桌了。”扶苏顿了下,“韩国会亡,或许秦国有一天也会亡。商汤易夏,周王易商。人有生老病死,国家也有生老病死,或许这就是不可逆的大势。”


    韩非睁开双眼,震惊地看向扶苏,“你竟然认为秦国会亡?”


    “哪有长生不死的人?”扶苏回想着仙使讲的那些小故事,半晌后幽幽叹道,“人会生病,国家也会生病,治不好就就会死。但我今天让秦国发展得更好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世界没有秦国和国君的存在,但后人也是秦人的血脉,也是踩着我铺好的路走出来的。他们不会忘了秦国,也不会忘了我,这样不也是很好吗?”


    韩非好似变成了一块木头,一动不动许久,喃喃道:“世界上不会没有国君的,那是三皇五帝之前的事情,历史不会倒退回去。”


    扶苏笑了声,“历史确实在进步,但国君集权不是历史进步的终点。师兄,反正你打算隐居了,余生可以好好想想这些,多写写文章。为后人铺路的时候,你也算立了功。没准儿人家夸我的时候,也会顺便夸夸你‘那个太子扶苏的师兄也不错’。”


    “”这小崽子太自恋了。韩非翻涌的情绪被打断,被这话呛得咳嗽了半天。


    扶苏赶紧帮韩非敲敲后背。他力气大,一巴掌直接把韩非拍趴下了。


    “啊!”扶苏惊叫一声。


    门口的嬴政和李由赶紧踢门冲进来。见扶苏举着手慌张无措,而韩非趴在桌案上咳嗽,嬴政就明白了,一定是孩子一身牛劲又好心办坏事了。


    扶苏讪讪地抠着手,“您还是骂我‘小牛犊子’吧。”


    嬴政绷不住了,笑着揉揉扶苏可恶的丸子头。


    韩非为扶苏解释两句:“是小臣身体虚弱。”


    “不必为他开脱,寡人还不知道他的莽撞?”嬴政咬牙捏捏扶苏的脸颊,见韩非有心帮扶苏开脱了,心里的介怀少了些许,“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吧。”


    扶苏被嬴政拉着下了席子,转头对韩非道:“你知道张良吧?他以前不愿意为大秦做事,都是心安理得被我养着的。我还帮他养弟弟!你也不用太别扭,反正我现在比当年有钱多啦。”


    韩非知道张良,那是张相邦的长子,但对那个小娃娃印象不深。他眉眼舒展开,眼角细纹泛起,笑道:“张良后来会出仕,但我以后绝对不会出仕。”


    “没关系,也不差你这一口吃的。”


    韩非攥着手,伤口刺痛:“我可以去祭拜老师吗?”他的心很乱,想去荀卿的坟前坐一坐。


    “让李由带你去。”扶苏摆摆手,牵着嬴政回宫。


    回宫路上,扶苏蔫头耷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他也有一点想念荀卿了。


    “你同他说了什么?让韩非改变了想法。”方才扶苏压低了声音,嬴政站在门口听不太清。


    “以后告诉阿父。”


    “作怪。”不出意外,扶苏的脑袋又挨了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摇头晃脑,他已经练就铁头功啦,“阿父,李斯先生出使韩国,估计得两个月才能有消息。不知道赵国那边怎么样了?”


    扶苏和嬴政已经安排顿弱离间赵王和李牧了。


    “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见效。”嬴政盘着扶苏的脑袋,离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反反复复慢慢下药。


    秦军攻赵,赵王采纳司空马的建议,马上从邯郸发出了调令,让李牧带军回援。


    李牧接到了邯郸的回援调令,也没有立刻回援。这两年天象不好,难保匈奴会不会突然过来,李牧离开雁门前得做好安排。


    不然雁门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总不能顾头不顾腚吧?


    整顿七日后,李牧才带着司马尚和一半兵力赶回去驰援。这七日内,邯郸的调令几乎一日发来两道,催得司马尚都想当场反了。


    “庞煖将军战死,就是这样被他们胡乱指挥。”司马尚满腔怨气,始终对庞煖之死不能释怀,“秦军哪能那么快打到邯郸?其他驻军是死人吗?催催催。”


    李牧道:“秦军突然攻赵,大王没有准备,如此急切也是人之常情。不要抱怨了。”


    行军到一半,又有王令传来,此番不止邯郸南面遭秦军攻击,北方的城池也遭到秦军攻击。


    秦军竟然兵分两路攻赵,邯郸被夹在北路秦军和南路秦军中间。


    李牧沉思片刻,让司马尚带一半兵力去对付南路秦军,“北路的王翦更难缠,我带兵去对付。切记不可急躁,坚壁清野、守城不出、伺机反击。秦军远道而来,这样会拖垮他们的士气和粮草供给。”


    “是!”


    此刻王翦已经攻下井陉塞。他抵达太原郡后,没有立刻出军,而是拿着兵符整顿太原郡驻军。


    王翦打算由太原郡东进,攻打邯郸北部。那么太原郡就是他的大本营,粮草供给、撤军求援都要通过太原郡,必须得保证太原郡绝对安全稳固,不能再出现叛乱。


    王翦把信任的蒙武留在太原郡驻守,让蒙武带着精兵为他做后援。


    稳妥地做好后事安排,王翦才由太原郡郡治晋阳城出发,先向东北攻下狼孟县,再一路向东行军穿过重重险山峻岭抵达井陉塞。


    井陉塞是赵国的咽喉要道,西面俱是险山峻岭。想要从北路攻赵,就必须穿过井陉塞这唯一的关口。此地也正是赵国的重要防地。


    王翦费了好大劲才攻下井陉塞。他放弃了原定直接东进攻打宜安的计划,一来井陉塞已经如此难以攻破,被赵兵更加严防死守的宜安怕是更难打;二来太子在咸阳已经暗示过他,直接攻打宜安容易失败。


    王翦对着地图研究了一番,最后决定绕道北边的番吾:“北番吾的地形更容易攻城,先攻北番吾。”打下番吾,也能进入赵国腹地,后面的路就平坦多了。


    王翦让劳累多日的大军修整一日,次日便决定出兵北番吾。


    此时李牧已经行军到一半,司马尚请示:“将军,我们马上就要兵分两路了。您要去宜安拦截王翦呢?”


    以他们的赶路速度,就算再快也赶不上战况变化,必须提前做好预判,到达预判地点对秦军进行拦截。


    李牧坐在马背上,手里看着地图,拧眉摇头:“王翦是稳重的老将,他不会冒险打地形难攻的宜安。我去北番吾拦截他。”


    司马尚慢慢点头思考,若是换做他,很难想到王翦会往北绕路攻打番吾。看来他和这位李将军的差距真的很大:“将军,那我们就此别过。我去平阳拦截杨端和,等以后我们回邯郸一同庆功。”


    李牧拱手送别司马尚。


    南路的杨端和比王翦轻松,他的大本营定在了邺县,这里已经被张良治理得服服帖帖。有张良作为他的后援,不需要杨端和再操劳费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从南路攻赵就更轻松,赵国为了提防秦军在南面修了长城。杨端和得先攻下平阳,越过漳水,再攻下赵长城,才能顺利剑指邯郸。


    平阳相对容易攻打,等司马尚回援时,平阳已经被杨端和收下。


    司马尚知道自己晚了一步,赶紧守住漳水北岸,制止杨端和带秦军渡河。


    杨端和求稳,也不着急渡河,先定下策略。他让秦军在漳水南岸驻扎,与对面的赵军隔水相望。


    韩柏匆匆入营:“将军,邺城令亲自押送粮草来了。”


    杨端和放下手中地图,立刻出去迎接张良。他与张良在邺县交谈过,知道这个县令也很精通兵法,只是身体天生虚弱,没办法亲自领兵。


    杨端和将目前的困境跟张良说了一遍,想听听他的意见:“秦军不擅长水战。”就算能造船渡河,秦军也会被赵军拦在河中间,不擅长水战就会被动挨打。


    张良没有直接提出意见,而是将自己熟悉的情况告知杨端和:“每逢入冬此处漳水就会结冰,可供兵马通行,但数量不能过多。”


    韩柏眼前一亮:“我们不擅长水战,可以趁着河水结冰的时候,派一小路军队过去攻占北岸。占据北岸后就可以修建木桥,供剩余大军通行。”


    杨端和拧眉道:“只怕这一小路兵力,攻不下北岸。赵国长城内随时会派出援军。”


    “只要打下一块地方,容易造桥就好。”韩柏道,“所以要请将军带领大军分散赵军注意力,在南岸假装直接度过冰河的假象。我带一小路兵力偷偷从其他地方渡河造桥。”


    张良微微挑眉,并不意外韩柏这番话。邺县官学举办选官考试时,他这个县令就是考官,已经知道韩柏的打仗天赋。


    杨端和是求稳之人,一向喜欢稳抓稳打,在有其他方法的情况下,一般不会主动去想这样冒险刁钻的奇计。他思忖良久,道:“如今才到七月,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先固守平阳,我传信给大王和太子。”


    张良摇着蒲扇,扇走七月炎热的暑气:“太子和大王会同意的。将军在此期间内也可以做些准备,进一步降低赵军对您的防范。”


    “哦?”


    张良笑道:“您可以让大军轮流在南岸造船,制造乘船渡河的假象,让司马尚以为您是个蠢货。等到冬天您丢掉造了一半的船,再做出大军直接度过冰面的假象,司马尚自然就会信了一个蠢货的决定。”


    “”杨端和嘴角微抽,这位邺城令哪里都好,就是说话时嘴巴太毒!难怪一遇到蒙毅,俩人就掐起来。他轻咳一声,采纳了张良的建议。


    杨端和下令在平阳驻军,每天派一路兵力去南岸叮叮当当地造船。


    司马尚果然生出轻蔑之心:“上次秦军夺走邺城,想必也是那主将桓齮的功劳,这个杨端和真是愚蠢。等秦军乘船渡河,我们就放火箭拦截。”


    咸阳很快传回了信,同意杨端和冬天再攻赵的提议。


    于是南路秦军的战事暂时搁置,而张良受王令身兼平阳令,处理平阳的赵国遗民。


    北路秦军的王翦大军也在北番吾停下来,和守城的李牧僵持起来。


    李牧匆忙行军赶到北番吾,立刻坚壁清野,把野外的粮草都收走,稳固城墙。秦军远道而来,西面沿途都是崇山峻岭,粮草供给艰难。


    “拖!”李牧对副将下令,“拖到秦军粮草紧张、军心涣散,我们再一举出兵击退秦军。”


    王翦自然也猜出了李牧的打算,但他不准备突袭,那只会白白损耗兵力。


    他一边给太原郡传信准备粮草;另一边给咸阳传信,等待赵国细作离间赵王和李牧,让赵王把李牧换走。


    咸阳,扶苏手里拿着王翦与杨端和的奏报,笑弯了眼睛。只要没有发生命中的宜安之败、番吾之败,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阿父,顿弱先生离间的效果怎么样啦?有没有消息传回来呢?”


    第232章


    我好幸福呀


    嬴政一直未曾收到顿弱的传信,但他并没有太担心:“如今秦赵开战,顿弱不方便在邯郸走动,必定是蛰伏起来了。没有人往咸阳传信,就说明离间行动在照常进行。”


    顿弱在邯郸不止布置了一个细作,就算他被抓了,也会有其他细作回报咸阳。如今咸阳没得到顿弱被抓的消息,就代表顿弱还很安全。


    事实上,顿弱也的确躲起来了。无论先前他如何巧言令色,再次把郭开和韩仓给忽悠住。一旦秦赵开战,他曾经忽悠的话都会立刻被戳穿,继续在人前蹦跶肯定要被逮。


    顿弱不是傻子,在提前得到秦国准备出兵赵国时,就装作离开邯郸的样子。但出城后,他又乔装打扮折返回邯郸城,躲在伪装成饭馆的细作据点的菜窖里。


    他现在不能轻易出菜窖,但外面还有能自由行动的其他细作。顿弱就在菜窖里接收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调整行动计划。


    “太子想要离间赵王和李牧,还想要保住李牧的性命。啧,这就有点难了。”若只是单纯让赵王除掉李牧,顿弱有千百种方法,可现在要顾及李牧的性命,就不能随便出招了。


    顿弱对着赵国地图研究了好几天。如今秦赵开战,赵国全国戒备,想要把李牧带出赵国很难。


    “为今之计,只好先骗赵王把李牧押解回邯郸,趁机把他救走藏起来。等秦军攻下邯郸后,再把李牧献给太子了。”


    其实扶苏的信上并未强求保下李牧,若是影响顿弱的正常行动,可以不保李牧。但太子吩咐的事情,顿弱就算拼了半条命也要去做。


    他拿着手里的扶苏亲笔信,对着昏黄的火光读着一字一句。


    尽管这一页纸很短,但太子还是用了很长篇幅关心他的安危。每一个字都尽量缩小,却还是圆滚滚地透着可爱。


    顿弱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好久没见到太子,不知道太子长多高了?”


    邯郸王宫内,从李牧和司马尚的军情奏报接连传回来。赵王迁得知两路秦军皆被拦截住,大悦,在宫中设宴狂欢,日日沉迷酒色之中。


    半月之后,两路秦军依旧被挡在原地,赵王迁在后宫与美人淫-乱,早已不知今夕何年。他把所有国事都交给了郭开和韩仓代为处理。


    表面上,赵国朝堂上并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就算是先王在位时,国中大小事务也都差不多是郭开说了算。可私底下的部分有识之士却是担忧不已。


    郭开和韩仓都是赵王迁身边的近臣,可这二人却面和心不和,在背后也没少给对方捅刀子。让他们一起处理国事,显然大半时间都用在互相坑害上了。


    司空马想要请见赵王迁,规劝他出面处理国政。如今北路秦军被阻拦在番吾,南路秦军被阻拦在漳水南岸,不代表赵国就安全了。


    可司空马没有见到赵王迁,斗得火热的郭开和韩仓二人突然一致把矛头对向司空马,将其阻拦在后宫外,让司空马根本见不到赵王迁。


    司空马几番试图闯入后宫无果,拂袖去了赵嘉的府邸上:“公子可知赵国之祸就在当头?秦军被阻拦下来,不代表已经撤军,赵国之危还没有彻底解决!”


    赵嘉苦笑:“我又何尝不知呢?大王以前虽好酒色,但也没有这样荒唐过。自李牧将军和司马尚将军将秦军阻拦下,他就突然日日在后宫寻欢作乐,全然不顾国事。”


    有句话赵嘉不好说,他觉得赵王迁被吓破胆了。一个原本就不算有雄才大略的少年国君,突然面对亡国被虏的危机肯定吓疯了,在得知危机暂时解除后,就会走向彻底放松狂欢的极端。


    “莫说是你见不到他,我就更见不到他了。”赵嘉摇头,“那郭开和韩仓将王宫把控得死死的。”


    司空马冷笑:“大王糊涂了,却也没忘记保住自己手里的权力。他明知道郭开和韩仓不和,还让他们共同代理国事,国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被他们争来争去决策十数日。”


    实在是太荒唐了,司空马从前在秦国为官,见识过秦国上下官吏的办事速度,早就对赵国官吏不满了。如今更是让司空马开了眼,什么事情都能拖个十多天才定下来,大事小事都要被郭开和韩仓当成争夺权力的把柄。


    就这样的办事效率,什么事都得被耽误。赵王迁沉迷酒色时不知道吗?他可太知道了,所以才放心让郭开和韩仓共同代理国事,让两个人互相制衡,保住他自己手里的权力。


    “嘭!”司空马一拍桌案,震得旁边的赵嘉手都发麻。


    司空马骂道:“赵国明日亡了,他给谁当大王?”保住那王权有什么用?难怪赵国老臣都反对赵迁继位,赵迁的德行才能确实不堪大用。


    “先生慎言。”赵嘉按住司空马的肩膀,回头示意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下,“小心隔墙有耳。”


    司空马怒其不争,重叹一声,“为今之计只有劝倡太后出面,规劝大王从后宫里出来了。至少把秦军解决掉啊,秦军能被阻拦一日、十日、百日,难道会一直被拦下吗?秦王狼子野心,赵国早晚沦为他的腹中餐。”


    赵嘉神情不太好,起身在屋内负手踱步,他来回走了好几圈:“好,我去找春平君。”


    春平君本是孝成王最宠爱的次子,甚至一度威胁到先王的太子地位。吕不韦征曾召其到秦国为质,为让赵国内斗虚耗,又将其送回赵国。


    可春平君归赵没多久,孝成王就病逝了,先王直接继位。此后,春平君就低调下来,成为了一个无权无职的宗室。


    直到先王去世后,大家才发现春平君暗地里和倡太后私交甚好,甚至猜疑二人叔嫂通奸。这种事在当今这个世道并不算罕见,只是私下猜疑唾弃,也没人拿到明面上说。


    所以想要让倡太后出面规劝赵王迁,最好就是请春平君出面说服倡太后。


    赵嘉于情于理都不太愿意见这个叔父,可为了赵国的社稷,只好硬着头皮拜访春平君。


    春平君倒也很好说话,当即答应了赵嘉的请求,帮忙请倡太后规劝赵王迁。


    等郭开得知此事,春平君已经说服倡太后,把赵王迁从后宫里弄出来了。


    赵王迁再荒唐,对母亲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被倡太后骂了一顿,赵王迁也不好继续放任郭开和韩仓斗下去,就让郭开为右丞相,春平君为左丞相,但身边代行王令的却是韩仓。


    刚刚被升为左丞相,屁股还没坐热呢,春平君手里的权力就被不是丞相的韩仓给分走了,也对韩仓生出了不满之心。


    郭开看准时机,把春平君拉拢过来,二人联手继续和韩仓斗法。


    在秦军攻赵之际,赵国朝中却一片乌烟瘴气。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秦国细作的推波助澜。


    便是韩仓不堪大用,但郭开好歹辅政多年,也不会糊涂到不顾秦军的威胁。可秦国细作左右挑拨吹风,让郭开和韩仓纠缠内斗无法脱身。


    顿弱对身边护卫笑道:“韩仓是我最得意的暗器。”韩仓不是他安排的秦国细作,却对拖垮赵国起到了巨大作用。


    等赵国瘫痪了一半,秦国细作立刻调整方向,在邯郸散播传言——李牧厌恶郭开和韩仓小人,消极抗秦,对赵王迁心生反叛。


    “不可能!”司空马直接在朝堂上高声痛斥谣言,“大王万万不可相信。李牧将军是名将,有自己的作战方法,并非消极抗秦。”


    郭开冷笑:“当时大王下令调李牧回援,李牧在雁门推三阻四了整整七日。若非驻守边地的其他赵将以性命阻拦秦军,邯郸早就沦入秦国之手。”


    司空马早就看不顺眼郭开了,当即打断他的话,反驳:“李牧将军多年驻守代地和雁门,才让匈奴不能南下。如今他要回援邯郸,肯定要花费几日安排好代地和雁门的军务,算什么故作拖延?”


    一直在朝中十分低调的赵嘉也忍不住开口:“大王明鉴。李牧将军向来是忠直之人,绝对不会做出消极抗秦的事情。”


    “他若是不消极抗秦,为何与秦军对峙近一个月,也不肯出军?”春平君讽刺道,“他想耗尽秦军粮草,难道赵国的粮草就不亏损吗?赵嘉你要不要看看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赵嘉自从少年时被废黜太子之位,几乎没怎么正式参与过国政,哪里懂这些?一时竟也找不到应对的话。


    赵王迁坐在上首,心也左右摇摆,一时觉得司空马和赵嘉说的有道理,一时又觉得郭开和春平君讲得也没错。听到这里,他的心慢慢滑向了郭开和春平君的方向,对李牧也产生了不满。


    可赵王迁没有糊涂得彻底,秦军未退前,不会直接明晃晃质疑李牧的忠心,只是道:“李牧将军受赵国食禄,不会做出叛主背国之事。传寡人王令,让李牧将军尽快出兵击退秦军,赵国不能继续空耗下去了。”


    两道王令从邯郸发出,一道发往北边番吾的李牧手中,一道发往南边漳水北岸的司马尚手中,都是催促他们尽快击退秦军。


    李牧接到王令后,恭恭敬敬写了一封奏书,对赵王迁解释自己的计划。


    李牧话说得再委婉,也改不了不愿出战,违抗王令的本质。


    赵王迁下令让李牧出军退秦,却只得到一封拒战回信,气得当场掀翻了桌案。幸好只有韩仓在侧,没有被别人看到。


    韩仓劝阻道:“大王息怒。李牧如今在北番吾抗秦,不能逼反他。可以另找机会,换上其他主将,把李牧调回邯郸再处置。”


    赵王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明明年岁不大,是年华正茂的时候,脸却阴鸷可怕。不过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暴戾,“司马尚呢?他怎么没给寡人送奏书。”


    司马尚所在的地方距离邯郸更近,比李牧先收到王令,当场就气笑了。


    “秦军不敢渡河,害怕被我们攻击。难道我们现在渡河去南岸,就不会被秦军攻击吗?”司马尚扶着腰间的剑柄,一脚踢翻了脚边降温的水盆,“蠢货!现在秦军还没到松懈的时候,这个时候回击?”


    司马尚不是没计划,他按照李牧的方法,准备等秦军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从另一个渡口渡河,绕路到秦军后面夹击偷袭。他比秦军了解漳水沿岸的地形,这样的计划完全可以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赵王迁竟然让他立刻出兵。司马尚怒极反笑,“竖子不堪为伍!”先王当真是糊涂,宠爱这么一个无德无能的儿子,还让他代替公子嘉当了太子,继承了王位。


    司马尚气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派了一队兵力从另一个渡口,按照计划偷袭秦军分散的兵力。结果这一队赵国士卒全被秦军俘获。


    这还没对上平阳城的秦军主力呢!单单对付一群分散的秦军就输了,司马尚对赵王迁怨恨更深,赌气拖了两天才回军情奏书。


    奏书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将这次的失败归罪于战机失误。


    这是赵王迁下的反击令,战机失误不就是在埋怨赵王迁胡乱指挥吗?


