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应对蝗灾(一) 它那脸盘子都快横着长……


    皇宫之中, 帝后这几日也因蝗灾之事忙得废寝忘食。


    这种灾情在东宫和帝后这里是截然不同的,太子毕竟只是储君,只需办帝后交给他的差事。若帝后不把事情交到东宫, 他对灾情再心焦也无事可忙。帝后这边就不一样了,蝗灾里的诸多事宜都需他们拿主意, 不仅要对眼下的灾情要做出安排,还得防着日后……


    蝗虫这东西繁殖起来那可太吓人了。


    现在灾情不严重, 但再过半个月一个月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为免被杀个措手不及就得早做打算, 粮食、银子最好都能提前送去, 一旦灾情加重开仓就有钱粮是最好的。


    可现实是, 钱和粮都不能凭空变出来。现在虽说是国泰民安, 可国库的积蓄也不是无穷无尽, 调拨的钱粮不可能各郡县都有, 万一最后闹灾的地方没钱粮、有钱粮的地方没闹灾, 那这劳师动众的未雨绸缪就成了一场笑话。


    因此即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钱粮也得用在刀刃上,至于哪些地方是“刀刃”,就是君臣要费脑子琢磨的了。


    其中相对简单的部分是有些地方本身富庶,比如被称为鱼米之乡的江南,无论官府还是百姓人家,自身积攒的银钱都更多, 那就可以暂且不调拨亦或少调拨些粮食;贫瘠之地没什么积攒,闹起灾马上就会饿殍遍地, 就需朝廷提前准备。


    对于这部分,基本是翻户部的账就能筛选个大概。


    真正劳心伤神的是,有些地方更容易闹灾, 有些地方相对安全。拿蝗灾来说,蝗虫是活物,乍看起来哪儿都能飞,实际上高山、江河会改变它们的行进路线。若两处郡县间有延绵数里的荒地,本身就寸草不生,蝗虫也有可能避开这片,去找食物更充盈的地方。


    这些地方如何抉择,一是要翻史料看历次蝗灾的状况,二是要结合实情进行推演。


    于是君臣数人在宣德殿里铺开沙盘,边讨论边琢磨,中间还吵过好几架,意见相左的朝臣争执到激烈处险些撸袖子打起来,好在让眼疾手快的宫人们拦住了,否则那么大一个笏板砸下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等到廷议终于结束的时候,朝臣们基本都已精疲力竭得脚下打软,皇帝让宫人在宣德殿前收拾出了房舍数间,又命尚食局备了膳,这样太累的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回府。


    帝后在他们告退后结伴回清凉殿,两个人也都累蒙了。


    他们在寝殿里才坐下,便有两名小宦官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各是一小碗汤药,是御医开来给帝后调养身子的。


    类似的方子御医在过去的数年里已开了几回,帝后总是半途而废,前些日子因在蓁园休养才坚持得不错。现如今累得厉害了,皇帝看见苦药汤子心里就烦,皱着眉朝他们摆手:“不喝不喝,拿走。”


    宦官们正要往外退,皇后一声断喝:“喝!”


    皇帝拧眉看她,她怒瞪皇帝:“就这么几口,一仰脖子的事,别让我传阿瑶进来数落你!”


    “喝喝喝喝喝。”皇帝无可奈何地伸手将自己那碗拿过来,仰首一饮而尽。皇后也喝了,宫人马上捧来果脯给他们解苦,皇后倒没心思吃。


    皇帝随手拣了一片,咬了一口才发觉是杏子干。他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小五来替阿瑶讨杏子干的事,虽然那主要是阿瑶不想他为难小五,但她也确是爱吃这个。


    小五那天拿的小盒子也装不了多少。


    杏子的酸甜和苦药味在口中交缠,皇帝咂了咂嘴,吩咐宫人:“这个你们一会儿装一盒,其他果脯觉得福慧君爱吃的也都装一些,一起送到蓁园去。顺便问问她蓁园那边受没受蝗灾影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诺。”宫人们领命去了,皇后坐到榻边,侧身把熟睡的小狸花抱过来,像抱小婴儿一样仰面拢在怀里:“咪咪呀,我抱抱你喔。”


    皇后说完,照着咪咪的肚子把脸扎了进去。


    “嗯……”咪咪像是听懂了一样拖着长音柔软地应了一声,收着指甲的前爪搭在她头上,连眼神都很温柔。


    皇帝见状也挺想吸猫的,左右看了看没见到那个小胖子。


    但没关系!


