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罪人
代郡大地动影响甚大,嬴政当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此事。
尉缭拿着急报看了半天,慢慢把它递给旁边的李斯,“这次代郡几乎大半土地都被地动波及,受灾的民众至少十数万以上。”
李斯道:“自古以来每逢天灾,要么国中自救,要么寻求盟国相助。如今赵王龟缩代郡一隅,根本没有余力救灾,更无能寻求外援。不出一个月,代郡必定大乱。”
“不错。”嬴政道,“李牧上书了这些年代郡的人口和粮仓存余,仅凭借代郡的粮食存粮是没办法救灾的。况且粮仓的余粮大多还要供给军中。”
扶苏摇脑袋:“阿父,我上次在郢陈见到赵王迁。他这个人无德无才,就算粮仓的余粮够用,也不会轻易拿出来赈济灾民的。我们要趁这个时候彻底平定代郡。”
尉缭和李斯点头认同扶苏的话,现在正是平定代郡的好时候。
“不过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减少攻打代郡的损失。”尉缭道,“此时代郡惨象横生,上下不安。最好先让李牧出面安抚,代郡守军和百姓都很信服他。等代郡守军倒戈,王翦将军再率领秦军以‘救灾’的名义进入代郡,遇到的反抗少一些,能顺利平定代郡、俘虏赵王。”
“好!”嬴政立刻让李斯写诏令,快马加鞭传到邯郸郡和王翦那里。
扶苏下令让萧何去随军,沿途统筹征调粮草,顺便把赈济灾民所需的粮草也准备出来:“此番平定代郡容易,善后却是个大难题。灾后重建、赈济灾民都要能臣去办,萧何有这个能力。”
李斯道:“萧何有这个能力,但他的资历却未必能管得动代郡。”萧何不似张良从县令做起。
张良从邺县,到平阳,再到邯郸郡,是一步一步做出成绩的。他如今在秦国官吏将士心中也有名誉,留守邯郸郡也是能服众的。
可萧何是从太子属官调到户部的,尽管几次出军都有萧何从中调配军需后勤,可大多数人只知道是户部的功劳,却并不知道萧何在其中的功劳。若是直接把萧何派到代郡,无论是秦军将士,还是随军官吏,都很难信服他的话。
扶苏嘴巴一鼓。
刘邦道:“李斯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当年乃公封赏功臣的时候,给予萧何第一功臣的待遇,引得很多人不满。萧何这种在背后默默管理后勤的人,很难让人明显看见他的能力和功劳,总会让人觉得他只是‘龟缩在后出来抢功’的。”
扶苏动了动眉毛,慢慢皱成了一团。
“简单地说,萧何去了代郡,也使唤不动那群将士和官吏。”刘邦点点扶苏的眉毛,“你得给萧何带点人手。等他带着自己的人手,证明了他的能力,就不用担心管不住代郡了。”
扶苏听完便也没有坚持,同嬴政道:“阿父,再让辛梧带领太子属军专门去配合萧何赈灾吧。”
这不是问题,嬴政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没有人反对,他便让扶苏自己去安排了。
“太子属官一个个派出去了,我都变成光杆太子啦。”扶苏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惹得众人发笑。
“哼!不许笑话我。”扶苏不敢捂嬴政的嘴巴,就跑下去捂尉缭和李斯,“我要把你们的嘴巴堵住。”
二人纷纷扭头躲避,免得扶苏把手塞进嘴巴里。
尉缭倒是躲开了。可李斯的换季咳喘刚刚养好,身体还没恢复,被扶苏扑了正着。
尉缭捏着小胡子,远远地站着,给李斯出馊主意:“我看太子最近的功课字迹不太好,你该多给太子布置一些字帖练一练。”
“哇呀呀!”扶苏气得跳脚,放开李斯去抓尉缭。
尉缭笑呵呵地抱住扶苏,捏捏他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再过两年太子就要到变声期了,可要养着点嗓子,不然会变成鸭子声。”
“才不会呢。”话是这么说,扶苏的嗓门还是小了,声音也变得软软糯糯。
嬴政笑吟吟地看着李斯:“在哄孩子这一点,你可不如尉缭先生。”
李斯起身整理衣冠,笑道:“太子本就聪慧仁善,只是喜欢玩耍,臣相信太子不会伤害臣。”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扶苏竖起大拇指。
信使的赶路速度自然比王驾要快许多,昼夜兼程十日就到了邯郸城。
张良把诏令交给李牧:“代郡如今水深火热,万千百姓等待李公出面。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备好了赈灾粮食,派萧何带太子属军随后赶赴代郡。但李公明白这个道理,赈灾救民也要先让代郡归秦。”
李牧接过诏令,握紧手中薄薄的帛书。尽管已经答应扶苏会帮忙劝降,可真正面临这一刻,他还是浑身无力,只觉双腿难以迈出半步。
张良笑意淡淡道:“大秦就算再仁义,也不愿再复穆公往事。在没有彻底平定代郡之前,赈灾的太子属军是不会过去的。”
他不用点明,李牧也立刻猜到了张良说的“穆公往事”是什么。
当年晋国受旱灾,向关系一般的秦国求粮相助。秦穆公同意救济晋国,为了让粮食快点抵达晋国都城,便走水路。
秦国派去晋国送粮的船队浩浩荡荡,如同蚂蚁密密麻麻接连赶赴晋国都城。河道沿途的路人见了都叹为观止。
可次年秦国受了旱灾,找晋国求救。晋国非但不愿相助,反而趁着秦国受灾,派兵偷袭。
张良低头看着安静的李牧:“秦国君臣不是傻子,被白眼狼咬过一次,还能被咬第二次。救灾先定代!”
半晌后李牧声音虚弱道:“我明白,一定会竭尽全力劝降代郡守军。”
“李公大义。”张良拱手拜礼。
李牧笑了:“我从前听闻张氏一族在韩国五世为相,如今见了郡守才知道张氏之能。”
张良白皙的下巴微抬:“一般的张氏族人也没有我这样的智慧。”
李牧愣了下,这自恋的语气让他差点以为在面对太子扶苏,不由得笑出声:“郡守不愧曾为太子属官。”
张良对太子属官这个身份也很自得,脸上的笑容和善许多。他为李牧安排护送的护卫,将其送至王翦军中,再由王翦安排去阵前劝降。
王翦一直也没有离开赵地,在代郡边界驻军留守,最先知道代郡地动的消息。在没有得到咸阳传来的王令前,他就已经开始紧张练兵,准备攻打代郡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让秦军严防死守,免得有代郡的灾民越过两军分界。在占据不明的情况下,秦军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收容代郡百姓,万一有细作或赵军混入其中就不好了。
但代郡受灾的百姓没有立刻离开灾区逃难。从前代郡有什么天灾人祸,马上李牧就会派人来安排灾民。所以这一次遇到大地震,他们也没有离开,而是先帮扶相邻自救,在等待官府派人救援。
可等来等去,多了十来天。被压在石头、房梁下面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发臭,依旧没有救灾官吏的影子,就连当地的县令都不知所踪了。
没有了官府,乡里游手好闲的青壮开始不安分,慢慢纠结在一起。他们将曾经的乡邻视为牲畜残杀或奴役,抢不到粮食了,就抢来小孩子做成肉羹。
受灾的县乡俨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但凡手脚还好一点的百姓,都各自想办法外逃,要么往赵王所在的代城逃去,要么往秦赵边境逃去。
往代城逃难的百姓,不是多么相信赵国官吏,而是曾经在李牧的治下日子尚可,自然也就不会轻易逃离代郡。
日子就是这样,在哪里过都是一样劳苦。难民也就习惯了,只要还能有口吃的、有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就行。
可他们还没抵达代城,就遇到了拦截的军队。
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马鞭一甩指着下面一众面如枯槁的难民:“大王有令,逃离原籍者以流民处置,充入奴隶。尔等速速返回乡里!”
难民们不知所措,有人忍不住喊道:“乡里到处都是乱匪,连县令都跑了,哪还有活路?”
“呵!”那将领鄙夷地冷笑一声,一鞭子将那人抽得皮开肉绽。
那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挨了几个鞭子,最后没了动静。
霎那间,难民们就没了声音,低头望着好似血葫芦的同伴。胆子小的紧紧贴着旁边的人。
那将领举起鞭子:“一群下贱的猪羊。”话音未落,他催马冲向难民队伍。马蹄践踏一片难民,鞭子抽倒了一片难民。
惨叫声和哭嚎声混成一片。
突然几个难民扑过去,抱住了马腿,被踢翻后又爬过去抓马腿。
其他难民见状也扑涌而来。
那将领和马匹都有些慌了,挥着鞭子破口大骂。
在那将领的骂声中,难民们竟生生地掀翻了那匹马,“我们每年都老老实实地给大王交田赋,不是什么猪羊牲口!”
难民们的愤怒喊声直冲半空,将那跌下马的将领围着厮打。
列队在侧的士卒们却没有动,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没听见那将领的呼救声。
不知过了多久,难民们停止了厮打,一个个脱力跌坐在地上。
被围在中间的将领甲胄撕烂,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打死了。
可难民们没有丝毫报复成功的喜悦,周围都是被马蹄踩死的同伴尸体。他们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士卒们,目光里有畏惧,有恨意,有忌惮,有愤怒。
可那群士卒们却始终没有动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列队站在那里不让难民再往代城。
夕阳渐渐变成血红色,难民中出现一个声音,“我们走吧。”
没有人回应他,但所有幸存的难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背对代城走远。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知道赵王所在的代城是去不了的。
待难民们走远,士卒队伍里忽然有抽泣声。
士卒之首的百夫长扔下了兵器,接着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丢掉了兵器。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同袍们,难掩悲愤:“李牧将军被无道君臣残害,我们如何能继续助纣为虐?大家都逃吧。这个死人是郭开的侄子,郭开不会放过我们的,快逃吧。逃到山里,等世道安稳了再下山。”
“百夫长,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百夫长摇头。他们这群将军旧部叛逃,赵王心眼不大又残暴狠毒,肯定会报复在将军的亲眷身上。他要回代城,把将军的亲眷救出来,最不济也要为将军保下一丝血脉。
百夫长目送手底下的士卒们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返回代城。他要趁着赵王和郭开没反应过来,先把软禁的将军亲眷送出城。
李牧本也不是出身什么大家族,他的父辈就是靠军功有了一点小爵位,其实生活和普通平民差不了多少。所以家中人口不算多。
赵王为了拿捏代郡守军,把李牧家中的老弱妇孺圈禁在代城,但杀掉了身强体壮的李牧独子,以免其带兵反叛。
李牧的亲眷们也知道自己老的老、弱的弱,根本没办法逃太远,估计出城就会被抓到。她们婉拒了百夫长的好意,只把十二岁的李左车交给百夫长。
“您只带一个小孩子逃跑会更方便。”李牧的母亲帮曾孙子擦拭眼泪,“以后要听叔父的话。”
百夫长忙道:“不敢。诸位放心,我一定会保小郎君安全。”
夜长梦多,百夫长便立刻牵着李左车逃走。可他们还没有出城,事情就已经败露了。
赵王和郭开气急败坏,下令封死城门,势必要抓到叛逃的士卒和李左车。
大街上立时布满了到处搜捕的赵王亲兵。百夫长紧紧抱着李左车,一咬牙:“我去引开他们,小郎君躲起来,等风声过了赶紧出城!”
“叔父”
忽然一只手拍在百夫长的肩膀上。
百夫长惊出一身浪汗,差点呼叫出声。
“嘘。”顿弱捂住百夫长的嘴巴,“随我来。”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让护卫抱起李左车,带着百夫长躲进了细作的藏身地点。
直到躲进昏暗的地窖里,百夫长才觉双腿都在抽筋,但他还是把李左车拉到身边保护着,警戒地问道:“还不知这位恩公的名讳?”
顿弱点燃一盏灯,放在了李左车旁边,拍拍小孩子的脑袋,温声道:“我是秦王派来保护李公家眷的。原本打算等待时机,再救走她们,没想到会突然生变。”
李左车忽然道:“我祖父还活着?”
“是。赵王逃离邯郸之前下令处死李公,但被入城秦军救下,如今正在邯郸城养伤。”
李左车回头扎进百夫长的衣襟里,默默流着眼泪。
顿弱揉揉李左车的后脑勺,这孩子就像太子一样大,安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救李公的其他亲眷了,不要担心。”
这时忽然有护卫跳进地窖,匆忙在顿弱耳边说了一串话。
百夫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顿弱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喟然叹息:“我们晚了一步。”李牧的亲眷们不愿遭受羞辱,已经自焚而亡了。
李左车的哭声细细微微,映着飘动不定的一点火光。
另一群逃亡秦赵边境的难民陆陆续续到达,可代郡守军不能放他们过边界线,对面的秦军也不能随便接收难民。他们就相拥着在附近扎堆,吃一些草叶树皮。
代郡守军倒也没有驱赶他们,“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要是将军还在就好了。”守军大多也都是出身代郡,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的乡邻受难?
随着难民们到来,士气日渐低迷。
这一变化终究是被主将察觉,他是赵国宗室,可不是李牧原来的部下,自然也就不理解放任难民扎堆的行为,当即下令驱逐难民,免得突生民乱。
这一道命令刚一发下,顿时引起军中轩然大波。由赵王指派的将领们支持驱逐难民,可下层的士卒们反抗情绪很严重。
那是来历不明的难民吗?那是他们家乡的乡邻!都是代郡人!
若真有地方安置这些难民倒也罢了,可赵王根本就不管他们,只想把他们赶回受灾的原籍等死。
主将面色铁青,压抑着怒火,厉声质问:“你们是打算造反吗?”
军中霎时间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巡视敌情的骑兵大喊:“将军回来了!是李牧将军!”
主将刚抽出刀,打算威吓这些士卒,却根本来不及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士卒纷纷往边界线跑。
“该死!”他翻身上马,喝令斩杀逃兵。
可逃走的兵卒还是源源不断,一直逃到边界线,忽然停住脚步。
在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小溪,溪水对岸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将军。
将军一身粗麻素衣,披散着头发,面对他们跪在地上。
“将军!”
李牧已经听见主将在后面追杀逃兵的声音,泪流满面:“我是罪人。”如果他早一点出面劝降,会不会这些士卒就不用无辜枉死?
“将军”士卒们不知如何是好,也跪在了地上。
那主将终于追过来,待看见对岸下跪的李牧,脸色顿时一变:“李牧?你还没死!”
李牧抬眼,目光森然如出鞘的嗜血利剑:“若诸位还信得过我这个罪人,就随我一同为同袍报仇雪恨!”
“愿随将军同战!”四周士卒山呼海啸。
主将察觉情况不妙,立刻策马转身想要逃走。
“将军接弓!”一个士卒向李牧抛去弓箭囊。
李牧抬手接住,动作飞速搭箭引弓,一支羽箭嗖地飞出去,从盔甲缝隙射穿了那主将的脖颈。
躲在一旁树林里的王翦忍不住抚掌:“好箭术!”
对面的代郡守军顿时一惊,纷纷看向密林。
王翦带着秦军走出来,伸手强行扶起李牧,哈哈笑道:“改日与你切磋切磋。”
李牧苦笑,手臂已经在袖子里颤抖不止。他的手已经因为酷刑留下了病根,方才那一箭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超常发挥了。
王翦也察觉到李牧的状态不好,没有放开搀扶的手,就当做忘记了此事,转头下令秦军安置那些降兵:“王贲,带人去清扫不肯投降的残部。”
“是!”
代郡守军内部生乱,李牧的劝降效果出奇好。王翦拿下这片地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也没等萧何抵达,只留下王贲留守,自己带兵继续往代城攻去。
赵王在代城愈发疯狂,没能抓住李左车,便虐杀了许多与李家有牵连的人,不少士卒接二连三叛逃。
王翦这一路势如破竹,多县守军甚至直接倒戈投降,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打到了代城城下。
这一次赵王是逃无可逃了。
他逃不掉,但赵国臣属却能逃。在秦军攻来之前,就有不少人卷包袱逃到燕国去了。
癫狂至极的赵王召集郭开和韩仓等人商讨对策,趁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举剑砍死了郭开和韩仓,一剑一剑把他们剁成了肉泥。
最后他丢掉都卷刃的剑,拎着他们的脑袋,找王翦谈判请降。
王翦望着城墙上一身鲜血的赵王,不由得胆寒。
“这人已经疯了。”刘季催马来到王翦旁边小声蛐蛐。
王翦点头,“不过我无权处置赵王,还是先同意他的请降,再交给大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季怼了下大腿。
王翦斜眼看他:“不许跟我没大没小。”
刘季连忙认错,这王翦比他老子还古板:“将军谨慎是不错,但也要顾及投降士卒和百姓的想法。今日不杀这暴君,如何平息民愤?”
王翦默然。在把握人心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刘季。可赵王就算是敌国的大王,那也是大王,他不想亲手弑王。万一哪天他们秦王想起来,越想越膈应怎么办?
“将军若是不想亲手杀他,那就继续围城,用不了多久城里自会有人杀他。”
王翦同意了刘季这个提议,下令在城外驻扎休息。
赵王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手里提溜着的脑袋还在滴血。城墙上的其他官吏士卒都不敢靠近他。
第242章
碟中谍
顿弱察觉这几日到处搜寻的赵国卫兵少了,他派人出去探查情况,得知王翦已经带着秦军在围城的消息。
“这下好了。”顿弱抱着李左车笑道,“等王翦将军打进来,我们就能出去了。”
一直蔫巴巴的李左车仰起头,满眼希冀:“我能看见祖父了吗?”
顿弱捏捏他的脸:“当然可以。等我们出去,就送你去见李公。”
百夫长狂喜不已,猛地站起来,几息后又慢慢跌坐。可惜他没能保全将军的其他家眷,实在没有颜面再见将军。
他的面容乍青乍白,慢慢摸上了腰间的短剑。
正当短剑将要出鞘时,百夫长的怀里多了一个热乎乎的小孩儿:“叔父。”
稚嫩的童声把百夫长唤回了神,他揽住李左车的肩膀。
顿弱叹息:“阁下是忠义之士,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若阁下今日死在这里,又让李公如何自处?况且这孩子还需要阁下护送,我们对他再好,也不及阁下亲近。”
百夫长抱紧李左车痛哭,李左车也低低抽噎。
顿弱没有继续劝慰,给这二人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起身去找护卫们:“王翦将军一直围城不攻,也不接受赵王的请降,必定是不想留赵王的命,又不好亲自动手。”
护卫不大理解:“这是为何?”
顿弱耐心解释道:“赵王残暴不仁,代郡守军和百姓对其怨声载道。秦军想要顺应民心,就必须处死赵王。”
护卫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们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很明显能察觉到城中百姓对赵王的不满,甚至有不少人都希望秦军能打过来,把赵王吊死在城墙上。
“王翦将军灭赵已是奇功,若再贸然杀死一个大王,就太显眼了。”顿弱说到这里就不方便继续说了。
秦王现在看王翦顺眼,觉得王翦做什么都是对的;等有一天他看王翦不顺眼,曾经“对”的事情也变成了定罪的证据。如白起一般。
王翦向来谨慎,又怎么会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呢?
顿弱语气郑重些许:“王翦将军估计是打算等城里的赵人自行解决掉赵王。他只要围住代城,赵王自己就能把赵人逼反。”
“那要等好久。”在这个节骨眼上,等半个月也很漫长了。搞不好城里因为缺粮,还会发生其他惨案。
顿弱点头:“所以我们要帮王翦将军一把,去散播一些谣言,推赵人动手。”
“是!”
赵王迁的确被逼疯了,秦军不肯接受他的请降,自己就如同被困在笼中的斗兽。半死不活的受制感几乎要将他憋得窒息,回到王宫后动辄就要虐杀宫人和卫兵。
“寡人就算死在这里,你们也得为寡人殉葬!”赵王迁手持滴血的剑,面对空旷的宫殿尖声大喊。
直到赵王迁的情绪稳定了些,才有寺人小心捧着膳食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桌案上。
寺人抬眼瞄了下偏身坐在台阶上的赵王迁,那道身影在幽暗的大殿里如同厉鬼,他赶紧收回视线。
“寡人还没死呢,你就敢拿这些东西糊弄寡人?”赵王迁忽然开口,把那寺人吓得哆嗦了一下。
寺人噗通跪在地上:“大王饶命,城里实在是没有牲畜可以宰杀了。”按照规矩,一日三餐都要宰杀一头新鲜的牲畜,但秦军围城多日,城里的牲畜早就杀光了。
赵王迁歪头看了他半天,撑着膝盖站起来,提剑走过去。
寺人连滚带爬后退,可还是来不及躲开,被赵王迁一剑砍掉半颗脑袋。
赵王迁丢掉剑,拍着手哈哈大笑:“这不就有肉了吗?来人!把它给寡人送去膳房。”
躲在门口的卫兵们战战兢兢,你推我搡进来,把那寺人抬走了。
赵王迁连续吃了几天的人肉,还好模好样的,倒是先把膳夫给逼疯了。
膳夫再次面对一个求饶的女侍时,仰天大叫一声,用砍骨刀一刀扎透了自己的心脏,噗通倒在了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女侍的哭声戛然而止,周围的卫兵们也呆住了。众人望着在阳光下飞扬的灰尘,险些看不清膳夫的尸体。
“这样的暴君也能得到上天的支持吗?”女侍伏地痛哭,用力拍打着地面,“难道奴仆生来就是被随意宰杀的牲畜吗?”
忽然有卫兵说道:“我要杀了暴君!就算上天要对我降下惩罚,我也不怕。”
“我也去!王侯奴仆难道种族不同?今日我们便一起杀了那暴君!大不了一起遭天谴。”
一众卫兵们杀气腾腾地冲向大殿。在赵王迁刚要开口厉声质问时,众人就围上去对他一顿乱砍。
直到众人宣泄完怒火,把赵王迁已经砍成了肉泥,才停下来。
望着血腥的大殿,看看外面风和日丽的天空,忽然有人跪地嚎啕大哭:“我们没有遭天谴,上天没有降罪于我们!”