    “这个司马尚比李牧更该死!寡人要将他千刀万剐!”赵王迁推开怀里的美人,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剑,一剑扎进跌在地上的美人的胸口,随后怒不可遏冲向门口。


    赵国管理刑狱的臣属恰好来奏事,在门口撞上了披头散发的赵王迁。


    他还没来得及赔罪,就被赵王迁一剑砍死,倒在地上时,脑袋和脖子只剩一点脊椎连着了。


    周围的卫兵们见状更不敢靠前,纷纷退后躲避。


    “好哇,你们都敢忤逆寡人了?”赵王迁追上去,又砍死了三个宫人,一个卫兵。


    他砍着砍着,似乎从这场逐杀中找到了乐趣,哈哈大笑不止。


    王宫内乱做了一团。


    最后郭开和春平君匆忙入宫,制止了赵王迁继续发疯,并严格下令禁止今日之事流传到宫外。在二人好说歹说的劝慰下,赵王迁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或许现在真的不是出兵的时机?”春平君看向郭开,“再给李牧和司马尚一点时间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换主将。”


    郭开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后同意了。主要是他临时也找不到什么人代替李牧和司马尚。


    赵王迁偏着身子坐在席子上,带血的剑丢在旁边,只是冷笑。


    郭开见状不由得头疼,暗示春平君请倡太后过来安抚赵王迁。


    一个时辰后,倡太后身姿款款来寻赵王迁,不由分说将他呵斥一顿:“你尚未加冠,本不该直接理政。若非两位丞相忠心耿耿,岂会事事由你胡闹?你偏偏要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韩仓。”


    赵王迁拳头捏得发白:“那是郭开忠心吗?是寡人拉着韩仓跟他对着,才没让他独揽大权!”


    “你”倡太后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忤逆自己,捂着胸口后退两步。


    赵王迁却步步紧逼:“春平君忠心吗?他是把寡人当大王效忠,还是把寡人当儿子?人人都说寡人是你和春平君通奸所生”


    倡太后一巴掌扇在赵王迁的脸上,“外面的人传些不着边际的昏言昏语便罢了,这话你也信?我拉拢春平君,还不是为了稳住你的王位?赵国那群老不死的,都想把你拉下去,置我们母子于死地呀!”


    赵王迁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倡太后见状心疼不已,摸着赵王迁微红的脸颊,流泪哭诉:“你以为你坐上王位就高枕无忧了?难道忘了当年晋国时,晋献公为了扶宠爱的骊姬母子,逼死太子申生,另立骊姬所生的奚齐?奚齐连君位都没坐热乎,母子二人就被晋大夫里克杀了呀!你以为这群赵国老不死的不想杀我们母子?”


    “阿母”赵王迁抱着倡太后痛哭。


    此后赵王迁再也没有大肆发过疯,也没有追究李牧和司马尚的罪责。只是他私下却染上了虐杀的嗜好,时常和美人们以射杀宫人和奴隶取乐,还将人肉烹饪完,以鹿肉的名义赏赐给不知情的大臣。


    顿弱把这些事总结汇报给咸阳,同时也放慢动作,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只是让细作们在邯郸街头传播李牧的美名,让邯郸百姓人人称颂李牧,将其视为救国救民的大将军。


    这种流言传播的很慢,就像慢性毒药慢慢扩散,等人察觉后为时已晚。


    表面上看,秦赵之间的战事暂时停息,邯郸也恢复了宁静。神经紧张的其他大国小国也松了口气。


    只有韩国依旧被架在火堆上。韩王安听闻李斯邀请他去秦国做客,吓得城门都不敢开,根本不放李斯等秦国使臣入城。


    李斯一直在城外等候,给韩王安下了限时通牒,逼迫韩王安开门。


    眼看着暑气都要消了,赵国和韩国却没有丝毫即将秋收的喜悦,倒是秦国安稳如常,丝毫没受影响。


    扶苏在秦国又增设了几处官学,开办了两处造纸作坊、茶叶专卖铺子。秦国百姓都忙活着过日子。


    秦国国内政局稳定,来往的客商也大大增多。扶苏为了防止商业失控,再次改革商税,分档加征税额,并遏制官吏经商或商人参政。


    自从上次咸阳东市遇到那个秦国奸商,扶苏就知道这群商人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官府必须得出面严管。而且现在的物资匮乏、货币也不统一,还不是全然依靠商税的时候,秦国的根基依旧是农业,适度抑商是必须要做的。


    同时为了避免商人欺诈百姓,扶苏特意新设立了官府杂货铺,专门收民间生产的货物,免得被个别商人恶意压价。


    当然官府杂货铺给的价格不是很高,只是当地的均价,当做给百姓兜底,并不是真的要抢什么生意。收上来的货物再以低价倒卖给生活困难的百姓,一部分捐赠给新设立的育孤院。


    一买一卖间,官府杂货铺是不赚钱的,只能维持盈亏平稳。


    但是他们的太子说了:“官府的产业不能都指望赚钱,也要有为保证民生而存在的亏本产业。”


    外有战事操劳,内有政务整顿。扶苏怕“柔弱”的阿父累到生病,几乎将大半内政都扛下。他这样壮实的小牛犊子,都被累趴下了,倒在床上病恹恹了两天。


    孩子长这么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嬴政哪里能不心疼呢?他坐在床边,摸着扶苏的额头:“你还没长大呢。有寡人庇护你,不要这样辛苦。”


    扶苏嘴唇有些发白,蔫巴巴的,声音虚弱反驳:“我已经长得很大啦,可以帮阿父做很多事。”仙使说过阿父未来的身体很不好,累的一身病,哪里都痛痛的。


    扶苏是见过病重时的夏太后的,夏太后痛的在床上打滚拍床。他很害怕阿父也会那个样子,这些年虽然让夏无且帮阿父调理身体,可幼年没养好根基,长大了总归比常人容易诱发病痛。


    他要帮阿父做好多事,让大秦变得很好,阿父也会是最厉害的始皇帝,还会像乌龟一样活得很长。


    嬴政的嗓子好似噎了块米糕,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中暑啦,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扶苏举起手去摸嬴政的眼睛,“要阿父陪我睡觉,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


    嬴政便合衣卧在床边,捏捏扶苏的脸蛋,捏不起来半两肉,半晌后说道:“让夏无且帮你弄些药膳补补身体,过一阵西北送羊过来,再给你烤一只小羊羔。”


    “我能吃两只。”扶苏顿了下,有点难过,“我的棉花羊们都拉不动我了。”他好喜欢阿父送的小羊车。


    嬴政隔着被子,慢慢拍着扶苏的肚子:“等十月祭祀结束后,寡人带你去上林苑骑马打猎。”


    “好!”扶苏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睁得锃亮。


    扶苏的底子强健,病也好得很快。他一出来蹦跶,就收获了来自各方送的礼物。从华阳太后、弟弟妹妹,到刘季、王绾这些臣属们都送了,就连雍城的王太后都给扶苏做了个祛病驱邪的香囊。


    民间百姓接触不到扶苏,就往育孤院捐了一些东西,权当为扶苏祈福。


    刘邦耗费大量祭祀之力,给扶苏变出了一场烟花盛会,让小孩儿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烟花。


    “大家好爱我呦。”扶苏拆礼物,望着夜幕上空的烟花,抱着礼物吸了口气,“我好幸福呀!”


    第233章


    是时候灭韩了


    嬴政怕孩子再被累坏了,给扶苏划分了固定的工作,免得他大包大揽什么都干。哪怕扶苏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说到底也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太累很容易损伤元气的。


    “阿父也不要累到哦。”扶苏抱着自己要处理的文书,就坐在嬴政旁边一起干活儿,他也要监督阿父时不时地起来休息休息。


    扶苏翻开户部上交的奏书,是给攻赵的秦军批粮草,尤其是王翦那边没办法就地取粮。他核对了一遍预算没问题,便盖上了太子印玺。


    粮草需要从咸阳太仓,转运到太原郡,再运送到王翦那里。扶苏特意让萧何亲自去安排送粮的事,萧何总是能节省运粮途中的损耗,帮大秦省钱。


    嬴政捏着手里的奏书看了半天,转头去找扶苏讨论,见孩子捏着一方太子小印啪啪按印章,“总是把需要按印章的文书摞在一起处理,也不怕按漏了哪一个?”


    “才不会呢。”扶苏按累了,就跪在凳子上,撸起袖子继续盖章,像个无情的盖章机器。


    嬴政笑道:“等你当了秦王,还有多种用途不同的印玺,到时候有符节令帮你保管。像你这么攒在一起盖章,都得盖串了。”


    “哼,我喜欢当太子。”扶苏小小地反驳一声,双手交叠高高举起太子印,啪嗒扣在最后一份文书上。


    嬴政见他终于盖完了,才把手里那份文书往扶苏的桌案上一扔。


    扶苏差点没收住,给它来一戳,还好太子印的印泥不够了。


    “莽撞。”嬴政倾着身子,往扶苏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赵军偷袭,杨端和抓了两百个俘虏。你有什么安排吗?若是没有安排,寡人就让这些俘虏去修水渠了。”


    刘邦把下巴搭在扶苏的头顶,跟小孩儿一起看这封奏书:“啧,杨端和这也太谨慎了,事事都要询问咸阳。若是换做白起,早就把这两百个俘虏给杀了。不过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处,总比冒失的好。”


    扶苏深以为然点点头,“阿父,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让这两百个俘虏轮番帮秦军造船,不要苛待他们,还要每天在南岸边给他们发饭,可以打击北岸赵军的军心。”


    嬴政思考后同意了此事,让扶苏顺手给杨端和回信,“顿弱传信回来,如今赵王迁已经对李牧和司马尚心存芥蒂,只待时日就可以离间其更换主将。”


    扶苏一握拳,“赵国更换主将之日,就是大秦灭赵之时。阿父,李斯先生没有消息吗?”


    “算算日子,也快了。”李斯已经去韩国两个多月,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


    李斯确实要准备返回咸阳了。他已经给韩王安两个月的时间,可韩王始终闭门不出,甚至连秦国使臣都不敢接待。就算是日后秦国攻韩,别人也无可指摘。


    但在回秦国之前,李斯站在城门外,让卫兵们举起秦国的旗帜,亲自在旗帜下对韩王安喊话。


    “韩国地处天下之中,所占国土不到千里,小国寡民今日却能同列国同起并坐,不过是因为世世代代侍奉秦国。当年列国欲吞并韩国,是秦国出兵保护了你们。后来你们同列国反过来合攻我大秦,我王宽和仁慈不与韩国计较。”


    “今日赵国犯我秦土,我王茶饭不思、日夜忧愁,才决心出兵回敬赵国。韩国先王过去被奸臣蛊惑反秦,我王担心韩王再次中了奸臣的离间计,在大秦攻赵之际来偷袭。所以特派我李斯来此为韩王出谋划策,免遭奸臣挑拨。可韩王如今连城门都不肯打开,也不愿意见我。”


    “也罢,李斯今日言尽于此!待我回去据实禀承我王,秦韩邦交就此斩断。希望有朝一日韩国战鼓四起、国土沦丧之时,韩王能想起李斯今日的句句肺腑之言。”


    韩王躲在王宫里,自然是听不到李斯这番话的。但守城的士兵能听见、城门附近的韩国百姓能听见,消息也随之传播到韩国四境。


    等韩王安从守城士兵那里得知这番话,李斯已经离开了韩国。他懊悔不已,但若是再给韩王安一次机会,还是不敢出门见秦国使臣的。


    秦国的大臣个个彪悍,韩王安怕他们会直接把自己抓走。他不想去秦国,就算太子扶苏亲口承诺以后会放他回国,他也不想去。


    韩王安焦急万分地召集众臣商议此事:“如今秦王打算与我决裂,秦军不日就会打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提议再派使臣去找秦王求和。


    马上有人提出反对:“秦王意在扣押大王,让我韩国割让土地,怎么会轻易同意求和?如今秦韩决裂,就算秦国不对韩国出手,魏国、楚国恐怕也会觊觎韩国的土地。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魏国和楚国求和。”


    太难听的话,韩臣们也不敢直说。那秦国使臣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们韩国能有今日的安稳,都是靠给秦国当臣子换来的。现在秦国不要他们了,他们就得赶紧转头依附别的强国。


    韩王安面色很不好看,就算李斯说得是实话,却也很让他没有面子。但大难当头,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同意了韩臣们的提议,往魏国和楚国派遣使臣。


    有更清醒的韩臣们已经意识到,就算是另外依附别的强国,估计也救不了韩国了。秦国使臣这般强势,摆明了是打算吞掉占据要地的韩国。


    他们不愿意和韩国一起死在这里,偷偷摸摸收拾好行囊,接二连三逃去其他国家了。秦国关卡放行严格,他们就去楚国和齐国。


    等韩王安察觉到这些人逃走后,朝堂上已经空了不少位置。他彻底压不住怒火了,下令诛杀这群人的亲族故交。


    可屠刀制止不住这群人叛离,反而接二连三有更多的人逃离韩国。


    最让韩王安接受不了的是,嬴腾带秦军日日在衍氏之地演习。边境的韩国守官惊惧交加,直接献城投降了!


    韩王安一股火气上来,晕倒在朝会上,三天都没能清醒过来。


    随着韩王安的晕厥,秦王政十四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落下来。


    此时,赵国被两路秦军堵住,韩国即将四分五裂。


    魏国和燕国面对强势的秦国,大气也不敢喘,恭恭敬敬献上贡品。


    楚国元气大伤,已经快压不住南面的百越了。李园和楚王每天焦头烂额,还得亲自去把削职的项燕请回来。


    只有齐国依旧在状况外,君臣上下沉迷酒色、炼丹、寻仙、修炼长生术,倒是安逸得宛如世外桃源。齐国百姓日子倒也过得去,比不上秦国百姓,却也比周边几国过得好,也老老实实混日子。


    今年的初雪一落,扶苏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羊羔,还特意让人押送两批羊羔,分别送到王翦与杨端和那里犒赏大军。


    杨端和借着上次扶苏给的意见,特意将一只羊拿到岸边,给正在干活的赵国俘虏烤了吃。


    今天恰好刮的是东南风,烤羊的香气顺着风飘到漳水北岸。


    在北岸驻守的赵军士卒们咽了咽口水,士气愈发低迷。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道:“我们的日子都不如对面的俘虏过得好。秦国人也不虐待他们,他们只要帮秦国造船,秋收的时候帮忙割麦子。”


    同伴踢了踢他的鞋尖:“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被将军听到。”


    那士卒闻言更加不忿了:“将军自己倒是顿顿有酒有肉,他自己是吃得饱了。我都看到了,前一阵对岸的秦军缺粮要喝粥,秦军的将领也跟着普通小兵一起喝粥。现在我们在这儿勒紧了裤腰带,这群带头的倒是吃好喝好。”


    受秦国袭击的影响,赵国的壮丁大多都被征召到了边境战场。今年秋收的劳动力不够,导致赋税减少了不少,如此送到军中的粮草也就少了。


    而秦国并没有伤筋动骨,两路大军一共调了四十万兵力,其余的青壮都在家中务农。再加上扶苏的指示下,空闲的郡县驻军也都帮当地孤寡百姓收割粮食,征收赋税的时候反倒是没受战事影响。


    同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自己每天也只能吃个半饱,而对面被俘虏的同袍们反而满脸红光。


    半天后,同伴说道:“从前我和秦国的兵打仗,他们的日子也没有这么好。应该是太子扶苏”他本想安慰自己和同袍,可说到这里反而安慰不下去了。


    人家秦国有太子扶苏,他们赵国有什么?当今大王还是个无德无能的姬妾所生的儿子。


    这番对话,不仅仅在这两个赵国士卒之间出现,在其他士卒中间也不断流传。


    就连把士卒当成工具的司马尚也察觉到军中氛围不对,他骑着马来到漳水岸边,看见南岸的赵国俘虏们做活吃肉,香气都能传到北岸。


    司马尚心中一沉,秦军那破船几个月都没修好,一直都不主动渡河。他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来人,去调几头牛来杀了,给众将士分食。”吃顿好的,士气提升上去,就准备对秦军出击。


    秦国的士卒在苦寒之地作战的经验不如他们,现在必定缺少冬衣。司马尚要趁着这个冬天,一举重创秦军!


    此时平阳城外热闹极了,扶苏送来了一批冬衣,免费给每个士卒都发放一套。士卒们分队伍轮流排队在城外领取,嬉笑声跟上次年节一样喧嚷。


    在张良的安抚下,平阳城的赵国百姓们也都归顺秦国。和这群“凶恶”的秦军相处久了,百姓们也就适应了,还在郊外偷偷做起了小生意,和秦军士卒们买卖菜酱、袜子、草鞋等等。


    秦军军纪严格,不允许随便开设军市。但杨端和跟张良沟通后,干脆组织了一个固定集市点,每隔七天允许平阳城百姓摆摊,和秦军做点小生意。


    所以,驻守平阳数月,秦军士气一直都没有萎靡的情况。他们除了见不到亲友媳妇,和在秦国生活得也差不多。平日太子还让将军组织他们一起踢藤球、识字、军演训练、帮扶贫苦百姓,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将军。”韩柏巡视南岸回来,匆匆找到杨端和汇报,“北岸驻守的赵军数量减少了,我猜测司马尚打算偷袭我军。”


    杨端和把地图摊在桌案上,看了半天漳水两岸:“这两日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多派人在河岸巡逻。准备好纵火箭,若是赵军乘船渡河,就往船上射击。”


    “是!”


    两日后的深夜,赵国军队从一处相对隐秘的渡口下水,偷偷乘船渡河。但他们的船刚来到河水中间,对面就密集地射过来一大片带着火光的纵火箭,瞬间烧着了船只。


    船上的士卒们纷纷跳水逃生,有些往回游却被同伴踩进了河里,最终溺水淹死;有些往南岸游,被岸边埋伏的秦军射杀。


    这一战赵军大败,死伤两万士卒。天亮后,河水都被染红了,不少士卒的尸体还漂浮在水面上。


    司马尚不敢把军情会报邯郸,私自隐瞒下来。他决定下一次大胜秦军,将功抵过一同会报给赵王迁。


    杨端和却没有什么顾忌了,派人将捷报传回咸阳,只等这几天河水冰封就如计划出军。


    接下来天气越来越冷,河面渐渐有了一层薄冰。但杨端和还是发令等待,直到河水冻得结实点,才让韩柏带领小路兵力度冰去对岸配合造桥。


    韩柏拱手,刚要应名,却被一旁的裨将打断了。


    裨将早就对韩柏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满了,这小子以前也没上过战场,却被将军如何信重,还把立功的机会给了他,凭什么?


    杨端和看向那裨将:“樊於期,在军中服从主将命令是最重要的,你忘记军纪了吗?”


    樊於期瞪了韩柏一眼,梗着脖子一撇头:“我只是担心他太年轻,耽误了大事。”


    韩柏知道这个裨将不喜欢自己,每次将军开会的时候,樊於期就会排挤他。他想要说什么,却被杨端和按住了肩膀。


    杨端和道:“韩柏的能力我了解,这次的攻赵计策也是他提出来的。”


    “可他是韩国宗室”


    韩柏摘下自己随身的佩剑,啪地往桌案上一拍,怒道:“大王和太子都不反对列国宗室入秦为官,裨将为何总是针对我?若是觉得我无能,我们就出去比试比试!”


    “比就比!”樊於期扯着韩柏出去打架。


    但韩柏还是挣扎着,先请示杨端和,军中是忌讳私斗的。


    军中最忌讳失和,杨端和沉着脸同意他们去比试。在樊於期被打倒三次后,杨端和下令摘去樊於期的裨将军职,降为都尉。


    杨端和道:“你的性情需要磨砺,若是以后能立功,我再让你恢复原职。”


    樊於期低着头,压下满腔愤懑和怨恨,咬牙领命。


    平息了这一场小风波,攻赵计划如原定进行。杨端和带领一部分兵力做出踩冰渡河的样子,而韩柏偷偷去另一处造桥。


    司马尚见状大喜:“这杨端和果然是个蠢货。漳水的冰面可承载不了大军,准备弓弩应战!务必将他们拦在冰面上,等冰面开裂,必定能让秦军受重创!”


    在秦军开始准备踩冰面渡河时,司马尚把大军都调集到这里,准备与秦军血战。却不知韩柏已经找了块防御薄弱的地方偷偷渡河,占据北岸落脚点后,迅速配合南岸的秦兵们造桥。


    不到一个时辰,木桥就造好了。秦国大军分批通过木桥。


    司马尚在与秦军厮杀时,突然发现大量秦军后撤。


    副将喜道:“将军,他们撤军了!”