    他轻车熟路地起身走向寝殿一侧的矮柜,边伸手拉最上面的抽屉边扬音说:“小胖子,来吃小鱼干啊小胖子。”


    拉动抽屉的声音一响,小胖子就在悠长的“喵”声中从角落里跑了出来,那声喵随着它的小跑变成颤音,皇帝绷不住地笑了,迎着它跑来的方向蹲下身,在它跑到面前时左手递出小鱼干,右手拍拍它的脑袋:“我们小胖子是吃饭最乖的小孩,一顿都不落。”


    “哈。”皇后从咪咪的肚子上抬起脸干笑,“它那叫一顿都不落?它一天多吃好几顿。”


    皇帝瞪她一眼,垂眸继续摸小胖子的脑袋:“所以我们小胖子壮实啊,瞧这脸盘子,多福相啊!”


    福相?


    它那脸盘子都快横着长了!


    ——皇后很善良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蓁园,祝雪瑶上回的杏子干早就吃完了,宫人突然又送来一大盒外加十几种各不相同的其他蜜饯,让她顿时有种天降横财的错觉。


    又听宫人问她这边应对蝗灾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祝雪瑶没想和宫里要东西,却因此冒出一个已打算了很久的念头,便道:“别的没什么需要的,只是前几天说起这事,我们都怕流民涌进蓁园闹事,两千侍卫不足以平乱。可这两千人原是乐阳禁军,调来这些已不少了……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阿爹阿娘,我能不能自己在蓁园练些私兵,这样日后再有类似的麻烦都用得上。”


    宫人应了声,见祝雪瑶没有别的吩咐就告了退。


    他们才走,岁祺牵着岁欢的小手走了进来。


    岁欢一岁开始学走路,三四个月来已经十分熟练,现下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在蓁园里到处东张西望。岁祺总算盼到了这个小玩伴能满地跑的时候,姐妹两个就到处一起玩。两个小姑娘经过一年多光景都养得白白嫩嫩,站在一起就是两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祝雪瑶只看着她们都觉得心里一片柔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烦心事也有,就是岁欢不知道为什么也十分主动地管晏玹叫爹了。


    其实比起一岁开始学说话的岁祺,岁欢开口挺晚的。祝雪瑶从她一岁时开始教她叫娘,教了很长时间她都不开口,直到几天前才开口喊出第一声娘。


    ……然后差不多是三天之内,她就开始管晏玹叫爹了。


    这对祝雪瑶来说简直是活见鬼了。


    她想不明白,晏玹连去看岁欢的时候都很少,岁欢为什么会盯着他叫爹?!


    晏玹对此只说:“不知道啊,缘分吧。”


    祝雪瑶有点生无可恋。原本要纠正岁祺的称呼已经很难了,现在又要多一个岁欢。


    岁欢比岁祺小一岁,也就是要再晚些才能听懂道理,她又不能把两个孩子分开不见面,那岁祺一边被纠正一边听岁欢在叫爹,可想而知会很困惑会很乱,那就最好再等等,等到两个孩子都能听懂再一起纠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祝雪瑶心里烦烦的,晏玹倒很平静,聊起这个一脸从容:“叫就叫呗,又不掉块肉,辈分也对啊。”


    祝雪瑶对着他这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东宫,晏珏又忙了几天,在事情安排得差不多后总算得了一日清闲,晨起用过膳就命人去备了车马,带方雁儿一同出宫。