其他人也跟着抽泣起来,良久后才有人问:“暴君死了,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暴君死了,然后呢?他们依旧被秦军围困在城里,早晚有一天也会死的。
“要不我们再找秦军投降?”有人小声道,“我听说秦军对待俘虏还挺好的,以后我们做不了宫中卫兵,也能做个普通庶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一番,互相鼓劲儿。最后他们拎着赵王迁面目全非的脑袋,打开城门投降。
刘季摸着下巴,望着大敞四开的城门:“啧,这还没到一个月呢,他们就把赵王给杀了。”
“顿弱在城中,想必也出了力。”王翦接受了这些卫兵们的投降,挥手让秦军有序进入城中,“不得骚扰城内百姓,收缴城内兵器,把守城的士卒先抓起来。”
“是!”
王翦将城内隐患都一一铲除,却没有继续停留下来。代城只是代郡的郡治,他还要平定其他地方,包括在犄角旮旯的边防小郡。
王翦把代城扔给刘季,自己又带着兵将继续攻打其他城池。
“这老王头儿真有活力啊。”刘季舒展了一下肩膀,念叨着萧何赶紧过来接手,他也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
不多时,顿弱便带着李左车过来了,可惜王翦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他便直接去找刘季,将李左车的身份说了一遍。
刘季看着和扶苏差不多大的李左车,喟叹:“现在代城乱得很,我派人把这小崽子送到李牧那里去吧。”
“谢谢将军。”李左车很有礼貌,双手作揖。
刘季哈哈大笑,“有眼光,早晚乃公会当大将军的!这小崽子真好玩儿,不如留下来陪乃公吧?乃公给你当义父。”
李左车嘴巴一扁,眼泪汪汪地望着刘季。突然,他扭头扎进顿弱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刘季笑得更大声了。
“”顿弱第一次见到这样嘴欠的同僚,他赶紧同意刘季的提议,把李左车送去找李牧。
刘季派一队卫兵护送李左车和百夫长,把顿弱截留下来帮忙处理代城政务。
两个月后,王翦平定了所有未归顺的城池,还见到了地动殃及的县乡,抓捕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乱民。
萧何也带着太子属军和运粮车队抵达代郡,接手代郡政务,着手安排处理地动的灾后事宜。那些背井离乡的难民们,终于等来了一个稳定靠谱的官府。
王翦跟萧何交接好,便率领秦军班师回咸阳,路过邯郸城时顺便带上了李牧祖孙。
平定赵地的捷报比王翦的速度更快,十来天就送到了嬴政的桌案上。嬴政拍案大喜,“赵国和楚国是大秦统一四海的两块硬骨头,现在赵国已经啃下来了。”
“楚国也不会远的!”扶苏在嬴政旁边蹦蹦跳跳,噗通噗通砸得坐台的木板“咚咚”响。
嬴政高兴,没计较扶苏在旁边乱蹦,唤陈驰准备过几日在章台宫为王翦庆功。
“是。”陈驰也难掩喜色,带着笑意看活泼的扶苏。
喜悦过后,嬴政情绪稍稍冷静了些,一把将扶苏薅住:“把坐台蹦塌了,寡人就罚你亲自修。”
“我才不会蹦塌了呢。”话说得硬气,扶苏却没再乱蹦,老老实实坐在旁边陪嬴政看捷报。
嬴政瞥了他一眼:“你现在一蹦跟熊似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跟小时候一样轻巧,只长个子,没长心性。
扶苏不喜欢熊,很可怕,能一脚踩死他。扶苏小声反驳:“我才不像熊。”
嬴政抬手扫了一下扶苏的发髻,两颗小丸子颤悠地弹了好几下:“熊耳朵。”
扶苏双手捂住自己的发髻,吭哧吭哧拧着身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道:“阿父慢慢玩吧,我可要去处理政务了。”趁嬴政还没来得及伸手逮他,他顶着满脸惊恐的表情往门外跑。
嬴政被气笑了,“这小崽子。”又怂又欠。
又到了八月份各县上报耕地情况的时候了,户部少了萧何,大家已经忙得走路都要起飞了。张苍更是顶着两团乌黑的眼圈,配上他白皙如雪的皮肤,跟个鬼似的。
扶苏便过去跟着审核各种文书材料,“今年又是个丰收的好年份。”
“但今年开支也多。”张苍声音飘忽,养兵、攻赵、赈灾代郡、在各地建设官学他算账算得脑花都要散了。
大秦这两年收的赋税确实不少,再加上造纸作坊赚的钱、卖茶叶赚的钱,换做平常年能有不少结余。但战事耗费多,太子也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以至于户部的账本常常在危险边缘徘徊。
扶苏还是很有良心的,摸摸张苍软软的头发:“你干的很好呢,账面上还是有不少结余呢。”
张苍虚弱地笑道:“总不能透支明年的储备,还要留出一些粮食布帛以备不时之需。”
“对。”扶苏认同点头,抠手指小小声,“我明年想”
张苍激动地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把扶苏的脑袋按在怀里:“太子什么也不想!”
扶苏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求饶,很天真单纯。
可张苍知道小孩子越是天真就越会坑人,坚决不肯松手。
“哼!”扶苏用脑袋去撞张苍。
君臣二人博弈了半晌,张苍体力不支,按不住小牛犊子了,干脆仰倒在席子上装死。
扶苏掐人中也掐不醒,气得在旁边直跺脚:“我要,我要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喂你吃大药丸子。”
张苍非但不醒,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扶苏没招了,盘腿坐在他脑袋旁边,伸手揪张苍的头发丝:“也是我阿父说的,明年要对楚国出兵。这可是硬仗,要花费很多粮草装备,户部要提前做好预算准备呀。”
“唉。”张苍无可奈何的睁开眼睛,“多谢太子提醒。”他认命地爬起来继续干活儿。
扶苏帮张苍一起算账,算了一会儿眼睛酸酸的,便让任嚣和周巿顶上。
“我好想念萧何呀。”扶苏趴在桌子上,已经是个废小孩儿了。
张苍嘴角微抽,他以为自己不休假已经很努力了,没想到萧何可以不休息,经常半夜三更在户部官署算账。现在萧何被调去了代郡做代理郡守,估计也不会闲下来。
户部小吏抽空给大家泡了点浓茶。
张苍喝了一口,掐掐眉心道:“太子,明年只打楚国吗?可别像去年一样突然又打韩国,预算都白做了。”
扶苏努力睁大眼睛,万分真诚的立正起誓:“是的!只打楚国。”
张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周巿和任嚣对视一眼,二人都没出声打击张苍。大秦能不能只打楚国,最后还得看燕国、魏国、齐国会不会作死。
李牧降秦,赵王迁被自己的卫兵们所杀,秦军攻破赵国最后死守的代郡。三件事接连传开,对列国来说简直就是噩耗中的噩耗。
楚国君臣心思各异,以李园为首的人,有了想要再往南迁都的心思,可一直都没能下定决心。毕竟南面距离百越之地很近,又远离中原,并不适合作为古都。
以项燕为首的人打算抗秦,联络丧地的赵国人和韩国人一起反秦,“秦国接连两年吞并两国,步子迈得大,反倒根基不稳。正适合联络赵人和韩人一起反秦。”
楚王悍不知该听谁的,只好一边准备南迁,一边让项燕试试联络赵人和韩人。
项燕夹着一股闷火回了军中,有这样优柔寡断的大王,什么都听那个李园的,就算他的战术再好,也会被拖垮!
“父亲。”项梁跪坐在旁边,压低声音道:“我们不如学伊尹,杀了李园、放逐大王,另扶公子犹为王?”
项燕眸光闪动,最后还是摇摇头:“公子犹是大王的亲弟弟,年纪又太小。如今楚国本就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不宜让少主继位。”
项梁一拍桌案,有点着急:“公子负刍已死,哪还有成年的公子可以取代熊悍?”他情绪激动,连“大王”都不叫了,直呼楚王悍的名字。
项燕瞪了项梁一眼,“总是这样没有耐心!你这样的性子怎么领军?只怕稍微赢了几场就骄傲轻敌。”
项梁脑袋撇向另一边,也不吭声,但那也显然不服气。
半晌后,项燕语气恢复平日的平稳:“从宗室里选一个新王吧。”
项梁抬头,脸上有了喜色:“父亲可是有了人选?”
“昌平君。”
项梁还愣了下,一时没想起来昌平君的身份,“父亲说的是在秦国为官的昌平君?”
“不错。”项燕道,“他如今在秦国为官,最了解秦国。而且他的名声不错,扶持他为新王,最合适不过了。”
“可是他都在秦国活了几十年了”
“那又怎么样?”项燕讥笑,“秦王政从来没有重用过楚人外戚,只是给了昌平君一个上卿虚职。哪个人不想当大王?他有回到楚国当大王的机会,必定求之不得。”
项梁哑然,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很对,喃喃道:“若有当大王的机会,谁不想呢”
项燕没有听清项梁说什么,他也不关心,直接道:“我安排人去联系昌平君,你回寿春。等接到我的消息后,就立刻掌控住寿春的军防,诛杀李园。”
“是。”
原本游说昌平君的事情,应该直接交给楚国养的说客来做。可李园执政以来,将有能力的说客都给赶跑了,只留下了一群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项燕不信任,也不愿意用这些酒囊饭袋。好在他收了一个从魏国来的门客——姚贾。这个姚贾的口才非常不错,是个善于纵横的人。
说话间,姚贾就已经来到军帐外了,得到项燕的传唤才进军帐:“见过主君。”他拱着手,恭恭敬敬地行礼,只是动作畏畏缩缩。
项梁用鼻子喷了口气,很不喜欢这个门客,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收下他?
这个姚贾也不是出身什么贵族豪强之家,只是魏国的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吏儿子。身份低贱倒也罢了,他还因为盗窃差点入狱,逃到了赵国又被赵王驱逐。
就连秦国那样不挑的,都不愿意收留姚贾,父亲竟然还把他当成宝?
项梁越想越觉得膈应,张嘴就讽刺姚贾:“这人前天还是魏国人,昨天变成赵国人,今天变成楚国人,明天说不准就要变成秦国人。如此再三叛主,岂可相信?”
项燕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品行,当即先是瞪了项梁一眼,把他赶出了军帐。
既然知道项梁会发难,方才怎么不早点把项梁赶出去呢?现在项梁把他骂了一顿,项燕才想起来赶走。姚贾压下心里的种种讥讽,表面上点头哈腰,连连对项梁赔笑,把他送到了军帐出口。
项燕稳坐在军帐中,竟也没制止姚贾对项梁赔笑。直到姚贾回来,他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他就是那样的驴脾气,下次不用管他。”
“是是是。”姚贾丝毫没有不满之色,“承蒙主君不弃,我才能有今日。怎么会和二郎君计较呢?”
项燕敷衍地笑了下,随即对姚贾下命令:“我给你一箱珍宝,你拿着去贿赂蒙嘉,让他劝秦王派昌平君去驻守郢陈。”到时候他派遣其他亲信去郢陈游说昌平君。
韩国被秦国吞并,韩国占据的郢陈一片土地,自然也就归了秦国。如今秦国往新占领的地方派发官吏,这个要求并不算为难。
项燕为何要这么做?蒙嘉他姚贾惊讶道:“我听闻蒙骜有两个孙子,一个是秦王的心腹,一个是太子扶苏的心腹。”
“不错,他们是蒙恬和蒙毅。蒙嘉和他们是同宗,算是他们的叔公,如今也是秦王身边的近臣。”
姚贾皱眉:“蒙氏素来忠于秦王,从不与人相交,也不收受贿赂。”
项燕嗤笑:“不过是蒙骜那一支罢了。秦王父子既然信任蒙氏一族,直接贿赂蒙嘉,效果会更好。”既能达成他们的目的,让蒙嘉劝说秦王放昌平君去郢陈;又能离间秦王父子和蒙氏的关系。
“主君英明。”姚贾毫不吝啬自己的恭维,“我一定帮主君办妥这件事!”好歹毒的计策啊。
项燕调整了一下坐姿,朝姚贾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你办妥了这件事,我就举荐你到大王身边当近臣。”
姚贾难掩惊喜之色,手忙脚乱对项燕行了个大礼,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累了。他红着眼眶,哽咽道:“我少年时家中贫困,才不得以行盗窃之事维持生计。哪怕有满身才华,却也因此被诸国驱逐,只有主君不弃”
他声音颤抖着,已经憋不住眼泪了,没能再说下去。
项燕叹了口气,安抚道:“我们楚国向来用人唯贤,只要你有能力,过去的事情就不是问题。你去秦国时小心些,早点回来。”
“多谢主君关怀。”姚贾哆哆嗦嗦抱着一箱珍宝退出军帐,情绪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抑。
离开了军营,姚贾才收敛起一身的猥琐气,瞥着珍宝箱子,冷笑。
第243章
大王这身嫩绿的衣裳穿着还怪好看的,就是感觉怪怪的。
姚贾没有在楚国停留,带着珍宝盒子直接赶赴咸阳。直到脱离了项燕能监查到的地界,他才停下来休息。
伪装成仆从的护卫捡了一堆树枝,笼一堆篝火,把携带的饼子拿出来烤一烤。
姚贾环顾着四周,翻出深藏在衣襟里的羊皮。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羊皮铺在上面,自己则跪坐在草地上。
随后他拔出插在发间的炭笔发簪,在羊皮上绘制地形图,还将自己所见到的岗哨兵力分布都标注清楚。
楚国国土大,地形也是错综复杂,山峦叠错,河谷纵横,道路也是蜿蜒曲折。想要攻打楚国,就必须先彻底了解楚国的地形,这几年姚贾在楚国主要就是到处绘制地图。
护卫烤好了饼子,见姚贾还在忙乎,把饼子递给他:“先生,先吃点东西吧。”
“多谢。”姚贾画完最后一笔,扫视着地图,把笔簪重新插在脑袋上。
等姚贾接过饼子,护卫又给他倒了点加热过的水,见姚贾吃饭时一举一动都颇有气度,面露不解道:“先生去项燕身边当细作,可为何要扮成那样那样”
护卫不好往下说,他觉得姚贾在项燕面前实在太猥琐了,就像个无赖小人。
姚贾端着热水,哈哈大笑道:“一个猴一个拴法。项氏一族出身极贵,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将家,素来矜贵自傲。”
护卫慢慢点头,他和见过的项氏人接触,对方确实带着傲气。但这也是当世大多数贵族的态度,他们出身不凡,也引以为自豪。
姚贾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子,咀嚼了半天,咽下去后才幽幽叹道:“项燕看不起我这种出身,无论我再怎么表现,在他脑子里的形象也是贪图利益、胆小怯懦的小人。”
姚贾对自己的身世,前半部分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魏国看守城门小卒的儿子,年少时因家境实在困难又找不到生计,便犯了盗窃罪逃亡。
他辗转到赵国,也没有得到赵王的重用,还卷入了赵国的内斗,被驱逐出境。直到去了秦国,才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他这样的过往经历是极为不堪的,甚至还不如完全出身庶民的人。姚贾知道,在很多人眼中他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也常常因为这些经历遭到攻击,包括秦国也有人鄙夷他。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偏见的时候,看待对方的形象,也都带着刻板印象的标签。项燕一开始就觉得姚贾出身不好,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他便认为自己能手握利益使唤姚贾。
姚贾握着饼子,半天也没再吃,静默一会儿才继续道:“自傲的人总会自负,他认为我是逐利小人,那我越是表现得和他的偏见相同,越是能赢得项燕的信任。”
项燕一看姚贾的形象如此猥琐,完全符合自己的刻板印象,就会生出轻蔑之心,不会对姚贾过多地试探。他觉得自己拿捏一个姚贾还是手拿把掐的,使唤起姚贾也毫无压力。
护卫听到姚贾这么说,有点羞愧地别开头,扒拉扒拉旁边的火堆。其实他最开始也是这么看待姚贾的,对护卫姚贾这个差事很是不满。
姚贾见状,一脸轻松地笑道:“项燕可不像你能轻易扭转偏见,年纪越大的人就越固执己见。”
护卫尴尬地笑了两声:“先生这样也不容易。”既要保证自己的猥琐形象,又要展露出吸引项燕的才华,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掌握了。
“越是不容易的事情,收获也就越大。”姚贾举起羊皮地图晃了晃,笑着收进了衣襟里,两三口把干巴巴的饼子啃干净,“夜长梦多,我们早点赶路。”
“好。”护卫也快速解决掉自己的饼子,随手把火堆灭了,“先生,我们回了咸阳真的要去游说蒙嘉吗?”
“先见过大王再说。”具体怎么做,还是得看大王的意思。
护卫点头,等姚贾安全上马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先生,项燕为何要说服蒙嘉,让大王派昌平君去郢陈呢?”
“郢陈是楚国旧地,如今又与楚国边境相交。”姚贾顿了顿,“或许他是想接昌平君回楚国。”
“啊?”护卫惊讶,昌平君虽是楚国宗室,但可以说是自小就长在秦国。项燕突然把已经融入秦国的昌平君接回去,这不是有毛病吗?
姚贾轻笑:“或许项燕实在看不下去楚王悍和李园这一对舅甥,想要另扶昌平君为新王。”
护卫更困惑了:“楚国又不是没有其他宗室了。”
“昌平君为了在大王面前有一个好印象,在大秦没少做善事,名声很不错的。相较于那些名声不显的楚国宗室,显然他更有被扶持的把握。”
“原来如此。”护卫恍然大悟,“那我们得赶紧回咸阳告诉大王。”
姚贾颔首,催动瘦弱的马匹朝咸阳奔去。
他们骑得不是什么好马,半路还得时不时让马歇歇。直到进了秦国境内,姚贾找到当地的传舍,展示自己身为秦官的身份,换了两匹良马,才加快了赶路速度。
护卫不免抱怨:“项燕真是抠搜,连匹好马都不给我们。”
“好马价值千金。”姚贾调侃道,“我们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一个马蹄子值钱。”
“先生竟然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姚贾笑得更大声了。
数日之后,二人终于抵达咸阳。姚贾没做修整,直接入宫面见嬴政。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咸阳了,咸阳宫还是如从前一样,大王的面容非但没有沾染岁月,反倒是比记忆中更显年轻了。
姚贾拱手参拜站在门口的“秦王”,别说,大王这身嫩绿的衣裳穿着还怪好看的,就是感觉怪怪的。
扶苏龇牙偷笑,咳嗽了一声,学着嬴政的样子:“不必多礼。”
“不许作怪!”嬴政威严的呵斥声从殿内传出来。
扶苏捂住嘴巴,对茫然的姚贾睁睁大眼睛。
姚贾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应该是太子。他哭笑不得,太子今天带着大王的发冠,自己都没有认出来。
扶苏牵着姚贾进殿,摇头晃脑道:“阿父,我就说我戴你的发冠很威风。姚贾先生都认不出来我啦。”
嬴政没搭理扶苏自恋的话,先让姚贾入席而坐。
“多谢大王。”姚贾笑道:“臣离开咸阳的时候,太子还是小小一点,如今都已经长成少年模样了。”
“当然啦。如果我还是小小一点,那就出事了。”他跑到嬴政旁边坐下。
嬴政抬手就拆了扶苏的发冠,随手帮扶苏绑了个马尾:“梳你的丸子头去。”
孩子越长大越爱臭美,最近沉迷用他的发冠打扮,一天让他点评十多次。嬴政真的累了。
“哼。”
姚贾笑眼弯弯地看着父子二人,没有立刻入座,而是解开自己的腰带,脱衣裳。
姚贾这豪放不羁的样子,把嬴政和扶苏都给弄愣了。
扶苏趴在嬴政耳边,小声担忧:“姚贾先生被同化成楚国南蛮啦。”
嬴政抬手在扶苏脑袋上呼了一巴掌,耐心等待姚贾把衣服脱完再解释。
姚贾把外衫脱掉放在地上,又脱下了内衫。这一次他没有丢下,而是双手捧着内衫鞠躬:“幸不辱王命,臣已将楚国地形都绘制在羊皮之上。”
他撕开内衫,里面的夹层缝了一块又一块密密麻麻的羊皮。
嬴政霍然起身,高声喝彩:“好!”他绕开桌案,两三步下了坐台,接过羊皮衣服。
“撕拉”一扯,羊皮被拽下来,露出被隐藏起来的地图。
扶苏也跳过去,跟着翻看地图:“哇,好清晰明了呀。有了这份地形图,我们打起楚国来就更容易啦!”
嬴政也难掩喜色:“寡人定要重赏你。”
“我也要赏。”扶苏抱住姚贾的胳膊,缠着让他讲在楚国的故事。
姚贾讲了几个有趣的奇闻轶事,见太子听得很专注,还想继续讲下去,可正事不能耽搁。他只好先说起项燕派他游说蒙嘉的事情。
嬴政脸色瞬间沉下来,从蒙骜、蒙武,再到蒙恬、蒙毅,蒙氏对大秦的忠心是没什么可质疑的。所以他也很信任同为蒙氏出身的蒙嘉。
项燕是蠢人吗?明显不是。但项燕既然让门客去游说蒙嘉,就说明蒙嘉可能真的会收受贿赂,背叛他,背叛大秦。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拧着眉毛道:“蒙嘉和蒙毅他们只是族亲,不能牵扯到他们身上。”
姚贾也知道蒙氏兄弟是多么受大王和太子的重视,便也开口道:“臣以为太子说得很有道理。自从蒙骜将军屡立战功开始,蒙骜将军一家人就万分低调,莫说不与同僚随便来往,就连和同族的走动也不多。”
“寡人明白。”嬴政自然明白蒙恬的忠心,可蒙嘉的背叛也已经足够让他愤怒。他压制着汹涌的怒火,负手疾步来回踱步。
片刻后,嬴政停下来,转身对姚贾说道:“姚卿,你就按照项燕的意思去游说蒙嘉。”
蒙嘉身为嬴政身边的近臣,自然也是知道姚贾的存在的。但以姚贾的纵横之能,想要让蒙嘉相信他已经归顺项燕,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 姚贾见嬴政在盛怒之下,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扶苏跑过去帮嬴政泡茶,待嬴政重新入座后,端着小茶杯递到嬴政唇边:“阿父消消气。”
嬴政把小茶杯接过来,揉了一把扶苏的头发:“寡人生什么气?寡人心情好得很。正好可以借着昌平君叛秦归楚的由头,明年直接对楚国出兵。”
他还正愁没有攻打楚国的借口呢。
“如果你阿父说话时不咬牙切齿,乃公就真信了。”刘邦咂舌,始皇帝还是经历的太少了,如乃公一样接二连三遭到背叛,最严重的时候手底下的人都快跑光了,心态都快被磨平了。
后来他也做好了异姓王会自立的准备,该平叛平叛,唯独对卢绾的背叛久久不能释怀。他与那些人感情不深,但与卢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刘邦回忆起往事,竟也沉默下来,和嬴政共情了。
扶苏绕到嬴政背后,伸手帮嬴政揉太阳穴,“阿父最冷静明智啦。不过蒙嘉若是真的被姚贾成功贿赂,跑过来劝阿父放昌平君去郢陈。阿父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在对楚国出兵之前,不宜打草惊蛇。”嬴政冷声道,“等昌平君叛秦归楚后,再把蒙嘉下狱审查。他能接受贿赂,就不会只有一次接受贿赂。”
扶苏点点头:“我让嬴平去查,他抓贪官好厉害的。不过蒙嘉有罪,却不应该影响蒙恬和蒙毅。”
“嗯。”嬴政抬手握住扶苏的右手,捏着指关节半晌后说道,“王翦年岁已高,王贲也已人过四十。寡人以后还打算重用蒙恬驻守北境。”
扶苏用力点头:“蒙恬可擅长打匈奴啦。到时候北边派蒙恬去,南边派任嚣去。”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有意和蒙恬结姻。”姻亲关系还是很重要的,既能安抚蒙恬和蒙毅,又能让蒙恬更忠心地守卫北境。
扶苏眉毛一皱,表情有点为难:“不太好吧?”