    司马尚刚露出笑意,忽然脸色一变:“不好!”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后面突然传来喊杀声,大批秦军犹如天降般出现在赵军后方。


    原本赵军守在漳水北岸占尽优势,这下被秦军包抄,彻底堵死在岸边了。


    大量赵国士卒慌不择路往冰面上跑,滑倒在冰面上被同伴踩踏而亡,跑到南岸又被留守的秦军击杀。


    因为挤上冰面的赵军太多,冰面突然开裂,一众士卒直接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冰窟窿跟正常的水面可不一样,掉进去想要浮上来,没准还会被冰块阻挡,最后只能淹死在冰下面。


    这一战赵国败得更惨,司马尚带着十万兵力抗秦,最后只带回六千人,狼狈逃回长城内。


    秦军大获全胜!南路秦军攻破漳水防御,接下来只要攻破长城这最后一道屏障,就可以快速打进邯郸。


    司马尚战败,漳水北岸失守的消息迅速传回邯郸,上次突袭折损两万士卒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这一次就连赵嘉和司空马也没办法为司马尚辩解,赵王迁当即下令撤掉司马尚的主将,令春平君举荐的颜聚接替他为主将。


    南路防守失败,赵王迁对北路的李牧猜疑更深,与郭开等人商讨过后,派宗室赵葱为护军都尉,前往北路防线监督李牧。


    此时,杨端和在南路大获全胜的捷报也飞速传回咸阳,朝会上君臣上下俱开颜,一副年节要提前到来的样子。


    朝会结束后,扶苏牵着嬴政的手飞奔回东偏殿,站在东墙的地图下面研究:“尉缭先生跟我说,赵国南路长城修著年份已久,就算赵王迁派人加固过,也有很多薄弱点。应该打起来不会太难。”


    嬴政的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年前是来不及了。”从漳水到长城这一路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城池,还需要杨端和沿线攻克,免得秦军后路被他们包抄。


    “好饭不怕晚。”扶苏蹦跶了一下,颠掉了嬴政的手。他赶紧把阿父的手捡起来,继续往自己的脑袋顶上放,“阿父放吧放吧,我的脑袋热乎乎,可以帮阿父暖手。”


    嬴政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确实热乎。”


    “呵。”刘邦酸溜溜地阴阳怪气,“你的脑袋要是冷冰冰,那就出事了。”


    扶苏趁嬴政抬头看地图,赶紧把刘邦的手也往自己脑袋上放。唉,大人们就是喜欢这样吃醋,还好他的脑袋足够大。


    刘邦也不酸里酸气了,抱着扶苏的脑袋,捏捏一团小丸子发髻,语气夸张道:“嚯,乃公这是摸到太阳了吗?”他明明感受不到冷热,却暖的浑身舒适。


    扶苏抿嘴笑。


    嬴政的目光停在邯郸的位置看了半天,“等攻下邯郸,寡人要亲自去邯郸巡视。”


    他这语气可不像是单纯巡视的样子,刘邦想起从前,“你阿父这是打算去邯郸报仇了。”


    嬴政自出生起就在邯郸,直到九岁才归秦。他是被质子父亲丢在邯郸的,没有国书交换,连真正意义上的质子都算不上。幼年在邯郸的日子,甚至都不如燕丹那个燕国太子。


    他从来不开口提过去的事情,但幼年经历对他的影响是肉眼可见的。若非有夏无且一直未嬴政调理身体,扶苏时不时拉着嬴政锻炼,怕是一到中年,幼年艰辛生活留下的病根就会浮现出来。


    扶苏低头提着鞋子,半晌后一扭身,抱住嬴政:“我也要去。”阿父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心里肯定很难过,他要陪着阿父,帮阿父报仇。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意溢出眼睛:“什么都想掺和。此番攻赵大捷,寡人要去祭祀祖庙,你去不去?”


    “不去了”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小,祭祀真的好无聊,他不喜欢这个。


    害怕嬴政真的拉他去祭祀,扶苏连忙转移注意力:“阿父,韩国现在火候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要赶在年前吞韩?”


    韩国的国土本来就缩水很多了,此番内外动荡,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韩国的一些百姓也看出了苗头,不少人都往秦韩交界处跑。


    秦国不放行,韩国百姓就在关外露宿,入冬后有不少人耳朵和手指头都冻坏了,也不肯离开。


    嬴政一巴掌按在地图的韩国国土上,“是时候灭韩了。”


    第234章


    韩国投降


    李斯从韩国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对韩国出兵了。只不过恰好赶上秋收,为了不耽误农事就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攻赵战事有了大胜,举国士气振奋,秋收也已结束,该处理韩国了。


    嬴政下令辛梧带领南阳郡兵力,和嬴腾一起两军出击,一举攻下韩国。


    两路大军竖起黑色秦字大旗,战鼓声所到之处,守城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献城投降。


    人人皆知太子扶苏会对当地豪强进行清算,没能逃走的豪强就压着守城官吏不许投降,与秦军死战到底。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城内的韩国百姓举着农具冲到城门口,杀了守门士卒,打开城门迎接秦军入城。


    秦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惊讶之余不免担心是陷阱,都不敢入城。


    带头的青壮把农具丢弃在路旁,跪在地上:“我们听说你们是太子扶苏的兵,不会伤害我们。但城里的豪强却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对待。”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跪在后面的韩国百姓小声道。


    前几天逃走的百姓太多,让豪强们暴怒,他们已经将这些百姓视为自己的奴隶财产。可现在奴隶竟然敢背主,自己跑了!


    所以即便秦军今日撤军,那些豪强也不会放过剩下的百姓,会把怒火撒在这些百姓身上,变本加厉地奴役虐待他们。


    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拼一把,冲开城门,迎接秦军。而且他们都听过太子扶苏的美名,对秦军的信任远胜于韩军。


    辛梧策马来到士卒前面,看着跪了一地的韩国百姓。即便青壮也是瘦的骨头都突出了,明明是刚下过一场雪,身上的衣衫单薄,破损处漏出可怕的冻疮。


    距离这些百姓最近的一排秦国士卒,见到这幅场景,想到自己家中的父母兄弟,都不免怜悯伤感。他们秦国已经很少有人活得这么凄惨了。


    辛梧沉默良久:“入城吧。”


    这座县城的百姓杀守卫献城,也是几百年来极为罕见的。这些百姓不是什么豪强,而是普普通通的庶民、奴隶。


    过去就算有零星的百姓献城例子,带头的也是势力很大的当地豪强,普通百姓根本不敢这么干。所以也没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


    辛梧对此倒没有特别惊讶,他接受太子的指点,每一个太子属官和属兵都已经改变了观念,对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也不曾轻视。


    他让百姓们找安全地方躲起来,带着秦军入城,把负隅顽抗的豪强们都在城门口斩首示众,大大震慑了后面的城池。


    辛梧留了一些将士守城善后,继续向前进兵。有了前面的例子,后面的城池都不太敢太过反抗,纷纷投降。


    辛梧势如破竹,几日后大军抵达韩国都城郑城,和另一路嬴腾大军汇合。


    自辛梧遇到百姓献城,就像打开了一个阀门,其他地方的百姓也献城嬴腾,甚至有韩国士兵倒戈。


    两军在郑城城外汇合后,嬴腾骑马过来跟辛梧打招呼,说起这些事情,还在啧啧称奇:“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奇事。”


    辛梧微微笑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嬴腾捋着胡须,慢慢点头认同了辛梧的话:“我们派人劝降,还是直接攻城?”


    “太子说尽量让韩王主动投降。”辛梧压低声音:‘“这是我们东出第一个吞并的国家,要给列国诸王做出例子,不能吓到他们。”


    如果秦军上来就不由分说杀掉韩王和都城内的韩臣贵族。其他列国见了都会兔死狐悲,激起他们更厉害的反抗。


    硬打,秦国倒不是打不过,但肯定会有很大牺牲。秦国君臣都不希望付出太多代价,尤其是这些代价本可以避免。


    嬴腾听罢当即同意:“好,派使者劝降。”听太子的话,总归是没有错的。


    使者入城劝降,这一次韩国的城门为秦国使者打开了。


    半日之后,韩国封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韩王安已经脱去王服发冠,身着麻布素衣,手捧王印,低头站在门后。


    在他身后是同样卸下兵刃、配饰,一身麻布素衣的韩国贵族和臣属,没有人开口说话,就静静看着韩王安的背影。


    辛梧和嬴腾跳下马,接受韩王安的请降。


    后面的韩臣们悲泣出声。韩王安闭上眼睛,也流出了两行热泪。


    辛梧没有安慰他们,让士卒们把这些贵族和韩臣绑缚起来,请韩王安上囚车入座。然后对嬴腾道:“我押送降臣回咸阳,此地劳烦将军留守了。”


    “好。”嬴腾让辛梧等等,顺便把郑城王宫的珍宝运回咸阳,“太子喜欢搜集典籍,也都带回去吧。”


    辛梧应下,派士卒去搬运。他带来的这些南郡兵都是上次军演带过的,也都很听话,不会蛮横争抢财宝,井然有序封箱押运。


    王离跑过来请示:“将军,宗庙里的礼器要一起带回去吗?”


    辛梧一囧,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要是把这些东西都往回运,他手里的兵就不够用了。


    嬴腾哈哈大笑,拍着辛梧的肩膀道:“先把重要的礼器运回去,王上会有用的。剩下一些等过一阵,我再安排人送回去。”


    辛梧接受了嬴腾的意见,押送大批俘虏和珍宝折返咸阳。


    秦王政十五年,新年伊始,正月还没过,韩王献印投降,韩国被灭了!这一记晴天霹雳,劈在诸国君臣的头上。


    李园和楚王急得团团转,这才下定决心,去找魏国、齐国、赵国、燕国联盟。


    可惜赵国自顾不暇,魏王被吓破了胆,齐国依旧在状况外歌舞升平。相隔甚远的燕国干脆就联系不上。


    无奈之下,李园只好放权给项燕,让项燕重整楚国军防。


    “没事。”李园强自镇定下来,安抚受惊的楚王,“就算秦国把北方诸国都吞下,也未必吞得下我们楚国。大不了楚国和秦国划江而治,我们退守江南,以待他日收服失地。”


    听了李园的话,楚王总算找回了一点希望,忐忑不安让人做两手准备,实在不行退到江南。秦兵不擅长水战,总不能渡江追过来打吧。


    灭韩的消息传回秦国,举国狂欢,不少商铺无师自通借机打折促销。辛梧押送韩国君臣回咸阳,沿途百姓都为秦军欢呼,迎接王师归来。


    一众俘虏双手被绑缚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听见啜泣声。大多都是娇生惯养的贵族,除了韩王得到一个囚车,其他人都走得脚被磨破了。可秦军依旧催促他们跟上赶路。


    身体的折磨,精神的压迫,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辛梧把歪头看热闹的小白叫过来,跟上他的马匹:“同情他们?”


    小白立刻摇头,然后又挠挠脑袋:“也不是同情,就是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老师,我真的没有同情他们。”


    辛梧笑道:“人有怜悯之心是常情。太子说真正的强者能握紧刀剑,也会心存怜悯。只懂一味怜悯是懦夫,只会舞刀弄剑是屠夫。”


    小白想了半天:“老师,我明白了。”


    辛梧见小白想通了,摸摸他的脑袋,这才为他解释道:“这群韩国贵族并不是真心臣服,但凡秦军对他们多一份尊重,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维持贵族架子继续找麻烦。”


    他用马鞭往后一指,小白顺着马鞭去看那群被绳子栓成串的俘虏。


    辛梧继续道:“他们是俘虏,就要用对待俘虏的方法对待他们,让他们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臣服。他们去咸阳是阶下囚,不是座上宾。如何赦免或处置他们,那是大王和太子的事情。”


    “我明白了!”小白眉开眼笑,摸着腰间的宝剑,那是太子赐给他的,“太子应该又长高一点了吧。”每次太子见到他,都喜欢和他比个子。


    辛梧道:“见到太子的时候,你别垫鞋垫。”


    “我换上薄底鞋。”为了让让爱面子的太子,小白每次也是绞尽脑汁降低自己的身高。


    得知辛梧押送韩国俘虏回来,扶苏便赶去咸阳郊外迎接。他出门前特意换了一双厚底鞋,还垫了两个毛茸茸的鞋垫子,肯定能比小白高。


    刘邦嘲笑他:“你别再把脚崴了。”


    “哼。”扶苏想了想,又套了两层袜子,出门的时候差点都不会走路了。他抿着嘴巴,扭扭捏捏上了马车。


    茅焦要记录接收赵国俘虏的画面,也跟着上了马车。他盯着扶苏的鞋子看了半天,怎么看都觉得今天两只小鞋子圆滚滚的。


    扶苏缩回脚,用衣摆盖住自己的鞋子,满脸通红瞪茅焦:“不许盯着我的脚丫看!”


    茅焦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做思索状。


    “哈哈哈,这是太子的新鞋,名叫恨天高!”刘季从车窗把脑袋钻进来,哈哈大笑。


    “你们真讨厌。”没面子的扶苏又羞又恼,扁着嘴巴不说话了。


    半晌后,扶苏突然回身趴在车厢壁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哇哇大哭。


    孩童尖锐的哭声爆发,拉车的两匹马差点崴了蹄子,马车都被震得歪了歪。


    茅焦和刘季瞬间麻了,在章邯揍他们之前,赶紧去哄扶苏。


    小孩子越长大越爱面子,十一岁的扶苏轻易不会放声大哭,一哭就代表自尊心真的很受伤,也代表真的很不好哄。


    惹祸的刘季答应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就差给扶苏签卖身契了,总算把伤自尊的小孩儿哄好了。


    刘季往丝绢上倒了点水,帮扶苏擦擦哭花了的脸:“臣长到十四岁才开始窜个子呢,太子现在已经长得比同龄的小孩子都高了,以后肯定会更高。”


    “嗯。”扶苏揉眼睛,“但是你现在也不是很高。”


    “”臭小孩儿。刘季也不矮,不过和蒙毅这些从小吃得好的贵族比,肯定是差一点的,更比不上天生有高个子基因的嬴政。偏偏扶苏身边都是大高个子,让小孩儿对人的平均身高产生错误认知。


    扶苏吸吸鼻子,抓住刘季的丝绢:“好香呀。”


    刘季没好气把丝绢团吧团吧塞起来,“这是我媳妇做的,等以后找你自己的媳妇要去。”


    “哼,小气鬼!”


    “就小气。”刘季对扶苏吐舌头,把扶苏逗得哈哈笑。


    茅焦彻底服了,难怪这个刘季能这么快和东宫属官混好呢?每次都是这个套路——捉弄人,然后用行动哄人,最后再拉着对方开玩笑,闹来闹去感情就升温了。


    说笑间,马车就已经抵达咸阳郊外。扶苏从车里蹦出去,回头对刘季和刘邦挑起下巴,得意地展示自己的长腿。


    刘季嘴巴一张,还要损人。


    章邯扑过来,一巴掌捂住了刘季的嘴。


    刘邦也忍住了逗孩子的冲动,提醒扶苏把帽子戴好:“郊外北风冷,把你脑袋瓜冻掉。”


    扶苏把帽子一扣,听见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高高的黑色秦字大旗隔着山坡冒出来,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依稀可见“秦”字周围绣着张牙舞爪的玄鸟。


    “是我们大秦的小鸟旗!”扶苏蹦跶了一下,狂奔跑向山坡,也变成了一只飞起来的小鸟。


    没等扶苏跑太远,就和大军相遇了。辛梧等人下马行礼。


    “辛苦啦。”扶苏把他们扶起来,牵着小白的手去囚车找韩王安。


    说是囚车,其实是运送粮草的车腾出来的,还有盖子遮风挡雨。韩王安的待遇可比走路的俘虏们待遇好多了。


    可他的状态并不好,蓬头垢面,眼睛红肿。年纪也不大,却老了几十岁的样子。


    扶苏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韩王安勉强起身行礼,三年前他和扶苏还在郢陈同席而坐,而今身份地位天上地下。他顿了许久才艰难开口:“藩臣拜见秦国太子。”


    扶苏端详着他,半天后点点头,背着手离开。


    小白小声问道:“太子,韩王有什么不对劲吗?”


    扶苏摇头:“我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这关系着以后怎么安置他。”


    扶苏的想法是降王为侯,不授封地,圈禁咸阳,让韩王代表韩国彻底对秦国称臣。


    嬴政却不太想给韩安赐侯爵,只想削了他的王位,找个偏僻的城池一扔,让他自生自灭。


    对此,刘邦评价道:“你们老秦人给侯爵给的扣扣搜搜。”乃公大方多了嘛,王爵侯爵随便给,大不了最后再杀了,收回爵位。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把今日所见告知嬴政:“韩安这个人虽然小心眼,但现在看来也算老实,封个虚侯安抚人心也没问题。”


    杀掉一个国君,只会给他立名,激起一部分人反秦。让一个国君成为大秦册封的臣属,更能从精神层面摧毁这个国家。


    嬴政听完扶苏的分析,便松口同意了,让人在渭水北岸偏僻的地方建造宅院,以圈禁韩安。


    刘邦凑过去看,见到嬴政圈出来的东北角,神情古怪:“啧。”


    扶苏不解,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不妥。他眉毛一皱,露出疑惑的表情。


    刘邦嘿嘿笑,表情略有些猥琐:“这地方本是你阿父以后用来建造六国宫室的,收纳六国王宫俘虏的美人。现在竟然用来放列国国君,是取向的扭曲,还是审美的沦丧?”


    扶苏不懂,张嘴叭叭问,差点又挨揍。


    嬴政撸起袖子,全然没有往日的形象,扶腰指着躲到柱子后面的小崽子:“外有战事,内要变法,寡人每天忙国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宠幸什么列国美人?”


    “那韩……”


    “列国国君更无可能!”嬴政感觉身上沾了脏东西,胃里都在反酸水,忍无可忍长腿一迈,疾步去逮扶苏。


    扶苏吓得哇哇叫,绕着柱子逃窜。明明是仙使说的,他只是不明白才问阿父。


    这场秦王绕柱追逐戏,最终以秦王卑鄙动用权力,让进殿的李斯等人合力逮住扶苏告终。


    “我不服,我不服。阿父作弊。”


    狠狠地摇晃扶苏头顶的发髻,嬴政挑眉笑:“你也可以作弊,让他们帮你拦住寡人。”


    “我才不会作弊。”扶苏眼睛亮亮,“还怪好玩的。阿父,我们再玩一把,快来追我!”


    嬴政让扶苏往门外跑,君臣几人目送扶苏越跑越远,直到小孩儿带着欢快的笑声彻底消失。


    君臣对视,心照不宣露出一脸坏笑。


    “入座议事吧。”嬴政也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同众臣商议如何处理韩国俘虏。


    等君臣商量得差不多了,扶苏才脸颊鼓鼓地回来,嗓子都笑哑了:“我都快跑到北宫了,阿父也没来追我。”


    嬴政面对孩子的控诉,给了李斯一个眼神。


    最懂嬴政的李斯轻咳一声道:“王上追您了,还差点摔倒。”


    扶苏听到这话就不生气了,反而担忧地凑过去打量:“阿父,您受伤了吗?”


    “寡人喊你,你都听不见,一直往前跑。”嬴政敲了下扶苏的脑袋,“以后稳重些,不要这样调皮了。”


    扶苏蔫巴巴地点头,乖巧跪坐在嬴政旁边,帮阿父揉揉肩膀。


    孩子乖巧的时候,还是很让嬴政享受的,“那就封韩安为顺天侯,暂居质子馆,等宅院修好再移居过去。其他韩臣和贵族,有罪者以秦律论罪,无罪者没收宅田,迁至甘罗所管理的随县落户为民。”顺便让他们在落后的随县附近开荒。


    扶苏为嬴政竖起大拇指。


    嬴政把扶苏的大拇指包进手里,继续说道:“拆除韩国宗庙,把庙中神主移到咸阳统一收回。韩国先君的坟冢和祠堂由各县派专人管理,只需定期扫墓、简单祭祀。韩国宗室不得私下祭祀。”


    “是。”叔孙通应下,这也是他方才的提议。与其让韩国先君彻底绝祀,不如由大秦官府统一以低规格的礼仪祭祀,统一管理。既能安抚韩国遗民,又能避免日后有宗室借此作乱。


    关于韩国俘虏和宗庙的种种安排,王令立刻一道道传下去。韩安没想到还能保住先祖庙祠,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恭敬接下册封的诏令。


    韩安心中苦涩,顺天侯顺天侯,天是嬴政,也是大秦。秦王此举无非是告知列国,归顺于大秦是顺应天命的事情。


    在宫内学医的韩成最先得到消息,却没有什么反应,心里也毫无波澜。他很小就在秦国当质子,对韩国也没什么感情了。


    韩安得到的册封也传进了韩非的耳朵里。


    韩非跪坐在荀卿的坟冢前,一盘残棋摆在他和墓碑中间:“顺天侯”他捂着眼睛苦笑,自己一心想要保全韩国,最后不到一年时间韩国就顺天应命了。


    “老师,世上当真有天命吗?”韩非从来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不过是秦国做得好,国家兴盛,才有列国臣服。


    这或许就是太子扶苏所说的,一个国家的生老病死吧。韩非终于脱离了棋局,心里清了,也释然了。


    他见不远处有平民小孩子在玩泥巴,随手逮来两个,教他们背文章。


    直到天色将晚,韩非才饶过好不容易官学放假的小孩子,负手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打算以后在民间多走走,多看看。


    小孩子们抱头痛哭:“哇,我们的假期!”好不容易今天不用读书的,这个结巴叔叔太坏了。


    远在平阳的张良也得到了韩国降秦的消息,他只是静坐一夜,第二天一如既往忙于公务。


    直到扶苏传信告诉他,大秦对韩国俘虏的处置。张家人身为韩国老贵族也不能幸免,被贬为平民,但并不禁止后代去官学读书当官。


    “这样已经足够了。”张良捏着信纸。张家有张家自己的底蕴,那底蕴不是家资财产,而是学识和见识,凭借这些以后可以在秦国复起的。


    但张良还是生了一场病,好在扶苏有远见,直接把韩成送过来给张良调养身体。


    韩成安慰道:“太子派人修缮了张相邦的坟冢,子房日后可以回去祭拜。”


    张良泪痕未干,又展开温柔的笑容:“他总是那么贴心。我也不会辜负他,会为他处理好打下来的赵地。”


    “子房,还有多久能打下邯郸?”