    此行虽说是为体察民情,但晏珏心知方雁儿已久不出宫,便也有意带她好好玩一玩。况且闲逛与体察民情本也不冲突,晏珏就先听方雁儿的建议去了城西的一处集市。


    这集市并非城中人尽皆知的东市西市,只是很小的一处集,最初只是几个住在附近的商贩找了个废弃院子摆摊,后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院子里成了个集市。


    类似的集市在乐阳城内还有许多,方雁儿先前所住附近也有。且这些集市看起来都差不多,二人步入集市便有了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方雁儿在这样的地方总是很活泼,时而在各个摊位前探头探脑,时而看到有趣的东西,就喊晏珏来一起看。晏珏看着她快乐的样子,连日忙于政务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二人在这集市上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出了门,去往流民聚集的区域。


    现下各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入城的流民不算多,进来的这些有的是铤而走险溜进来的,有的是以投奔亲友为先由入了城,实则却并无亲友在此,抑或因为一些意外并未找到,便只得先找些空置的院落住下来,连日来也就聚集了不少人。


    朝廷是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的,可为免动乱也不宜硬将他们赶出去,便暂时由着他们住在这里,每日有官员施粥一回。但若有行窃、抢劫的,一概按律问罪。


    晏珏与方雁儿路过一处院门,远远一看,就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不了解灾情的人见此情形会以为这些人快不行了,或者是病了,其实也不见得。因为人在长久的饥饿下原就会懒得动弹,这是身体想保命。


    二人步入院中,方雁儿见此情形满目好奇,但并没有多话;晏珏踱步静观灾民的情形,暗暗思索还能做点什么;倒是身着便服的宫人们远比他紧张,始终如临大敌地护在周围。


    这方院子前后三进,他们一路往里走也没什么阻碍,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进。


    才走进院门,众人就都看到有几个人在墙边说话——在诸多东倒西歪的流民中,这几个站着的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晏珏和方雁儿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宫人侍卫们为了安全,更不免盯着他们看。众人便很快都有了大概的判断:这应该是两方人,其中一方为首的是一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后面跟着三四名壮汉,虽只穿着粗布衣裳,但也都干净,显然不是流民;另一方也以一双夫妻为主,但他们衣衫褴褛,这大概就是流民了。


    此时,那衣衫褴褛的男人正紧攥着身后一小姑娘的手腕,对面前那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嚷道:“这个价不行,没的商量!五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身边的妇人搂着那个女孩子,只抹眼泪,并不说话。


    对面那妇人冷笑道:“五两银子?你想得倒好,不看看这是什么世道!你家姑娘也就是中人之姿,又十二岁了,想学本事都晚了些。我肯给一两已是看你们一家老小不容易,你张口就要五两,拿老娘当冤大头不成?”


    那男人便挥手道:“那就不必谈了!”说罢拉着妻儿就作势要走。


    对面那对夫妻见状全然无意多留,干脆地转身往外去。但那男人本只是想以此抬价,见他们真就要走,反慌了神,连忙停下脚步,朝他们喊道:“四两,四两你们带走!”


    衣着光鲜的夫妻脚下也停了停,做丈夫的回头嗤笑:“你当你家姑娘是去当什么一本万利的头牌呢,也不瞧瞧她那张脸够不够得上。我们这小买卖一个铺才赚几十文,四两银子你不如把她杀了买肉得了。”说罢再无意理会他,举步就走。


    那男人又喊:“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也罢!”


    晏珏这边的人听着前头的话虽知道是卖儿卖女的,但还无从判断是卖去什么地方,只当是大户人家买个侍女,抑或是曲艺班子来买学徒。可最后这一番话,明摆着是要往青楼里卖了,而且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一种。


    方雁儿瞟了眼晏珏,见他面色沉郁,眼底微微一凛,当机立断地飞身而上。


    晏珏只觉身侧人影一晃,定睛间方雁儿已跃至两方人之间,落地时足尖在地上一点,顷刻间又一跃而起,空翻起来照着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下颌就是一脚。