“哪里不妥?”嬴政还是很在乎孩子的想法的,若扶苏不愿意娶蒙恬的闺女,他就以后再安排别的孩子。不过他还是希望这门姻亲能和太子紧密相关。
扶苏小心翼翼打量着嬴政的脸,后退半步,小声道:“阿父不喜欢男”
东偏殿内瞬间爆发了嬴政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乃公说的是你娶蒙恬的闺女!”
他一把逮住扶苏,啪啪揍了两巴掌。
扶苏委屈不已,都是仙使经常说一些有的没的,才把他的思路带歪了。
“”刘邦缩着袖子干笑。
半晌后嬴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仪态,坐在席子上整理袖口。
扶苏揉着挨揍的屁股,小声抱怨:“阿父不许我说‘乃公’,自己倒是说起来了。”
嬴政抬眼瞥他。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你可少叭叭两句吧,最后挨揍的还是你。”刘邦弹了扶苏的脑壳一下,“乃公觉得和蒙恬结姻亲不错,他以后驻守北境,手握大军。就算有一天你阿父猜忌你,也要顾及不能逼反你老丈人。”
阿父才不会猜忌他呢,扶苏在心里反驳了一声,但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这样蒙恬和蒙毅就不会害怕被蒙嘉牵连啦。”
嬴政点头,给扶苏倒了杯茶水润润喉:“蒙恬的闺女如今年纪虽小,但家风不错,以后培养成中正之人,给你当中宫夫人。”
“好呀。”扶苏挠挠头,那个小孩子才几岁大呢,入宫也要等到长大以后。
不出所料,次日蒙嘉果然入宫进谏,提出派昌平君去郢陈的建议:“王上,如今韩国刚刚归顺,韩地尚且没有稳定下来。那郢陈本就是楚国旧地,前两年方并入韩地,恐怕会生叛乱。不如派昌平君去郢陈驻守。”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按着文书注视蒙嘉。
蒙嘉收了贿赂,本就底气不足,见嬴政不接话,心里忐忑不安。但贿赂都已经收了,话也已经说出去了,蒙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昌平君出身楚国宗室,又素有美名。让他去郢陈安抚民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嬴政还是没有出声。
蒙嘉的手都有点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都好似没察觉到一样。他低着头,眼睛来回转,惴惴不安猜测难道大王知道他收受贿赂的事情了?那姚贾不是说没有人发现吗?
“好。”
蒙嘉终于听见了嬴政的回应,这一个字好似千钧重,让他的心也被稳住了。他只觉浑身顿时一松,好似从死里逃生,开怀笑道:“如此一来郢陈稳定,攻打楚国的要道也通顺,灭楚指日可待。”
嬴政懒得跟他虚与委蛇,让他没事儿就下去干活儿,“寡人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忙。”
“是。”大悲大喜,蒙嘉需要平复一下心跳,赶紧退出了东偏殿。
东偏殿内又空捞捞的,嬴政独自在殿内做了许久,喃喃自语:“难道寡人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帷幔的阴影中探出一颗脑袋,殿内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方才蒙嘉都没有注意到。
小脑袋张望了一会儿,见嬴政并没有流露异样,又缩回阴影里了。
嬴政呆坐半晌才恢复常态,指甲敲敲桌案,无奈道:“躲在那儿做什么?”
“我在给阿父准备惊喜呢。”扶苏在阴影里蛄蛹了半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重物。
“哼,不是惊吓就好。”嬴政抱着胳膊等扶苏钻出来。他就说这孩子鬼鬼祟祟的,早上让任嚣和周巿抱了一堆东西堆在角落。
“才不会呢,”扶苏慢慢转回身,走出了帷幔的阴影,怀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框。
木框上是各种彩色木头拼接而成的高山、河流,但四周还有一大片空白。嬴政觉得这木头画有点眼熟,半晌后意识到是秦国如今的国土分布。
扶苏“嘿呦嘿呦”的抱着木框过去,艰难往嬴政的桌案上摆。
嬴政赶紧伸手扶一把,帮忙把这沉甸甸的木框放稳,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大秦的立体地图哦!”扶苏拔下一座山又放回去,“里面放了磁石,可以吸附在框框里。”
嬴政抚摸着栩栩如生的山川河流,指尖掠过关中、巴蜀、赵地、韩地:“为何旁边有空白?”
“那是我们待扩充的疆土,等打下来就继续往上拼。”扶苏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我要帮阿父打下好大好大的疆土。”
嬴政笑意溢出眼睛,眼角都多了几丝细纹:“那寡人等着你。”
“好!”扶苏又催促嬴政去找惊喜,“阿父快快找,有惊喜惊喜。”
嬴政低头看了半天,还拿起几块拼图翻看,终于在一处大大的蓝色水域庞发现两颗小泥丸。以他对扶苏的艺术造诣了解,这应该是两个泥人,丑得像蚂蚁。
可嬴政的视线却偏偏移不走,盯着泥丸看了半天,也不告诉扶苏自己找到了。
扶苏急得直跳脚。
嬴政笑出声,伸手在泥人上指了一下:“是这两个小东西吗?”
“这不是小东西,这是阿父和我。”扶苏跪坐嬴政旁边,拿起米粒大小的小泥人,“现在我们在渭水钓鱼呢。”
扶苏捏着两个泥人往山上爬:“阿父带我去爬山啦,我们去看日出。”他一个没拿稳,小一点的泥人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嬴政立刻伸手挡住了它继续下坠,顺便把它摆在了山顶:“下次别再掉了。”
“谢谢阿父救我。”扶苏又拿着小泥人到处挪动,认真地说道,“阿父带着我到处周游天下。”
“去蜀郡看看都江堰。”
“好呀。”扶苏捏着泥人去蜀郡,还煞有介事地跟嬴政交流吃什么、玩什么。
父子二人捏着泥人玩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嬴政捶了捶酸痛的腰,站起来休息休息。他摸着扶苏的脑袋:“怎么突然想到送寡人这个?”
扶苏把两个小泥人放在咸阳的渭水岸,让它们继续钓鱼。他仰头望向嬴政:“因为蒙嘉惹阿父不开心了。”
嬴政失语。
扶苏道:“人都是会变的,就像以前的咸阳令一样。大秦发展到不同时期,下面的臣属也会慢慢有了私心,等一统四海后可能还会有人腐败。阿父不要为了他不开心,要多想想我呀。”
嬴政喉咙动了动,半晌后才哑声道:“想你做什么?”
“我不会变的。阿父觉得孤单了就想想我,反正我一直在陪阿父钓鱼。不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感情。”扶苏戳了下小泥人。
小泥人被扶苏戳歪了,半只身子栽进河道里。
嬴政轻轻笑了声,把小泥人放回岸边:“你天天在寡人面前叽叽喳喳,寡人哪有空闲再想你?”
扶苏有点郁闷:“那你也不能不让孩子说话呀。”
嬴政抬手,“啪”地轻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区区一个蒙嘉,还不值得寡人费心。王翦率军回师,应该快到咸阳了,你来准备一下封赏的事宜。明年攻楚,寡人打算继续安排王翦去领军。”
扶苏赶紧点头:“对对对,一定要让王翦将军去。”仙使讲过的,第一次攻楚的时候,阿父嫌弃王翦的战略太保守,换了李信当主将,结果秦军大败。
可怜的阿父,还得亲自跑到王翦家里,哭啼啼请王翦领军。
扶苏抠着嬴政衣服上的小鸟眼睛,“阿父,你平时要好好对王翦呀,不然关键时候哭都没有用。”
第244章
怎么会被韩信奉为老师呢?
嬴政抬手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少在那嘟嘟囔囔,快去干活,闲的没事把奏书都批了。”
“我才刚玩了一会儿,阿父这是压榨童工。”秦律规定平民家的小孩子也得到了年龄才能服役。
嬴政挑眉,戳歪了扶苏的脑袋:“那你去刑部、廷尉寺告寡人去吧。”
“我要,我要……”扶苏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法子,最后窝窝囊囊地去批奏书了。
三日后,王翦率领部分兵力回到咸阳,剩下的兵力由各个将领驻守赵地,等嬴政再做安排。
李牧和李左车也随同秦军一起来到咸阳。考虑到祖孙两个都经历了巨变,精神和身体状态不算太好,王翦就让他们在战车里坐着。
李左车扒着战车的架子,四处张望陌生的关中风景。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代郡,只听过往的客商说起过咸阳的繁华,也曾对咸阳很好奇,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有机会来咸阳看看。
李牧看着孙子来回摇晃的后脑勺,眼中浮现着温柔的笑意,转瞬又被痛苦取代。人不会一直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可偶尔闪现过,锥心刺骨丝毫没有减少。
一阵风吹过来,风里夹杂了些许尘沙。李牧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
“祖父。”李左车也不看风景了,赶紧转过来帮李牧拍拍后背。
李牧按住孙子的手,“一会儿到了咸阳,你会看见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是太子扶苏吗?”
“是。”李牧顿了下,“他非常聪明,但脾气不坏。你不必刻意讨好他,但也不能哄骗他,有什么话最好直接说出来。”
李左车乖巧地点点头,紧紧依偎在唯一的亲人怀里。他掏出一卷竹简,朗朗背诵上面的兵法文章。
整个秦军队伍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孩子,一片肃静的秦军队伍中突然出现稚嫩的童声。旁边的士卒们听不懂小孩子背的是什么,却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李左车慢慢眨着眼睛,小声对李牧说道:“秦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原来石头一样的秦人,竟然笑起来也是那么的亲切,和赵人一模一样。
李牧摸摸李左车的头发,针对竹简上的兵法,随口考了李左车两句。
李左车都能对答如流,显然在兵法上的天赋极强。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声突然在李左车的耳边炸开,他吓得呆了呆,嗖地缩进了李牧的怀里。
王翦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天赋不错,就是胆子太小,太依赖亲人了。”
若是换做从前,李牧也会和王翦生出一样的感慨,甚至会骂儿子平时不会教孩子。可如今经历了家破人亡,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事情会比孙子能好好活着重要。
李牧拍着李左车的后背安抚,微微笑道:“我还活一天,就能让他依赖一天。等到有一天我也死了,他想要依赖人,也找不到这么个人了。”
“祖父”李左车抱紧了李牧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李牧的肩膀。
王翦握着缰绳,一时竟也没办法接出什么话,跟着战车的速度慢慢走了半天,他才说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这小娃娃很聪明,一定会得到太子的喜欢。”
李牧的政治嗅觉并不敏锐,所以才会被算计得那么惨,可他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傻子。他知道自己以后为大秦在边境打匈奴,也得把唯一的孙子留在咸阳当质子。
若是李左车能得到太子扶苏的喜爱,一个孤儿在咸阳的日子也不会太差。李牧鼻子一酸,闭上了眼睛,静静地靠在战车的扶手夹子上。
李左车贴着李牧依靠,有点不想见到那个太子扶苏,甚至希望他们永远在赶路,永远都不要抵达咸阳就好了。
可一切都不会因为李左车的想法而改变,行军速度就算再慢,也已经看见了咸阳城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筑了。
他们还没有抵达咸阳,便已经窥见到咸阳的繁华一角。
在咸阳郊外,两列卫兵夹道而立,一面黑色的大旗在空中猎猎翻卷。
与军中的秦字旗不同,这面黑色大旗上的图案很独特,两条纹路繁复的巨龙缠绕相交,只看一眼便已让人心底生畏。
越是走近,那面交龙旗的威压越是咄咄逼人,让李左车更加紧张害怕。
“是太子的交龙旗。”王翦轻声道,“太子亲自过来迎接我们了。”
李左车差点哭了,这个秦国太子好可怕,用的旗子也可怕。他想跳下车逃走,一点也不希望见到秦国太子。
怀里的孙子紧张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李牧仰头望了眼东北方向的高空,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你扔在代城。”
李牧承认自己错了,没有当好一个臣属,也没有当好一个祖父。为了守住北境的关口,他几乎不怎么呆在代城,也没怎么领孙子去军营,如今养成了孩子如此胆小老实的性格。
可最终李牧也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只要孙子能好好活着就好,他也不期望李家以后能有多少荣耀。
秦军奏响了鼓乐声,大军的步伐慢慢放缓,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李左车还趴在祖父的怀里,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战车停下了。
一只小虫子掉在了李左车的头顶,还在滚来滚去,扰得他脑袋痒痒的。
李左车伸手去抓,虫子没抓到,却抓到了一根软乎乎的手指。
他茫然地转头去看,对上一张白嫩漂亮的小脸。
或许是在风中久候多时,那张小脸被吹得红扑扑,好似抹了两团花汁,显得小孩子生机勃勃,好似浑身都带着活力和阳光。
李左车下意识地抓着那根手指,没有松手。
“”这个李左车看上去傻傻的,怎么会被韩信奉为老师呢?扶苏又试着抽回手,还是失败了。他鼓了鼓脸颊,这个李左车让他有点失望哦。
刘邦戳破扶苏鼓起来的脸蛋,“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花朵就是这样的,如果今日李牧也被赵王杀掉了,李左车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只能独自颠沛流离,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不过一个人的天赋是不会变的,好好培养必定也是良帅。”
扶苏听到这话心里也跟着难受,也握住了李左车的手:“欢迎来到咸阳,过两天我给你办个接风宴,会有很多小孩子陪我们玩哦。”
李左车抿着嘴唇,脸蛋也跟着红红的,小声问道:“你是谁家孩子呀?”
“我是扶苏哦。”
“啊。”李左车手一抖要收走,却被扶苏拉住了。
“我们去比跑马!”扶苏拉着李左车跳下战车。
李牧等人没听见李左车的回答,但两个孩子已经手牵手跑向枣糕马了。
随行的护卫很识趣地给李左车让出了一匹马。扶苏先等李左车上马后,才翻身跳上自己的枣糕马,“看到那座小山丘了吗?后跑到的是小狗。”
那座小山丘不算远,李左车下意识地先估算着距离,随即眼睛里也生出斗志。
扶苏一声令下,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冲出去了。
李牧吓了一跳,刚想出声喊住孙子,却被周巿拦下了。
周巿笑道:“看李小郎君现在这样活泼,不也挺好的吗?李公不要担心,太子经常这样和臣属玩闹。”
王翦想起家里那个更加胆大包天的孙子,一时有些闹心:“是这样的。”也幸好太子对属官们很宽容,但并不会松懈对属官的教导,王离胆子变得更大,但也更稳重了。
李牧想起在邯郸城所见到的扶苏,刚产生的一点意外也打消了,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小孩子。
两个孩子策马比赛,偶尔扶苏在前,偶尔李左车在前。到了终点的小山包,两人竟不分伯仲,便又重新设了一个目标。
就这样跑了大半天,后面的大军都已经被甩开了,扶苏终于领先一步到达新的终点。
李左车崇拜地看着扶苏,“太子真厉害。”
“当然啦,我可是上过战场的!”扶苏挥了挥拳头。
刘邦嘲笑:“对,稳坐后方军帐中,怎么能不算上过战?”
扶苏别开头不去看他,跳下马往旁边的草丛里一躺,翘着二郎腿看天空:“你的骑术很厉害的,只是我的枣糕马比你的马厉害。”
李左车好歹也是李牧的孙子,从小的骑术教育肯定少不了。他本身天赋也很高,骑术厉害倒也很正常,就是没上过战场,缺乏历练。
李左车老实道:“我以前在家里也很喜欢骑马,骑得多了就会了。”
“努力和天赋一样重要。”扶苏摘下一片草叶子放在眼皮上,晃着小腿哼哼着歌谣。
李左车从来没见过有人躺在草地上,看扶苏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觉得似乎很舒服很好玩。他试探着摸着草地坐下,慢慢也躺在了扶苏旁边,学着扶苏的样子枕着胳膊。
刘邦绕着扶苏转圈,“啧啧,你看看人家多像贵族出身?你看看你随地大小躺,还跷二郎腿。”
扶苏扭头对刘邦做口型:“都是仙使教的!”他本来也是贵族小孩儿,无奈被仙使带到大,但他还挺喜欢这样的。
刘邦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往枣糕马的方向走,嘀嘀咕咕:“乃公教你唱歌,也没见你学得那么好。”
扶苏翻个身,抱住了刘邦的脚腕,不让他离开。
刘邦拔了两下,没能把脚拔出来,却也不用力气挣脱。他蹲下来捏捏扶苏的脸蛋,哈哈笑道:“行了,乃公又没生气。快点去找李左车玩吧,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端着架子有什么意思?”
扶苏用力点头认同,拍拍草地让刘邦陪着他一起躺平,才滚回来继续和李左车聊天:“你学骑马都学得那么好,以后肯定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厉害的。”
李左车抿了抿嘴唇,他知道很多人都恭维他,但背后却在说他太软弱,比不上阿父,更比不上祖父。想起祖父在路上的教诲,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
扶苏听完毫不在意:“我们还是孩子嘛,弱一点也很正常,我还经常哭呢。但是我们都很聪明,等长到他们那样大,肯定比他们厉害。”
“真的吗?”
“当然。”扶苏掰着手指头算,“我就是这样的,一年比一年厉害。我两三岁的时候都没有多少人喜欢我的。等我慢慢长大,才有很多人喜欢我。”
刘邦侧身面对扶苏,注视着扶苏毫无杂念的纯净双眸,用手揉着他的脑袋道:“你小的时候也很招人喜欢的,不然乃公为什么要留下来陪你?只是你被养在深宫里,没有多少人见过你。”
扶苏的脸蛋更加红了,草坪里开了一大朵红艳艳的喇叭花。
李左车回忆着今日见到的那面威风的交龙旗,崇拜地道:“好,我也会努力变得一年比一年厉害。”
扶苏鼓励道:“你现在年纪小,可以先去咸阳学宫里读书。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去战场上实训啦。你可以考入我的太子属军,跟着辛梧他们一起去战场;也可以跟着蒙恬、韩柏、任嚣他们。”
“我不可以跟着我祖父吗?”李左车有点为难,他喜欢扶苏的描绘,但也舍不得祖父。
扶苏道:“等你长大了,你祖父就该退休啦。我们大秦不会压榨老人的,总在战场上很伤身体。”
李左车闻言想也没想地回道:“到时候我接替祖父帮太子打仗。”
“好!”
两个孩子的悄悄话一点也不悄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旁边的麻雀都被他们给吵跑了。
李牧和王翦等人也都追过来了,站在山坡侧面,听着两个大嗓门唠嗑。李牧眸光微动,低头掩去脸上失态的情绪。
周巿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君,不会亏待每一个贤才,也不会辜负每一个贤才。”
“不错。”任嚣立刻接上,滔滔不绝地称赞扶苏。
周巿往旁边挪了挪脚步,跟这个一听见太子就狂热的同僚拉开距离,他们太子属官真的不是都这样呆傻呆傻。
李牧没有嫌弃任嚣,安静地看着任嚣吹捧扶苏,他眼角笑纹泛滥。年轻真好啊,尤其在年轻时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明主。
任嚣最后总结道:“李公可以放心把小郎君留在咸阳。”反正太子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带了魏国长公子的儿子魏大郎,现在多带一个李左车也没事。
唯一担心的是,再来几个孩子,东宫都要被小娃娃们占领了。
直到两个孩子的声音渐小,慢慢听也听不见。众人才绕过山丘过去看,原来扶苏和李左车已经脸对脸睡着了。
周巿和任嚣各自捡起来一个,把他们放在扶苏的马车上躺着。除去大军在城郊驻扎,王翦等人咸阳去拜见嬴政。
嬴政直接走下坐台,握着王翦的手盛赞,亲自把王翦送到了最靠近坐台的席子上。君臣二人好一番叙话后,他才转头去看站在门口的李牧。
相较于上次相见,李牧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肉,不似那些日子一样皮包骨头。可他身上却少了上次相见的桀骜,反倒是拘谨地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嬴政本想敲打李牧一番,见状便改了话术,温声安抚道:“也是寡人派去的人做事不力,未能护住李公的家眷。”
李牧没什么怨言,很庆幸顿弱能救下李左车:“臣留在代城的亲信尚且无法救下他们,在代城孤立无援的秦人又怎么能救下所有人呢?如今能保下孙儿一命,臣已经很知足了。”
嬴政看向站在旁边的扶苏和李左车,两个孩子还手牵手,眼睛睁得一模一样,活像连体婴。他笑了一声道:“那个百夫长是个义气的人,寡人会下令重赏他。”
“多谢大王。”李牧和李左车一前一后拱手拜礼。
嬴政微微颔首,回到了坐台上落座,看向李牧道:“如今萧何暂时代管代郡的政务,可军务还需要另外派遣一名郡尉。李公驻守代郡多年,不知有没有推荐?”