    “快了。”


    第235章


    攻破邯郸


    一直以来列国都没把韩国放在眼里,若非有秦国庇护,一早就被魏楚瓜分了。可真当韩王投降、韩国覆灭的时候,带给列国的震颤却一点也不少。


    尤其同样被秦军攻打的赵国,心理压力远胜于其他诸国。


    北路有李牧防守,和王翦所带领的秦军偶尔也展开试探,各有输赢。但一直都守得死死的,没让秦军突破北番吾防线。


    可南路就不同了,司马尚在漳水一战败退,失去了漳水这道天然防线,被撤去了主将。接替司马尚的颜聚能力还不如前者,只是每天给赵王写的奏报好看,实际上秦军马上都要打下长城了。


    直到一小路秦军从长城薄弱的地方出军,烽火台的守卫也顾不得颜聚的压制,直接点燃了狼烟。


    一道又一道狼烟接连不断从不同的地方升起,秦军即将攻破长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邯郸,颜聚伪造捷报的谎言也就被戳穿了。


    杨端和道:“狼烟已起,赵国估计很快就会派遣援军过来,我们要速战速决。”


    “是!”


    赵王迁恨得牙根痒痒,“一个两个都是废物!让李牧赶紧解决王翦,回来支援!”


    郭开和韩仓等人也没想到秦军竟然真的能攻下长城,也顾不得继续争权夺利,连忙想办法应对:“大王,李牧向来不怎么听王令,当务之急还是要准备北迁。只要您还好好的,总有收复失地的时候。”


    “南长城失守,秦军如入无人之境。寡人又能去哪里?”赵王迁心烦意乱,一脚踢倒了旁边随侍的美人。


    春平君道:“可以先去代地。”


    李牧这些年把代地经营的很好,而且有大军在代地驻守。北迁到代地是最安全不过的选择了,众臣纷纷附议。


    赵王迁不想去代地,那是李牧的地盘,谁知道他去了会不会坐稳王位?他没有答应郭开等人的提议,只是说再想想,并让监军的赵葱催促李牧回援。


    南路秦军即将攻破邯郸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北番吾,不用等接到赵王迁的王令,赵葱就已经催促李牧回援邯郸了。


    李牧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南路秦军估计已经攻破长城了,这个时候就算我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让大王暂时北迁代地,我先把王翦带领的北路秦军解决掉。”


    赵葱一拍桌案,怒道:“那就任由邯郸被秦军攻占?”


    李牧好脾气地耐心回道:“秦军攻占邯郸,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好事。邯郸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国都的民众更加亲近赵国,而厌恶秦军。秦军必定要整顿好邯郸,才敢继续北上攻打其他地方,避免后路失陷,这能大大拖延秦军的时间。”


    他话说的软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的,打定主意要放弃邯郸。


    赵葱听李牧这样无情地抛弃邯郸,还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心里就更不舒服了。这李牧出身平庸,非赵国宗室,自然可以随便将赵国宗庙所在的邯郸丢弃。


    李牧看出赵葱还是不满,只好继续耐心说服这位监军的护军都尉:“邯郸是我们赵国的国都,没有人比赵国军士更了解那里的地形,以后夺回来也是很容易的。请大王在北迁之前,将邯郸附近的草木都毁掉,房屋都烧掉,拖延秦军补给,给他们增加固守邯郸的难度。到时候就容易收复邯郸了。”


    攻下一座城池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秦军需要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城,还要操心那些城池会不会反叛。一旦反叛,就会斩断前方行军的秦军后路,让前方的秦军失去补给和退路,被两面包抄。


    所以攻城略地最忌讳贪多。如果不能消化这些土地,只是一味的占领,届时分散了兵力,反而会导致日后大败。千里之功毁于一旦,不是随便说说。


    李牧站在更高的位置,看得是整个赵国的大局,并不在乎邯郸这一座城池的得失。就算邯郸沦陷了又怎么样呢?只要按照他的计划行事,邯郸也不过是撑死秦军的一颗棋子。


    可是赵葱不同,他是赵国宗室。邯郸的宗庙里有先君神主,更有他苦心经营的田宅家资,绝对不能轻易丢弃国都。而且他怀疑李牧根本就是打算叛变了,估计想要让大王去了代地,把控住大王,最终取而代之。


    正当赵葱惊疑不定之际,接到了赵王迁的调兵王令。他连忙把王令拿给李牧看:“大王请将军回援邯郸。”


    “无妨,我会说服大王。”李牧还是软刀子拒绝了,直接写信又给赵王迁解释了一遍,让赵王迁暂时移驾代地。


    赵王迁接到这封回信,当即不顾往日倡太后的劝慰,杀了两个旁边随侍的宫人:“这个李牧当真该死!”


    韩仓道:“邯郸街头百姓,一直都对李牧很是崇敬,他的风头都已经盖过大王了。一个不忠诚的主将就算再有能力,大王也不可继续轻信了。”


    这话郭开倒是没有反对,“李牧想要叛乱,继续让他当主将,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大王要北迁代地,也一定先把李牧处置了。不然李牧驻守代地多年,那里的将士都是他的亲信,大王北迁过去岂不是落入狼口?”


    赵王沉着脸,似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不可!”司空马大喝一声,震得郭开差点跌倒,“就算李牧有不轨之心,也不能临阵换将。邯郸已经守不住了,既然要放弃此地,大王不妨直接把一半国土都割让给秦国。”


    不等赵王迁发怒,春平君已经扯着司空马的衣服,破口大骂:“放肆!你说得这是什么屁话?”


    司空马无可奈何,深深地体会到了李牧的无奈。也幸好李牧不是愚忠之人,几次都没有听邯郸胡乱指挥,才能让赵国苟延残喘至今。


    可有这样的国君和丞相在,李牧又能坚持多久呢?最多也不过就是一年的光景。


    司空马心知赵国已经无可救药,他不能耗死在这里,心里打定主意离开赵国。


    但司空马没流露任何异样,还是解释道:“这些地方已经守不住了,大王直接把邯郸在内的一半国土割让给秦国,必定能刺激其他几国,到时候可以直接联盟抗秦。而且秦国一下子收了这么多土地,想要消化也需要很长时间,不会再轻易北上代地。”


    赵王迁把司空马痛骂一顿,让卫兵们乱棍将司空马打出王宫。


    司空马狼狈地被丢在王宫门口,艰难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宫:“庶子不堪为伍。”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赵嘉得知司空马被驱逐,策马去追时,早已找不到司空马的影子。


    没有了司空马的阻挠,赵王迁立刻下令调李牧回邯郸,让赵葱取代李牧的主将位置。


    李牧接到第一封调令,还是像老样子,写了一封回信为自己辩解。


    很快赵王迁的第二道王令发过来,指责李牧违逆王令,让赵葱直接夺了李牧的兵权。


    赵葱没有正面硬杠,而是趁着李牧晚上休息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亲卫把李牧绑起来,夺走了李牧的兵符。


    李牧被绑得严严实实,还是挣扎着辩解道:“我并非不听王令。遵从了大王错误的命令,害了赵国,才是对赵国的不忠。”


    “这些话你留着跟大王说吧。”赵葱冷笑一声,挥手让亲卫把李牧押送回邯郸。


    可赵王迁并没有见李牧,直接把李牧关进了邯郸狱,让韩仓调查李牧反叛的证据,将其处死。毕竟李牧名望极高,没有证据就处死,很容易滋生兵乱。


    李牧常年驻守代地和雁门,邯郸府邸中没有什么书信物品,想要搜集证据也很难。韩仓一面对李牧严刑拷打,一面开始伪造罪证。


    还没等韩仓将这些伪造的罪证呈上,南路的秦国大军就已经要打过来了!更糟糕的是,李牧刚离开北番吾没多久,北路秦军就攻下北番吾,杀掉了守将赵葱。


    两路秦军朝邯郸夹击而来。


    眼看着秦军就要兵临邯郸城下。赵国君臣也顾不得其他,行囊都不收拾了,赶紧想办法逃出秦国的包围,往代地奔逃。


    杨端和也接到了顿弱派人传来的密报:“赵王打算北逃,来不及慢慢打了。韩柏,你带兵奇袭邯郸,务必抓住赵王。”


    “是!”韩柏脆生领命。


    俘虏赵王可是大功一件,樊於期怎么能放任韩柏得到这个功劳呢?他也请命去抓赵王,为自己曾经的鲁莽将功折罪。


    樊於期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些年也没少立过战功。杨端和也不好直接回绝,寒了老将的心,搞得军中不安。


    杨端和思忖半晌后,让樊於期配合韩柏奇袭邯郸:“不可争功冒进,若是误了事,我定会上报大王重罚你们。”他是对樊於期和韩柏两个人说的,可谁都能听出来是在敲打樊於期。


    樊於期压下心中的不忿,拱手领命。等他抓到了赵王,再去收拾韩柏那个毛头小子。


    韩柏知道樊於期对自己不满,不会轻信此人,干脆两人兵分两路奇袭邯郸。谁能抓到赵王,就是谁的本事,也别互相拖后腿。


    二人各领一路兵力向邯郸奔去。


    韩柏没有直接去攻打邯郸,既然已经知道赵王迁打算北逃,那他就提前在要路设好埋伏。他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打下邯郸,而是抓住赵王。


    但樊於期想要立下大功劳,带上自己的兵力直接袭击邯郸。在赵王北逃,邯郸守卫松懈的时候,樊於期顺利袭击成功。


    可当樊於期冲向赵国王宫时,却发现赵王迁早已逃离。他懊恼不已,下令屠杀王宫内的活口,带人拍马去追赵王迁。


    当樊於期发现韩柏已经快带人拦截住赵王迁,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先去拦截韩柏的兵。


    他打上了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连韩柏主动认输求和,樊於期也不肯停手。


    韩柏怕误了大事,只好让士卒们拦住樊於期,亲自去抓赵王迁。可当他追过去的时候,赵王迁已经趁着秦军内讧,带赵臣们逃走了。


    韩柏高声喝令停止打斗,看着地上死在同袍手中的士卒,咬牙切齿地冷眼道:“我去同将军请罪,樊都尉好自为之!”


    樊於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回去?他寻找借口甩掉其他人,丢盔卸甲朝燕国奔逃了。


    秦军内讧导致堵截失败,赵王迁北逃代地。杨端和没有怪罪韩柏,而是吩咐手底下的兵力先固守邯郸,安抚邯郸百姓,暂停继续行军。


    随后,杨端和脱下自己的头盔甲胄,给嬴政写奏书请罪。


    如果是赵王迁自己突围逃离,那不是秦军主将的问题;可赵王迁是趁着秦军内讧的时候逃掉了,这就是杨端和决策失误了。


    “这是我的失误。”杨端和跪坐在桌案前,只穿了一身素衣。


    韩柏见了心生不忍,跪在他旁边:“将军,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一点下令认输,也不会因内讧放走赵王。”


    杨端和摇头,“我明知樊於期心性不佳,却为了安抚军中老将,同意他一起去抓捕赵王,就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军中事务暂时交给你,我停职等待大王的处罚。”


    请罪信传回咸阳,嬴政不恼怒那是假的。原本秦军可以俘虏赵王,一举灭赵,可现在赵王迁却逃脱了。


    尉缭也叹惋不止:“可惜。杨将军有功有过,该赏也该罚,如此才能杜绝其他人日后犯错。但杨将军毕竟立下功劳,不能罚得太重。”


    嬴政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对杨端和的赞赏是大过恼火的,“邯郸已经攻下,那就暂时卸掉杨端和的主将之职,让他回咸阳待命。等王翦带北路军打过来,两军汇合后都由王翦统率。”


    “如此也好。”这个处罚说轻,但杨端和的主将之职却被停了。但若说严重,也只是暂停军职,并没有其他处罚,等过一阵就给杨端和安排新的职务了。最终目的也就是小惩大诫。


    安排好了对杨端和的处罚,嬴政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当即下令通缉樊於期:“不论生死,献上樊於期首级也有重赏!”


    “阿父,樊於期是谁呀?”扶苏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走进来,脚步都有些摇晃。他身后跟着的刘季抱了更高一摞,把脑袋都淹过去了。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太子真乃大力士。”


    扶苏捧的文书太多,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桌子在哪里,急道:“尉缭先生可真没有眼力劲儿,快来帮我接一接呀。”


    尉缭干咳一声,过去帮扶苏把文书放下,顺便扒拉了一下扶苏的高马尾。


    乌黑的发丝被挑得飞起来,在空中活泼地晃荡了好几下。


    扶苏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动,捂住了装饰马尾发髻的蓝宝石发冠:“要是把我的头发扯掉了,我就要收拾你。”他低头去地上找,看看有没有头发掉下来。


    尉缭不动声色,给扶苏讲樊於期的事情,果然把扶苏的注意转移走了。


    扶苏听得眉头直皱眉。如果不是樊於期争功内讧,这次肯定把赵王迁抓住了。现在赵王迁北逃,就增添许多麻烦。


    刘邦一下一下鼓掌:“樊於期啊,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他应该是跑到燕国去了,会被燕国太子丹收留。等日后,燕丹派刺客荆轲杀你阿父,就让荆轲带着樊於期的脑袋和割让国土的地图,来秦国假意进献,借机刺杀。”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拳头都捏紧了,“质子丹还在不在质子馆了?樊於期想要逃跑,要么去临近的燕国,要么去齐国。齐国和大秦的关系向来很好,他不敢去的,以后一定去了燕国。”


    嬴政派陈驰去质子馆看看。


    片刻后陈驰匆忙回报:“王上,质子丹昨日下午就闭门不出,方才臣进去查探,行囊已经不见了。”


    燕丹在秦国日日抑郁愤懑,几乎不怎么出门,低调的让嬴政都把他给忘了。


    “他怎么突然逃走?”扶苏道,“大秦又没打算攻打燕国。难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陈驰顿了下道:“魏国质子咎告诉臣,前一阵王上设宴庆祝收服韩国,宴会上邀请列国质子。质子丹似乎觉得自己被大王羞辱,曾私下表达过离开秦国的想法。”


    “羞辱?”嬴政实在说不出什么话了,他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哪还记得燕丹?犯得着在大喜的日子羞辱燕丹?


    扶苏挠头,难怪阿父说燕丹小心眼又敏感多疑。


    陈驰道:“臣派人去追捕质子丹。”


    “不必了。”嬴政撇了下嘴,嗤笑一声:“给燕国发国书问责,质子奔逃和收容樊於期的事情一起问责。”


    “是。”


    刘邦语气古怪道:“啊对对对,然后燕国为了赔罪,让荆轲献上樊於期的人头。哎呦,有个叫什么政的,被刺客追得满大殿绕着柱子跑。”


    “……”有着丰富绕柱跑经验的扶苏,深深知道这得是多么危急的情况。他一拍文书,震得桌子都在晃动,“可恶的燕国。”他一定不会让阿父再被追着绕柱跑。


    扶苏的碎发都气得炸开,像只毛茸茸的小刺猬。反倒是把嬴政的怒火给打断了。


    嬴政笑道:“燕国不过是秋后蚂蚱,暂时不必管它。等王翦带北路秦军去邯郸会师,寡人也要去邯郸巡视。”


    赵王迁北逃,但那群赵国贵族和宗室,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离开。嬴政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他幼年时便起誓,早晚有一天,要让赵国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没有人反对嬴政去邯郸,尉缭捋着小胡子点头:“赵国人不安分,大王能亲自去邯郸巡视,也可以震慑宵小。”


    嬴政颔首,对陈驰吩咐:“告诉蒙恬做好准备出行王驾,让叔孙通带礼部也准备去赵地祭祀山川四方之神的用具。”


    “是。”


    扶苏见嬴政说了一大堆,却一点也不提和太子相关的东西,急得跳脚:“别忘了带上我呀。”


    嬴政瞥了他一眼,“给你准备太子车驾,你又不坐。到时候随便给你找个空一塞就行。”


    “哼,我又不是蚂蚁。”扶苏嚷嚷,“那我就挤阿父的车,就挤就挤。”


    嬴政隔空点点扶苏,笑得凤眼都眯起来了,和扶苏一模一样。


    入夜后,嬴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几时,外面传来一声鸟声怪叫,他彻底没了睡意。


    嬴政下床,也没惊动守夜的寺人,自己点了灯,跪坐在桌案前写信。


    ——秦军已经攻占邯郸。


    ——我打算去邯郸。


    ——你在雍城……


    涂涂抹抹,修修改改。半晌后嬴政烦躁的把信纸撕碎,团成球丢掉。


    他丢下满桌的狼藉,端着灯盏走出内室,掀开帷幔就看见躺在外室小床上呼呼大睡的扶苏。


    扶苏睡眠一向不错,身体瘫成了一个“大”字,手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如今春寒未散,很容易着凉的。嬴政走过去,帮孩子把手脚收进被子里。


    他在扶苏的床边枯坐到灯盏熄灭,天色将明,才疲惫地回到内室躺下。


    扶苏起了个大早,踢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阿父!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啦。”


    “嘘。”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你阿父昨天没怎么睡觉,还没醒呢。再嚷嚷,小心挨揍。”


    扶苏老实了,夹着嗓子,用气声询问:“阿父怎么啦?”


    “他要去邯郸,自然会被幼年的记忆所影响,想起雍城那个人。”


    扶苏愁眉苦脸,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苦思半天。王太后想要杀掉阿父,可以前也是她在护着阿父长大,不然三岁就被抛弃在邯郸的小孩子哪里能活下去呢?


    阿父痛恨王太后的背叛,却也忘不掉幼年的经历。扶苏轻叹,“阿父想要告诉她,自己要去邯郸报仇,但是又不想联系她。算啦,还是我来写信告诉她吧。”


    扶苏给王太后写了一封信,将此事告知。如果王太后有什么特别的交代,比如特别想要报复邯郸的某个人,可以给他回信,他会委婉帮她转告阿父的。


    “真是乃公的好小树。”刘邦忍不住了,保住扶苏的大脑袋,猛吸一口,“刘小树真贴心。”


    “当然啦。”扶苏得意地摇摇脑袋,把信纸打包装进信封里,让守在门外的陈驰派人送去雍城。


    内室的嬴政早已经被扶苏吵醒了,掀开帷幔一角,安静地看着扶苏写信。眼角湿润,笑意却溢出眼睑。


    扶苏刚刚做完一件大事,开心地站起来蹦蹦跳跳。他长高了不少,一蹦跶噗通噗通的。害怕吵醒嬴政,扶苏赶紧老实站稳,脚下的地板却开始在飘。


    房子左右摇晃,桌子上的笔都滚到了地上。


    “啊!我把房子跳塌啦!”扶苏吓坏了,赶紧跑去内室拯救阿父。


    秦王政十五年三月,关中地动。


    第236章


    嬴秦宗室皆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秦王也不例外


    在扶苏冲过来的那一刻,嬴政一把抱住孩子,用身体把扶苏挡在怀里,后背狠狠地撞在柱子上。


    一被嬴政抱住,扶苏的不再扑腾了,乖乖地喊了声:“阿父。”


    房屋晃动只持续了几息的时间,门外随侍的人纷纷冲进来:“大王,太子!”


    “没事。”嬴政抬头观察房梁,飘荡的帷幔也慢慢停下来。看来是地动结束了,他这才把扶苏放开,捏捏孩子完好的手脚。


    扶苏的眼泪要掉不掉,扁着嘴巴道:“阿父,对不起,我差点把房子蹦塌。”


    嬴政团着扶苏的脑袋哈哈大笑,“你是牛犊子也跳不塌房子,应该是地动。”他吩咐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咸阳的震感并不严重,但愿其他地方也没有受灾。


    “嘶。”胳膊一动,嬴政的后背就撕扯着疼,拍拍扶苏的脑袋让他先去吃饭,唤夏无且过来给自己抹点化瘀的药膏。


    扶苏不肯去,站在旁边看夏无且帮嬴政抹药膏。


    夏无且是一个很有坚持的医者,见嬴政疼得汗都冒出来了,按揉的手还是不肯停下:“大王,药膏揉开会好的快点,长痛不如短痛。”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推揉药膏。


    “嗯!”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这也太痛了。嬴政憋着一口气,生怕呼吸一下就泄气。


    阿父的后背又青又紫,肯定是刚才抱他的时候撞坏了。扶苏伸不上手,也没办法帮嬴政缓解疼痛。


    他孤零零地站在床边,又被夏无且挤走,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扶苏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嬴政听见啜泣声,忍着痛意对扶苏招手:“哭什么?寡人又没伤筋动骨。”


    扶苏蹑手蹑脚过去,趴在床边,用额头去贴嬴政的脸,哽咽道:“我要是再高一点,就能保护阿父了。”


    嬴政摸摸扶苏湿润的脸蛋,“不用你长高,你现在去帮寡人把奏书处理了,有很多要紧的政务不能拖。”


    “好!”扶苏抹掉睫毛上碍眼的泪珠,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东偏殿。


    嬴政轻轻叹出一口气,小崽子总算不哭了,看着怪可怜的。


    两个时辰后,有震感的关中各县纷纷往咸阳递交急报。


    嬴政换了身宽松的衣裳,坐在东偏殿翻看急报:“所幸这次地动不算严重。”


    刘邦探头看了两眼:“问题不大,应该就是很小的地震,顶多三四级,晃两下就完事了。要是换做周幽王那年的岐山大地震,得七级左右,天塌地陷,河水断流,房子在刚才那一瞬间就会崩塌。”


    扶苏听得还挺认真,神情专注得很。一听岐山大地震那么可怕,他心里慌慌的,扭扭蹭蹭把自己夹在刘邦和嬴政中间,像小鸡钻进了鸡窝里,瞬间有了安全感。


    刘邦揉揉扶苏的脑袋:“别怕,至少这一百年关中没有什么特大地震。不过地震总归预兆不好,估计会有一些闲言碎语,最好把震情公布出去,打消民间的胡乱猜测。”


    扶苏点头,大秦好不容易才获取列国百姓的信任,甚至引得韩国百姓直接献城投降,一定要维持住这种好局面。他下令让各县将此事据实以告,如果有那户百姓房屋受损,就适当发放一点粗粮补贴。


    关中百姓刚有慌乱的兆头,马上就被镇定的官府小吏们安抚住了。小吏们不慌不忙,如同往日宣传秦律一样将震情告知,并宣布官府的应对安排。


    百姓们见震情并不严重,而且官府也胸有成竹地管到底,也就不把这次地震当回事儿了。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挑起什么风头,反被百姓们逮住上交官府。


    见秦国没有被这次的地震影响,列国都叹惋不止,尤其是北逃代地的赵王迁私下大骂天地四方之神。


    两个月后,王翦平定了大半赵地,只剩代地一处还没有打下来。


    扶苏陪嬴政一起看王翦的奏书,又看看传回来的赵国地图:“代郡到底还有李牧留下来的精兵强将,和赵国其他地方的守军比起来更难对付。”


    哪怕李牧被赵王迁残害,但这群代郡守军还是会保卫赵国仅剩的国土。


    “李牧。”嬴政把奏书放下,靠在凭几上沉思,“这个李牧倒是会带兵。”


    扶苏点头道:“赵国把代郡的关市税都交给他支配,他却没怎么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都拿来犒赏兵将。李牧手底下的小兵卒吃得好、穿得暖,无论是士气,还是身体素质都比其他地方的兵卒要好。”


    “这倒是难得。”秦国也是这几年被太子属军影响,在军中进行了改革,提高了军中士卒的待遇,就连冬衣都由咸阳发放,不需要士卒们再自己买。士气也相较之前更加强大。


    扶苏道:“李牧本来也不是出身什么大贵族,他的祖辈也是从军中爬起来的,世代从军。所以他对待普通士卒的做法,肯定和出身贵族的将领不同。”


    “他现在还被羁押在邯郸狱?”