    “哎呦——”男人撕心裂肺地惨叫,旁边的女人和小姑娘也尖叫起来。


    方雁儿不作理会,利索回身,作势撸起袖子朝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杀去。


    她出现的太突然,对面几人本都愣着,但见她气势汹汹地杀来,身后的壮汉立时做出反应,凶神恶煞地迎战:“你敢打人!”“你要干什么!”几人喝道。


    几是同时,东宫众人亦回过神,数名侍卫飞身冲出,在壮汉们动手前把他们尽数按住。


    “什么人!”妇人惊恐叫嚷,刘九谋见状心知赶紧平了这事护太子离开最好,上前两步,摸出腰牌:“东宫办差,跪下!”


    这几个字并不足以表明太子本尊在此,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哪怕只是一个东宫宫人也够恐怖了,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两家人顿时都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周遭东倒西歪的其他流民大多也惶然撑身,跪了一地。


    方雁儿指着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还趁火打劫!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说着撸起袖子又要上前,旁边的宫人赶紧把她拦住了。


    方雁儿明眸一转,又转身骂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你也是个混账!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我见得多了,谁不是先尽量往好些的地方卖!卖去做学徒、做侍婢,哪个不比这种地方强!你也配当个爹!”


    东宫的一众宫人听了,心下无不赞同。


    ……虽然方奉仪没少招惹是非,给东宫惹了许多议论,但这番话确是在理。


    现下距流民开始入城总共也没几日,这就打算把闺女卖到下等勾栏,无非是懒得多费心思又想尽快赚钱。


    再者,流民的日子纵是难过,但在乐阳城外的都还有户部施粥,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侥幸进了乐阳的情形还更好些,这家的一双夫妻又瞧着健全,想去做些工也不是难事,哪就至于把女儿卖了?


    因此便是最看不惯方雁儿的宫人此时心下也得承认:这回的确是行侠仗义。


    晏珏心里亦很有痛快的感觉,但方雁儿行事冲动,他不好当中赞她,便板着脸上前,略显强硬地将她揽住,沉声道:“我们回去了。”


    方雁儿只睇他一眼就知自己的打算对了,便气恼地挣道:“你别拦我!让我收拾他们!”


    “雁儿。”晏珏添了两分力气,“回去了。”


    方雁儿这才做罢,咬牙恨恨地蹬了两方一眼,跟着晏珏转身离开。


    刘九谋无声地朝手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善后。


    ——不管怎么说,这户受了灾的人家是幸运的,上面的贵人注意到了他们,底下的宫人就得想法子安置。于是当天晚上,这家的姑娘就进了康王府当差,虽然只是不起眼的杂役,但每个月有半两银子的月例银子,对普通百姓已算是巨款。


    至于这家的其他人,刘九谋也找了一方小院安置他们,还留了二两银子。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钱够一家人在乐阳扎根了,乐阳能做的事多,他们爱去哪里做工、或者自己做些买卖都不打紧,但若再敢卖儿卖女,他保管他们人头落地。


    那夫妻两个知道他是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老实。男人原先打算先将大女儿卖个好价,然后再照猫画虎把小女儿也卖出去,现在是什么都不敢想了.


    蓁园。


    祝雪瑶所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二圣不仅同意她在蓁园养私兵,还差了个禁军里的千户邱元达来帮她练兵。


    邱元达到蓁园的那日转达了皇后的话,大致就是:养私兵好啊,蓁园这么大的地方养私兵是应该的,不然一旦有点意外容易酿成大祸。


    祝雪瑶明白皇后所指的意外是什么。


    譬如流民这种事,它其实可大可小,但并非完全可控。或许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但有一回碰上个会挑事的就会化作土匪甚至叛军。


    一旦形成那种阵仗,他们这种富贵的别苑就是群情激奋下的活靶子。到时候只抢钱抢粮都算好的,她和园中的一众女眷很难说还会经历什么。


    这种事她和晏玹没见过,但沙场上拼杀下来的帝后自是见过的,没说得太明白多半是怕吓着他们。


    祝雪瑶便问邱元达:“阿爹阿娘准我练多少兵?”