李牧刚想开口直言,却被王翦打断了话头:“王上,代郡毕竟刚刚稳定下来,又是北境要地。臣以为应该移师驻守,另调太原郡屯军驻守代郡。”
王翦这提议倒是没错,在攻打赵国的时候,代郡守军是最大的抗秦阻力。如今秦国刚刚平定代郡,还是人心不稳的时候,若是不换掉这个地方的守军,早晚还会再生叛乱。
嬴政看向王翦,对方如往常一样谦逊。可王翦突然插嘴进谏,到底是单纯害怕代郡反叛呢,还是帮李牧说话呢?
李牧是个直率的人,只要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哪怕是赵王的旨意也会违抗。若是没有王翦插嘴,可能真的会推荐一个熟识的代郡旧将。
李牧估计是没有什么私心,但这么一说就多少容易惹人误会。一向懂得明哲保身的王翦瞬间看出不对劲,帮忙截住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王翦为何要帮李牧?嬴政捻着手指沉思。
李牧听完王翦的话,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妥了,直言道:“王翦将军所言不错,应该令换其他屯兵驻守代郡。不过臣不怎么了解秦国的人事”
嬴政闻言笑道:“那寡人再同尉缭先生商议吧。李公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寡人打算派你去陇西郡任郡尉,为大秦驻守西北之地。”
郡尉只能负责陇西郡军务,却无法干涉政务和税收。相较于在赵国的时候,李牧的权力是被大大削减了的。
李牧却并没有什么怨言或遗憾,他的手已经半废,能背靠如此明君强国,继续施展自己的帅才很不错了。就像太子扶苏说的那样,就算半废之身,他也一定可以成为更厉害的将帅。
嬴政又和李牧聊了几句,便让李牧带着孙子先去东宫安排的住处休息了。
待殿内空下来,王翦跪了起来,“王上,臣此番平定赵国受伤后一直没有痊愈,偏偏年事已高,恐怕再难带军长途跋涉,想回频阳修养。”
嬴政无奈又多了几分恼火,这个王翦聪明也是真聪明,滑头也是真滑头,寡人不过是多想了点,他就要辞官回乡。
没等嬴政说话,扶苏抡起腿化作小旋风,顶着脑袋冲向王翦。
像扶苏这样冲撞,肯定会把脑袋撞破。王翦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装病,赶紧接住扶苏。
“小炮弹”一入手,王翦跪在地上连挪动都不曾挪动,下盘依旧很稳。
扶苏用手指抵在王翦的鼻子上,把对方按出了一个猪鼻子:“哼,一般人都会被我顶飞。阿父说我是牛犊子,可王翦将军比牛都壮实。”
看着王翦窘迫的表情,嬴政满心怒火瞬间被打散,哈哈大笑道:“这小崽子可比牛犊子还有劲儿。唉,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君臣不能开诚布公的呢?”
王翦没想到嬴政如此直言直语,竟有点失措。
嬴政的表情更加落寞,身上多了些许脆弱萧索:“明年大秦打算攻楚,如今却突然没了主将,怕是要败于楚国之手。老将军真的就打算这样抛弃寡人,独自回频阳吗?”
王翦见嬴政如此示弱,怀里的扶苏也一直在揪他的胡子,哪里还能继续坚持退隐?
王翦轻叹口气,恭敬道歉:“王上如此坦诚待臣,臣也当示王上以真心。方才臣的确有意帮李牧一把,并非出于私利,只是出于惺惺相惜的私心。”
嬴政笑道:“下次这种事,老将军可以直接说,也免得寡人猜来猜去,使我们君臣徒增误解。李牧那样的耿直帅才,寡人也很欣赏。只要他不作出反叛之事,寡人会如用老将军一样用他。”
“大王圣明。”王翦再次改变了一点对嬴政心胸的印象,一时有些羞愧自己妄自揣测嬴政。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相信王翦,嬴政当即下令由王贲驻守代郡,兼管雁门郡、云中郡,将赵地北境的防守都交到了王贲手里。
嬴政制止王翦再次惶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将军若是实在害怕什么功望过高,就等平定列国后再退隐,到时候就留在咸阳当个上卿,没事儿帮寡人教教扶苏。”
扶苏抱住王翦,他喜欢这个老师,一看老将军就不是那种喜欢随便加功课的人。聪明的老实人哪里不好了?这可太好啦。
王翦见嬴政连退路都帮自己想好了,便知一切都是出自嬴政的真心实意。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呢?
摸了摸扶苏的发髻,王翦决定退隐之后,必定竭尽全力教导太子,不辜负大王的苦心。
第245章
乃公没有刘小彻,但还有刘小树
秦国明年打算对楚国出兵,王翦作为主将,剩下的几个月时间就要开始准备练兵了。
嬴政便也没有继续留王翦在咸阳呆太久,改韩国旧地为颍川郡,任命王翦为颍川郡郡尉,前往颍川郡驻军。
明年攻楚,王翦将会直接从颍川郡南下。
不过兵力肯定不能只有颍川郡一郡的兵力,那也太少了,根本不可能把楚国打下来。嬴政询问了王翦的意见。
王翦慎重思考后回道:“楚国土地广博,又地形复杂,且有项氏这样的世代名将。臣以为至少需要六十万大军。”
嬴政一时失语,六十万大军确实超出他的预算了。秦国如今抛去常驻各地的守军,强征徭役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是七十万,不强征的话加起来也只有六十万。
六十万大军相当于秦国目前全部可调配的兵力了。把所有兵力赌在一局上,嬴政很难不犹豫。他望向东墙上悬挂的姚贾绘制的楚国地图,半晌没有回应。
王翦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会让嬴政为难,可既然已经决定领兵攻楚,他就要没办法随便糊弄:“王上,数代之功成败与否,只在此一役。”
扶苏挠着脑袋,求助刘邦。难道在原本的命运中,大秦也必须以举国之力才能打下楚国吗?
“不错。”刘邦都不用猜就知道扶苏在想什么,“这就是你阿父当年转用李信为主将的原因,因为李信只需要二十万兵力。”
扶苏张了张嘴巴,震惊不已,二十万和六十万也差太多了,他都有点心动了。
刘邦对着手指吹了口气,随后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战场在楚国,对手是项燕,就必须用六十万大军。李信战败并非能力不行,而是从一开始的战略就错了,二十万兵力根本无法打下楚国。”
扶苏都忘记揉脑袋了,赶紧支棱起耳朵听。
刘邦道:“原本李信和蒙武兵分两路攻打楚国,一开始战况是很不错的,也一路大败楚军。若无意外,只待两军去城父汇合,便可以集中兵力大举攻楚。”
扶苏一听见“若无意外”就心里一梗,那肯定是出意外了。
刘邦作势要去掐扶苏的人中急救,把小孩儿吓唬好了,才继续说道:“但项燕早已联络好了鄢郢的楚人反秦。”
鄢郢是楚国旧都,早就被白起打下来归属秦国,并在鄢郢设置了南郡。与后来扶苏让楚国割让的澴水以西的随县、黾塞都相距不远。
几年前,随县刚刚被割让给大秦,就爆发了一场叛乱。好在那时杨端和在随县驻守,再加上黄石公对随县百姓的游说,秦军和百姓联手平息了叛乱。
可这也说明,随县、黾塞、鄢郢这些楚国旧地并未完全服从大秦,依旧暗流涌动等待反秦的时机。
刘邦道:“项燕派遣楚军和鄢郢楚人里应外合,夺回了鄢郢之地。这关系到秦军攻楚时的西侧退路和补给。李信不得不放弃向东和蒙武会师,先带领秦军主力转向西南方向,平定鄢郢叛乱。”
扶苏转头去看东墙上的地图,鄢郢和预定会师的城父一西一东,二者相隔甚远,且中间都是山谷、河道。
如果李信先去西南平定鄢郢之乱,再转道去东面的城父会师,大军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这个时候若是遭受袭击,必定大败无疑。
下一刻,刘邦印证了扶苏的猜测:“李信率军转道西南方向,顺利平定了鄢郢之乱。随后他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东进去找蒙武汇合,打算汇合后就攻打楚国都城寿春。”
扶苏盯着地图上的曲折路线,脑子里浮现出秦军那时的状态。
几番征战,长途跋涉。人的体力和精力都是有限度的,可惜李信根本来不及让大军修整,就要接连不断地匆匆赶路。
“此时,项燕早已经率领楚军主力做好准备。楚军就尾随在秦军后面,终于找到秦军懈怠的时机,当即趁夜突袭!”
扶苏眼皮一跳,双手紧张地握在了一起。
“秦军疲惫不堪,又没有任何准备,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刘邦走到地图下面,手指弹了下蜿蜒小路,“楚军三天三夜的不停追击,杀掉了数个秦将。李信只得带着残部仓皇逃回秦国。”
至此,扶苏总算知道了李信兵败的真相。论起攻城略地,李信的能力并不差,但最大的错处就是在最开始的战略失误。
战略错了,就不可能赢。战败只是早晚的事。
刘邦负手道:“李信低估了项燕的能力,更低估了楚国的疆域广博、地形复杂。他只带了二十万的兵力,期间有战损消耗、留守城池的消耗,还要长线作战,这点兵力根本就不够。”
若是换做疆域狭小的韩魏等国,二十万兵力猛击都城,确实是手拿把掐的。可楚国的疆域太大了,就算被秦国吞食了一部分领土,也依旧相当于十多个韩国。
扶苏抿着嘴唇。
刘邦搭着扶苏的肩膀:“不过能百战百胜,战略永不失误的名将本也寥寥无几。王翦、韩信、白起那样的人本就是超一流的将帅。李信的战略眼光比不上王翦,倒也正常。”
扶苏也明白这个道理,阿父和他管理着整个大秦,大秦的未来能走多远,最重要的是他们父子二人能看到多远。换做军中一样如此,成败与否最终看的还是主将的战略眼光。
扶苏叹了口气,若是没有王翦,李信或许可以做主将。可在王翦面前,李信只能做副将。
嬴政和王翦都看向扶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唉声叹气。
扶苏揉揉脸蛋,把自己从那段故事中抽回情绪:“阿父,我觉得王翦将军说的有道理。楚国疆域广博,又有项燕这样的名将防守,大概真的需要举国之力才能彻底平定。”
上次扶苏带领四国联军也只攻占了陈地,用四国连横包围来吓唬楚国。但真打算动真格把整个楚国吞下,肯定是不够的。
嬴政权衡半晌后,点头应下了王翦的提议:“好,那明年寡人便调集国中兵力,用此一役平定楚地。不过在那之前,要先铲除后患。”
殿内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集魏国的地图上。韩国、赵国已平定,魏国就是最大的阻碍。如果大秦把国中兵力都堵在平楚上,就很容易遭受来自魏国的偷袭。
扶苏舔了下嘴唇,心虚地嘿嘿两声:“我们要先打魏国啊?”
嬴政挑眉:“你又要做什么怪?”
“才没有呢。”扶苏小声道,“我刚答应完张苍,明年只打楚国的。”预算又得重做啦。
和账本有关的事情,总是能让所有人沉默。
嬴政轻咳一声:“寡人亲自和张苍说,等打完仗就让他休息一阵。”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嬴政干脆让人传召尉缭、李斯、张苍等人入宫商议明年的战事。
尉缭提议由王贲率领代郡、邯郸郡的兵力攻打魏国。魏国还是比较好打的,不需要耗费太多兵力,让王翦集中精力对付楚国就好。
嬴政点头同意。
众人敲定了先攻打魏国,再攻打楚国的战略。扶苏适时提醒要注意鄢郢、随县等地的楚人反叛。
正好这两年甘罗在随县干得不错,今年年底也该按照考计核定升调。嬴政道:“等这两天吏部考计结束,就升调甘罗去南郡当郡守,看住了鄢郢一带的楚人。”
待商讨差不多结束,众人的眼神时不时地往张苍身上飘。出乎意料,对方平静得近乎诡异。
扶苏戳了戳张苍的胳膊,“那个,你还好吧?”
张苍温和笑道:“臣早就做好准备了,攻楚之前必定会先定魏,早已留下了预算。”
一个管账本管得好的人,就不能只会算算数。什么样的仗该打?什么样的仗不能打?什么样的仗掏空大半国库也要打?什么样的仗根本就是在浪费钱?户部心里得有个数。
扶苏眼睛亮晶晶:“哇,不会领军打仗的户部人不是好管家。”
“那臣能管太子借一下周巿和任嚣吗?上次他们算账算得还不错。”
“好!”扶苏非常大方。
数日后吏部对全国的郡县官吏考计结束,嬴政下令做出了一些调动:“王贲出任代郡郡尉、李牧出任陇西郡郡尉、王翦出任颍川郡郡尉、甘罗升调南郡郡守。”
明面上来看,这只是秦国每年惯例的人事调动。很多人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代郡、陇西郡、颍川郡、南郡四郡实在没什么表面联系。
但项燕却彻夜失眠了,对着地图研究了良久,“秦国这么快就打算对楚国出兵了吗?”
项梁不以为然:“父亲是不是想太多了?秦国刚刚吞并韩国,派遣王翦去韩国旧地驻守是很正常的事情。”
项燕没有搭理项梁,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王翦,而是甘罗。
秦国会派王翦作为攻楚主将,从颍川郡南下,也不是很难猜的事情。项燕也没打算能正面扛过王翦的猛攻,所以想来一招“遛狗”打法。
他已经派人联系了鄢郢等地的楚人,在王翦出军后就反秦,把王翦的主力吸引到鄢郢,让秦军在长途跋涉中丧失战斗力。届时楚军就可以一举反击,大败秦军。
可现在秦国却突然把甘罗调到了鄢郢一带。
项燕揉着闷闷作痛的脑袋,“这个甘罗太难缠了。”他不是没想过联络随县一带的楚人反秦,可随县在甘罗的治理下已经完全归附秦国了。
短短几年的时间,随县的楚人学会了秦语、掌握了秦国文字,甚至衣食住行、言语习俗都已经被同化成了秦国人,完全没有反秦归楚的心思。
项燕派去的细作都差点被那群随县百姓给抓到县衙。
甘罗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可小觑。他还毫不保留藏私,把自己治理随县的方法,直接告诉给了周围几个县。现在随县一带比铁板都难敲碎。
如今甘罗突然被升调去南郡当郡守,项燕甚至怀疑秦国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不然怎么就那么巧非要把甘罗调过去?
项燕阴沉着脸坐了一夜,次日召集心腹将领商讨:“箭在弦上,别无退路,鄢郢的计划不能中断。通知那边的人,能截杀甘罗先杀掉,杀不掉就在起事时先杀甘罗。”
“是。”
甘罗接到调令,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随县百姓,带着亲信赶赴南郡郡治。这一路可不太平,几次遇到乱匪,幸好扶苏调派南郡守军来接甘罗。
在终于踏上南郡的土地后,甘罗擦了一把额头。哪怕还是深冬,一路下来他都被汗水给侵湿了,苦笑道:“南郡郡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甘郡守。”一名浓眉大眼的青年将领骑马来迎接,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南郡守军。
甘罗拱手行礼:“阁下可是南郡郡尉?”
“正是。”南郡郡尉下马走到甘罗旁边,压低声音道,“郡守一路辛苦了。南郡这两年不会太平,太子殿下嘱托我务必护住郡守的性命。”
太子还是那样贴心,他还以为太子都快把他给忘了。甘罗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泛起甜意,差点红了眼眶,失态人前。他吸了口气,叹道:“有劳郡尉了。”
“请。”
甘罗遭遇劫匪,几次差点丧命的消息传回咸阳。
扶苏气得跳起来,叉着腰满地暴走:“可恶可恶,楚人竟然这么明目张胆,还敢刺杀我的人。”若是他没有突发奇想派人接应甘罗,那甘罗就真的死掉了。
扶苏的记忆力好,那些属官、属军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都有很深的感情。更别提当初甘罗可是第一个投奔他的人,也是扶苏第一个属官。
嬴政放下手里的茶盏,冷笑道:“甘罗在随县做了那么多事,早就成为反秦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有心反秦的也不只楚人,那些还被没收家资田宅的列国豪强,也不会老老实实。”
在处置这些豪强贵族的时候,根据秦律审判,能杀的都已经杀掉了。但还是会有活着的被迁徙到各地看关起来。
说到此处,嬴政又道:“或许应该把那些还不安分的人都集中到南阳,统一管理。”
“好家伙。”刘邦直呼好家伙,“快别让你阿父养蛊了。自从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堆到南阳,南阳的民风就乱得要命,奢侈淫靡、好私斗,豪强云集在一起拉帮结伙对抗官府后来花了多少力气才治理好?”
他们大汉的大臣前赴后继,两百多年才算把南阳稳定下来。可惜出身南阳的刘秀一当皇帝,为了拉拢南阳亲族乡党,根本不许地方官管束这些亲族乡党。
那时候的南阳,豪强随意打杀百姓、侵占田产,连赋税都直接拒交,当地官吏根本就不敢管。其实管了也白管,刘秀那小兔崽子轻飘飘一句就赦免无罪了。
两百年的治理,功亏一篑。
刘邦回想起这些事情,捂着胸口原地躺倒:“乃公大抵真的是个死人了。”小兔崽子,你借助南阳亲族乡党夺回社稷也不算错,后来你真就直接躺平,不想法弱化、分化、铲除这群人?
豪强再没有被大肆打压过,拖着汉室一路冲向悬崖。最后他们汉室摔死了,豪强摇身一变成了世家门阀,玩一出天地同寿——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刘邦好累,好想摇曾孙子过来打豪强:“刘彻刘彻在不在?”
扶苏爬过去,伸着脑袋面对刘邦的脸,举起手跃跃欲试要掐刘邦人中。
刘邦拧了一把扶苏的鼻子,“嘿嘿,乃公没有刘小彻,但还有刘小树。”
扶苏眨巴着眼睛,大概明白仙使在想什么,做了个口型:“放心。”
他坐直了身子,对嬴政说道:“阿父,不用把他们都聚集到南阳管理。如今按照张良的试验结果来看,把他们和曾经的奴隶放在一起混居,自会有奴隶主动监管他们。您看随县不就被治理得很好嘛?南郡还会有乱民,不过是因为没经过改革。”
嬴政点头:“寡人是随口一说。”都已经看见张良治理的成效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把不轨之民都堆到南阳呢?就让甘罗把南郡也重新治理一遍吧。
“阿父太聪明啦!”扶苏跑过去,抱着嬴政要亲一口。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苏的脑袋推开,“跟个火炉似的。他们想要杀甘罗,就不会只动一次手,给甘罗安排几个身手好的护卫。等这群人都冒头了,一并铲除掉。”
“好!”扶苏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特意把章邯也派去保护甘罗。
嬴政怕扶苏太过担忧甘罗,等扶苏处理完事情,就把他赶去找李左车玩耍。
两个孩子围着沙盘,模拟攻打楚国的游戏。扶苏还把周巿和任嚣也拉进来一起玩,让周市和任嚣当楚军。
李左车的天赋高,扶苏的天赋也不差。可他们毕竟是小孩子,不如周巿和任嚣经验丰富,被他们打的伤亡惨重。
扶苏扁着嘴巴,眼看着都要掉眼泪了,眼巴巴地求助刘邦。
刘邦打哈哈,不肯出手帮忙。打任嚣,啊?他吗?哈哈。
任嚣后知后觉自己太沉浸游戏,都快把太子给打哭了,连忙提议道:“太子,不如我们玩‘打魏国’吧?正好过两个月就要对魏国出兵了。”而且这个难度低。
“好。”扶苏爬起来和大家一起搭建新沙盘,“魏国如今的地形和兵力都容易打。”
李左车一边搭建城墙,一边道:“但是我祖父说,魏国都城大梁的城墙很难攻破哎。”
魏国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傲视群雄的魏国了,它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大梁城。不但城墙坚固难以攻破,还在里面吞了大量的粮食。
秦军是攻也难攻,围也难围。怎么围?人家的粮食够吃好几年的,秦军不可能就干耗在这里围几年。
扶苏评价道:“简直像是乌龟。左车,这把我们当魏国守军。哼!”乌龟就乌龟,好赢,能嬴。
“好。”李左车斗志满满。
下一刻躲在“龟壳”里的扶苏和李左车联军,就被任嚣用水给淹了。
刘邦拍了下扶苏的脑袋:“乃公不是给你讲过水淹大梁城的故事吗?”
攻不进去?那就不攻。围不住?那就不围。王贲直接引黄河水和鸿沟水淹了大梁城。
再坚固的城墙,被大水泡三个月也泡坏了。城内百姓和军士也在此期间内死伤无数,根本无力抵御秦军入城。
扶苏咬住嘴唇:“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攻破大梁城吗?”水淹的方法简单粗暴,可他想起自己上次去魏国,见到的那些和善的大梁百姓,心里就有点难过。
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倒也罢了。可若是真的有其他办法,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呢?他的好兄弟魏假还在大梁城里呢。
任嚣老实道:“用水淹是最省事的方法。”
扶苏默默低下头,挠着头发琢磨。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周巿是魏国人,如今已经做了秦国太子的属官,可对魏国还是有感情的。他在大梁也有一些好友,同样不希望看见水淹大梁。
扶苏抬起头:“什么方法?”
周巿道:“太子可记得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
楚国打算攻打宋国,墨子亲自去楚国游说,在楚王面前推演两军交战的情况。
不费一兵一卒,墨子仅仅依靠战术推演,让楚王明白攻宋之事不会顺利,说服了楚王中止攻打宋国。
扶苏恍然大悟:“哦,我可以像墨子一样去游说,把水淹大梁的战术推演给魏王,让魏王直接投降。就像现在玩沙盘!”