    “在呢。赵王迁北逃时匆忙,只派了一个亲卫去狱中传令杀掉李牧。但那亲卫没去,出宫就逃跑了。杨端和他们怕李牧生事,就没把他放出来,等着阿父决断呢。”


    嬴政轻笑一声,弹了下万分乖巧的扶苏:“不是你要保住李牧的?现在竟然轮到寡人来决断了。”


    扶苏也不装了,埋进嬴政的胳膊上蹭脑袋:“如果阿父不同意招揽李牧,就直接处死嘛,我也不会说什么,阿父的想法最重要啦。”


    “每次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哭唧唧地求寡人?”嬴政宁了下扶苏的耳朵,“过两日寡人去邯郸巡视,见见李牧再说。若此人不愿归顺大秦,那便不能留他性命,让他隐居也不行。知道了吗?”


    扶苏用力点头:“我知道。李牧和韩非他们不一样,他擅长招兵、训兵,打仗也厉害的,所以不能放任他。”


    孩子这样聪明体贴,嬴政心情倍觉舒畅:“不错。好好准备一下要带什么,后日就要去邯郸了。准备在赵地要设立什么官学、作坊,写个奏书上来。”


    “好!”扶苏发了会呆,忽然问道,“阿父,大秦要在赵地重新设置郡县吧?邯郸怎么处理呢?”


    “寡人要设邯郸郡,郡治就设在赵国国都邯郸城,更容易防止叛乱。”嬴政又道,“这次张良做得不错,寡人打算让他升任邯郸郡郡守。”


    张良一直在帮杨端和巩固打下来的赵地,安抚民心、主持春耕秋收,这些地方都没有再生叛乱,让杨端和在前线打仗时也没有后顾之忧。


    扶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都三年多啦。张良在邺县干的也不错,确实该给他升官啦。”


    两日后,嬴政将咸阳国事交给隗状和王绾处理,带着李斯等人前往邯郸巡视。扶苏想要在赵地置办官学,就带上了管理官学司的李由等人。


    咸阳和邯郸之间的距离比较远,嬴政这次带的官吏又多,行程比上一次去邺县要耗时更久。单单在路上就用了一个半月,这还是中途很少停留的情况。


    抵达漳水时,还依稀可见去年秦赵两军作战的痕迹。尽管秦军已经将两国士卒的尸体尽数掩埋,但沿岸两边的血腥气依旧没有散尽。


    漳水河岸的屏障已经在张良的主持下拆除,还修建了一座大型木桥,供兵马、行人通行往来,方便秦国官吏和兵卒进入赵国腹地。


    扶苏趴在车窗上,扭着脑袋来回张望,还看见了漳水旧桥的痕迹。赵国为了防止秦军轻松跨过漳水,提前将那桥梁烧毁了。


    嬴政道:“列国为了互相防御,截堵河道设置闸口,修建城墙防御外敌。如今都已经归大秦,这些闸口、城墙反而成了通行阻碍,没有用的都可以拆掉了。”


    随行的李斯领命记下,待抵达邯郸后会将王令发出。


    “道路轨距也要重新修改,和秦国保持一致,方便车辆往来通行。被掘开设置路障的道路,重新翻修一下,要保证咸阳到任何地方的道路都畅通无阻。”


    “是。”


    交代完事情,嬴政把孩子揪回来:“一直往外伸脑袋,过两天又被晒成黑炭。”


    “哼,就算是黑炭,我也是最英俊的黑炭。”


    嬴政失笑,敲了下扶苏的脑袋。


    邯郸城内,杨端和被暂时停职,王翦又带军巡视其他打下来的赵国要地。从邯郸到邺县的事务都由韩柏和张良处理。


    得知秦王和太子扶苏要莅临邯郸,张良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平日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多抽出一些时间给扶苏准备礼物。


    倒是韩柏有点坐立不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大王和太子,会不会有哪里做的不好。”


    他有点焦虑,自己是韩国宗室出身,就算已经很偏远的旁支,到底也是宗室。如今韩国被大秦收归,韩国宗室都被贬为庶民,发配到不同的偏远郡县。


    万一大王或太子也看不上他呢?韩柏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成就,自然害怕重回几年前落魄的样子。他焦虑的睡不着觉,逮着张良就问“面见大王和太子的忌讳”、“自己哪里有没有问题?”、“要不要重新做身衣裳?”


    张良有点受不住了,真的很想告诉韩柏,这两年和他一直通信的人就是秦王和太子。可扶苏说要给韩柏一个惊喜,张良只能忍着不说。


    张良躲了又躲,还是被韩柏逮着几次,只好带着韩柏一起为扶苏准备礼物,转移韩柏的注意,免得他整天琢磨东琢磨西。


    韩柏跟张良坐在一起捏泥塑,笑呵呵地道:“没想到太子那样厉害的人,竟然和小树一样也喜欢泥塑。哎呀!不知道小树父子会不会跟来,我应该他们也准备一份礼物。”


    张良抬眼看他,浅笑:“或许吧。你提前准备着总没有错,就算他们不来,等你去了咸阳也可以带过去。”


    “多谢子房提醒。”韩柏赶紧用心捏完给太子的泥塑,然后给小树父子各捏一个。


    张良捏完一个小人,摆在泥塑盘上,等着一起组装:“你已经派人把你未婚妻接过来了,不如趁着现在稳定,把婚事定下来?”


    “小树很期待参加我的婚礼,我想等见了小树再办。”提起自己的婚事,韩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反过来催促张良。


    张良对婚事并不热衷,只有一个随身侍候的侍妾。他每日都要处理很多公事,本来身体就不比常人康健,更不愿意在此事损耗太多。


    就算偶尔有空闲时间,他也都用来研究黄老之道了,整个人提前进入了养老状态。


    张良洗了洗手:“若是生了你这样的儿子还好,但若是生了一个草包,还不如不生。”


    韩柏当即跳脚:“我才不给你当儿子!”


    “我还嫌你年纪大呢。”张良甩甩袖子,抛下琢磨如何回怼的韩柏。


    可惜韩柏不胜口舌之辩,回到住处还在琢磨,吃饭时一拍桌案:“唉!我应该那样回他的。”


    坐在旁边的女子掩唇笑了笑,柏郎必定又被张子房给气到了,“张子房能言善辩,你不是他的对手,下次还是别把他惹毛了。柏郎最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军中事务很多吗?”


    韩柏没有意识到未婚妻的试探,老实道:“大王和太子要来邯郸,我要和子房一起给太子准备礼物。”


    见韩柏不似说谎,女子放心了些。她如今家势没落,而韩柏却成了秦国新贵,总是担心韩柏会另收其他侍妾,至少好歹等两个人成婚以后再收。


    她帮韩柏添饭,笑道:“太子什么宝物都见过,柏郎无论准备什么礼物,价值都是比不上太子日常所用的东西。所以只要让太子感受到你的真诚,就没有什么问题。”


    韩柏双手接过自己的大饭碗,点头道:“子房也是这么说的,我们给太子捏了一套邯郸城的泥塑。唉,听说太子是很早慧的人,也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他诉说着自己的忐忑,女子耐心开解。韩柏心里的不安被慢慢抚平。


    快到邯郸的时候,扶苏也在说起韩柏:“阿父,韩柏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呢。”当了这么多年的笔友,韩柏更加坚信他们是秦国贵族了。


    嬴政道:“他是个老实人,不会因此心生狂妄,也不会心生不满。”


    “那倒也是哦。”扶苏学着嬴政,在马车里靠着软软的靠枕,懒洋洋地躺平。


    看着父子里如出一辙的无耻模样,已经趋同于半个刘季了。刘邦龇牙咧嘴,半天后装作十分高洁傲岸,鄙夷道:“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扶苏才没有欺负老实人呢,他给韩柏和张良都准备了礼物。


    王驾还没有抵达邯郸城,就已经远远看见城郊整整齐齐的列军方阵。张良和韩柏站在方阵的最前面,恭敬迎接王驾:“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听见嬴政的回应,韩柏愣了下,这声音好生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撞上两张万分熟悉的脸。


    相较于几年前,嬴政的面容更显威严,褪去了青年时期的青涩。


    扶苏也长大了很多,头顶着发冠,不似从前的幼童一样圆润。


    就连韩柏也不敢辨认,只能时不时地抬头瞄两眼。


    嬴政见韩柏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声:“为何如此看寡人?”


    韩柏没想到自己被抓包了,尴尬地拱手道:“王上和太子与臣相识的两个故人容貌相似,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请王上降罪。”


    扶苏还坏心眼地凑上去,故作好奇地问道:“世界上还有人和我长得像的?他是谁?”


    韩柏迟疑着道:“应该也是大秦宗室吧,臣只知道那个小孩子叫小树。但太子比小树威严多了,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生怕太子嫉妒小树,他还不忘了拍拍扶苏的马屁。


    “噗。”刘季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嬴政扶额,都已经相当于明示韩柏了,怎么这人还是不往正经的方向上猜?


    扶苏鼓了鼓脸颊:“小树才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个大笨蛋!”他嗷地一声,一头怼上韩柏的胸口,把韩柏撞得趔趄了两步。


    张良伸手帮扶苏扶稳发冠,看向韩柏,颇为无奈道:“你难道不知道太子名字的含义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韩柏只是不敢往那方面猜,见扶苏如此熟稔的样子,便确信了。大王和太子就是和他通信的知己,韩柏一时失去言语,只好干干地陪笑。


    嬴政走过去,拍拍韩柏的肩膀道:“寡人对你的欣赏并不作假,好好做事,大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韩柏大声回道,吓得扶苏蹦跶了一下。


    扶苏跺了下脚:“哼。”


    韩柏也意识到自己“贬低小树、衬托太子”的话不对,赶紧赔罪:“臣和子房给太子准备了礼物,是邯郸城的缩小泥塑。”


    扶苏马上就被哄好了,“我也给你和张良准备了礼物哦。”


    韩柏受宠若惊,“臣也有?”


    “大笨蛋!”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笔友,他怎么会忘记韩柏的份儿?扶苏又一头顶过去。


    见韩柏打算老实受着,嬴政一把将韩柏薅走,顺手拦截住爆冲的扶苏:“这孩子顶人很疼,张良他们都会主动躲开的,你不必如此。”


    韩柏道谢:“臣只是想让太子消消气。”


    扶苏眨了眨眼睛,慢慢贴到韩柏旁边。过了一会儿,俩人就黏黏糊糊地和好了,扶苏还上马叽叽喳喳地打听攻赵的故事。


    进入邯郸城后,嬴政自然下榻王宫。可惜无论张良怎么清洗,被鲜血浸染过的地面和墙壁,还是能依稀分辨出痕迹。


    扶苏眉头一拧,想起樊於期下令屠杀王宫内的人口:“难道樊於期不知道军纪吗?”他们秦国现在的军纪更加严格,将士必须服从命令,不能随意屠杀。


    嬴政冷笑:“他要是能遵守军纪,就不会为了争功而内讧了。赵国王宫内还有幸存的活人吗?”


    “没有了,赵王迁的幼子和姬妾都被杀了。”张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倒不是因为死的人太多,而是樊於期如此残暴的行径,惹得邯郸人更加不满。他这一阵为了处理邯郸的动乱,没少熬夜。


    扶苏生气地道:“樊於期枉顾军纪,当真该死!”


    张良继续道:“大部分的宗室和贵族都没有来得及逃走,臣暂时将他们一部分关押在狱中,一部分圈禁在郊外,由军中看管。只有一个没落家族,暂时被圈禁在他们自己的宅院中。”


    扶苏好奇,什么人能被张良这么优待?


    张良没有开口为扶苏解释,就连嬴政也没有询问。君臣二人心照不宣,似乎都意会对方的身份。


    嬴政只是道:“不必优待,有罪者以秦律论罪,无罪者转为庶民。”


    张良点头应下。


    扶苏见此更加好奇了,垫着脚尖往前凑,却依旧没人跟他解释。


    “应该是你阿父的母族吧。”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始皇帝后来也没重用过母族,更没有给母族过高的待遇,却在报复赵国人时,顺手帮母族也除了仇人。


    嬴政不想对扶苏提起母族。当年那家人也是豪强,为了跻身大贵族,借吕不韦把王太后献给先王,以提高家族的身份地位。


    可先王逃回秦国后,那家人怕母子俩给家中带来灾祸不肯相助,在母亲跪地苦苦哀求后,才让她们母子躲在奴仆所居的破屋中,口粮都不给,后来也任凭母子两个被赵国人欺辱。


    越想越觉得晦气,嬴政揉了揉额头,转移自己的注意:“把李牧带过来,寡人要问话。”


    “是。”


    得知嬴政亲自来了邯郸,那些被关押起来的赵国宗室和贵族心情各异。有些人期望着嬴政为了安抚人心,能够赦免他们。


    有些人则目光畏畏缩缩,显然想到了当年欺辱小嬴政母子的事情,连头都不敢抬起。世人都说秦王仁义,可他们知道嬴政小时候就是个记仇的小崽子,长大了又手握秦王权柄,会不计较当年的事情吗?


    相较于那些被关押之人的波涛汹涌,嬴政的母族则平静多了。如今族中主事之人是王太后的长兄,面容比王太后要苍老许多,须发皆白。


    他只是对族人说道:“嬴秦宗室皆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秦王也不例外。当年我们慢待他们母子,如今也不要指望能沾到什么光。都低调些,不要因为自己和秦王有亲族关系,就以为万事大吉。”


    “秦王难道还能不顾血缘吗?好歹当年赵国要杀他们,我们还给了她们避祸之所。”


    族长扫视一圈,在堂中议事的都是各家主事的。看表情,他们大半都认同那人的话。


    他不由得心生悲哀,家族存亡之际,族中竟无一人能看清现状,还对秦王抱有幻想。


    【作者有话说】


    关于嬴政的母族,本文参考《史记》进行原创设定[抠脑壳]:


    1、秦始皇本纪: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为母族报仇)


    2、吕不韦列传: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吕不韦献姬)


    3、吕不韦列传: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赵国要杀嬴政母子,在母族庇护下躲藏,才活下来)


    第237章


    顺天应命者可保祖宗之坟茔


    韩仓为了找出李牧反叛的证据,对其严刑拷打。


    后来秦军攻占了邯郸,张良本想直接杀掉李牧,以绝后患。但他从顿弱那里得知扶苏想要保下李牧,便找了医者来为李牧医治。


    只是李牧伤势严重,很多伤口都已经溃烂发脓,骨头都漏出来了。更别提他还遭受了酷刑,很多地方的骨头也都断了,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可恢复的速度也很慢。


    当李牧被带到嬴政面前,身上的伤疤还是依稀可见,连衣服都不能穿。他整个人的骨头都瘦得像刀片一样凸出来,束缚的绳子勒在身上都直接和骨头贴在一起,一进屋还带着腐肉的臭味。


    嬴政只扫了一眼,便把扶苏拉到了自己身边,免得孩子被吓到。


    扶苏声音小小的,“阿父,我才不害怕。”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抓紧了嬴政的袖子,眼睛盯着李牧打量。和他见过的那些将军不同,李牧的样子和旱灾时的难民差不多了,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那么厉害的大将军。


    李牧有点站不住,搀扶他的卫兵刚一松手,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嬴政让陈驰给李牧松绑,待李牧被搀扶到席子上入座,叹息一声道:“不必正坐。寡人从幼年起就听闻过李公的大名,如今总算得以相见。”


    李牧倒也没有客气寒暄,他一个半条命都没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的人,还在这儿客气什么?听见嬴政让他不用正坐,就直接歪着身子偏腿坐,让自己能舒服一点。


    坐稳当了,李牧才声音干哑地回道:“我也见过秦王。”


    “哦?”嬴政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李牧。


    李牧道:“当年秦王在赵国接替秦庄襄王做质子,我恰好因立功回邯郸受赏,路过质子馆碰到过秦王。”


    在庄襄王逃回秦国的时候,赵国君臣的确想要杀掉嬴政母子泄愤。后来赵国君臣冷静下来,得知庄襄王想要竞争未来的秦王之位,便把嬴政找到扔去了质子馆,以日后跟未来的秦王谈判。


    对于嬴政来说,无论是生活在母族家奴仆所居的破屋,还是生活在质子馆中,都没有什么好日子。无非是从一个身体受苦的地方,转移到了一个精神受辱的地方。


    “服了。”刘邦无语至极,“李牧是赵国如今唯一的护国柱石,曾经的权力也不小,却从来没有过反叛的意思。可赵王对他说杀就杀,乃公总算明白为什么了。要不韩信把他孙子当师长呢,嘴巴如出一辙的直来直去,不得罪人才怪。”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要不是看李牧长得跟韩信不像,他还以为自己看到韩信穿越了。


    扶苏在邯郸都不敢提起嬴政过去的事情,生怕惹得嬴政不高兴,自己又得挨揍。他听李牧如此大大咧咧直接说出来,忍不住挠挠头,顿弱能成功挑拨离间,也离不开李牧的情商助攻呢。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冷却了一些,“寡人倒是对你毫无印象。”


    “自然,那个时候秦王发热,似乎想去外面求医,可惜体力不支倒在了质子馆门口。”


    刘邦又擦了一把汗,并对李牧竖起大拇指:“李牧真乃猛士也,韩信八成是他亲孙子。以后让韩柏查查韩信和李左车抱没抱错吧,我看悬。”


    扶苏乖乖贴在嬴政的胳膊边,感觉自己要保不住李牧的命了。


    嬴政心情不大好,胡噜了一把扶苏的头发,却并没有对李牧发火,也没有让人直接把李牧拖出去大卸八块。他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寡人醒来后听闻——有人路过质子馆,替寡人寻了医者,又警告了质子馆的守卫渎职。可是李公?”


    李牧微微点头,并没有否认。


    “啧。”刘邦猛然察觉,小丑竟是他自己。李牧说这话虽然会得罪始皇帝,但今天屋子里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始皇帝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真的忘恩负义杀掉李牧。


    嬴政的笑容确实已经不达眼底了,说不上是生气,只是被人当着孩子的面直接揭开伤疤,让他有点难堪。


    可他见李牧表情如常,应该是单纯提起往事,嬴政也不好计较,“想不到李公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李牧也并不是想拿着此事邀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那时我儿子比秦王没大多少,前一阵也刚生过一场病。”他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怜悯另一个小孩子。


    嬴政哑然,半晌后才说道:“李公当年对寡人有恩,如今寡人也不能恩将仇报。只要李公肯归顺大秦,依旧可以继续从军,若立下军功就可进爵。秦国日后统一北境,也需要李公这样的人才抗击匈奴。”


    李牧摇头拒绝了,胳膊驻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缓了一会儿气:“多谢秦王好意。我受三代赵王恩惠,不愿另事他人为主。秦王身边并不缺少我这样的人,论起作战能力,王翦并不输我。”


    嬴政没有继续劝,而是推了下扶苏的后背,让小孩子自己主动。


    扶苏便开口道:“我听闻李公在代郡镇守数十年,平日厚待兵卒、爱惜百姓。可您知道吗?赵王迁在宫中每日都要虐杀十数人不止,他这样的人又会怎么对待代郡兵卒和百姓?”


    李牧竟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转眼看向扶苏,怎么看这位秦国太子都不似在说谎。他转念想到自己被无故下狱,遭受诸多酷刑逼供,倒也不意外赵王迁的品性了,也难怪朝中旧臣都反对赵迁为王。


    扶苏道:“李公是忠正之人,不愿意辞赵朝秦。我也不愿意逼迫或诱惑李公,只希望代郡那些无辜的士卒和百姓不要枉死,希望李公出面劝降代郡守军。”


    “这”李牧还以为扶苏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他心软,能够为秦国做事,竟原来是为了劝降代郡守军吗?


    扶苏见李牧不似方才刚毅,继续说道:“李公是能将,方才也夸奖过王翦将军。所以您也应该知道在秦军的攻势下,就算您不去劝降,秦军也是能把代郡打下来的。可你我都不愿意见到无辜百姓枉死,不是吗?”