    邱元达抱拳笑道:“二圣说既然练了,就要练到够用才好,最好是力求万无一失。至于要多少人,您自己做主便是。”


    祝雪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于是马上下令从各村征兵,另外蓁园中的村落其实很零散,还有大片的空地,能用作农田的土地亦有不少,她便打算再建几个村子出来,这样人手更充裕。


    不过这事要日后慢慢干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征私兵的令传下去的时候,祝雪瑶心下有点担心无人响应。因为蓁园里的生活挺平静的,纵是贫苦人家也比外面的日子略好过些。本身日子过得去,那就犯不上为了那点军饷涉险。


    然而实情完全不同于设想,在传令的第一个晚上竟就报上来了二三百人。


    祝雪瑶好奇缘故,晏玹就让赵奇去打听。赵奇是个机灵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原委,回来禀祝雪瑶说:“蝗灾虽没闹到蓁园,但百姓们早已听说了。女君施粥减税的安排又没提前告诉他们,他们都怕一旦蝗虫来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不如先投军赚个军饷。再说,咱们这样的私兵平日里除了日常操练外也没什么事,并不太耽误他们务农养家,他们心下一算账觉得划算,当然就愿意来。”


    “原来是这样。”祝雪瑶衔笑,连连点头,“挺好的。你去嘱咐邱千户,让他记得选出一些读过书的,操练时也教他们些兵法谋略,日后好选几个武官出来。”


    “诺。”赵奇领命去向邱元达知会她的意思,不料在这一环上倒碰了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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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应对蝗灾(二)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


    “没人认字?!”祝雪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懵的。


    她自幼接触的“同龄人”基本就是宫里的皇子公主, 大家都是三四岁开始识字六七岁进学宫。


    除此之外,她接触得最多的是宫人,但宫女宦官加起来人数上万, 她见过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这一部分能让她见到的本身也都混得不错, 当然也都识字。


    因此祝雪瑶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便也无从知晓读书识字对百姓人家而言其实挺奢侈的。


    所以她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自己没理解邱元达的意思, 茫然地问:“什么叫……没人认字?”


    她这么一问邱元达也懵了, 想了又想, 觉得这话应该没歧义, 只能说:“就是……就是没人认字啊, 大字不识一个。”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倒是在旁边核账的柳谨思瞧明白了, 抬眸道:“千户大人且去歇息吧, 我跟女君解释。”


    邱元达看看祝雪瑶的意思, 见她点头就告了退, 柳谨思摒着笑跟祝雪瑶解释民间的情形。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真正的“寻常百姓家”,读书认字是个稀罕事,尤其在历经先朝末期接连三位昏君之后,大部分普通百姓终其一生都是不识字的。


    因为读书本身很贵,束脩要钱、书本要钱、笔墨要钱。而且一个人但凡去读了书,那基本就没办法在家里干活了, 这便意味着要供一个人读书,家里就既添了额外开支又少了个劳动力, 而且要持续数年。


    对于小有家资的富户来说,这或许还是能咬咬牙拼一把的事。可更多的人家省吃俭用、辛勤劳作一整年也都未必能有几个子的结余,但凡生个病受个伤就榨干了。


    ……这怎么可能读书?总不能为了供一个读书人, 一家人真喝十几年的西北风吧?


    如此一来便又促成了另一个情况,那就是读过书的人在民间也真值钱。


    祝雪瑶原以为读书人都是奔着做官去的,其实不然。


    在民间,会写字的可以代写书信,会算账的可以当账房,写字格外漂亮的还能写楹联牌匾卖钱,就算只会读不会写都能支个摊子帮人读信。


    在此之外,还有帮着写讼状打官司的、给说书先生写本子的……


    总之就是供一个人读书不容易,但真供出来也的确能混出点名堂。


    所以对这些人而言,日子本来就更好过,那又何必来给她当私兵呢?