周巿慌里慌张起身,碰翻了沙盘上的小山,抓住扶苏的胳膊道:“臣是建议太子派一个善于纵横的人去游说,并不是希望您亲自涉险。”
“笨笨的。”扶苏点点周巿的鼻子,笑眼弯弯道,“楚王能被战术推演说服,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墨子啊。如果是张三李四站在那里,谁会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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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宝宝们新年快乐,作话内附小剧场
任嚣面色不豫,看向周巿的眼神难压恼火。
“你不要瞪周巿。”扶苏拍拍任嚣的手,“就算他不提醒我,我自己也能想到这个方法。你们把这里收拾收拾,我去找阿父说说。”
扶苏也不给几人劝阻的机会,抓起衣裳一披,就往外走。
“太子!”任嚣喊了一声,踢开碍眼的周巿,赶紧追上去。
扶苏打开房门,殿外风雪飘飘洒洒,一股冷风瞬间涌入殿内。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披着衣裳走进了风雪里:“把沙盘收拾好。”
任嚣站在原地,不敢违抗扶苏的命令。
周巿抿了下嘴唇,起身扯了下任嚣的胳膊:“我们把这里收拾好再去找太子吧。”
任嚣甩开他的手,转头怒道:“枉我把你当成好友,到头来你身在大秦,心里念的还是魏国,根本就没把我们秦国人当自己人。万一太子真的去了魏国,出现什么好歹”
“我会陪太子一起去。”周巿的表情也不大好看,咬牙打断了任嚣的指责。
“你我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过太子一条命。”任嚣拂袖扫开周巿,手脚快速把散落一地的沙盘收拾好,着急再去劝谏扶苏。
周巿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旁边帮忙收拾。
李左车也不敢吱声,给两个人递沙盘零件,方便他们往箱子里装。他也很支持太子,可同样不希望太子涉险,心里纠结地拧成了抹布。
唉,若是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保护太子了。李左车拿起沙盘上的两个小人,摩挲着小人的脸。
扶苏走到回廊里,脑袋上顶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刘邦伸手却无法帮扶苏拍掉雪花,只能摸到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叹息道:“何必如此呢?你的性命对天下人来说更加重要。”
扶苏放慢了脚步:“这些年秦军灭韩、灭赵,虽有杀戮、牺牲,却从来没有做出将一城人都杀光的事情,更何况那是大梁城。”
大梁城地处四通八达的中原,往来商贾络绎不绝,也催生了大量人口汇集。城内至少二十万百姓。
城墙是挡不住水的,城门也挡不住。洪水涌进大梁城,所有民居民宅都会被淹没,会有多少人被淹死?有多少人因躲避洪水被踩踏而死?
若是按照命定淹泡三个月,被彻底摧毁的又何止是大梁城的城墙?那些屯粮是给王室贵族吃的,不是给百姓吃的。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饥饿?有多少人死于瘟疫?
“三个月的水攻。”扶苏摇头,“只怕十不存一。无论是攻韩,还是攻赵,都不曾有过这样惨烈的数字。”
能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寥寥无几,都是躲在树枝上、楼阁高处才能等到大梁城城墙坍塌,洪水泄出,积水退去。
他们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如何排泄?被泡烂的手脚怎么扒得住树枝?在漫长的煎熬等待中又在想什么?多少幸存者等不到洪水退去,就崩溃跳进了洪水里?
“说到底是我和阿父想要魏国的土地,是魏王想要保住他的社稷。”扶苏自嘲,“没有人给百姓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只能被动地等待被敌人屠杀,被动地等待被强征徭役。我们在斗法,一招一式打在了百姓身上。”
庭院中积雪已经覆盖住地面,连麻雀都不敢往地上落了。积雪如此,积水呢?
扶苏扶着回廊的柱子:“攻魏之事是无可避免的,长远地去看天下必将一统,才能中止强国之间的攻伐。但我至少有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我入大梁游说魏王,就能避免这一切。”
刘邦忽然笑了,一拍扶苏的后背:“好!既然你想做就去做。记得提前给乃公多搞点祭祀,大不了乃公带你飞走,不至于死在大梁。”
“嘿嘿,我就知道仙使会救我,才敢放心去大梁呢。”扶苏捂着嘴巴偷笑,眼睛狡黠的像一只小狐狸。
刘邦磨磨牙,双手去抓扶苏的脸蛋:“好哇,竟然敢欺骗乃公的同情心。”
扶苏扭头抵在柱子上,把脸蛋藏起来,哈哈笑个不停。
小孩儿顾头不顾腚,脸是藏起来了,后脑勺还露着呢,两颗小丸子发髻还支棱的特别显眼。
刘邦伸手抓住可恶的丸子头,用力摇晃,把扶苏摇得晕头转向。
“不要再玩啦。”扶苏捂住丸子头,抡飞了腿往东偏殿跑。
嬴政刚处理完奏书,抱着手炉在闭目养神,遥遥听见孩子“阿父阿父”的叫唤。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睁眼去看殿门口。
下一刻,扶苏带着一身风雪闯进了东偏殿,啪嗒啪嗒把两只鞋子甩飞,噗通噗通跑到嬴政旁边盘腿坐下。
一股冷气铺面袭来,嬴政打了个喷嚏。
扶苏后知后觉,手脚都缩在一起,努力把自己缩小成一团球,不影响到嬴政。
嬴政没好气地戳了下扶苏的眉心,把小手炉塞进他的怀里:“寡人说过你多少次?出门要多穿点衣裳,手套也不戴,帽子也不戴。”他坐起来,用力拍打着扶苏的头顶,把雪花拍掉。
扶苏被拍得缩着脖子,眼睛都眯得睁不开了:“我要被阿父拍矮啦。”
“呵,变回小不点儿,那正好省得整日乱跑。”
扶苏眼珠在眼皮下转呀转,小心翼翼地贴在嬴政旁边,扯七扯八绕到攻魏的事情上。
嬴政捏住他的嘴巴,“又想做什么怪?”
“我想去大梁和魏王谈判。”
“不行。”
扶苏说得干脆,嬴政拒绝得干脆。
扶苏在嬴政旁边拧啊拧:“阿父,我保证不会有事的,魏王不敢伤我的。魏王的年纪很大了,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估计没有几年活头了。越是要死的人就越是怕死,他就算不肯主动投降,也不敢杀我。”仙使只是他的最后底牌,他真正的依仗是笃定魏王不敢动他。
嬴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抬手想打扶苏。可对上孩子的眼睛,他抬起的巴掌最后拍在了桌案上,厉声道:“世上哪有那么多能笃定的事情?你上次笃定去魏国,还不是遇到了楚国刺客?”
“可是我没有受伤呀。”扶苏的眼睛明亮坚定,“那就是我的保命绝招。”
他和阿父朝夕相处,小时候又不太会伪装,肯定被阿父发现有神灵庇佑了。他不主动说破,阿父也不主动说破,仙使更是装聋作哑。
他有仙使帮忙,顶多受重伤,总归不会真的死在大梁城里。
扶苏用额头抵着嬴政的胳膊:“其实我是一个胆小鬼,做不到圣人那样什么也不怕。我也会怕死,怕再也看不见阿父,不会真的拿性命去冒险的。”
嬴政哑然。
扶苏见嬴政的情绪不那么激动了,才继续道:“‘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最上等的战略不是做到百战百胜,而是能够不动用一兵一卒,就让对方在谈判桌上屈服。”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着扶苏的眼睛:“看来你真是长大了,一张嘴比麻雀都能喳喳。”
扶苏见嬴政话里有默许的意思,开心地环绕嬴政跪着转,还啦啦啦唱起了歌。
大嗓门的魔音围着嬴政四方环绕,他这次却没打断扶苏,等孩子唱累了,才说道:“就算要和魏王谈判,也要先让他肯老老实实坐在谈判桌上。”
怎么坐呢?只有被大嘴巴抽得晕头转向,魏王才肯坐下。所以攻魏还是要攻的,等把大梁城围住,把魏王揍疼了,嬴政才会准许扶苏去和魏王谈判。
“好!”扶苏歇够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看着又要唱歌。
嬴政伸手捂住他,真是服了,小孩子的精力都这么旺盛吗?嗓子一点也不干。
在去大梁城之前,扶苏得提前准备好谈判用的沙盘道具。
周巿特意去找魏咎,希望魏咎能帮忙一起制作沙盘。他对大梁城的了解远比不上自小生活在大梁的魏咎。
魏咎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知道周巿能出面找自己,就说明这是对魏国最好的处理方法了。魏国最好是接受。
可魏咎还是没同意帮忙,而是把自己对制作沙盘的想法都写下来,交给了魏大郎。由魏大郎帮助扶苏制作沙盘。
“若只能保全一人,大郎是宗室最后的希望。”魏咎愿意把这个卖好的机会让给魏大郎,希望大秦君臣能对魏大郎再好一点。
魏大郎抱着一沓资料去找扶苏,眼眶还红红的,可干起活来却毫不懈怠。有了他的帮忙,扶苏制作沙盘就更容易了。
扶苏鼓励众人:“我们把沙盘做得真实一点,给魏王多一点震撼。”
“是。”任嚣依旧不大高兴,神情低落地帮忙制作。
周巿也一言不发,比往日蔫吧许多,和任嚣离得远远的。
扶苏捏着手里的泥巴,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留下一道脏兮兮的花痕:“你们两个其实都有对有错,就不要互相生气啦。”
任嚣愕然:“臣也错了?”
扶苏点头,“你对我的忠心没错,但错在没有尽到一个臣属的职责。当我向你咨询其他攻打大梁的方法时,你不应该以为我好的名义,直接隐瞒了其他方法。”
“臣”任嚣有些无措,手里刚捏好的城墙一个用力,直接碎掉了。
扶苏道:“一个方法对我好不好,应该由我来决断,而不是你自作主张。今天你为我好,所以自作主张隐瞒了想法;明天你为了治下百姓好,是不是也会自作主张自立呢?”
“臣不敢!”
扶苏把要跪下的任嚣拉住:“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能变成更完美的人。我把你带在身边当属官,不是为了使唤你,而是为了把你培养好,有要事托付给你去做。”
任嚣眼眶微红,“是臣做的不好。”
扶苏拍拍他的脸蛋,然后在任嚣脸上留下了脏兮兮的泥巴。他嗖地收回手,若无其事道:“没关系,你要是事事做得好,也不用在我这儿了。以后这方面可以多请教请教蒙毅,他会教你的。”
“是。”
扶苏又看向蔫吧的周巿,对他招招手:“你做到了一个臣属该做的事、该尽的职责,但你也知道自己的错处。”
周巿跪到扶苏旁边,低着头羞愧道:“臣心存故国,有负太子的信赖。”
“没关系,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母国都不顾,那还有什么人性呢?”扶苏握着他的手,温声道,“只是以后魏国并入大秦,我希望你能真正把自己当成大秦人。”
“臣”
“我对任嚣说的话,也是想对你说的。我想重用你们,才把你们带到身边培养。你要好好改掉自己的缺点,不要让我伤心。”
周巿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直接滴在了扶苏的手上,和泥巴混在一起。
扶苏鼓了鼓脸颊,伸出巴掌抹了周巿半脸的泥巴:“我要把你们都变成陶俑。”喊完,他又去抓李左车和魏大郎。
魏大郎闪避不及时,被扶苏扑倒抹了一脸。
已经逃到门口的李左车犹豫了下,还是回来救魏大郎了,结果也被扶苏指挥周巿和任嚣逮住。他原地反击,去抓扶苏的脸蛋。
屋内顿时乱做了一团,几个人到处抹泥巴。
不巧的是,嬴政今日来看沙盘制作的进度,顺便带上茅焦让他记录下来,以后编写秦史。
听见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嬴政也没让人通传,直接打开了房门。
一群大大小小的陶俑叽里咕噜滚过来,瞬间撞上嬴政的腿,蹭脏了嬴政的新衣裳。
嬴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扶、苏!”
一个有些熟悉的陶俑跳跃了一下:“阿父,我在这儿呢。”
面对一身泥巴的孩子,嬴政实在无处下手,只好放弃揍孩子的想法,“你不是在做沙盘吗?寡人是让你在这儿玩泥巴吗?”
扶苏尴尬地咧开嘴,呲牙傻笑。
满身黑乎乎泥巴的“陶俑”,只漏出两排小白牙。
茅焦从嬴政身后伸出脑袋,睁大双眼看着扶苏,手里的笔已经在动了。
扶苏尖叫一声:“不许记下来!”
周巿和任嚣一左一右,挡住茅焦的视线。
茅焦笑而不语。
两个月后,沙盘终于制作完成。外面细绿的草芽都从土里冒出来了,春天到了,又到了春耕的时候。
王贲一反常态,选择在春耕时出兵攻魏。
魏国如今仅剩的疆域都是平原,春耕在魏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大部分士卒也要种地,这个时候也是魏国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如果在这个时候攻打魏国,肯定会事半功倍。而秦国不需要动用太多兵力,也不会影响到国中春耕的进度。
王贲以“魏国有二心,对大秦不臣”的旗号,带领代郡、邯郸郡的兵力攻魏。韩柏、杨端和作为副将随同。
如王贲预料中的那样,秦军出兵突然,而魏国上下忙于春耕,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
再加上魏国没有任何山脉江河作为险阻,擅长骑兵的秦军简直到了最舒心的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大梁城。
等秦军已经把大梁城围住,魏国君臣都没想出个方法应对。他们每日都是吵来吵去,互相指责他人的责任,却丝毫不提解决方法。
魏王年老体衰,急火攻心下直接病倒了,连续几日都没有醒过来,大梁城内慌作一团。
魏国没有太子。群臣不得已,请长公子魏假出面代为处理国事。
魏假当了三十多年毫无存在感的长公子,在秦军破城前夕,才有了这么一个代理国政的机会。
他坐在王座一侧,环顾面色各异的群臣,只觉悲哀。时至今日,这些人还在到处推卸责任,却根本不去面对当下的问题,好像把责任甩出去,就能让秦军撤退。
“今日便暂时到此为止吧,希望诸公能早日想到退敌之法。”魏假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也没乘马车,就沿着街道走。
原本人来人往的街上只剩寥寥数人,连喜欢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都没有,店铺都关上了门。明明是万物生发的春天,大梁城内却一片萧条。
魏假脸色紧绷走到了城墙下,沿着台阶上了墙头。他都不用眺望,便能看见在不远处驻扎的秦军,那黑色的秦字玄鸟大旗在风中展开。
城内百姓身不由己,他被架在这里,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长兄。”魏豹身披甲胄,亲自守在城墙上,“有什么法子了吗?”
魏假摇头:“他们还是在吵架。”
魏豹一拳锤在城墙上,克制不住地怒吼:“那我们就这样干熬着?父王还没醒吗?”
魏假依旧摇头,顿了下苦笑道:“父王就算醒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甚至连派人出城求援的机会都没有。秦军把大梁城围得水泄不通。”
魏豹又锤了城墙一拳,双目赤红瞪着不远处的秦军,眼睛里都是熬出来的血丝。他忽然笑了,尽是嘲讽:“等哪一天秦军攻进来,他们最好继续吵。”
魏假在城墙上站了许久,才默默回到王宫内,在路过家门时都没有回去看一眼。
他直接走到魏王的病榻前。
魏王躺在床上,整个人面色枯黄,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原本肥胖的身体,都已经消瘦了一圈了。
魏假恭敬地跪坐在侧:“父王一直这样卧病也无济于事,终有一天要面对秦军的。”
“你这逆子!”昏迷的魏王忽然抓起旁边的玉枕,砸向了魏假的脑袋。
这一次,魏假接住了玉枕,毫无畏惧之色地望向魏王。他早已经看出父王并没有昏迷,只是不愿意面对眼前的局面,直接选择了逃避。
他的父王早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魏王了。随着几次攻秦失败,又被秦国夺走大量土地,魏王的心性志气一点点被磨灭。
人到暮年之时,魏王不但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还多了贪生怕死、遇事逃避的毛病。难道那些大臣看不出来魏王在装昏迷吗?可没有人敢戳穿他。
如今魏假站出来了,还戳穿了魏王的谎言。魏王恨不得把这个逆子碎尸万段,幸好他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魏假和秦国太子的关系好,不能把事情做绝。
魏假把玉枕放在地上,俯首跪拜:“父王,请您出来主持局面吧!”
魏王扶着床板咳嗽不止。
魏假接连不断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沾了一地。
魏王也不咳嗽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狠狠地抓着手边的褥子,眼睛瞪得像是在看仇人,真想再次抄过来什么东西往魏假脑袋上砸。
次日,魏王还是被魏假软磨硬泡,走出了后宫。他的面色实在不好看,也不愿再听这些臣属们推卸责任,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谁有退敌之法?速速说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王被气笑了:“按照秦国对待韩国的作风,就算秦军攻进了大梁城,寡人照样有个侯爵,你们呢?秦国可不会白养一群废物。”
被指着鼻子骂废物,当时就有人变了脸色,可眼睛瞥到一旁的卫兵,就没敢再说话。
半晌后终于有人开口道:“大王,臣觉得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大梁城的城墙非常稳固,城内囤积的粮食足够吃上四五年。秦军想要围城便让他们围着,总不能围我们四五年。”
“确是如此。”另外有人点头附和,“旁边还有楚国和齐国呢。难道秦国无缘无故来攻打我们魏国,楚国和齐国还能坐得住吗?只要我们拖到楚国和齐国出兵攻秦,就赢了。”
魏王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既然有这样的良计,就该早点说。你们好好盘点一下城中存粮,关掉集市,不要再让城内百姓随意走动。”
魏假忍不住道:“大王,若是城内百姓家里缺粮了怎么办?”他们有粮仓支撑,那百姓呢?
魏王脸色微冷,没有接魏假的话茬。
片刻后,有魏臣说道:“所以要派兵严管,如果百姓敢走上街头就以谋逆罪论处。”饿死在家里就饿死在家里,只要不出来闹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标题:《谁看那个兵马俑谈恋爱的神剧了?》
主楼:始皇陵的兵马俑只是做得像活人,又不是真用活人做的。那个神剧的编剧没事吧?搞出来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神剧情,最后那兵马俑还跑出来谈上恋爱了。【表情包:流汗】
1楼:震惊!大秦人体冷冻技术领先世界两千年!尸身千年不腐烂为哪般?敬请走进神剧《兵马俑老祖爱上我》。
2楼:措辞要严谨,是泥冻技术。
3楼:你们还真别嘲讽,快看编剧新发的博文,他找到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证据。【《秦史拾遗》截图:五个陶俑在屋子里挣扎乱跑】可怜。
4楼:我是文盲,谁来告诉我茅焦的《秦史拾遗》里真有这个图吗?【抓头发绝望捂嘴的表情包】
5楼:震惊!大秦活体雕塑的行为艺术领先世界两千年!
6楼:先别震惊了。《秦史拾遗》里面确实有这个图,但那个编剧断章取义,原文明明写的是高帝带任嚣他们做沙盘,就是那个外交界的经典神话——高帝不费一兵一卒谈下大梁城。
7楼: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做沙盘,倒像是在打泥仗?那么问题来了,哪个才是扶苏大大?
8楼:7楼别造谣啊,老秦人告你诽谤。我们高帝从小就是敢跑到魏国军演、带兵攻楚的猛男,才不会做出这种玩泥巴的幼稚事情。
9楼:【图片:竖起大拇指的陶俑小孩哥】好萌的萌男!
10楼:震惊!别打我,这个真震惊了,学术界已经确定出土的小孩哥陶俑就是扶苏大大了吗?顺便亲一口萌男。
11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锄头,我确定了。
12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电脑,我确定了。
13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本人,我们都确定了,过两天会开新闻发布会。
14楼:楼上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15楼:震惊!13楼有实名认证,真是考古队长本人。@13楼,队长怎么看《兵马俑老祖爱上我》这部剧?
嬴政:挺有意思的,想把编剧做成兵马俑。
扶苏:@茅焦,拉黑了,别再找我,不联系。
16楼:?历史论坛不允许用历史人物的名字当昵称,楼上怎么可以修改昵称?不对啊,我是16楼,你们两个哪儿冒出来的?
17楼:那两层楼消失了。
18楼:震惊!我的手机通地府!别打我,这回真领先了。
第247章
孤言尽于此
大梁城被围困半个月左右,秦军没有主动攻城的意思,魏军也没办法突围出城。两军就这样以外一内地僵持下来。
魏国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都有些麻木了,连守城的士卒们也开始懈怠。只有魏假还每天坚持来城墙上巡视情况。
原本他每年站在城墙上,就能望见郊野的农田。几场春雨下来,郊野应该稻苗浓茂,绿意盎然,可此时眼前所见皆是丛生荒草。
那荒草比人都高,遍布郊野的农田。原本应该出城种地的百姓都被困在了城中,住在郊野的百姓早已在秦军打过来的时候逃跑了。
“秦军若是想要长期围困大梁城,就不能完全指望后方补给。可他们现在放任肥沃的农田荒废,也不去耕种来自给自足。”这就说明秦军根本没打算长久围困大梁城,他们会采用什么方法破城?
魏假看出秦军的意图,却碍于实在没有军政天分,猜不到秦军会怎么做。
他心里不安,返回王宫时一路走神,踢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
“哎呦!”一个老头儿抱着腿,躺在地上呼痛,“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魏假回过神,见那老头儿衣衫褴褛,心里猜测应该个乞丐。他并未因此心生蔑视,赶紧过去帮他看看腿:“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老乞丐见魏假软和,得寸进尺地哼哼道:“你踢伤了我,就得赔偿。”
魏假便去掏钱,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只好解下腰间玉佩给他:“我出门匆忙,没有带钱。这块玉佩就当做是赔偿吧。”
老乞丐抓住玉佩,翻来覆去看两眼,随手丢掉了,“呸,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拿什么破石头糊弄我?”
玉佩撞在石头上,叮当一声碎了,掉在地上好几块。
魏假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了,指着老乞丐,手指头都在颤抖:“你”
“哼。”老乞丐缩着袖子,丝毫不惧魏假,“现在城里这么乱,你给我一块破石头,我能换到粮食吗?我现在缺的是吃的喝的,你给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魏假听罢怒气顿时转为尴尬,“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老人家不如先去我家暂住吧?现在城里不允许百姓在街头逗留,万一被巡逻的士卒撞见,你就要被抓起来了。”
老乞丐露出勉强满意的神色,一伸手让魏假背他:“我的腿都被你踢伤了,小子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魏假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好脾气地把老乞丐背起来,送到自己的宅子里,让夫人给老乞丐准备吃食。
老乞丐大大咧咧坐在席子上,胡吃海塞一通后,剔着牙道:“我不白吃你的东西。给你指条明路,赶紧投降,别拖。”
魏假惊疑不定,这老乞丐竟然早已经看穿他的身份,却依旧如此做派,必定不是普通人。他帮老乞丐倒热水:“请老先生指点。”
老乞丐抓起一旁的木杖敲敲魏假的脑袋:“果然是个榆木脑袋,不是当君王的料子。”
魏假抿了下嘴巴,跪坐在对面,再次谦逊请教。
“那秦军围城不动,却没有做长期围城的准备,就说明人家有破城之法。”老乞丐总算不卖关子了。
“我也看出这一点。”魏假说到此处有些羞愧,“可我猜不到秦军下一步会做什么。”
老乞丐道:“当年长平之战,秦国许诺将垣雍给魏国,要求魏国不能支援赵国。你祖父为了得到垣雍这块地,拒不听从平都君的建议援赵,哪怕明知那只是秦国的空口许诺。”
那时候垣雍还是韩国的土地,秦国如果打不下来,拿什么给魏国?秦国如果能打下来,凭什么给魏国?可魏安釐王还是想赌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你可知为什么?”老乞丐摇着木杖。
魏假皱眉苦思:“垣雍是韩国和魏国之间的连通要道,先王想要占据垣雍,控制这条要道吗?”