    李牧捻着手指,低头默然。


    扶苏道:“代郡的那些将士百姓面对秦军的强大攻势,今天依旧驻守在代郡不肯弃兵退缩,也不肯倒戈投降,不就是因为相信李公吗?他们何曾受过赵王的一点恩惠?不就是为了完成李公的护国志愿吗?李公真的甘愿让他们就这样白白送死?若赵王当真是值得守护倒也罢了,可你看看他无才无德,怎么配让那些忠烈的将士为其送命?”


    李牧咳嗽起来,骨头都在晃动,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扶苏继续道:“秦国赵国都是受周王室册封,宗室都是嬴姓同族,上数几代有共同的血脉。我们都不是什么外来的蛮夷,秦人赵人都是分封四散的周朝人。只是周王室失德无道,导致诸国分裂攻伐,现在需要有新人接替周王室管理天下。如果今日赵王能做得了这个天下百姓的君父,那我大秦甘愿俯首称臣。可赵王做得了吗?赵国哪一个宗室做得了?其他诸国哪一个君王做得了?”


    李牧抬起头,呆呆地看向扶苏,连咳嗽声都消失了。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秦国人、赵国人都是周朝人,都是同胞。


    刘邦惊叹扶苏的聪慧,小孩儿自己就领悟了“建立统一认同感”的重要。如果两个国家没有统一的认同感,始终认为彼此是陌生对立的,就不会融合在一起。届时就算天下一统,两地百姓依旧把彼此当成敌人,这个国家早晚还会分裂。


    扶苏道:“大家都是周朝人的后代,有着同样的礼仪起源、文字起源、血脉起源,甚至面容长相都大差不差,为什么不是同胞呢?既然是同胞,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大秦不愿意做屠夫,但想结束这个乱世就不得不用兵。唯有统一,才能让同胞不再彼此攻伐残杀。”


    嬴政有些惊讶扶苏的这种说法,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反正不管是赵国人、韩国人,最后都是他的大秦百姓,如今新收服的土地在大秦都享受同样的国策待遇。


    李牧沉默良久,艰难地问道:“若真是同朝同胞,周天子为何还要以礼仪区分亲疏?对诸国有不同的态度?视周王畿四周诸国为亲近,视边境诸国为奴仆?”


    扶苏直言不讳道:“父母还有偏心眼的,周天子如何能例外?但我们大秦不同。李公以后不打算出仕,也可以在秦国民间多看看,我们秦国对待新收服的百姓并没有太大差异,再过个几十年就都融为一体了。”


    李牧的脑子有点混乱,他从不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下决定,“可否容我想一想,再回复太子?”


    “当然可以,李公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就算您要去代郡劝降,也要养好身体再去。”扶苏挥手,让刘季和陈驰送李牧去西室休息。


    带李牧离开后,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嬴政身上一趴:“累死我啦。”


    嬴政捏捏扶苏的鼻子,“寡人说过,李牧不肯降秦,就不能留他性命。”


    “我记着呐,这是缓兵之计。”扶苏掰着手指头道,“先让李牧劝降代郡将士,他只要这么去做,就已经代表站在大秦这边,早晚会为大秦效力。投降就像出屋,只有‘一步都不迈’和‘彻底走出去’。”


    嬴政颔首,算是认可了扶苏的解释。


    扶苏又补充道:“贪污也是,没有贪多贪少,贪了一粒稻子,以后就会贪一座粮仓。”


    “挨揍也是,挨了一巴掌,以后就会挨十巴掌。”嬴政捏住扶苏神气的脸蛋。


    扶苏被揪住了脸,口齿不清地抱怨:“阿父真是的,我在说正经话呢我都长大了,再挨揍怪没面子的。您可以和我讲道理嘛,就像今天这样。”


    嬴政捏住了扶苏叭叭不停的嘴巴,“寡人可以跟你讲道理,但你要答应寡人两个条件。”


    “唔。”扶苏点头。


    嬴政松开手:“第一,讲不过道理不许哭唧唧;第二,不许叨叨个不停。”


    “好!”扶苏挠挠头发,“唉!李牧的家眷还在代郡呢。顿弱派人去打听,好多已经被赵王迁抓起来了,不知道剩下的藏到了什么地方。”


    在攻打邯郸的时候,李牧毕竟是赵国守将。扶苏也不能派人去代郡接走他的家眷,不提困难有多少,人家只会把秦国人当成绑架的,根本不会跟着走。


    嬴政道:“代郡的守军毕竟是李牧一手栽培提拔出来的,赵王迁也不敢对李牧的家眷赶尽杀绝。万一逼反了这群守军,那就麻烦了。若李牧同意帮大秦游说代郡守军,寡人就派人去保护他的家眷。”


    “嗯!”


    嬴政在邯郸祭祀天地四方和社稷神灵,下令拆除赵国宗庙,毁其庙中神主,平其先君坟冢,负隅顽抗的宗室贵族皆被下令处死。


    这雷霆严酷的手段,与处理投降的韩国决然不同。


    秦王诏告:“顺天应命者可保祖宗之坟茔。”


    远在咸阳的韩安每日郁郁寡欢,得知赵国的下场,他对自己的“顺天侯”虚封满意得很,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每天吃好喝好,与美女美酒为伴,全然乐不思韩了。


    就连被沦为庶民的韩国宗室都捏了一把冷汗,也不再敢抱怨。对比之下,他们还能保住命,和其他秦人一样生活,孩子还能进入官学参加选官考试,已经很不错了。


    但也有人猜测,秦王政对赵国的处理如此狠厉,直接绝其祀、断其宗,八成也是出于私心报复。谁不知道秦王政幼年在赵国为质呢?质子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哪一国心里没数呢?


    不管秦王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么做,都大大震慑了赵地蠢蠢欲动的一些人,使秦王成为了他们的噩梦。但也吓住了百姓和奴隶。


    在秦王施展雷霆手段后,太子扶苏出面安抚赵地百姓,将从前辈宗室和贵族、豪强霸占的奴隶都收入平民户籍,给他们分配土地。


    扶苏在分配奴隶去处的时候,特意把他们和被没收家产的豪强分配在一起,让他们随时监督举报这群不安分的豪强。


    嬴政的母族也没逃过此劫。他们是如何对待奴隶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他们和奴隶都变成了普通平民,没有家资财产,族人也都被打乱迁移到不同县,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待遇?


    族人们纷纷围住族长,甚至跪求其去面见秦王:“我们好歹也是他的母族,就算当年待他并不算好,可”


    族长想走也走不脱,颓然就地一坐:“你们不知道嫪毐之乱吗?嫪毐是王太后的属官,王太后至今在雍城没有回咸阳,你猜她有没有参与叛乱?秦王没有杀她,不代表已经谅解了这件事。你们现在老老实实,还能命活着。自古叛乱者的家族哪个有命在?”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俊秀飒爽的凤眸少年站在外面,和当年的小不点嬴政有八分相似。


    族长最先反应过来,爬起来行礼:“小人拜见太子。”


    “是太子扶苏!”众人惊呼,转念一想太子扶苏来这里,是不是就代表秦王要宽赦他们?众人纷纷往扶苏的方向涌过去。


    没等他们靠近,门外的刘季随意地一挥手。一队卫兵闯进来,把这些人都挡在了几步之外,不允许他们冲撞扶苏。


    众人的面色不大好看:“太子这是何意?”


    扶苏也没有阻拦这些卫兵,负手扫视众人。他明明个子比这些人还要矮一点,偏偏似居高临下,逼得众人不自在低下头。


    扶苏轻笑一声,“舅公不必多礼。当年商君在秦变法,曾说过‘法之不行,自于贵戚’,秦律秦法不能得到推行,宗室贵戚是最大的阻碍。秦国以法治天下,当年惠文王做太子时触犯秦法,依旧要受到处罚。父王的母族难道还能大过惠文王吗?”


    “小人不敢。”族长忙低头赔罪,其他族人也是喏喏不敢言。


    扶苏走上前,前方的卫兵向两侧让出一条路。他托起族长的手:“既然你们以后就是秦人了,也该遵守秦律秦法,谁都不能例外。不过孤来邯郸之前,曾接到过太后的信,信上多言舅公当年对父王的庇护,所以孤愿意给舅公一个咸阳学宫的入学名额,舅公可以选家中最有资质的子孙入学。”


    咸阳学宫目前还没有被划为官学,依旧归扶苏个人所有,增加一个入学名额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进了咸阳学宫,通过考试就能直接成为太子的亲信属官。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一个会不会太少了点?”


    扶苏脸上的笑意微冷,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族长。


    族长立刻回头呵斥了那人:“这是太子对我们的私下恩惠。太子仁德愿意施恩于我们,不可得寸进尺!”


    “舅公果然是聪明人。”扶苏没再说什么,带着卫兵们离开了此地。


    回离宫的路上,扶苏坐在马车中叹了口气:“这一家也只有这么一个清醒的聪明人。当年的族长怕惹麻烦,不愿意收留我阿父。王太后在门外跪,舅公就在门内跪”


    刘邦嘲笑:“下了赌注,遇到一点风险就退缩,当初上什么赌桌?没有吕不韦的魄力,还学吕不韦搞奇货可居。但凡吕不韦自己能生崽儿,也轮不到他们家出闺女。”


    “倒也不至于。”扶苏满腹思绪被打得一干二净,捂住脑袋拼命摇头,把这些话甩出去。


    “啧,看你那样儿。乃公这叫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但仙使这话也太糙了。”扶苏“嗷”一声,一头扎进马车上的大软枕,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我的脑子不干净啦!我的耳朵聋啦!”


    刘邦嘴一撇,戳扶苏的后脑勺:“古板的小秦人。”


    “离谱的大汉人!”扶苏急需洗洗脑子,回去就兴冲冲地帮韩柏筹备婚礼。


    这次攻赵,韩柏立下的功劳不小,接受封赏后手头宽了不少。他也准备给未婚妻办一场风光一点的婚礼,正好有太子帮忙主持,这是莫大的荣耀,就趁着这个机会办了。


    刘季见韩柏对扶苏“婚闹”的能力一无所知,却也不提醒,还帮扶苏出馊主意:“多给他出点谜语,答不上来就不让他迎走媳妇。”


    “好!”扶苏和刘季凑在一起,脑袋对脑袋围着桌子嘀嘀咕咕,时不时拿着笔记下“好”点子。


    张良和李由抱着文书进来,正要找扶苏汇报设置邯郸县学的事情。他脚步一顿,低声和李由说道:“他们俩真是臭味相投。”


    “太子很好的,是被刘季带坏了。”李由难得反驳了一个长句子。


    那小崽子小时候就损得很,张良斜眼看李由,不再和这种盲目崇敬扶苏的人说话。呵,等李由成婚的时候,就该知道扶苏的“威力”了。


    扶苏听见门口传来嘀咕声,抬头一看连忙招手:“快过来呀。主持婚礼太好玩啦,张良成婚的时候别忘了邀请我呀。”


    “那臣这辈子不成婚了。”这小孩儿惯会折腾人,如今再加上一个馊主意更多的刘季,张良叹了口气。


    刘季眼睛往张良身上瞥,他一见面就看穿这小子虚得很,啧啧。


    “太子,这是整理出来的邯郸郡人口和土地文书。臣规划出了一处建造官学的地方,太子看看合不合适?”张良把文书放下,慢慢挽起袖子。


    刘季直觉不妙,正欲翻身逃走,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张良一胳膊肘,直接把他给怼趴下了。他在地上打滚哀嚎,嚷嚷着让扶苏主持公道。


    张良冷笑。


    刘邦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看张良这人面貌阴柔又天生体弱,踢人怼人可怪疼嘞。从前他每次说错话或做错事,被张良偷偷提醒的时候,都要挨张良一脚或一胳膊肘。


    回想起过去,刘邦都有点幻疼,龇牙咧嘴地缩着胳膊,跑出去躲躲。


    扶苏低头翻看着文书,“刘季你不要惹张良生气,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刘季跳起来,“太子是个小昏官。”


    “哼,我是青天大老爷。”


    李由点头应和,张良微笑同意。


    “你们太能惯孩子了。”难怪秦王让他不要事事顺着太子,刘季嘴角微抽。


    第238章


    魏国献地


    韩柏大婚后,扶苏也就要准备返回咸阳了。


    如今天下未定,秦王和太子也不能同时离咸阳太久。王绾和隗状虽行丞相之职,却无丞相之权,无法调动各地兵马。各地有什么紧要军情都要有人出来处理。


    临走前嬴政和扶苏对攻打下来的赵地做出部属,把攻打下来的赵地拆分成邯郸郡和恒山郡;井陉塞以西的赵地划入太原郡属地;将部分秦地、韩地和赵地合并上党郡。


    扶苏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比划:“这样拆吧拆吧,各郡分界犬牙交错,方便管理。再把军事和政事分别由不同人来管理,也免得一郡独大,再复割据。”


    说完,他丢掉手里的炭笔,把这些想法写成奏书。墨迹还没干呢,就被扶苏递给旁边的嬴政,“阿父,快批阅。”


    “要不你直接自己把王印盖上得了。”嬴政接过奏书,先在扶苏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孩子可怪会就方便的,连递交奏书的流程都不用走,写完就让他批。


    扶苏嘴一咧,“嘿嘿”赔笑,手一揣如憨厚老农。


    嬴政也板不住脸了,笑了出来。他摇摇头,把奏书翻看一遍,“写得不错。寡人和李斯商讨过,也有意这样划分郡县。”


    扶苏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是阿父肚子里的蛔虫。”


    孩子的比喻总是那么奇怪,嬴政召李斯来写诏书。


    邯郸郡的政务就交给郡守张良,军务交给郡尉韩柏。二人分别负责一郡政务和军务,平级分属,互不干涉,不似从前一样郡守军政一手抓。


    刘邦站在李斯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诏书:“邯郸这种国都是最容易发生叛乱的地方。若是乃公就给儿子兄弟封王去镇守,但那时候世道太乱了,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秦国经过改革,国中稳定,派几个能人镇守也行而且你阿父肯定不同意分封藩王。”


    扶苏也不太愿意,秦国如今正是破旧革新的时候,一旦开了分封的口子,保不准直接倒退回周朝。就算有朝一日真的需要派藩王去各地,也要先经过这一场激烈的破旧才行。


    扶苏又推荐了几个选官考试中比较出色的考生,把他们分配到邯郸郡各县做县令,以后再按考计升调。


    “多出来这么多郡县,人手又不太够用了。”扶苏托着脸,“秋收之后再办一场选官考试吧。”


    嬴政当即同意,这批通过选官考试出来的官吏,用起来很顺手。他明显能感觉出来,这批官吏的能力更出色、脑子更灵活。


    扶苏听完嬴政的话,敲敲自己的脑袋:“当然啦,不是所有孩子都像我一样聪明。有些官吏贵族生出来的是笨孩子,那些笨孩子不经筛选,受父辈余荫入朝为官,能力自然很平庸。可是选官考试考的就是能力和脑子,而不是家势贵贱。”


    刘邦摸着下巴:“大聪明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你儿子。不然臣属都那么聪明厉害,还不得把你儿子耍得团团转?君主和臣属、咸阳和各郡县,不是你弱我强,就是你强我弱。”


    扶苏嘴巴一扁,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生出来笨孩子?不可能!


    刘邦不用看就知道扶苏在想什么,这小崽子有他们嬴秦的传统自信。他哈哈笑道:“胡亥会给每一个自信的父亲一点小小的震撼。”


    扶苏小脸一垮,扭头不再去看刘邦。


    刘邦绕到扶苏另一边,啧啧道:“话说回来,胡亥应该在这两年就要出生了吧?哎呦,他后年出世,那明年应该就怀上了。每年北宫都得有两个小崽儿出生,咱也不知道胡亥长啥样啊,你阿父给孩子取名肯定也避着‘胡亥’类似的名字。”


    扶苏不高兴地嘟起嘴吧,小声蛐蛐:“那肯定是长得好看的,阿父就喜欢好看的人。”能被阿父那么偏宠的孩子,肯定也是长得好看的。


    “太子说什么?”李斯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现了问题,听见太子说什么好看不好看。


    嬴政也看向扶苏,见孩子走神的模样,就知道扶苏又在和神灵交流。


    他捡起桌案上的一颗金黄小杏子,往扶苏的怀里一丢,把孩子砸回神:“嘀咕什么呢?”


    扶苏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睁着大眼睛道:“我想起来有弟弟妹妹要出生了,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子,肯定像我一样好看。”说完,他低头去掰开小杏子,往嘴巴里塞。


    北宫的美人都是容姿出色的,那些小崽子也没有一个难看的。嬴政也从来没操心过孩子的长相,就算长得不好也是王室公子,谁敢嫌弃他的儿女?


    李斯也笑道:“我们大秦的公子们自然都是相貌极佳的。”他儿子李由还和女公子有口头婚约呢,这个时候更要拍马屁,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


    嬴政换了个轻松的坐姿,笑道:“一群小崽子,哪里就能看得出来容貌如何?”


    “哼!”扶苏嗓门响亮道,“我们本来就很好看,阿父要和别人夸奖我们还有一群弟弟妹妹的名字还没取呢,最大的弟弟都被您拖了三年啦。”


    嬴政有点尴尬,没好气地白了扶苏一眼。他轻咳一声,直起身道:“谁说寡人没给他们取名字?等回去就给他们登名属籍。今天你不是约好了要和李由去看邯郸官学?”


    “哎呀,我差点忘啦。”扶苏赶紧爬起来,一阵风似的往外跑。


    听不见扶苏欢快的脚步声,嬴政才拐弯抹角地让李斯帮他给孩子取名,还不忘了叮嘱:“避开‘胡’和‘亥’两个字,同音的也不要。”


    李斯不太明白,自己从来没听说大王有这种忌讳:“莫非是这两个字不妥?”


    “不吉利。”嬴政顿了下又补充,“晦气。”


    能被大王如此厌恶,看起来真的很晦气了。李斯不再继续追问原因,立刻遵命照办,若不是大王信任他,又怎么会把给公子们取名的事情交给他?


    嬴政见李斯突然斗志昂扬,不知道这人又误会了什么。不过他还是很喜欢这种努力干活的臣属的,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他端详气质愈发沉稳儒雅的李斯,想起李由那个小娃娃也已身长玉立,“一般到了李由这个时候也该议婚了,可惜寡人那群小崽子,年纪最大的老四也才十岁。”


    李斯也很关注几个女公子,忙道:“李由还不够稳重,还需要再磨练磨练,再谈婚事。”


    嬴政就喜欢听李斯说话,难怪扶苏总说他是夸夸工具人,确实说话好听。他可以说自己家孩子年纪小,李斯却不能真的表露不满。


    “唉。”嬴政的胳膊肘拄着凭几扶手,慢慢揉着额头,“孩子就像春后的麦苗,风一吹就长大了。”过两年扶苏也该议婚了,可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给扶苏纳太子夫人。


    天下权柄皆归一人,前朝如此,后宫亦应如此。


    嬴政前朝不设封国,后宫不设王后,不希望再出现诸侯或外戚分权。


    他陷入了沉思。扶苏是他最重要的孩子,也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日后是否纳太子夫人、立后都至关重要。


    李斯见嬴政不说话了,小心询问:“大王,可还有其他不妥?”


    嬴政看了李斯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纠结告诉他,询问李斯的意见。


    李斯很支持嬴政的想法,不给太子纳太子夫人。秦法废封国设郡县,最终就是要把天下权柄都收到国主手里,可历来贵戚和诸侯一样屡屡侵犯国主王权,如楚国的李园。所以没有贵戚那是最好的。


    但李斯怕得罪扶苏,也不敢直说自己的想法,只是委婉地道:“太子是聪慧之人。大王不妨把您的想法告诉太子,太子自会定夺。”


    嬴政也习惯了和扶苏商量事情,一时倒也没觉得和孩子商量这事儿有问题,点点头让李斯先下去做事。


    傍晚时分,扶苏在新建造的邯郸官学玩了一天,终于回来吃饭了。一张白嫩的脸脏兮兮的,两捋碎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画成两个圈。


    嬴政佩服扶苏的活力,赶他先去洗脸再吃饭。


    饭后,父子俩去赵王宫花园中散步。


    扶苏的手脚不老实,不是踢踢石头,就是摸摸树皮,要不就追着蝴蝶跑了。身体都长成小少年了,还一团稚气。


    好不容易等孩子消停了,嬴政才跟扶苏说他未来的婚事,“列国都设有王后、太子夫人。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未来也想设王后和太子夫人吗?若是不想,到年纪了就纳几个美人。”


    扶苏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思考的,“我也不会设王后。这和我怎么想没关系,也由不得我想什么。阿父是一国之主,我是储君,我们父子两个的事情就没有私事、家事,都是关乎社稷生民的公事,生个小病都会影响很多人。”


    嬴政想过扶苏会认同自己,却没想到扶苏会是这样的思考角度。


    扶苏道:“人人都有私心,为了自己的私欲互相攻伐杀戮。为了结束这种混乱,就要有主持大局的国主,国主也就成了稳固社稷、保民安民的公器。公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社稷生民,不应该有私心私欲。”


    嬴政哑然,盯着扶苏琢磨了半天,确认这是有血有肉的真孩子:“道理如此,可哪有真正能摒弃私欲,甘愿当公器的国主?”