    祝雪瑶的这个打算就这样卡住了,她当时想想也只能作罢,总不能为了筹建私兵硬抓读书人来学兵法。


    可到晚上她睡不着了。


    在上一世的最后几年,她常因心中愤懑彻夜不眠,但这一世基本没有过。尤其在与晏玹两情相悦之后,他……十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十天里起码有五六天要折腾。她被弄得筋疲力竭,当然睡得好。


    这会儿晏玹感觉身边的人一直在翻来覆去,便又凑了过来:“瑶瑶。”


    黑暗里,他的口吻那叫一个兴致勃勃:“你睡不着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被子开始找衣带了。


    “五哥。”祝雪瑶一把将他按住,“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晏玹听她口吻严肃,马上认真起来,找寻衣带的手老老实实环住她:“什么事?”


    祝雪瑶想了想:“你说……建个学宫要多少钱啊?”


    “啊?”晏玹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很迷茫,“什么建学宫?为什么要这么问?”


    “唉。”祝雪瑶翻身面朝着他,斟字酌句地把从柳谨思那里听来的情况都跟他说了,然后踟蹰道,“我那天听她说佃农们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稍有意外可能就连饭都吃不饱,心里就挺不是滋味。今天又听了这个……唉,你说人怎么能一辈子都不识字呢?而且听这意思显是读书认字之后日子都更好过,那我如果……”


    “我也不知道。”晏玹突然说。


    祝雪瑶微怔:“什么?”


    “啊。”晏玹哑了哑,道,“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建学宫要多少钱。”


    祝雪瑶听到这话,知道他已经在帮她考虑这事了,心里一软,又听他说:“明天我让人去打听打听吧……户部或是工部,肯定有细账。直接让人誊一份过来,从建造的开销到每年的开支就都清楚了。”


    “这办法好!”祝雪瑶点点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法子。


    不过这是关乎整个蓁园的大事,所以第二天,她在用早膳的时候喊来柳谨思,先把打算跟她说了。


    结果柳谨思看看她又看看晏玹,一副有话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


    祝雪瑶和善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好了。”


    柳谨思还是欲言又止了一下,继而哑笑:“女君、殿下,这……奴婢多个嘴,要不……咱先建个学塾呢?”


    柳谨思心想:建学宫太夸张了吧?!


    虽然她对福慧君的万贯家财颇有了解,但学宫建起来少说能收几千学子,多的能收一两万。蓁园这块总共不到两万户人家,犯不上啊!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是一脸恍悟:“有道理啊!”祝雪瑶望着晏玹说,“学塾有个院子就能办,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可以在各村分别设立,也省得学子们在路上花太多时间。”


    “这主意好!”晏玹马上赞同,“那就不跟户部工部要账册了,直接让人去打听打听筹建学塾都要准备什么。”


    柳谨思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哦,原来建学宫不是因为财大气粗。


    ……是这二位都没读过学塾.


    恒王府。


    恒王妃夫妇、康王妃夫妇两家人鲜见地凑在一起打牌,这局是恒王妃下帖子攒的,但其实是恒王的意思,可牌打了两轮恒王都没说正事。


    恒王妃有点无奈,趁宫人洗牌的工夫在桌下戳了戳他的腿,恒王正了正色,终于开了口:“二哥可听说了?”


    这话问得很模糊,但康王一下就懂了:“东宫的事?”


    恒王无声地点头,康王轻笑:“救下来的那姑娘安排到我府里打杂呢,我能没听说?”


    恒王心里五味杂陈:“二哥怎么想?”