老乞丐瞪圆了眼睛看他,木杖都顾不得摇了,抬起来就给他一棒子:“幸好轮不到你当魏王了,不然大梁城的百姓都得遭殃。”
魏假面色乍青乍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可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请老先生指教。”
老乞丐把木杖一丢,用手指头蘸着水杯里的热水,在桌案上画图:“垣雍北面连通黄河,南面有连接鸿沟的荥泽,地处北部高地。”
现在垣雍是秦国的领土,魏假对这些了解不多,却知道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
老乞丐在黄河、垣雍、荥泽、鸿沟、大梁城之间划出一道线:“大梁城地处东南洼地,一旦有人掘开黄河和荥泽,把两地水都引入大梁城你觉得夯土构造的大梁城被水浸泡几个月,会不会坍塌?”
魏假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你祖父聪明,但不完全聪明。他知道垣雍的重要,控制垣雍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大梁城的安全。可他却不想着自己争取垣雍,反而指望与虎谋皮得到垣雍。”
良久后,魏假才出声:“先生说的没错。若是我当了魏王,恐怕大梁城的百姓都要毁在我手里。”
老乞丐这次没揍他,点头赞许:“孺子可教也。在秦军把你们困死在大梁城的那一刻,魏国就注定败了,现在就看王贲想什么时候开挖水道来淹你们。”
“我现在就去找父王说。”
魏假匆忙入宫,把这些分析告知魏王,却徒徒惹了一顿骂,被赶出了王宫。
老乞丐毫不意外,“你说话没什么分量,不会有人信的。”
“那该怎么办?”魏假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梁城被淹掉?
老乞丐忽然笑了,望向西方响晴的天空:“秦军拖了半个月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一定是那个小崽子要耍什么诡计。”
“小崽子?”魏假茫然,也跟着望向空无一物的西方蓝天,忽然意会了那个小崽子的身份。
老乞丐道:“他会想办法劝降魏王的,甚至会亲自入大梁城劝降。”
“怎么可能?”太子扶苏怎么可能这样涉险?秦王会同意?
老乞丐撇了下嘴,去摸木杖:“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要你做好配合。若他亲自来大梁城,你不但要配合,还要保证他的安全。好歹你也是魏国长公子,不会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到吧?”
魏假自然是能做到的,哪怕大多数臣属都不听他的话,但以他的身份也是能指挥得动一些人的。他凝望老乞丐的眼睛,小心问道:“老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
“谷城山下一黄石。”黄石公撑着木杖站起来,“给我打包一些饼子,我要走了。”
魏假忙跟着起身道:“我父王下令不许百姓在街头逗留,您也出不了城,还能去哪里?”
“少啰嗦。”黄石公用木杖戳魏假的肚子,“快去准备。”
魏假没办法,只好让仆从准备大量干粮给黄石公带上。
黄石公背着大包袱离开了魏假的宅子,拄着木杖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没有让巡逻的士卒发现。
最后他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一脚踹开院门,“猴崽子,出来吃饭!”
他话音刚落,六个小孩子跑出来,大的看起来才六七岁,小的才三四岁。每一个都瘦骨如柴,身上挂着破布,漏出来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冻疮的疤痕。
这是一群失去父母的乞儿。
黄石公挨个用巴掌拍了一下脑袋,让他们老实等着,然后把饼子分给他们。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小乞儿们狼吞虎咽,嘴上不停骂着:“噎死你们。”
三日后,扶苏终于抵达大梁城外,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几天。
为了绘制出更能让魏王信服的沙盘,扶苏带着郑国亲自勘察水淹大梁的城池、河道,补充沙盘缺失的地方。在勘察的过程中浪费了一点时间。
他也没在休息,当即让王贲派人喊话大梁城,和魏王约定见面时间。
“什么?”魏王一直病恹恹,听见大秦太子要找他谈判,惊得立刻从床上站起来了。
魏臣们也面面相觑,“莫不是大秦知道自己没办法攻破大梁城,想要哄骗大王主动投降?”
魏假轻叹道:“大王,不如派遣使者去问问太子扶苏?”
魏王思前想后,指派了一个心腹大臣出城见扶苏。
那心腹暗暗叫苦,生怕自己一出城就被秦军砍死。可他没办法违抗王令,只好硬着头皮出城求见大秦太子。
好在秦军没砍他,还让他顺利见到了扶苏。
扶苏坐在军帐中,身披特别定制的精铁甲胄,手一指大梁城:“我不想废话,现在跟你们魏王谈判,给你们的是最好的条件,你们要懂得珍惜。不要学赵王。”
说罢,扶苏挥手便让士卒把那心腹赶出去了。
那心腹狼狈地回了大梁城,丝毫不敢隐瞒,把扶苏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魏王。
殿内顿时炸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大秦野蛮无礼,可谁也没敢指名道姓扶苏。
魏王好歹也是一个国君,就算上次去郢陈和扶苏会盟,也是被扶苏以王礼对待,哪像今天被当成奴仆呵斥?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可魏王却始终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沉默着听臣属们吵完架,才开口道:“你们觉得寡人应该见秦国太子吗?”
魏假抬头,惊愕地看着魏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王此刻竟有些佝偻。他第一次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原来他的父王是这样欺软怕硬。
殿内又是一番争吵,最后有人提议:“大王,就算要见秦国太子,也不能是您出城去见。”
“对!他们秦国最是诡诈。”另有人提议道,“让秦国太子入城来谈,且只能带二十个护卫。”
魏王琢磨一番,忐忑地派出使者,不知道秦国太子会不会同意这个要求。如果换做是他,绝对不会冒险入大梁城。
万万没想到的是,扶苏真的同意了!并和魏王约定好了入城时间。
魏国君臣心思开始飘动,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挟持秦国太子当人质?
魏假听着他们的谋划,没了以往的谦卑宽和,直接打断他们的幻想:“挟持太子扶苏有什么用?你们杀了他,秦军会不顾一切代价攻城;你们不杀他,早晚都要放了他,放走他的那一刻就是秦军入城的时候。”
殿内顿时一片肃静。魏王有点没面子,张嘴就像训斥魏假,可对上魏假冷漠强势的眼睛,又没了声音。
魏假眼中划过一丝嘲讽,“你们不会以为和秦国签订什么和约,就真的能保证秦军不再犯魏吧?”
“长兄!”魏豹揪住魏假的衣襟,“你怎么话里话外都向着秦国太子?到底谁才是和你一国?”
魏假按住魏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正因为我是魏国人,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坑害魏国,牵连魏国百姓。”
“你”
魏假拱手道:“臣随身保证太子扶苏的安全。”
没有人反驳魏假,就连魏王也默不作声。
到了约定好的入城时间,扶苏携带周巿、任嚣等二十人入城,跟随的卫兵还抬着两口大箱子。
在扶苏入城的那一刻,秦军已经整军批甲,乌云压境一般陈列在大梁城外。他们的箭矢已经打在弓弩之上,锋利的刀剑已经拔出剑鞘,长矛指向大梁城的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一望,乌压压一片黑甲,鱼鳞甲片和铁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魏国守军不由得胆寒,气势当即短了一截。
城内街道两侧列满了手持兵戈的魏国士卒。扶苏走在刀戈剑戟之间,昂首挺胸,步伐稳健,没有露出一份胆怯,就好似走在自家的后院一般。
跟随在扶苏身后的周巿等人也是如此,泰然自若,仿佛被四面杀机包围的不是他们。
士卒们忍不住斜眼去瞄扶苏一行人,手心冒出的汗,让他们有些握不稳手里的兵器。
“唉。”魏假神情黯淡一瞬,见扶苏就要走过来,强撑着打起精神:“臣拜见太子。”
见到好朋友,扶苏脚尖踮起,差点雀跃跳起来,还好被刘邦敲了下脑袋。他维持住形象,很有风度地抬了下手:“免礼。”
“臣为太子带路。”魏假让出身后的马车,邀请扶苏上车。
扶苏没有拒绝,登上车驾,一路往魏国王宫而去。
魏王已经设好宴席,把扶苏的坐席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下首位置。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依旧维持着自己一国之君的上位者地位,让扶苏矮他一头。
扶苏走入设宴的大殿,扫视一圈殿内诸人和陈设。大梁城已经被秦军围困半个多月,可丝毫没有影响到魏国上层君臣的享受,酒肉菜肴一样不缺。
魏王勉强扯出笑脸:“请秦国太子入席。”
周巿等人见魏王指着下首的席位,一时之间都变了脸色。他们的太子来魏国可不是当质子的,魏王有什么资格坐在太子上首?
扶苏抬手制止了周巿等人说话,看了眼魏国给自己安排的席位,大摇大摆走上台阶。他一屁股坐在了魏王旁边,把魏王给挤得差点跌下坐席。
“孤以为自己是来施恩于魏国的。”扶苏搂住魏王的脖子,把对方吓得面露惊恐,“不是来当使臣和魏国商量的。”
魏豹拍案:“太子此举未免过于无礼了。”
“你们不知道城外的秦军此刻在做什么吗?”扶苏道,“你们以什么身份地位对孤提出要求?”
旁边的魏臣立刻按住了魏豹,干干地赔笑:“不知太子今日想如何谈?”
扶苏转头对魏王说道:“上次孤来大梁城,受到了魏王的热情款待,也不忍心见魏国宗庙绝祀。来给魏王出个主意,学学顺天侯。”
魏王忍着甩开扶苏的冲动,咬牙道:“寡人绝对不会投降,有本事秦军就围上个四年、五年。”
“魏王怎么会觉得秦军要围城四五年?”扶苏语气很惊讶,瞬间让魏王和魏臣们的心凉了半截。
“把孤给魏王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周巿等人打开箱子,拿出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拼凑起沙盘。
魏假瞪大了眼睛:“这是大梁城!”不仅有大梁城,还有一直通到黄河的沿途微缩模型。
殿内众人刻意压制,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是充斥着大殿。
扶苏道:“你们应该听说过郑国,那是大秦最好的水工。现在他在垣雍,已经征调了上万民夫,等着随时修改黄河和荥泽的水道。”
魏王死死地盯着那沙盘,心生不妙。
“现在正是春汛,雨水也大。若是黄河和荥泽鸿沟的水都顺着水道涌入大梁城”
周巿等人随着扶苏的话开始调整沙盘,堵住旧水道,划出新水道。
“大梁城能撑多久?”
任嚣解下背着的大水囊,往水道里不停浇灌水。水顺着水道流向低洼的大梁城,暂时被城墙抵挡住,可谁都知道夯土筑城的城墙早晚都会崩塌。
魏假即便已经听黄石公做过推演,还是难受得很,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沙盘。
慢慢的,城墙部分薄弱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水没过了大梁城的街道,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摧毁了民宅,逼向高地的魏国王宫。
那沙盘做得拟真至极,魏王身体向前倾着,几乎趴在了桌案上,想要制止任嚣继续浇水。
扶苏在魏王耳边道:“等到大梁城塌,秦军亲自打进大梁城的时候,魏王就算想学顺天侯,也做不到了。”
他话音一落,沙盘里的大梁城一部分已经开始坍塌,更迅猛的洪水顷刻间涌入城内,吞没了王宫的台阶。
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后魏王才颤声道:“不可能,若是秦军真的能做到如此,你又何必冒险入城劝降?”
扶苏强势的气势稍稍退去,语气也温柔下来:“因为魏假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大梁城的百姓也是大秦的百姓。”
魏假睁开眼睛,恍然望向扶苏。
扶苏道:“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可你不需要这样。大秦和魏国同为周天子分封的侯国,也有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先祖惠文王曾娶魏女为后,先祖武王是魏女所生嫡子。魏国不要把秦国当成陌生入侵的敌国。”
魏假哑然。
他又看向魏王道:“天下分裂五百多年,时候到了,应该四海归一了。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而是以新的身份融入更强大的母国。魏国的历史没有消失、宗庙没有绝祀,它就是秦国的一部分。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文字,也会保留各国容易辨认的文字;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官话,也不会制止地方说魏国方言。”
“而魏王您,就和曾经的韩王一样,可以在咸阳继续过着享乐的日子。美人、美酒、稀世珍宝,咸阳一样不缺。”
魏王也半天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盯着沙盘上那彻底坍塌的大梁城。
扶苏起身,入殿后第一次给魏王拱手行礼:“我和魏假是好朋友,也唤你一声叔父,请叔父为祖宗坟茔、宗庙神主、大梁百姓和你自己的后半生好好考虑。”
魏王仰头望着扶苏,嘴唇微动,却还是没能出声。
“孤言尽于此,明日午时在城外等候魏王的消息。”扶苏收起了方才的温情,再次恢复强势,下台阶踩着沙盘走向殿门口。
沙盘上的王宫、大梁城、山谷河道都被扶苏的足迹碾碎,魏王无力阻止,魏国也无力阻止。
扶苏就那样出了王宫,走出大梁城,没有人阻拦或刺杀。只有魏假追上去,再次驱车送扶苏出城。
二人将要分别之际,扶苏脸颊鼓鼓,低垂着头没走,站了一会儿才道:“魏大郎很想你。”
魏假抿着嘴唇,生怕开口就会哽咽。
“不要死,好吗?”扶苏抱住了魏假,额头贴在魏假的胸口,“我方才说的是真的,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只是一条条支流汇入了黄河。”
魏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不敢匆忙答应什么,想回头冷静想想。
他揉揉扶苏的耳朵,吸了下鼻子,笑道:“你认识一个自称‘谷城山下一黄石’的老先生吗?”
“黄石公!”扶苏一个激动,跳了起来,一脑袋顶在魏假的下巴上,把自己撞得头晕晕。
魏假顾不得剧痛的下巴,赶紧扶稳踉跄的小孩儿,帮扶苏揉揉脑袋。
扶苏委屈得要哭了:“可恶的老头儿,提起他准没有好事儿。我的头好痛。”
魏假哭笑不得。
等候在旁周巿和任嚣等人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第248章
有一名叫荆轲的义士
“可惜我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魏假有点后悔,早知道太子扶苏和黄石公关系这么好,他就派人盯着点黄石公的去向了。
“哼。”扶苏踢飞飘到脚边的柳絮,“我才不找他呢。”
柳絮在空中飘了一圈,又随着风回到了扶苏的脚下。
扶苏又踢飞,不出意外,柳絮转了个圈儿飞到了他的脸上:“真讨厌。”他双手在脸上乱扑一通,偏偏赶不走那作怪的柳絮。
魏假帮忙把柳絮捏走,温声道:“太子保重。”
“嗯。”扶苏嘴巴噘着,用脑袋撞了下魏假,一抹眼睛转身跑走了。
魏假站在原地,目送扶苏的背影越跑越远,直到城门慢慢关闭,彻底阻绝了视线。他捏着那团柔软的柳絮,呆呆地站了大半天,才默默回走。
扶苏回到军帐中一直都不太高兴,就连吃到烤羊肉都不手舞足蹈了。
王贲从来不会哄孩子,就连自己的儿子都是放养状态,只好让韩柏过去哄。就这样韩柏被众人簇拥着推进了军帐里。
韩柏见扶苏趴在桌子上发呆,从怀里掏出几颗泥丸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扶苏伸手戳了下泥丸,泥丸叽里咕噜地滚跑了。他一伸手把快滚到地上的泥丸抓回来,然后又戳了一下。
“这是臣幼年时很喜欢玩的游戏。”韩柏把一颗红泥丸放在地上,用另一颗黑泥丸把它弹飞,“和其他同伴一起比,谁能把泥丸弹得远。”
扶苏眼睛瞬间睁大了,抓起一颗黄泥丸蹲在地上,对准了红色泥丸。他蓄力半天,拇指一弹,手里的黑泥丸只滚出去一点点,急道:“这把不算,我没准备好。”
“好。”韩柏带着笑意看他,给扶苏讲了更多的游戏规则。
一大一小玩着玩着趴在地上,过了好半天,红色泥丸被撞到了门口。
扶苏开心地滚进韩柏的怀里:“好玩。”
韩柏搂着扶苏道:“臣征讨魏国之前,媳妇刚刚怀有身孕,大概明年就会有小娃娃了。”
刘邦愣了下,掐指算了算,叹道:“韩信也确实到了快出生的时候了。”
“哇!”扶苏激动地跳起来,“韩柏要生小娃娃啦。”他开心地举起手往外跑,恨不得把这个喜讯告诉所有人,大秦要有第二个白起啦!
韩柏一把没搂住扶苏,差点闪了腰,赶紧追出去制止扶苏造谣。他一掀开军帐门帘,就撞见外面围了一圈的同僚。
周巿把扶苏按在怀里,捂住他的嘴巴。
扶苏睁着大眼睛,双眸清澈无辜,和韩柏对望。
韩柏松了口气,一转头和站在角落里的茅焦四目相对。
茅焦慢慢从头上拔下了笔簪:“同军三载,不知韩柏是女郎。”
其他人表情各异,但都在写满了“我们什么都懂”。
“……”韩柏绷不住了,为什么他的同僚都这样不正经?他看见王贲路过,赶紧过去商议正事,离开这个荒谬的地方。
王贲却后退了两步,摆手制止他靠近:“避嫌。”
韩柏深吸一口气,跑回去逮扶苏,把小孩儿吓得哇哇叫。俩人一追一赶,越跑越远。
王贲含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韩柏会哄孩子。”
周巿擦了鼻尖,低头掩去笑意。
茅焦点头道:“年轻人真有活力。”
“啊?”任嚣惊讶,“韩柏真是男人啊?”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任嚣,疑惑几乎要把任嚣淹没。
次日不是个好天气,天空都被密布乌云封锁,看不见一点阳光。
扶苏坐在帐中,盯着眼前的计时漏刻,水滴滴滴哒哒滴下来,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梁城还是没有动静。
一众将领围着军帐坐了一圈,也都一言不发,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漏刻里的水越来越少,眼看着时辰就要到正午约定好的时候。
突然在大梁城门口巡视的轻骑策马回报,“太子,将军,城门开了!”
扶苏抬起头,众人也都站起了身,望向门口的报信轻骑。
“太子。”周巿激动地往扶苏那边跑了两步,眼泪登时掉下来了,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扶苏也站起来,拍拍周巿的胳膊,笑道:“我们去城门前看看。”
“是!”
扶苏换上特制的精铁铠甲。秦军也多穿戴好铠甲,擦亮了兵刃,按照交战的阵型列队赶赴大梁城城门前。
凛然杀意充斥天地间。战车、战马、步兵整齐划一,扬起的黄土形成尘雾将秦军空罩其间,宛如鬼神之兵杀来。
停在城门口的几匹马打着鼻哼,踩着蹄子,拼命想挣脱缰绳逃跑,却被士卒们合力拉住。
站在城门前的魏国士卒也不受控制地后退,脚步凌乱,手里的长矛和旁边的人撞在了一起。
这时,秦军步伐重重一顿,整整齐齐停在了巨苦城门几步之外的地方。
紧接着利箭搭在了弓弩上,站在战车上的弓箭兵把箭头对准了城门的方向。
扶苏骑着枣红色的骏马从队伍中走出来,头盔上的羽缨血红:“魏王何在?”
堵在城门前的魏国士卒如潮水分开,让出了一条路,露出跪在后面的魏王和魏国众臣。
扶苏愣住了,“魏假?”
跪在魏国众臣最前面的并非是魏王增,而是魏假。他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除去,双手被麻绳被绑缚起来,嘴里还衔着玉璧。
别说本就是魏人的周巿了,就连一向看魏国不顺眼的任嚣都屏住了呼吸。犹记得昨日他们所见到的魏国长公子,哪怕落魄,却依旧气度优雅。
可今天魏假却像一头待宰的牲畜,毫无任何尊严地跪在那里,甚至连件蔽体遮羞的衣裳都没有。
跪在魏假半步后的是魏国丞相,他手里举着魏国的地图、魏王印玺和从宗庙里拿出来的礼器:“魏王假请降大秦。”
魏假闭上了眼睛。
一股怒火腾地燃起,扶苏厉声质问:“魏王增呢?”