    扶苏握拳:“阿父就是,我也是。我管不了后世子孙,他们不甘心当公器,为了私欲胡作非为,自会承担恶果。只要我们父子两个做的足够好啦。‘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上不愧对祖宗神灵,下不愧对社稷生民。”


    “可寡人却很偏宠你。”


    扶苏抱住嬴政:“当公器本来就很难呀,阿父就算没当好公器,我也会帮阿父善后的。唉,真希望后世子孙也有我这样厉害的孩子。”


    “什么都敢说。”嬴政一把揪住扶苏的耳朵。


    扶苏害怕又挨揍,赶紧继续说道:“我虽然不设皇后,但是想仿照前朝分权六部,设三宫夫人。让她们分权管理宗室事务、私库开支。东宫夫人制定策略,西宫夫人负责执行,中宫夫人负责监督,一切文书账簿定期上奏。”


    说起来事务只有两项,可具体内容却一点也不少的,宫廷管理,宗室教育生活和人员管理,私库收支预算和管理分配等等,等同于把宗正和少府的权力都并给三宫夫人。


    “”嬴政失语,“你这是在后宫有设立了一个小朝廷?那你不如直接让前朝的官吏把活儿都干了。”


    扶苏道:“公私要分明。宗室、私库都是国主的私事,要以对待公事的态度处理,却不能真的简单粗暴划为公事。”说着他有点沮丧,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做公器,都改不了一国之主会有“私”。


    或许像仙使说得那样,在没有国主的世界,才能做到天下为公吧。


    “不要自责。”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语气难得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天下为公’四个字说得容易,千百年能做到的人却屈指可数。乃公重活一次也做不到。”


    做公器太难了,人怎么能避讳自己的私欲呢?


    嬴政也不希望扶苏活得那么辛苦,可他低头一看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或许就是扶苏所追求的道,在这条道上再辛苦,也是一种享受。


    最终嬴政没劝阻他,顺着扶苏的想法思考:“那你的东宫夫人得有谋略,如张良;西宫夫人擅长实务,如萧何;中宫夫人需中正不阿,如茅焦。”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服里,闷声道,“我还是希望她们是女孩子。”他还没到少年慕艾的时候,但还是知道男女有别的,不想娶男媳妇。


    “哈哈哈!”嬴政没憋住,笑得差点歪倒进花丛里,抱着扶苏的脑袋道,“寡人帮你留意,这样的媳妇可不好找。在那之前,你不要对别人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的。”扶苏道,“三宫夫人夺走了宗正和少府的权力,肯定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哼,宗正和宗室才是一条心,总想着跟国主对着干、争夺利益,还想反叛阿父。由三宫夫人管理宗室事务是最好不过的,她们和我比宗室亲近。”


    “啧。”刘邦戳歪扶苏的脑袋,“宗室造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记仇的嬴扶苏。”真是随了始皇帝,时隔那么多年,坚持要跑到邯郸报仇。


    不过刘邦倒是很支持扶苏,戳完又竖起大拇指:“聪明的刘小树。”


    扶苏洋洋得意,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他才不是为了报仇呢,只是想试试接近那个“天下为公”的世界……可惜他是看不到真正的理想世界了。


    刘邦挠挠他的下巴壳,把扶苏挠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逗小孩儿:“你是小猫吗?”


    扶苏只听说过猫,还没见过。


    刘邦变出一团软绵绵的云朵美短猫,只不过体型变得大了几倍,含糊道:“和小老虎差不多。”


    云朵巨猫炸开毛,冲扶苏张大嘴巴哈气,看起来凶悍极了。


    扶苏睁大眼睛,好威风啊!对,他就是小猫。


    “王上。”蒙恬匆匆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边关传来消息,魏王派使臣王边关递交国书,请求使臣入秦。”


    “拜访寡人?”嬴政今年还没有打算对魏国动手。眼看着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他想缓一缓,等明年彻底平定赵国剩余的地盘,再处理魏国。


    “臣也不知魏王所为何事。”蒙恬把信交给嬴政。


    扶苏伸着脑袋往前凑,拼命想看清信上的字:“我猜魏王是被吓怕了,他本来就年纪很大,愈发贪生怕死。会不会是想要找大秦求和?”


    嬴政信拆到一半,视线全被扶苏这颗大脑袋给挡住了,挡的严严实实。他无奈的把这个圆溜溜的脑袋推走,拆开信扫了一眼:“小崽子倒是挺聪明,魏王的确是想跟大秦求和。他打算割让土地,对大秦纳贡称臣。”


    扶苏有点纠结,能兵不血刃得到一块土地,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这样一来就少了攻打魏国的理由,不然大秦可以用“不臣”的借口来攻魏。难道还要派李斯上门去故意碰瓷吗?


    嬴政随手把信纸递给扶苏,“像魏王这样识时务的真少见。”大秦都没有对魏国出兵呢,魏王就自己先把地给割了。


    刘邦也不由得唏嘘:“想当年魏国之强,就连秦国也俯首避让。而后丢了河西之地,国势如江河日下,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靠割地来苟且偷生。若说秦国真的要打魏国了,尚且可以理解。可秦国连打魏国的意思都还没有表露,魏国就已经先跪地认输了。”


    “我上次去魏国弄演习,看见魏王,感觉他有点稀里糊涂的,估计也活不太久了。”扶苏拿着信纸看了一遍,“这块地拿着可真烫手啊。”


    烫手归烫手,地还是要拿的。大不了等以后再找其他借口攻打魏国。


    嬴政下令:“后日准备启程回咸阳,召魏国使臣来咸阳面见寡人。”


    “是。”


    短短一年的时间,韩国突然被秦军攻破国都郑城,韩安率领韩国臣属们降秦。而后赵国被攻破国都邯郸,秦军内讧,赵王迁侥幸北逃代郡。


    韩国和赵国如今的凄惨下场,给列国带来的震颤不可谓不大。尤其是被韩国和赵国夹在中间的魏国,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魏王召群臣商讨,悲哀的发现:此时此刻,就算他们寻找尚存的楚国、齐国和燕国联盟抗秦,也是无济于事了。


    三晋之地,休戚与共。赵国、魏国和韩国是彼此的护盾。


    如今魏国北边的赵国,南边的韩国都已经被秦军所破,只剩魏国独自一个直面秦军的两面包抄。就算真的能成功联盟,又能怎么样呢?第一个挨揍的还是他魏国。


    联盟若是成了,甚至于再奢望地想一下,秦国能够让出河西之地。那么魏国的国土也早已经被战争摧残,联军甚至会反过来瓜分魏国。


    联盟若是不成,秦国第一个报复的就是魏国。甚至于魏国君臣很有可能沦落为赵国君臣的下场。


    魏国上下吵吵嚷嚷了大半个月,谁都知道现在魏国最好的做法就是学习韩国,主动向秦国割地求和。可没有人敢说,谁都不想做这个罪人。


    眼看着这件事就一直僵持在那里,一向沉静内敛略显愚钝的长公子魏假主动站出来,背负起这个罪过:“秦王是虎狼之君,有吞并六国之心,迟早要和我们魏国为敌。为今之计,唯有缓兵求和,另求他法应对秦军。”


    魏假怎么忍心呢?可他看出了秦国的野心,知道负隅顽抗只会害惨了百姓。还不如跟秦国卖个好,更何况扶苏是个仁德的太子,一定会善待魏国百姓的。


    魏王肥硕的身体动了动,明知故问道:“求和?你打算如何求和?”


    “美人、珍宝,这些秦王都不缺。”魏假顿了顿,“唯一能打动秦王的就是……土地!”


    “放肆!”魏王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殿内的宗室和一些大臣也纷纷指责魏假,有辱魏国脸面。


    魏假沉默着面对万夫所指。


    待众人骂的差不多了,魏假才不急不缓地道:“臣愿意做这个使臣,亲自去秦国说和。太子扶苏一个仁善的人,他很喜欢臣,臣去当使臣肯定能够说服秦国暂时不对魏国动兵。”


    魏王随手抓起桌案上的灯盏,往魏家的身上砸,“魏国如今面临国破之危。你这个畜生,竟然还想割地给秦国?”


    魏假没有躲避,直接被灯盏砸中了脑袋,划破了脸颊。鲜血顺着他的脸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瞬间染红了浅色的衣襟。


    魏假仿佛没有感受到伤口,直直地跪在地上,“如今魏国就像被放在虎口的肉,割掉一部分肉喂饱了秦国,或许还可得一夕之安稳。”就算秦王不打,太子扶苏肯定也会吞并魏国的,只希望能少些杀戮吧。


    第239章


    小小一只,脾气不小


    大殿内,魏国君臣的怒火鼎沸,好似要把魏假烧得灰飞烟灭。


    魏假僵直跪在地上,不多时身上单薄的衣衫就已经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或许是火候到了,也或许是真的有人于心不忍,见殿内痛斥长公子的声音减小,出声道:“大王,如今秦军在赵地和韩地披甲陈军,对我国边境虎视眈眈。在没有完全之策的情况下,不妨就试试长公子所言的求和缓兵之法?”


    “是啊是啊,”立时有人附和,“是缓兵之计,待秦国放下戒心,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和诸国联盟。”


    另一个魏臣看向周围诸臣道:“就算不与诸国联盟,没准也可以让秦国不再对魏国出兵。秦国向来自诩是知礼上国,我们好好地献地求和,秦王又怎么好打他自己的脸,反过来对魏国出兵呢?”


    “言之有理。”一个老臣捋着胡须,“不如就西面的南阳让给秦国?那片地周围已经被秦军包围,就算硬守也是得不偿失,不如就卖给秦国一个人情。”


    殿内大半人都不住的点头认同,就连魏王的神情也缓和许多。


    半晌后,魏王注视魏假的方向,语气有些不善:“那寡人便派你出使秦国。”


    “是。”魏假跪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异常,强撑着行礼后退出大殿。


    他刚一出大殿差点跌倒,幸好被旁边的寺人扶了一把:“长公子小心,您的脸”


    “无碍。”魏假站稳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宅子,让夫人准备去秦国的行囊。


    夫人拿着手帕想要为魏假擦拭血迹,一看到那伤口,就下不去手了。她别过头,几息后颤声让女侍去请侍医入府:“夫君快坐下,我先帮你把伤口包住。”


    魏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伤口不深。我明日要奉大王之命去秦国出使,此去倒没什么危险,秦王和太子扶苏总不至于杀使臣。你帮大郎准备行囊,他随我一同去秦国。”


    夫人惊道:“公子咎不是在秦国当质子?怎么又让大郎去?”


    “唉!”魏假重重的叹息一声,拳头放在膝盖上,半晌后才说道,“如今韩国被秦军所灭,等秦国吞并赵国,就会把矛头对准魏国。我是魏国长公子,自然要与魏国生死与共。可也不想让祖宗绝祀,把大郎送去秦国,至少也能留下一个后人。大郎性情温和宽厚,又没有什么野心,秦国会留他性命的。”


    夫人听到这里,彻底绷不住情绪了,靠在魏假肩头哭诉:“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魏假拍拍她的后背:“去给大郎收拾行囊吧。秦国风沙大,多给他带些衣物或许这是与他最后一次告别了。别担心,二弟在咸阳质子馆过得不错,他会帮我们照顾大郎的。”


    夫人抱住魏假放声大哭。可她向来是个聪慧的女子,等侍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止住了眼泪,去帮父子二人收拾行囊。


    待收到秦王同意魏国使臣入咸阳的消息,魏假就要带着长子准备出发了。他和夫人都没告诉长子真相,免得魏大郎不愿去秦国,只道是带着孩子出去增长见识。


    十岁的小少年还是第一次离家,更要去传说中天下间最繁华的咸阳,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他见阿母给自己打包了五个大行囊,几乎装满了三辆马车,不由得无奈。


    “阿母,我的行囊都比阿父的行囊多啦。”魏大郎不太想带这么多东西,“我还想去咸阳东市逛逛呢,缺什么少什么,就在咸阳买了。”


    夫人忍着眼泪,拍了下魏大郎的后背:“秦国的东西哪里有魏国的好?”说着,她又想起来,喊女侍把自己这一阵做的香囊给魏大郎装上。


    魏大郎看见一整个竹筐的香囊,不由得一囧:“阿母,我天天换着戴也戴不完呢。”


    夫人捏捏他的脸,一眼不眨的温柔注视着他抱怨:“你和你阿父一样喜欢去地里摆弄,每次都弄得狼狈,这些香囊怕是都不够你祸害的。”


    魏大郎不大好意思,挠挠脸蛋:“我,我去秦国就不会那么淘气了。”


    “见到你二叔,多和他说说好话”夫人顿了下,怕孩子听出不对,匆忙找补道,“你二叔为了魏国,在秦国当了那么多年的质子,也不容易。”


    “嗯!我去和弟弟妹妹们道别。”魏大郎认真点点头就跑了,跑到门口又转回头,撞见正在偷偷抹泪的阿母。


    他犹豫一下,跑回来抱了抱阿母:“阿母,听说咸阳有很多新奇的好东西,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夫人不敢再多说话,怕自己控制不住,拍拍魏大郎赶他去看弟弟妹妹。


    此时,嬴政和扶苏也要准备回咸阳了,临走前还要见一见李牧。若李牧依旧不肯降秦,那扶苏也没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了。


    李牧依旧躺在西室的床榻上,隔壁的正殿就是嬴政和扶苏处理事务的地方,每天都能听见秦国官吏、将领进进出出。这种感觉十分新奇,他在赵国从来没见过这么忙的官吏。


    这些秦国官吏每天都充满了干劲儿,走路的脚步声都快速有力,一点也没有懒散懈怠。可这样繁忙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情绪,李牧还能经常听见他们的说笑声和打闹声,同僚之间的关系融洽得宛如亲友。


    当扶苏走进西室时,李牧脸上淡淡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依旧沉浸在方才听见的声音里。


    “李公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扶苏自来熟的爬上李牧的床榻,吓得李牧差点摔下去。


    他趴在李牧旁边,脑袋怼在李牧面前研究。


    李牧从来没见过这样没架子的公子,身体都有点僵硬,勉强扯出笑脸:“好多了。”


    “恢复得不错哦,这一阵伤口长肉,痒痒的时候可千万别挠呀。我骑马的时候磨破了大腿,就又痛又痒,睡觉都要戴着手套。”扶苏戳了下李牧的胳膊,薄薄的皮肤终于不贴着骨头了,里面多了一点肉,整个人不再像活死尸一样恐怖了。


    扶苏关心人的时候,语气是特别真诚的,嗓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很难让人不心软。


    李牧的眼神也温柔下来,看着用小手戳来戳去试探的孩子,那肉乎乎的身体发着腾腾热气,像只小太阳一样烤的他想要躲开,又舍不得躲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那孩子如今还在代郡,不知


    扶苏翻个身盘腿坐下,忽然叹了口气。


    李牧回过神也艰难地坐起来,却没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担忧问询:“太子怎么了?”问完,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李牧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画面,一时是代地和雁门的将士百姓,一时是方才暖洋洋的扶苏,一时又是家中妻儿孙子,一时又是那样朝气蓬勃的的秦国将臣还有在邯郸狱中毫无希望的受刑、战死雁门的父亲、讥讽扭曲的韩仓和郭开等人的脸


    扶苏道:“我和阿父马上就要回咸阳啦。李公做好决定了吗?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将士百姓去劝降,还是为了腐朽不堪的赵国继续坚持?”他眼巴巴地盯着李牧的脸。


    李牧低头避开扶苏的视线,对着自己遍是伤疤的双手看了半天,才缓缓道:“我的手受了刑,很难再握紧长矛,上战场也无法如从前一样杀敌。我可以去代地劝降,但以后也是没办法为秦国出力的。”


    扶苏闻言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漏出来,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太好啦!这样我们大秦就可以更容易拿下代地和雁门,两地将士都能少一点损失。李公也不用气馁,谁说将领一定要亲自在战场厮杀呢?据我所知,您所擅长的战术也不是亲身上阵。”


    李牧喉咙微动,注视着扶苏真诚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扶苏跪起来,帮李牧整理脸上的枯白碎发:“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兵仙打仗非常厉害,从来没有输过的时候。”


    “不一定吧。”刘邦摸着下巴,“乃公就打破了韩信不可战胜的神话。”


    扶苏看了看刘邦,眼露唾弃,小嘴一撇。仙使要么趁着韩信睡觉,闯进人家卧室抢走兵符;要么骗韩信拜见他,直接派人把韩信当场按住。


    “啧。”刘邦一巴掌呼在了扶苏的后脑勺上。


    扶苏一点头,差点往前扑倒。


    李牧赶紧接住没站稳的扶苏,他的手只是握不稳兵器,却依旧力气不小,哪怕此刻瘦骨如柴也攥得扶苏胳膊疼。


    扶苏揉揉胳膊,崇拜地看着李牧:“李公真厉害!那兵仙也不擅长近身作战,但兵法和领军能力很厉害。就连猛将对上他,也不是对手。”


    李牧没听说过什么兵仙的传说,只当做是扶苏在激励他,不由得展露笑容,“多谢太子宽慰。”


    “这样吧,我也不逼迫您立刻为大秦领兵。”扶苏道,“只希望您能帮忙劝降代郡守军。不过我还是很希望您能继续打匈奴的,就算有朝一日北境尽归大秦,可匈奴之患并不会随之消失。李公是一个爱民之人,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牧默然不语。


    扶苏拍拍李牧的肩膀,站起来叉着腰道:“李公安心养好身体。马上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就算攻赵也要等到明年春耕后。阿父已经派人去代郡寻找李公的家眷了,若是能把他们带回大秦,就带回来;带不回来也会尽量护他们周全。”


    李牧猛然抬头望向扶苏,显然还是很看重自己的家眷的。


    “我可不像赵王一样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扶苏骄傲地扬起下巴,“哼,只要是大秦的人,我都会好好罩着你们的。我可是很负责任的老大!哦不,老二。老大是我阿父,嘿嘿,我是二把手。”


    李牧没有觉得扶苏自傲,太子扶苏无论说多么骄傲的话,却总是能说到做到。小小年纪周身的气势,却已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悦诚服。


    李牧别开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赵王宫,不是咸阳宫。李牧很熟悉这里,每次回邯郸述职的时候,就会在这里面见赵王。


    物是人非,这里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甲胄的秦军护卫,纪律相较赵国卫兵更加严格。他们甚至连动手挠脸的动作都没有,一动不动宛如威严的雕塑。


    以往缠绕在赵王宫上空的琴瑟鼓乐靡靡之音消失了,酒色奢靡的香粉气也散去了。原来赵王宫也有如此庄严肃穆的时候。


    看着这样焕然一新的赵王宫,谁还会怀疑占据这里的大王的能力呢?


    李牧的眼睛里浮现诸多复杂的情绪,半晌后才释然一笑:“多谢太子宽慰。”


    “我要去吃饭啦,你好好休息吧。”扶苏跳下床,对李牧挥挥手。


    他临走前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璜给李牧,“等你想要重新领兵打匈奴了,就把它还给我,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啦。”


    这种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李牧的脸面,不需要主动开口。只要他给扶苏一个讯号,就可以轻松走出那一步,继续做自己的事业,为边境百姓领军作战。


    李牧哑然,只觉手里沉甸甸的玉璜如此压人,分量是那么的重。


    待扶苏出了门,一滴眼泪砸在了玉璜上。


    李牧举起玉璜按在额头上,咬着下唇痛哭。哭声压抑得难以让人听见,眼泪却似决堤一般,苍白枯萎的发丝都在颤抖。


    刘邦跟在扶苏身后,调侃道:“乃公看你就是嫌弃玉璜压脖子,才送出去。”


    “才不是”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转开头不去看刘邦,“哼!”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邦揪住扶苏的发髻,不让小孩儿继续往前走:“小小一只,脾气不小。”


    扶苏控诉:“仙使刚才无缘无故拍我脑袋!我的脑袋现在还嗡嗡的。”


    刘邦哭笑不得,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不是你先腹诽乃公的吗?”


    扶苏听见这话突然有点心虚,理不直了,气也不壮了。他弱弱地反驳:“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又没有说出来。”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刘邦双手捏住扶苏的嘴巴,“乃公要把你捏成小鸭子。”


    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


    刘邦赶紧松手。


    “我长大了,仙使就没有以前那样喜欢我了。”扶苏用袖子摸着眼泪,“打完我都不哄我,还一直说我,还要把我捏成小鸭子。”


    刘邦算是明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了。他只能像从前一样哄扶苏,挑了个无人的地方夹着扶苏飞了两圈。


    看着扶苏眉眼弯弯的笑脸,刘邦咬牙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小魔头。”


    扶苏又让刘邦带他飞了一圈,去树上抓小燕子,抓了半天才回去找嬴政。他把劝服李牧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嬴政也遵守诺言,派顿弱去代郡保护李牧的亲眷。


    次日王驾便折返咸阳。此时邯郸街头已经恢复了日常,集市也正常开设了。邯郸的普通百姓和被释放的奴隶们都很喜欢秦国大王和太子,特意去郊外目送嬴政和扶苏离开。


    嬴政推开车窗一角,望着外面目露不舍的邯郸百姓们,甚至还有人在偷偷垂泪。让嬴政怔愣半晌,陷入了回忆。


    他幼时在邯郸的八年生活并不如意,九岁时曾祖父昭襄王去世,祖父孝文王继位,父亲庄襄王也就顺理成章定为下一任秦王。


    前几年秦赵之间战事频频,赵国为了和秦国修好,特意把扣押的庄襄王长子送回秦国,以示诚意。可谁都没指望一个流落赵国八年的孩子,还能继任王位。


    他九岁时离开邯郸,回到秦国,不过是两国博弈时的一颗棋子。哪有邯郸人特意来送别?甚至有不少人都是在笑话他的狼狈。


    可此时此刻再次离开邯郸,嬴政回忆起过去的往事,心中压抑的恨意和羞恼不知何时都已消散,竟生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他心态平和,彻底放下了过去,也宽恕了那个一直被折磨的自己。


    嬴政彻底打开车窗,任由温柔清爽的微风拂面。他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上次地动,雍城的旧宫房屋可受影响?”