魏假嘴里还衔着玉璧,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一旁的魏国丞相只好硬着头皮道:“先王昨夜病情加重,无法完成请降仪式,便临时禅位于长公子假”
投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魏王增不愿意把亡国的锅背在身上,更拉不下来这个脸面,像畜生一样被绑住,跪在地上请求大秦接受自己的投降。他干脆就把王位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魏假。
魏假自然也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烫手山芋,他和魏王增僵持到了今天上午,眼看着和秦国太子约定的请降时间就要到了,魏王增直接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了。
魏假没有办法,只好匆忙继任王位,甚至连一场正式的祭祀仪式都没有。他第一次以魏王的身份来到宗庙,面对祖宗神主叩拜,却是为了取走放在宗庙中的礼器,向秦国请降。
扶苏听罢直接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孤接受魏王假的请降。”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过去把魏假服了起来,伸手解开绑在手腕上的麻绳。
扶苏仰头和满脸泪痕的魏假对视,忽然解开披在甲胄上的红色披风。他对着空气一甩,披风稳稳地落在了魏假的身上,遮住了对方袒露的身体。
他系好披风系带,顺手取下魏假口中的玉璧,温声道:“咸阳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带你回咸阳。”
魏假终究是没忍住,抱住了扶苏,脸埋在扶苏的头盔上,隐忍压抑的悲泣断断续续零星出现。
昏暗的天空下,魏国士卒和魏臣的蓬乱发丝被风吹得糊住了眼睛。听见魏假抑制不住的悲鸣,那些士卒和臣属也都没忍住,开始呜呜不止。
扶苏拍拍魏假的后背,在空中比了个手指,示意王贲等人去完成接下来的受降仪式。
大梁城内的守军都丢掉了兵器,丝毫不做抵抗地被秦军绑在一起。悲号几乎将整个大梁城给淹没。
这些士卒有相当一部分都被魏假劝过,知道自己投降后也不会被苛待,甚至还能够重新分配到田地,和秦人一样享受各种国策。
而这些都是魏王增不能给他们的,他们不喜欢魏王增,心里早已经向秦军倾斜。可当他们看见长公子假跪在那里,听见长公子假的哭声,突然感同身受亡国之哀。
任嚣叹道:“没有夏人会为了夏桀亡国而悲泣,但魏假这样的君子却能让士卒都为其惋惜。”
韩柏试图回想记忆中关于韩王请降的传闻,并没有韩国士卒为了韩王而悲痛。他摸着自己腰间的秦国长刀,叹了口气,韩王的事情和他一个被排斥在外的远支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大梁城的后事都交给了王贲。扶苏在大梁这一片魏地设立了砀郡,暂时由王贲做为代郡守,等咸阳再派人过来接手。
而扶苏则带着魏假、魏王增和一众降臣、贵族返回咸阳。他特意给魏假及其妻子安排了马车。
扶苏本想让魏王增和其他降臣一样被绳子绑着走,但魏王增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恐怕都活不到咸阳,只好让魏王增坐在战车上。但其他降臣贵族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不想死就得被绳子牵着走,紧紧跟上秦军的行军速度。
一路上,扶苏时不时地钻进马车里陪魏假说说话,总算是打消了魏假脸上的沉沉死气,还开心地比划着:“你不是很喜欢种田吗?等到了咸阳,我给你划一块地,你可以带着魏大郎一起种地哦。”
魏假的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柔声问道:“太子殿下,大郎在咸阳听话吗?”
扶苏知道她问的不是魏大郎听不听话,而是想知道魏大郎过得好不好。他便也没有拐弯抹角,笑道:“魏大郎在和浮丘伯一起读书呢。”
浮丘伯身为荀卿的弟子,才学自然是极其出众的,在魏国也是广有美名。
魏假的夫人听见这话,心里高兴得很,“读书好,读书好。”她把旁边的一儿一女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两个小孩子好奇地看着扶苏,他们还不明白亡国的意思,眼睛里没有惧怕,只有天真好奇,跃跃欲试想要和扶苏一起玩耍。
扶苏也睁着大眼睛,时不时地往他们身上瞄几眼。
在抵达秦国驿馆后,扶苏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洗完澡便让人在地上铺了干净的席子。他把魏假的两个小孩子逮过来,和他们一起在席子上乱爬,用脑袋顶来顶去。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魏假哭笑不得,压在心头的阴霾反倒是褪去了不少。
十天后终于抵达咸阳,扶苏掰着手指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阿父了。他直接骑上自己的枣糕马,把安置俘虏的事情丢给前来迎接的李斯,也不等李斯说句话,就直奔咸阳宫。
李斯慢半拍才爬上马,想要去追赶扶苏,被旁边的周巿连忙拦住了。
周巿道:“您追不上的。”
任嚣也点头道:“太子的马本来就是千金难寻的良马,您的骑术又不怎么样。”
“”李斯拳头硬了,咬着牙齿露出笑容,“前一阵咸阳地动,咸阳宫内一部分宫室出现梁柱开裂,大王现在搬去了上林苑的别宫。”
“我去追!”任嚣头皮发麻,赶紧策马去追扶苏,免得太子回去扑了个空。
但任嚣的马匹着实比不上枣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根本追不上。
李斯注视着任嚣的背影,哼了一声:“他的骑术也不怎么样嘛。”
周巿尴尬赔笑,“他说话向来这样,不怎么好听,但没有什么坏心思。”
“我明白。”若是换做从前,李斯肯定会猜测任嚣在故意挤兑他,但自从和蒙恬有了交情,经常被蒙恬的“口才”惊叹,他竟然已经适应了。
扶苏着急见到嬴政,枣糕的马蹄子几乎要飞到天上去了,一阵风似的就刮到了咸阳宫。他还没都到东偏殿,就已经扯着嗓门大声喊:“阿父!”
“不对啊。”刘邦变成了白毛球,抓着扶苏的发髻兜风,“怎么感觉咸阳宫这么萧条?你在外面打魏国,被人偷老家了?”
“才不会!”扶苏气呼呼地找到一个宫人询问。
宫人连忙行礼,“前一阵出现地动,宫内一些殿堂需要重新修理,大王暂时搬到上林苑去住了。难道大王没有派人告诉您吗?”
刘邦笑得在扶苏脑袋上滚来滚去:“哦,原来不是被人偷老家了,而是老家搬走了,却没告诉你。”
扶苏把白毛球从脑袋上揪下来,气得跺了下脚,又跳上枣糕马,哒哒哒地跑去上林苑。
上林苑里面也是建有宫殿的,只是位置比较偏远,都已经到了咸阳郊外了。所以嬴政平日也基本上不怎么来上林苑的宫殿。
前一阵忽然发生了地动,咸阳宫、甘泉宫、冀阙宫等多处宫殿都出现了梁柱开裂、房屋歪斜的情况,嬴政只好带着宫内的人都搬去了完好的上林苑宫殿。
但上林苑宫殿并不算宽敞,房子也不多,只是供秦王游猎时暂时落脚。一群美人、孩子,再加上华阳太后、王太后都挤在一起,嬴政每天被烦得要命。
他给自己隔出来一处院子处理国事,耳朵总算是清净了。嬴政刚处理完国事,百无聊赖地半卧在席子上,读着韩非新写的文章。
“阿父!”扶苏愤怒的童声刚一出现,还没等嬴政反应过来,小孩儿就抡圆了腿冲进来,“阿父,你搬家了都不告诉我。”
嬴政坐起身,拉着扶苏上上下下打量,孩子没受伤,还长高了了一点,就是脸有些晒黑了,“寡人不是派李斯去接你了?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听见嬴政的反问,扶苏一下子心虚了,小声道:“我太思念阿父了,都没有听李斯说什么,就跑掉了。”
嬴政无奈,“好好休息两天,等过两天咸阳宫修缮好了,寡人再接见魏国降臣俘虏。”
“好。”扶苏顿了下问道:“阿父,咸阳怎么又地动了?竟然连梁柱都开裂了,看来很严重呢。”
“咸阳倒还好,就是绵诸道的灾情比较严重。”嬴政道,“绵诸道是陇西郡的属地,李牧和陇西郡郡一起稳住了情况,没有出现民乱。户部已经往绵诸道送赈灾粮食了。”
这次的地震是以绵诸道为中心扩散,连几百里外的咸阳都有了震感。可见绵诸道四周的灾情会有多么严重,好在李牧在代郡也有应对地震灾情的经验,很快就帮陇西郡郡守稳住了局面。
嬴政把陇西郡送来的奏书递给扶苏。
扶苏翻看了一遍,皱着眉毛道:“还好情况稳住了。阿父,民间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话?上次代郡地震的时候,代郡民间就有很多谣言,都是在讽刺赵王无德必定失国。”
嬴政摇头:“这次陇西郡的应对不错,民间没有影响严重的谣言,也没有乱象。寡人也派了御史过去查看情况。”
扶苏点点头,“实在不行,我就亲自去绵诸道主持赈灾。”
“不够你忙活的。”嬴政用力戳了一下扶苏的额头,“再过两个月,王翦就打算对楚国出兵了。绵诸道的灾情影响不大。”
嬴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刚刚戳完扶苏的指头上黑乎乎、油腻腻。他的脸色刷地变了,“扶苏。”
扶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忙跳起来往外跑:“我这就去洗脸!回来陪阿父去异兽园看老虎。”
“寡人不去。”异兽园已经被那群吱哇乱叫的小崽子们包围了,嬴政被吵得头疼,一点也不想去。
也不知道扶苏听没听见嬴政的拒绝,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接连两年,韩国降秦、赵国被灭,如今魏国也被秦军蚕食,最后魏王被困在大梁城中献城投降。消息传到了楚国,项燕有条不紊地继续备战。
这一次就燕国也坐不住了,秦国灭韩的时候还能当做不在乎,秦国灭赵的时候燕国就有些慌了,等到秦国灭魏之后,燕国彻底没办法装死了。
燕王召集燕丹等人商议对策:“去年秦王还传信责问寡人收容樊於期。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燕国的,说不定下一个被秦军压境的就是燕国。你们有什么方法?”
燕丹道:“我在咸阳暂住数年,那秦王政是一个薄恩寡义的虎狼之人,这种人不吃软也不吃硬,没有办法说得通。”
燕王拧紧眉毛:“这可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除掉秦王政!”燕丹说着充满杀意的话,声音却十分冷静,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只要秦王政一死,那太子扶苏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主少国疑,定能重创秦国。”
燕王听见这个计划,觉得有点道理,可难度太大了。他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看向太傅鞠武,询问鞠武的意见。
鞠武捋着胡子沉思半晌道:“此举太过冒险了。咸阳宫守卫森严,秦王政平时也几乎不怎么出宫,如何能让刺客接近秦王政?一旦刺杀失败,就会立刻把秦国的兵锋吸引到燕地。”
燕王闻言立刻问道:“太傅可有其他方法?”
鞠武道:“臣以为此时应该合纵抗秦,南面联合齐国、楚国,北面联合匈奴、胡人,一起抗秦。然后帮助赵国、韩国和魏国复国。唯有三晋之地重新复国,在燕国和秦国之间建立一个缓冲,才可保燕国平安。”
“老师此法更加不切实际。”燕丹打断了鞠武的话,“那齐国根本就没想过抗秦,楚国距离燕国遥远,哪里就那么容易结盟?匈奴和胡人是一盘散沙,分散的部落成十上百,怎么联盟?”
燕王微微点头:“是这个道理。”
燕丹道:“还是应该派人去刺杀秦王政,只要秦王政死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鞠武无奈:“道理是简单,可哪个刺客有刺杀秦王政的能力?”
燕丹笑道:“我听田光先生说有一名叫荆轲的义士,武艺高强,又是忠义之人。父王,我打算亲自去拜请荆轲赴秦,刺杀秦王政。”
第249章
荆轲刺秦
鞠武看着燕丹,半晌没说话来。良久后叹息一声:“大王,太子。秦国现在还没有把矛头对准燕国,我们还有时间去尝试合纵之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行刺秦王。此法必定激怒秦国,就算秦王身死,那太子扶苏也并非好相与的人,必定会招来秦军疯狂的报复。”
燕丹眉宇间浮现不耐:“老师,就算能劝他们与燕国联盟,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如今与燕国毗邻的赵地尽归秦国,谁知道秦国会不会像打魏国那样,突然打过来?我们哪有时间去合纵?”
燕王连连点头:“太傅啊,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去年秦国就送来国书,话里话外都对太子归燕、收留樊於期的事情不满,恐怕早就有攻打燕国的想法。”
鞠武真的忍不住了,语调高昂了几分,激动地道:“臣早就说过不要收留樊於期,把他送到北方匈奴之地,将祸水引给匈奴。可”
燕丹神情不太自然,“樊於期来燕国投奔,若孤把他逐到匈奴那里,岂不是有失道义?”
鞠武沉默。
燕王叹了口气:“罢了,追究过去的责任毫无意义。太傅觉得太子刺杀秦王的想法,可行吗?”
“”鞠武怀疑自己刚才放了一串屁,他看了看燕王,又看了看燕丹,语气平缓下来,“我的才能远不如田光,若田光觉得此计可行,应该没问题。”
燕王和燕丹闻言才重新恢复笑意。燕丹道:“那孤再去拜访田光先生。”
如今燕国立在刀尖上,顷刻之间就会碎尸万段。燕丹不敢耽搁,马上驱车去拜访田光,向其询问:“上次幸有先生陪孤出使秦国,孤万分敬佩先生的才能。”
田光不知道燕丹要说什么,也不太想听,打着哈哈道:“我年纪太大了,这两年脑子更加糊涂。我不是给太子推荐了荆轲吗?太子可以多问问他,他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
燕丹愁眉不展:“孤有退秦之法,可太傅似乎不太认可,想询问先生的意见。稍后孤会再去拜访荆轲。”
田光抓着木杖,敲了敲地板上乱爬的蚂蚁,半天后才抬头道:“其实上次陪同太子出使秦国,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脑子早就不如年轻时候灵光了。恐怕就算有退秦良计摆在面前,我也难以分辨。这样吧,我再和鞠武商讨一番,明日回复太子。”
“也好。”燕丹起身告辞,临别前顿了下道,“还是算了。退秦之事关系甚大,不宜有太多人知道。望先生也将你我方才的言谈保密。”
田光低头拱手送别,闻言轻笑了下,“好。”
入夜后,田光屋内的火光依旧没有熄灭,他坐在孤灯下沉思。
门口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没得到田光的回应,敲门之人自己推门进来了。他摘掉头顶的斗笠挂在门口,露出了鞠武的脸。
田光一见他,就心头火起,举起木杖跳起来锤他。
鞠武连忙求饶,绕着狭小的屋子逃窜。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终究体力不太行,没用多久就气喘吁吁,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田光白了鞠武一眼,握着木杖戳了一拐鞠武德肩膀,没好气道:“你自己不想接那个烫手山芋,就把他扔给我。”
鞠武扶着小桌几,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招了。你还能离开这里脱身,我食燕国恩禄数十年,已经无法脱身了。”
“你是重恩的义士,难道我就不是吗?”田光举起木杖驱赶鞠武,“滚滚滚,看到你就心烦,最近别来找我。”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看你这人。”鞠武挨了好几棍子,只好抓起斗笠逃走。
田光目送鞠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慢慢关上了房门。他摘下挂在梁柱上的短剑,这把剑陪伴他数十年,如今已经生锈了。
他握着剑坐下,侧身对着灯光,慢慢擦拭着生锈的短剑。
鞠武离开没多久,荆轲就夹着一身雨水来了。他一脚踹开了田光的门,也没戴斗笠,也没打伞,浇湿了的衣裳滴滴答答地滴了田光一屋子水。
田光以为鞠武又回来了,怒气冲冲地瞪向门口,一见荆轲的“死人脸”,连忙心虚地别开头,继续擦剑去了。
荆轲跺着脚走到田光旁边,一甩衣服,雨水差点打灭了灯火。
田光没办法装瞎了,“你怎么不打把伞?”
“我火气旺,让雨浇浇。”
“”田光尴尬地揉了下鼻子,“太子丹去找你了?”
荆轲默然,顿了下又道:“他想让我去挟持秦王,让秦王退还诸国国土。若秦王不同意,就让我杀掉秦王,制造混乱。”
“你学学鞠武和我呗,把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田光说到此处,不可置信地盯着荆轲,“你不会这么老实,直接答应了吧?”
荆轲又沉默了,半天后才低声道:“明知是死路,何必还要牵连别人?更何况太子丹都给我磕头了,我去不去都是个死。”
田光低头,半天后才苦笑道:“应该让鞠武那个没脸没皮的听听。”
“你也知道他没脸没皮。”荆轲直接拿起桌子上的水碗,仰头往嘴里灌。
田光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那是我擦剑的脏水”
“噗。”荆轲一口水喷了出来,嘴里一股馊抹布味儿,破口大骂道,“你故意的吧?你怎么这么埋汰?就不能重新找个水盆装脏水?”
“我也一大把年纪了,自己住总是不方便取水,就这样凑合凑合。谁能想到你那么着急啊?”
荆轲说不过他,也不再继续和他吵,看向田光手里的短剑,嘲讽:“怎么,你要替我去秦国?”
“我这把年纪,哪是那块料?”田光举起短剑,对着反光的剑刃看了半天,才道,“真正有德行的人是不会被人猜疑的。”
“嗯?”
“今日太子丹临别前让我保密反秦之事。作为君子,我被太子丹猜疑,又害了你;作为小人,我听了太子丹的秘密,也没办法逃出燕国苟活了。”
荆轲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去抓那把短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田光将短剑一折,瞬间割开了脖颈,鲜血喷满了荆轲的脑袋。他无声大笑,仰面倒在了席子上,短剑也当啷掉在了地上。
屋外的紫色闪电和雷声交映,雨水越来越迅猛,噼里啪啦砸在田光的破草屋上。
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破损的屋顶滴下来,打在荆轲的额头上,和温热的鲜血融合。
荆轲仰头去看屋顶,明显能看出有一块在漏水。
前两日田光还跟他抱怨过,让荆轲抽空过来帮忙去修修屋顶。但荆轲忙着别的事儿,现在才想起来。
荆轲双手抹了把脸,把田光抱上床铺,盖好被子。他顶着砸脸的大雨爬上屋顶,颤抖着手,半天才把屋顶漏雨的地方给堵住。
大雨下了一整夜,路面的积水都没过了脚踝。荆轲陪着田光的尸体呆了三天,直到燕丹派人来催促。
他把田光安葬好,才去找燕丹。荆轲见燕丹难掩急切怀疑之色,解释道:“田光为守住秘密自刎了,臣这几日在帮田光处理后事。”
燕丹大惊,呆愣半晌后,悲痛大哭:“孤并没有怀疑田光先生的意思。”
荆轲有些疲惫,不想再提起田光的事情,只是道:“臣去挟持秦王,也要先能接近秦王才行。”
“这”燕丹收敛了悲痛之色,负手思索,“先生觉得需要什么信物?”
“樊於期的脑袋和督亢地图。”
燕丹登时神色大变。献地图就代表割地,督亢是燕国南部的重要防线,也是燕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几乎关系着整个南部的存亡。
督亢对燕国,相当于垣雍对魏国大梁城。控制了垣雍就容易水攻大梁城;控制了督亢就能随时打到燕国国都。
不得不说,督亢对秦国的诱惑是极大的。荆轲以献地图的名义出使秦国,的确很有接近秦王的把握。
燕丹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道:“地图倒是好说,何必要樊於期的首级呢?他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孤,孤岂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要他性命?”
荆轲道:“樊於期因争功内讧,导致赵王迁逃出邯郸,给秦国吞并赵国带来很大麻烦。您收留了樊於期,已经让秦王万分恼怒。臣必须要平息他的怒火,才更容易接近他。”
燕丹听罢还是没办法点头应允,只是道:“您回去想想其他办法呢?这毕竟有损道义。”
“是。”荆轲注视燕丹半晌,直到对方不自在地询问,才起身告辞。
当天,荆轲前往樊於期落脚的府邸,示意樊於期屏退舞姬:“将军已经忘记族亲覆灭之痛了吗?”
樊於期脸上的笑意尽褪,他叛秦逃燕,依照秦律连坐了族亲家眷,“未敢忘。”
“我见将军沉溺酒色,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和秦王的血海深仇。”
樊於期目光锐利地看向荆轲,“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打算以燕国使臣的身份去刺杀秦王。但秦王因燕国收容了将军,不会轻易接见燕国使臣。”荆轲拱手道,“若将军没忘记血海深仇,就借首级予我,助我刺秦。”
“荒谬!”樊於期拍案而起,指着荆轲骂道,“你可知咸阳宫的守卫多么森严?你可知接近秦王的人都要被严格搜身?你怎么刺杀秦王?”
荆轲坦然自若:“这是太子丹的主意。”
樊於期哑然。荆轲既然能来他这里借命,就说明太子丹并没有严厉反对。以他对太子丹的了解,不反对就是默许,哪怕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是默许。
“田光保不住他的命,将军也保不住自己的脑袋。”荆轲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剑,啪嗒放在了桌案上,往樊於期的方向推。
樊於期死死地盯着那短剑,手指颤抖着摸到短剑,半晌后才握稳:“你不要忘记今日的承诺。”言罢,他举剑扎进了脖子里,用力一剌,割断了半个脖子,噗通倒下。
荆轲静坐片刻,听见了燕丹急匆匆的脚步声,才起身站到旁边。
燕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樊於期,慢慢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何至于此?”
待燕丹情绪稳定些许。荆轲劝慰几句,便割下了樊於期的脑袋,让人用冰块封存起来。
燕丹别过头,不忍心看:“您不要辜负田光先生和樊於期将军的期望,早些赴秦吧。孤会为您准备最锋利的兵器,还会为您找一个帮手。”
“是。”
公输学带着工部的能工巧匠,把整个咸阳宫、甘泉宫等宫殿都翻新了一遍,保证再次遇到地动不至于出现梁柱开裂的情况。改造的地方有点多,耗时也久了点。
或许是入夏后愈发炎热,也或许是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华阳太后在上林苑病倒了。
嬴政只当做如往年一样的旧病,派了夏无且过去问诊,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倒是扶苏有点不放心,亲自过去看望,被华阳太后逗得哇哇叫。
“可恶,我再也不会去看她了。”扶苏气得一拳锤在自己的大腿上,痛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补了一句,“可恶!”
嬴政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自己把自己给锤疼了,哪里能怨的了别人?”
“阿父。”扶苏爬起来,凑到嬴政旁边蛐蛐,“我们要打楚国,华阳太后会不会难过啊?”
嬴政把扶苏推远一点,这天儿真是热死了:“她说过不会介意此事,但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好歹那是她的母国。这并不会影响寡人的决定。”
大秦历代先君都有称霸之心,如今他得到这么多的人才助力,又有扶苏这样的天赐之子,天命都在他这边,岂能为了私情就放弃攻楚?
“大秦这些年吞韩、灭赵、定代、降魏。”嬴政抓来一把蚕丝扇子,一下一下给自己和扶苏扇着风,“几世之功,皆在此完成。她反对也好,支持也罢,都影响不了什么。”
扶苏眯着眼睛,把脸往扇子的方向扬起,享受凉风拂面:“凉丝丝的。”
“不许贪风。”嬴政不扇了,也不让扶苏扇,唤人都添几盆冰。
哼,扶苏拧来拧去,把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那我让夏无且多照顾着点她。”
嬴政点头,侧身看着扶苏笑道:“寡人把天下安定下来,以后就交给你了。”
扶苏抿住嘴唇,忽然低头又抹起了眼泪。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慢慢地扇着风,温声道:“哭什么?寡人又不会死。”
“阿父不要禅位,我喜欢当太子。”
嬴政把扇子一合,握紧了扇子就要打扶苏,深吸一口气硬是忍住了:“莫说三十岁,寡人八十岁也不会禅位。定天下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四海归一后也不安宁,寡人得把大秦稳定了,再交给你治理。”
扶苏破涕为笑,抬头刚要去拥抱嬴政,却看见嬴政捏扇骨捏得手指发白。他一边后退,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父刚才是要揍我吗?”
“再问就揍你。”
刘邦变出一把云雾瓜子儿,假装磕着瓜子儿,对嬴政道:“夏天热得人火气大,闲着也是闲着,打打孩子也挺好的。”
扶苏的凤眼瞪得溜圆,可恶的仙使,幸好阿父什么也听不见。
“大王。”夏无且匆匆入殿,“华阳太后方才吐了血,恐怕撑不过几日了。”
扶苏腾地站起来,嬴政愕然。父子二人赶紧去看望华阳太后,屋内的人都被华阳太后嫌热嫌烦赶走了。
听见扶苏的呼吸声,华阳太后睁开半只眼睛,笑道:“你不是不来了?”
扶苏扁着嘴巴,“曾祖母”华阳太后肯定是怕吓到他,在吐血前把他给气跑了。
华阳太后艰难地对他抬起手,把主动靠过来的扶苏搂住,“上次我给你做小橘子衣裳,你才那么大一丁点儿。去我那儿吃糕点,把牙齿粘掉了,还哇哇哭呢。”
“哼。”扶苏用脑袋贴着华阳太后的额头。
“可惜看不见你成婚那天了。”华阳太后叹息。
嬴政开口道:“已经给扶苏定了蒙恬的长女。”剩下的两个人选,他还是要从未来的重臣里面挑选,让他们能帮扶苏好好做事。
华阳太后这才察觉嬴政也来了,现在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她愣了下笑道:“不错。蒙恬长得就很好,他闺女也该是个漂亮的,和漂亮的小扶苏生出来更聪明漂亮的娃娃。”
都到了这个时候,华阳太后也没改掉爱美的本性。扶苏道:“就算我的娃娃不好看、不聪明,我也会爱他们。”
“呦,那你可真是个好阿父。”
“当然啦。”
华阳太后朝着嬴政的方向挑眉,她看不清,却还是能听见声音方位的。
嬴政笑了笑,摸了一把扶苏的后脑勺。
华阳太后忽然伸手,抓住了嬴政的手腕,把他也拉过来:“你在赵国受苦了。”
嬴政的笑容消失,沉默下来。
“她的身体还不如我,估计也没有两年了。”华阳太后说得有点多,累得歇了会儿道,“不管你见不见她,只要自己以后不后悔就好。”
说到后半句,华阳太后的声音都开始模糊,舌头有点发硬。
嬴政比扶苏经历过的死别更多,甚至连先王都是在他旁边咽气的,听出华阳太后状态不好,便把扶苏拉走:“好好养病,改日寡人再来看你。”
“嗯。”
扶苏被拉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去看,“阿父。”
“走吧。”嬴政揽着扶苏。
华阳太后突然睁大眼睛,抬手去抓虚空的地方,呼唤:“楚国”话音未落,胳膊便软软地掉在了床上。
秦王政十七年,绵诸道、咸阳地动,宫室有损坏,不久华阳太后病逝。正值夏季,旧赵之地滴雨不降,邯郸郡、恒山郡、巨鹿郡等多郡爆发旱情,河道干枯,禾苗旱死,灾民拔枯草而食。
嬴政独自返回咸阳宫,坐在安静的大殿里,一夜没有合眼。
攻楚并地,万世之功,近在咫尺。
次日,嬴政下诏,休兵养民,让各地安心抗灾。若灾区发生人吃人的情况,就要问责当地郡守和县令。
没有人反对嬴政的这个决定,大秦要四海归一,但不是建立在民不聊生的基础上。
刘邦咂咂嘴:“原本你阿父没这么早吞并赵地。”这场旱灾也该是赵国自己承担,相反的是,秦国会趁着这场大旱大举攻赵。
现在秦国早一步灭了赵国,赵地成了秦地,旱灾也就成了秦国的灾祸。
扶苏没有懊恼:“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往好了想,旧赵之地的百姓不用遭太多难了。”秦国的救灾能力自然比赵国好多了,张良等人的能力也远胜旧赵原本的官吏。
“不错,这心态颇有乃公之风。”刘邦弹着扶苏的发髻,“命运的变化难说好坏,你认为是好的变化,那就是好的变化。”
“就是好的变化!”扶苏抱住刘邦,“虽然改变不了曾祖母她们的病逝时间,可韩非他们活下来了。我还遇到了好多好朋友,还有我最爱的阿父和仙使。”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是。”对于他来说也是好的变化。就是不知道刘季能不能承受那个地位落差了,反正刘季什么也不知道,为了爵位还在劲劲儿地跟着王翦打仗。
“嘿嘿。哎呀,我要去帮阿父处理国事啦。”扶苏开心地上蹿下跳,像只猴子跑回去找嬴政。
秦国接连遇到大地震、大旱灾的消息传回燕国。燕国上下都万分高兴。
燕丹催促荆轲不要等待了,兴奋地道:“活该!嬴政吞了赵国也不怕被撑死?正好现在秦国国中多灾,这个时候若是嬴政死了,秦国定然大乱!”
荆轲道:“臣再等一个朋友,等他到了就出发。”
燕丹见荆轲左右推脱,狐疑地看着他:“先生是害怕了吗?那孤先派秦舞阳去秦国吧。”
第250章
从前他对公子扶苏的死讯也只有惋惜
荆轲没想到燕丹竟然这么说,一股火气瞬间涌上胸口,高声怒道:“臣虽是微末小人,却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既然享受了太子的礼遇,又答应了刺秦之事,就绝对不会反悔。”
荆轲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几乎指着燕丹的鼻子骂。燕丹一时有些难堪,但还是勉强撑起笑脸道:“抱歉,实在是燕国存亡一线,孤太过着急了,并不是怀疑先生的意思。”
荆轲神情稍稍缓和:“臣明白太子心里的焦急,如此便罢。明日我就动身去秦国,请太子为我准备好车马。”
“好。”燕丹一口答应下来,倒也没吝啬这点车马费用,特意选了燕国最好的千里马给荆轲,又为他收购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另外准备了一箱珍宝供荆轲在秦国活动。
次日,燕丹更是直接准备了车驾,耗费三日时间送荆轲至下都武阳城。这里距离边境已经很近了,站在武阳城的高处甚至能眺望到易水和南长城。
荆轲稍作修整,便带着秦舞阳和其他使臣,朝南长城而去。
燕丹又送至易水,望向不远处的南长城,摆酒为荆轲践行:“孤在武阳城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荆轲捧起酒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事关机密,来为荆轲送行的人并不多,都是燕丹信任的门客。人人脸上露出悲色,不约而同都换上了素麻衣裳,他们知道荆轲这一去是必死无疑。
荆轲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回头,看向诸人中最为瘦弱的青年:“我年轻时好四处游历,最喜欢楚国的山水,却留在了最冷的燕国。”
燕丹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那瘦弱青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却是荆轲在燕国最为要好的好友。若非他想安抚荆轲,也不会把刺秦这样的要事透漏给那乐师,让那乐师来为荆轲送行。
“因为我听见了世上最美妙的乐律。”荆轲说不清后没后悔这次的停留。
高渐离解下背在身后的筑,撩起衣摆,竖抱着筑而席地跪坐。他左手持着狭窄的筑颈,仰头望向荆轲。
二人对视良久。
荆轲从腰间的袋子里随手一摸,掏出一把竹尺,单手递给高渐离:“上次揍狗屠时弄断了你的竹尺,这把赔给你。”
高渐离右手接过竹尺,拇指摸着竹尺上细腻的雕刻花纹,半晌过去也没说出话来。
“铮——”竹尺敲在筑弦上。高渐离一手按弦,一手击筑。
悲亢的乐声和嘶嚎的风声,在空旷的易水岸边荡开。远处听见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忍不住为这乐声垂泪。
荆轲拍手和唱,如同往日在燕市一般,旁边是热热闹闹逛市场的百姓,不远处就有蒸饼摊子的饼香味。
可惜都是错觉,易水的风有些过于清冷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门。
秦舞阳等随行之人也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一曲未了,和唱的人走了,筑乐声却没停下来。高渐离闭上眼睛,将最后半曲奏完。
出了燕国境内,依旧要经过邯郸才能去咸阳。如今邯郸已经归属大秦的领地,荆轲先递上了国书审查,才被放行过去。
也是临近邯郸,目之所及就越是荒凉。荆轲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他从前喜欢到处游历,见到过邯郸的繁华,可现在地里连棵野草都看不见。
中途休息时,秦舞阳拿着水壶去打水,过了大半天才回来,“河道都干了。”
荆轲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嘴巴也是渴得难受,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赵地遇到了旱灾,找不到水源也是正常的。我们快点走,到了邯郸城肯定有水源。”
“好吧。”秦舞阳把荆轲的行囊都绑在马匹上,几人就牵着马赶路。没办法,赵地没有水和草,马匹也是受不了的,他们得保护着点马匹。
好在这里距离邯郸城也不算远,几人紧赶慢赶,到了日落前总算看见了邯郸城的影子。但荆轲等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城门外支起了整整齐齐的窝棚,窝棚里只有一群老人和妇人,她们坐在一起缝着衣裳。在窝棚旁边还有小吏带着士卒在来回巡逻。
秦舞阳挪到荆轲旁边,小声问道:“她们是难民吗?为什么都是老人和妇人?”
“应该是。”荆轲也摸不着头脑,见巡逻小吏走过来盘查,立刻出示国书和通行证明。
小吏低头核验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便指派一名士卒:“带燕国使臣去郡守那里。”
“是。”
荆轲等人跟在那士卒后面,穿过窝棚区,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没看见青壮男人和小孩子。都说秦国暴虐,莫不是把这些青壮和小孩子给抓去哪里服役了?
荆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询问那士卒:“为何城门口只有老人和妇人?其他灾民呢?”
这不是什么机密,郡守早就说过若是遇到有人询问,就实话实说。士卒便回道:“大部分灾民都暂时迁移到没受灾的地方了,剩下这些不方便走,就给他们安排点活儿干。”
荆轲这才明白那些老人和妇人为何在做衣裳。
“青壮跟着我们大秦最厉害的水工郑国去打水井、修水道去了。”也不是所有河道都干涸了,郑国要带着他们去修整那些没干涸的河道。
荆轲微微惊讶,这个士卒的口音是赵国口音,明显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却脱口而出“我们大秦”。邯郸才归属秦国几年啊?竟然如此轻易驯服了赵人。
“至于小孩子嘛。”士卒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郡守下令让城中富户的宅邸开放一处大院,分别把小孩子们送到大院里,让富户教他们认认字。每天下学了,他们就回去找父母。”
也不指望这些小孩子能认多少字,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别让他们乱跑。而且孩子过得好了,父母心里有了希望,也不会抱团作乱。
现在邯郸郡受了灾,可灾民们却一个比一个活得有奔头儿。他们有活儿干,有饭吃,孩子也能去认认字,都相信灾情很快就会过去。灾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揪着孩子的耳朵,让他们趁机多认几个字,等过两年好考官学。
这一套缜密精细的安排,让荆轲都忍不住为之惊叹:“敢问邯郸郡郡守是何人?”
“张良。”士卒顿了下,莫名引以为豪,“我们郡守以前可是太子的属官呢。”
听见“太子”两个字,荆轲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没再问什么。
邯郸郡受灾,张良也没回宅邸,整日坐在官署处理公务。他刚打发走一批富户,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不少粮食,听见燕国使臣途径邯郸,沉思片刻见了一面。
荆轲等人看见容貌昳丽的张良,都愣了愣,没想到那位能力卓越的郡守竟长得如此漂亮。不过荆轲见多识广,很快就恢复常态,让秦舞阳拿出国书给张良。
秦舞阳被荆轲踩了下脚,才回过神,红着脸去翻国书。
张良眉头微动,压制着心中的不悦。他接过国书翻看,不动声色地瞄了荆轲和秦舞阳两眼。
这个荆轲不像是使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游侠习气。还得多亏了刘季,他才能对游侠气这么敏感。
至于另一个秦舞阳,张良不用怎么琢磨,打眼便知道他没什么头脑,肯定是随从的武士。
为首的是游侠,随从的是武士。张良很难相信他们是简单的使者,可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脑子一转只是几息的功夫,没让荆轲察觉出来。
张良把国书还给荆轲,温和笑道:“我为使者安排住处,使者可在邯郸城稍作修整,再继续赶路。”
荆轲拱手道:“多谢郡守,我也正有此意。”
张良派人带他们下去,随后便给咸阳传信,让扶苏小心这群燕国使臣,他看着不像是什么善者:“总不能是刺客吧?”那燕国也太没脑子了。
“什么刺客?”韩柏龇牙咧嘴,手里拎着个竹筐,吧嗒摆在张良的桌案上。
张良掀开竹筐,竟然是两颗丑陋的果子:“郡尉从哪里寻来的?”邯郸郡受灾这么严重,竟然还有果子。
韩柏哭笑不得:“您还是叫我名字吧。”他是从邺县官学考出来的,主考官就是邺县令张良,心里始终把张良当成师长看待。
张良咬一口果子,酸得当即变了脸。
“酸吧?我巡视军务时,在一个山腰发现的。我媳妇可爱吃了,特意给您也带了点,打打牙祭。”
张良不像其他郡守一样,哪怕下面的吏民饿得半死,还能日日山珍海味、笙歌燕舞。他吃穿用度都保持和灾民一致,也用这样的标准约束其他官吏和富户,只有军中士卒能多吃点东西。
也正是靠他这样抠砖缝儿,才能支撑起赈灾的庞大支出。不然邯郸粮仓和咸阳运来的赈灾粮再多,也是不够消耗的。
所以韩柏平时在野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给媳妇带一份,也就给张良带一份。
“那是因为你媳妇有身孕了。”张良忍无可忍,抓起竹筐里的果子塞进韩柏的嘴巴里。
韩柏艰难地吃掉嘴里的果子,脸都扭曲变型了,跺了几下脚才缓过来:“唉。对了,您刚才说什么刺客?”
张良道:“有一队燕国使臣途径邯郸城,我看带头的那个不像是什么正经使臣,已经派人将此事传信咸阳了。”
韩柏拧紧了眉毛:“我去试探试探?”
“不必。太子和大王自会定夺,咸阳的守卫可比我们这儿严多了。”张良要做的就是提醒扶苏,不要对这群燕国使臣掉以轻心。
十日后,邯郸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到咸阳,将信交给了扶苏和嬴政。
张良给嬴政的信很正式,主要以汇报灾情处理工作为主,最后添了几句燕国使臣已到邯郸。但他给扶苏的信就通俗了,直接说出对荆轲等人的怀疑,提醒扶苏要多多注意。
扶苏盯着信纸上的“荆轲”两个字,脸颊越来越鼓,眼看着要变成河豚,却被嬴政一指头戳破了。
嬴政直接把扶苏手里的信抽出来看,张良和萧何都是真正聪明的人,从不会把自己无端的猜测在大王面前提,做一些传谣媚上的小人做的事。
但他们也不会憋着不说,而是写信告诉曾经的主君扶苏,由扶苏来衡量裁夺,也或许他们知道嬴政会翻看扶苏的信。公归公,私归私,都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荆轲?”嬴政放下信纸,“闻所未闻。”
刘邦阴阳怪气道:“故事开始之前都是这样的,两个主角对彼此都充满了偏见和傲慢。等相遇之后就会迸现传奇故事,彼此永生难忘,成为记忆深处的那一抹月光”
扶苏绷不住了,扑过去把刘邦撞倒。仙使太恶心了!
“嘿嘿。‘图穷匕见’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没了这个成语,乃公还真不知道用什么了。”刘邦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去揉扶苏的脑袋。
扶苏继续撞刘邦,他要让“图穷匕见”这个四个字永远消失!
嬴政无奈摇头,这孩子是真不避他了。
半晌后,扶苏和刘邦玩闹完,才想起来跟嬴政说:“阿父,这个荆轲八成真是刺客,张良看人的眼光可准了。我们还是不要见他了。”
嬴政猜是那位神灵和扶苏说了什么,沉思一会儿道:“无妨,到时候多安排几个护卫。寡人想看看那份督亢地图。”
“我可以替阿父看嘛。”
嬴政的脸色顿时一变,“不行。”上次扶苏在郢陈遇到楚国刺客,差点都让他当场晕过去,绝对不会再让孩子去冒险。
扶苏挠挠头发:“那我给阿父当贴身护卫,什么荆轲、高渐离、博浪沙大力士、兰池盗匪统统不许靠近阿父。”
嬴政扶额,原来他在未来会遇到那么多刺客吗?
刘邦道:“后面那些应该不会有了。”张良不雇人锤始皇帝,博浪沙的那场刺杀也就没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始皇帝不废立太子,应该就不会被张良锤。
至于兰池,咸阳现在的人口增长太可怕了。原本应该建造兰池的地方,已经被扩建了民居,始皇帝也没有机会造什么兰池了。而且咸阳的治安也好太多了,几乎达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
这些预言太过刺激,嬴政需要自己缓缓,好好琢磨琢磨,挥挥手把扶苏赶出去玩了。
扶苏便跑去找蒙恬,让蒙恬好好安排咸阳的防卫,尤其是过一阵接近燕国使臣的时候。
蒙恬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来。
刘邦啧啧道:“老丈人使唤起来就是方便呢。”
“哼。”扶苏又跑去找公输学,让他派工部的人仔细把咸阳宫的大殿检查一遍,确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做完这些准备,扶苏总算能放下一点心来,但还是日日习武,以便关键时刻能英雄救父。
李斯等近臣们发现太子最近很忙,却不知道太子在忙什么。作为最能钻研的人之一,李斯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外,心里很是不安,便几次试探扶苏的口风。
扶苏觉得李斯有点烦,直接把刺客的事情告诉他,给李斯安排了一个关键时刻上前挡刀的任务。
“”他还不如不问呢。李斯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打听太子的事情了。
刘邦道:“以你阿父对李斯的偏宠,搞不好以后也是你老丈人。让你老丈人去挡刀?也行,算是物尽其用了。”
刘邦偶尔露出来的冷漠,还是会让扶苏侧目。他举起胳膊揪刘邦的鼻子,“仙使真坏。”
刘邦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头,却被扶苏给躲过去了,挑眉笑道:“坏皇帝的心是毒的,好皇帝的心是黑的,平庸的皇帝才能是老好人。”
“为什么?”
“不得罪人的是老好人,但想要做成什么事,就不可能不得罪人、不伤害人。”
扶苏用额头去撞刘邦的后背,“那好吧,但是仙使不许对我使坏。”
“乃公什么时候对你使过坏?”刘邦把扶苏从背后揪出来,捏着他脑袋上可恶的丸子发髻,“乃公一辈子的良心都用在你身上了。”
扶苏眉开眼笑,嘿嘿抱住刘邦的胳膊:“我带仙使去找魏假玩。他最近在研究新粮种呢,听说可以提高产量哦。”
“人才啊。”刘邦推着扶苏的脑袋,催促他赶紧去看看。
魏假在魏国的时候就已经在研究粮种了,有了一些眉目。他来到秦国后稳定下来,便拉着二弟和魏大郎种地研究。
不过魏假作为魏国的亡国之君,和顺天侯一样是没办法离开住处的,好在扶苏给他在住处划了一个种田的大院子。他也不愿意到处闲逛,就每天琢磨粮种。
“臣还需要一些时间。”魏假气色不错,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就不会整日沉浸在悲伤抑郁中。唯一可惜的是,他没办法离开住处,不能亲自去农田看一看了。
咸阳的地形和大梁也不同,种得粮食也不一样,如果能实地看一看就好了。魏假终究没提出这个要求,不想让扶苏为难。
若是他这个魏国的亡国之君能随意进出,以后秦国还要如何管理顺天侯那些人呢?魏假便让魏大郎和魏咎出去搜集资料。
扶苏开心地蹦跶起来,举着手绕魏假转圈跑:“太好啦。等到大秦统一四海后,人口会越来越多,需要高产粮种呢。等你弄出来高产粮种,我就可以求阿父放你出门。”
魏假微微一怔,心里不由得一暖,原来扶苏什么都知道。他摸了摸扶苏脑袋上的发髻,笑道:“臣不出门也是一样的。”
“那可是大功劳!哼,别管顺天侯怎么想。”扶苏道,“刑徒还能将功折罪呢,你也可以,顺天侯也可以。不过顺天侯整日沉迷酒色,这辈子也没有减刑的希望了。”他站在魏假的院子,都能听见顺天侯院子传来的歌舞声。
魏假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魏增。他还是求了秦王,把魏增接到这里照顾,可魏增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身为人子,能做的已经都做了。魏假心里压抑,便搭着扶苏热乎乎的脑袋,心里有了着落:“太子,臣可以请夏侍医再来帮他看看吗?”
扶苏撅起嘴巴,提着脚边的土块:“好啊。但是他对你那么坏,你还对他那么好。”
魏假道:“从前我在魏国虽不受重视,但他也是把我当成继位者用心培养的,给我找了很好的老师,只是我的天资有限。我忘不掉他做的错事,也没办法无视曾经受过的恩惠。便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让自己在未来后悔就好。”
“曾祖母也是这么说的。”扶苏想起了华阳曾祖母对阿父说过的话,阿父对王太后的感情也是这样复杂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父母和孩子的感情太复杂啦。”
魏假被扶苏这老气横生的样子逗笑了。
“还好我阿父很爱我。”扶苏摇头晃脑,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阿母也很爱我,只是她离开得太早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透过小少年稚嫩青涩的脸庞,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后的那个接到矫诏后被逼自戮的青年,“你又在想什么呢?”
扶苏茫然抬头,他什么也没想呀。
刘邦笑了,用手指扫了下扶苏的睫毛。从前他对公子扶苏的死讯也只有惋惜,不过惋惜过后也就完事儿了。现在却因小扶苏,多了几分怅然。
不过怅然归怅然,刘邦如果最开始遇到的是公子扶苏,估计也不会阻止他自戮,毕竟两个人从前也没什么交集。想到这种可能,刘邦抓紧了扶苏的丸子发髻,还扯掉了一根头发。
扶苏当场跳起来尖叫,捂着脑袋,开始生气。
“”刘邦赶紧哄小孩儿。
数日之后,荆轲等燕国使臣也抵达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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