    上次地动连民宅都没有震塌,怎么会影响到雍城的离宫呢?扶苏刚想张嘴回应,不等刘邦出言提醒,他自己就把嘴巴闭上了。


    扶苏想起来阿父曾经发过的誓。那时候少府令试探阿父,要不要把王太后接回咸阳,阿父提起了郑庄公发过的誓言。


    郑庄公的母亲武姜不喜欢长子郑庄公。在郑庄公继位后,她还帮着小儿子造反,想要杀掉郑庄公。当然那场造反被郑庄公识破,也就失败了。


    郑庄公很愤怒,把母亲武姜扔到了颖城,并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去下黄泉的那一天,绝对不会再相见。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没过一年郑庄公便心生后悔,可毒誓已发就没办法收回。


    颍考叔得知此事,特意挖了一条地下甬道,在地底下建造了一间“黄泉”。


    郑庄公和母亲各自从甬道一端走下去,最终在“黄泉”相见,相拥痛哭。随后郑庄公将母亲接回了国都郑城,母子二人重修于好。


    不管郑庄公当初接回母亲武姜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到底是真的思念母亲,还是为了弘扬自己的仁义美名。此时此刻,扶苏看着嬴政脸上轻松舒适的表情,却知道阿父的用意是什么。


    扶苏贴着嬴政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殿堂年久失修坏掉了,有些地方在漏水。”


    嬴政搓着手指,没有说话。


    扶苏等了一会儿,从车窗往外探头,对刘季招手:“雍城的宫殿上次受地动影响损坏了,王太后近年身体不大好,派人接她暂时去甘泉宫暂住。等雍城的宫殿修好了,再送王太后回去。”


    “好嘞。”要不说刘季和扶苏“臭味相投”呢?俩人跟嬴政和李斯一样默契。也不说雍城还有其他宫殿,也不说为什么非得让王太后回咸阳的甘泉宫暂住,更不说雍城的宫殿什么时候能修好。


    嬴政嗤笑一声,“自作主张。”


    “看见阿父开心,我就开心。”扶苏并不在乎王太后到底是在哪里安度余生,她只要好好活着,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


    阿父思念她了,那就让她回咸阳;阿父讨厌她了,那就让她去雍城。


    扶苏被嬴政摸了一会儿脑袋,视线呆呆地落在车厢一角,眼中泪光点点。他想阿母了,也想曾祖母和荀卿了,可却没办法让她们也回咸阳。


    刘邦叹息,握住扶苏的手:“乃公给你讲笑话。商鞅和嬴驷约架。嬴驷拉来了嬴虔,得意自己这把二打一稳赢,结果一群商鞅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了哈哈哈,你怎么不笑啊?”


    扶苏不但不笑,甚至看上去更想哭了。


    刘邦干干地咳嗽两声,“那乃公给你唱首歌吧。”


    扶苏终于笑了,并跟着刘邦一起放声歌唱,开心得不得了。只是苦了一旁被震得耳朵疼的嬴政,和外面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的众人。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啧,太子唱歌还是这么难听。”


    茅焦无语道:“太子的歌声明明和你的一样。”真是奇了怪了,俩人从前也没见过,怎么唱歌的调子就这么像呢?还是说唱歌难听的人调子都一样?


    “胡说。”刘季翻了个白眼,“乃公咳,我唱歌好听多了,卢绾都夸我唱歌像雀鸟。”


    “”在莫名自信这一点上,太子和刘季也够像的。


    这次回程沿途的水路已经疏通开了,嬴政和扶苏也中途换乘水路,比去邯郸的时间要节省,一个月左右就抵达咸阳。


    而魏假带领魏国使臣已经在咸阳恭候数日了,得知秦王和太子扶苏回来,紧张地握住了魏大郎的小手,不舍得放开。


    魏大郎被握得有点痛,还安慰魏假:“阿父不要害怕,我们见完秦王就可以回家啦。”


    第240章


    代郡大地震


    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就要与父亲分别,此生都未必再有见面的机会。魏大郎略显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回家的喜悦。


    魏咎单手端着一盘甜瓜走过来,摸摸魏大郎的后脑勺,把甜瓜递给他:“大郎不是很喜欢咸阳和二叔吗?这么着急回家?”


    “谢谢二叔。”魏大郎乖乖接过甜瓜,他确实很喜欢二叔,也很喜欢繁华热闹的咸阳,但还是想回家,“我还要给阿母、弟弟妹妹们她们带礼物呢。我和阿父种的稻子都长大了,还要回去收稻子,等我以后会再来咸阳看二叔的。”


    魏咎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揉揉魏大郎的总角发髻,看向魏假,无声叹息。


    魏假没有说什么,低头看孩子吃甜瓜。


    “阿兄”魏咎唤了一声,突然不知道继续说哪句话。难道要让兄长直接降秦?还是说一些毫无意义的空头话安慰兄长?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院内只剩下魏大郎吧唧吧唧吃瓜的声音。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多时陈驰身着秦臣官服走进来,对二人拱手行礼:“太子今日在东宫设宴款待公子假,车驾已经在质子馆外恭候。”


    “东宫?”魏咎微微一怔,对不了解情况的兄长解释道,“秦国招待列国使臣,一般都是在章台宫设宴。咸阳东宫是太子扶苏的宫殿,是太子扶苏处理政务的地方。”


    魏假没有觉得被怠慢,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怀念:“太子扶苏这是把我当故交。”


    陈驰笑道:“公子所言不错。太子只在东宫招待属官和好友,从不招待外人。”


    魏咎没想到兄长和太子扶苏的关系这么好,他还以为当初太子扶苏去魏国,兄长真的在卑微逢迎。他转念一想倒也不难理解了,复杂的人不喜欢兄长的淳厚,可纯净的人却能和兄长真心相交。


    “劳烦尚书令稍等,我去换身衣裳。”魏假看了眼正瞧热闹的儿子,左右迟疑,最后叫上魏大郎一起去换衣裳。


    魏大郎只比扶苏小一岁,一直都对传闻中的大秦太子很好奇,闻言也立刻跟着魏假去换衣裳。


    父子二人想要见扶苏,手脚飞快修整完毕,登上东宫的马车。魏假没有带其他的魏国使臣,太子扶苏以故交待他,他怎么好把两国之间的事情拿到宴席上说?


    公是公,私是私。这一场宴席只是两人之间的私交。


    陈驰扫了一眼见魏假没有带其他人,心里半是讶异,半是佩服,太子的识人之力总是那么好。


    东宫殿内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放着瓜果、蜜水和玩具,不像是什么宴席,倒像是一群小朋友在这里聚会。扶苏坐在一张椅子上踢着脚丫,对进门的魏假父子招手,让他们坐在自己旁边。


    魏假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玩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或许大郎能和太子扶苏玩到一起去,他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纪了。


    尽管二人已经多年不见,却依旧很快熟稔起来,就围着圆桌吃点小食、摆弄摆弄玩具,顺便聊聊天。过一会儿,烤羊羔端上来,扶苏指挥魏假给他们两个小孩儿分羊。


    饭后,扶苏靠着椅子的靠椅,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道:“你不是来秦国求和的?怎么一直不说正事?”


    魏假帮扶苏倒了杯温水:“那是两国公事,自然要到了谈公事的地方说。今日臣与太子只是故交重逢。”


    扶苏哈哈大笑,把肚子拍得乓乓响。


    魏大郎歪头瞅着,也学扶苏拍拍肚子,却没有那么响。


    魏假无奈,按住儿子的手,“太子越发豪迈了。”


    “我就是这样威风的人!”


    “不错。”魏假笑完,却有点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扶苏隐约猜到魏假想要说什么,却没有主动询问,耐心等待魏假开口,顺手把一个农具模型玩具递给魏大郎。


    直到时辰已晚,魏假得和扶苏告别,才将为难的话说出口:“大郎很喜欢咸阳,看在故交的份上,太子能否帮臣照顾一二?”他忐忑不安的望着扶苏,眼神都有些躲闪。


    魏大郎愣住了,阿父在说什么呢?


    扶苏心领神会,魏假不善治国,也没有执政的天份,却并不是个蠢笨的人。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心思如此纯净,所以能看到很多人看不见的未来真相,他知道魏国是保不住的,只想祈求留下一丝血脉。


    扶苏低下头,不高兴地踢了桌腿一下:“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咸阳亲自照顾他。”


    魏假听扶苏这话,便知道已经得到对方的承诺了,轻快地笑道:“臣是魏国长公子,不出意外也是未来的魏国国君,有臣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阿父”魏大郎扯了扯魏假的袖子。


    扶苏也眼睛红红的,知道自己劝不了魏假,他扁了扁嘴巴道:“那你离开咸阳前把我大侄子送到东宫吧。”


    “”魏假嘴角微抽,大侄子就大侄子吧,倒也不算差辈。


    告别扶苏后,魏假回到住处才细细跟魏大郎解释。他没有因为孩子年纪小,就敷衍了事,而是把当前大局原原本本的分析了一遍:“自周天子东迁,这世道已经乱了五百多年了。秦国有这个能力结束乱世,这是好事。你以后也不要恨秦国,从五百年前小国林立,到今天互相吞并只剩寥寥无几的几个强国。乱世结束是早晚的事情,没有秦国也有别人,但别人可就没有秦王和秦国太子这样仁德了。


    魏大郎抱着魏假哇哇大哭,耳朵却也在认真听父亲说话。


    魏假千言万语不知再说哪一句,最终只艰难嘱咐道:“日后若是有人挑拨你反秦,不要信,把那人告诉太子扶苏就好。太子扶苏不会亏待你的,正好你随我一样喜欢农事,便好好研究农事。”


    魏大郎一边哭一边点头。


    “别哭,二叔也在秦国。你是个大孩子了,要替阿父照顾好二叔。”


    “嗯!”


    次日,嬴政宣召魏国使臣入咸阳宫,接受魏国的献地,并承诺只要魏国老老实实,秦国就绝对不会对魏国动兵。至于这个“老老实实”如何定义,双方都心知肚明,全看秦王的嘴巴。


    魏假没有在咸阳停留太久,签订两国盟约后,便和魏咎道别。临走之前,他把儿子送到了东宫,再次拜谢扶苏,才丢下眼泪汪汪的魏大郎,咬牙离开。


    扶苏很喜欢魏假,也很喜欢这个大侄子。他把荀卿的那处院子划给魏大郎落脚,但平日里魏大郎就和刘交一起跟随浮丘伯和毛亨读书。


    浮丘伯和毛亨在教育部负责编撰教材,最擅长道德礼仪和《诗》,正好适合教导魏大郎。扶苏没让魏大郎去学宫,学宫和官学一样都是培养官吏的地方,以后魏大郎不能当有实权的官,也不必去学宫管浪费时间。


    扶苏做完这些安排,回到东偏殿和嬴政叭叭:“我大侄子和刘交都是老实孩子,估计会玩得很好。”


    “大侄子”这称呼诡异得很,扶苏小小一个,只比魏大郎高一点,实际上俩个孩子出生就差了几个月。嬴政嘴角一抽,“寡人还以为你会送他去学宫。”


    扶苏道:“他和我兄弟一样只擅长农事,还是算啦。而且他毕竟是魏国长公子的长子,不适合在大秦当高官,很容易引来魏人官吏的附庸,拉帮结伙。”


    “小崽子。”嬴政呼噜了一把扶苏的脑袋,小崽子真机灵,就是说话越来越像小游侠,改日他得再提醒提醒刘季注意说话方式,别把扶苏给带坏了。


    在嬴政的私下叮嘱下,刘季已经努力改掉“乃公”这类的不雅用词了,至少在扶苏面前不会用了。


    刘季心态好,只要对他有利的意见,都能迅速接受并积极改正。他想在大秦当大官,一把手不满意他用词不雅,那就改呗。为了在扶苏身边当官,他把酒都给戒了。


    嬴政本就对臣属的私德要求不高,见刘季有意见是真能听进去,不知比多少阳奉阴违的臣属强多了。


    他对刘季的感官也越来越好,便和扶苏道:“东宫属官这几年被放出去做事,都做出了不少成绩,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他们各有前程,你打算怎么安排刘季?”


    扶苏抠着手指头,有点舍不得把刘季放出去。可他还要给刘季封侯,就必须把刘季放到战场上立功。“让他去王翦将军那里先当舍人,立下功劳了,再提拔他。”


    嬴政讶异,这和其他东宫属官的安排不同,是直接把刘季送到了战场上,但对刘季来说却是立功的好机会。


    明年就要攻打代郡了,扶苏得提前把刘季送过去。他一直拖到了年底,让刘季过完年再去王翦军中听令。


    刘季来秦国就是为了做一番事业,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个机会,也不会轻易错过。他让曹氏在家中准备宴席,特意邀请扶苏来家中做客,临别前好好和扶苏道个别。


    曹氏担忧不已,不太愿意让刘季上战场:“在太子身边做官不也是很好吗?”


    “太子身边的属官做到头也就像张良、萧何、蒙毅,可乃公怎么比得上他们?。”刘季坦然道,“乃公的头脑不如他们聪明,倒是会些拳脚功夫,倒不如去战场上搏一搏。继续留在太子身边,可能一辈子都是个不上不下的小官。”


    曹氏了解刘季在决定一件事后就非常固执,也劝不了什么,只好叮嘱他不要冒失冲动。


    她见过刘季少年时与人打架,打起架来也是真不要命,被打折了胳膊还在跟卢绾那群跟班们吹牛。


    刘季捡起在脚边爬来爬去的两个小崽子,大笑道:“大丈夫活一世怎可庸碌无为,让人看不起?这两个小东西可比乃公有福气,以后能得到父辈余荫。”他就不行了,什么都得靠自己。


    看着一双儿女,曹氏就算有万千想要嘱咐的话也不好说了,总要为了儿女的未来着想。刘季能当多大的官,也决定了儿女未来的人生起点怎么样。


    若此时此刻刘季只是个沛县游民,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一定。


    曹氏用手帕按按眼角的湿意:“要不还是去东市的饭馆订一桌吧?家里实在简陋。”


    “哎!好兄弟吃饭最重要的是诚心,太子不是矫情的小孩儿。”


    曹氏偷偷翻了个白眼儿,太子才十二岁,竟然也能称兄道弟?她不懂,却还是温声应下,带着仆从去准备宴席。


    扶苏哪里会嫌弃呢?他最喜欢做客吃饭啦,尤其曹氏做的老鸭汤可好吃了。饭后他抛下刘季,带着侄子侄女满地爬,用脑袋顶来顶去。


    曹氏端着蜜水过来,见刘季百无聊赖坐在旁边,忍着笑意道:“怎么不跟你兄弟玩了?”


    “你看你这人”刘季讪讪,最后还是加入了三个小孩子的幼稚游戏,凭借丰富经验顶翻了三个小孩儿,最后沦为公敌。


    刘邦站在角落,虚虚地倚靠着柱子,望着屋内一片温馨。或许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他也没了表情,化作一个木愣愣的雕塑。


    扶苏回宫时,还被两个小孩儿抱住大腿不放,惹得他们哇哇哭。他有些苦恼,“唉!我就是这样招人喜欢。”


    “嗤。”一直安静的刘邦笑出了声,伸手去抓扶苏的脸蛋,“让乃公看看你有几层脸皮?”


    “哼!”


    年节结束后,刘季就收拾行囊,告别了萧何、茅焦等好友,带着文书独自去投奔王翦。


    如此一来,扶苏身边又没有随侍的属官了。他决定从官学通过选官考试的学子里面挑选,最后在蒙毅上交的名单里,挑中了两个人,一个是周巿,一个是任嚣。


    周巿是当年跟随魏咎入秦为质的门客。后来魏咎自觉难以和秦国为敌,便劝说周巿在秦国寻求前程。


    正好赶上秦国增设诸多官学,选官也大多都通过考试,引得列国士人前来投奔。周巿也就趁此机会进入官学,甚至升到了咸阳学宫,并在去年秋天通过选官考试。


    而任嚣则是秦人,父辈凭借军功获得过爵位,却也不是什么贵族。


    这二人在咸阳学宫都是佼佼者,政务和军务的成绩考核很出色。但二人又有不同,任嚣的军政综合能力更好,周巿的纵横才能又更突出一些。


    扶苏拿着两个人的资料有点纠结,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最后选择求助刘邦。


    刘邦瞥了一眼两个人的资料,竖起大拇指:“真是慧眼独具,从万千人中挑选出两个反秦斗士。陈涉起义后,周巿扶持魏咎为魏王,打下魏国旧地。不过章邯领军平叛的时候,把周巿给杀了,魏咎投降后为保全魏地百姓也自焚而亡。”


    “”扶苏捏着周巿的资料,“那我还是选任嚣当我的随侍吧。”


    “啧。”刘邦道,“周巿这个人只要认可你为主君,忠心度直接拉满。这个任嚣嘛”


    扶苏捂住自己的心口,“说吧,他是怎么造反的?”


    刘邦去掐扶苏的人中急救,被小孩儿躲过去了,哈哈笑道:“任嚣倒是没造反,但他劝下属赵佗造反了。”


    “啊?”


    刘邦慢慢讲道:“你阿父灭楚后,就要平定岭南的越地。先是派出了屠睢,但屠睢和桓齮一样只擅长正面对战,最后被越人偷袭,导致秦军大败,他也中箭而亡。”


    扶苏听刘邦讲过,百越那个地方密林迷障、毒蛇猛兽一大堆,正面硬打肯定是不行的。


    “后来你阿父又派出了任嚣。他带着赵佗平定了南越,并设立桂林郡、南海郡和象郡。此后任嚣为南海郡郡尉,赵佗为南海郡下属的龙川县县令,二人一同治理南越。这俩人也确实是人才,把南海郡治理得服服帖帖。”


    扶苏从任嚣的资料就能看出这个人的能力,倒也不意外。他想知道任嚣造反的原因,这决定是否要用继续任用任嚣。


    刘邦解释道:“自从你弟弟胡亥继位”


    “哼!”扶苏一头扎过去,差点把刘邦顶翻,“他才不是我弟弟。”


    “行行行。”刘邦接住扶苏的大脑袋,“那时候世道很乱,各地起义者不计其数。任嚣和会稽郡郡守殷通不同,他不是为了名利故意造反,而是想在乱世中保全南海郡百姓。所以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病重将亡,也嘱咐赵佗自立为王,不要把南海郡让给各路乱军糟蹋。”


    扶苏心里的愤怒消失了,半晌后冷静地说道:“那个时候能有一个长官为百姓着想,也很不容易了。他们不自立为王才叫我生气。”


    刘邦揉揉扶苏的头发,“不愧是刘小树,有格局。乃公给你的建议就是,周巿和任嚣都可以用,他们不似殷通之流野心勃勃。殷通先是收容杀人逃窜的项梁和项羽叔侄,在听到各地起义的消息,就立刻找项氏叔侄准备自立。啧,人家项氏叔侄可不想头顶一个多余的上司,反手把他宰了,夺走会稽郡。”


    “好,那我就让他们都当我的随侍。”扶苏把殷通的名字提到黑名单,转而问道,“赵佗在哪里?我可以把他招过来。”


    “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娃娃,先不着急。这人和王八一样能活,一直活到了我曾孙子刘彻当皇帝。”


    “那确实挺能活。”扶苏决定找到赵佗后,跟赵佗探讨探讨养生之道,让阿父也比王八能活。


    幸好嬴政还不知道扶苏的神奇对比,不然扶苏十二岁的第一顿打,在过完年的时候就挨上了。


    过完年,嬴政发现孩子身边的随侍已经换人了,“怎么突然找了两个?”


    “他们都很好!”


    二人的相貌都很端正,周巿偏俊朗,任嚣偏柔美,皆长在扶苏的审美上。嬴政敲敲扶苏的脑袋,小崽子倒是会挑。


    周巿和任嚣的容貌各异,但二人的性情却相差无几,都沉静内敛,踏实稳重。扶苏打算带在身边培养培养他们的忠心,过两年就放出去为大秦做事。


    任嚣本就是秦国人,对扶苏的崇敬不可言表。他在扶苏身边只待了两天,就已经对扶苏言听计从,还带扶苏偷偷爬树。


    周巿到底是魏国出身,就算敬佩扶苏,还是会有一丝隔阂。可有一天,他看见扶苏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去主持春耕,里面就有魏大郎。


    魏大郎还指导扶苏种麦子。扶苏丝毫没有矜贵自傲,认真地跟着大侄子学习。虽说主持春耕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但他还是希望能做好表率,耕地的时候很用心。


    周巿看着扶苏手捧麦种的认真小脸,不知何时也就彻底放下了那些隔阂,融入进东宫属官。不过他到底保持着一丝冷静,没有像任嚣一样狂热纵容扶苏,承担起了刘季从前规劝扶苏的责任。


    春耕结束后,秦国就要打算对代郡出军,一举平定剩余的赵地。在此之前,要先让邯郸郡的李牧去劝降代郡守军。


    诏令刚刚发出,一道从邯郸郡的急报就送到了咸阳——代郡大地震。


    这一次的地震可不像上一回的关中地震小打小闹,地震传来的震感直抵邯郸城。地面开裂数丈深渊,天塌地陷,河水断流,房屋倒塌无数。


    没等到张良派人去四处搜寻震源,就得到了边境守军传来的“代郡大地动”的消息。


    代郡地动对秦国来说应该算是好事,这会让赵国守军大大折损。秦军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就能够拿下代郡。可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太高兴。


    扶苏翻着急报:“代郡从乐徐到平阴都受了灾,离雁门山太近了。唯一庆幸的是在春夏相交的时候,北方匈奴和胡人忙着给牲畜繁育,不会轻易南下。”


    嬴政捏着手指,“赵国君臣会好好救灾吗?估计会生民乱,灾民可能闯过代郡边界,往秦地而来。若是有赵军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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