    “啧。”康王又啧声又笑笑,但不说话。


    宫人发完牌退了出去,恒王握着牌打量他:“说是体察民情,但太子出宫就难免兴师动众,现下正值蝗灾,惹出风言风语也在情在理。”


    “是啊。”康王意味深长地点头,然后又没话了。


    “……”恒王妃觑了眼恒王,又和康王妃交换了一下视线,眼中都写着无奈。


    不过康王妃是不打算管这事的。康王这人忒能给她添麻烦,上个月又往府里弄了两房妾侍,她天天光看着后宅的争风吃醋都头疼,真懒得搭理康王。


    最后还是恒王妃温声道:“你心里放不开又舍不下,就想让二哥推你一把,这我懂。可现下看着,二哥跟你想法也差不多……”她看看康王的神色,见他并不否认,方又续道,“那依我说,这事就算了吧。你向来不是个为了争权夺利能不分是非的人,这绊子你不使,左不过是有点不甘心;可你真使了,日后都要怪自己为了一己之私颠倒黑白,那不值当。”


    恒王撇了撇嘴,觉得王妃说得很有道理,但又确实有那么点不甘心。


    康王的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幽幽缓了口气:“弟妹说得对。”


    他跟恒王的想法差不多。听说太子在这个时候出宫,而且还是带着那个方氏一起,他也想巧立名目给太子找点麻烦。


    可后来他又听说,他们救下了一个差点被卖去勾栏的女孩子。


    ……虽然没经他和王妃点头就把人塞他府里这事让他有点膈应,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善事。


    所以就想恒王妃说的,若在这时候捅太子一刀,他日后都会亏心。


    “算了吧,算了。”康王连连摇头,既是在劝恒王,也是在宽慰自己,“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东宫。


    太子去宣德殿与二圣议事了,方雁儿被突然闯进栖雁居的宫人押出了门。


    这些宫人来得气势汹汹,其实大有点外强中干——他们都知道这位方奉仪会武,心下怕把差事办砸了,便不约而同地酝酿起了气势,以求震慑住她。


    方雁儿好像也的确被震慑住了,她被押出栖雁居时只骂了几句,完全没有硬碰硬的意思,一行人便顺利地将她押到了太子妃所住的鸾鸣殿外。


    乔敏玉坐在殿前檐下喝着茶等她,更前面的石阶下面早已好了蒲团,方雁儿一到殿前就被按跪在蒲团上。


    “你干什么!”方雁儿这才挣了一下,两边的宫人松开手,她倒也没自作主张地起来,只是瞪着乔敏玉质问,“太子妃几个月来装得温良贤淑,今天殿下不过是去议事,你就这样欺负我?!”


    乔敏玉听着她的质问,说不慌是假的。


    她早在闺阁里就听说过方雁儿的事,听说太子为了这一位连和福慧君的大好姻缘都没保住。所以按她一直以来的想法,能不跟方雁儿打交道是最好的。太子在和她成婚的第二日下旨免了方雁儿的礼,外人难免觉得这是在驳她的面子,她心里倒很庆幸,巴不得永远不见这号人。


    但现下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是昨天晚上听说了太子出宫的事。这她先前也知道,体察民情算是太子的分内之职。


    可昨晚他们回来后,她听宫人讲了中间的波折,在听说方奉仪与那些人动了手的时候,她冷汗都下来了。


    她越想越后怕,几乎一整夜都没睡。


    说到底,她可以不在乎太子的宠爱,可她要当太子妃、要当皇后,前提都是这人得全须全尾地活着。


    这人一旦没了,她这个当正妻的也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乔敏玉很快稳住了心神,冷眼睇着跪在那里咄咄逼人的方雁儿,蹙眉叹息道:“我本无意找你的麻烦,但方奉仪,你也太没分寸了。”


    方雁儿毫不惧她,仰着头问:“我做错什么了?太子妃总要说个罪名。”


    乔敏玉压着心底的火气:“你一时冲动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想想太子的安危!我都听说了,那院子里少说聚了上百流民,一旦惹恼了他们,引得他们群起而攻,太子如何脱身你想过吗?!”


    方雁儿垂眸冷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珏好端端地回来了,你为找我的麻烦硬寻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眼人哪个看不懂?别卖关子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乔敏玉深缓一息:“你不必急于与我争辩,好好想想个中道理。”说罢她搭着宫人的手起了身,缓步踱至方雁儿身侧,睇着她道,“你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不必委屈,我自去母后那里也跪一个时辰,只当是我这个太子妃没尽好规劝夫君、约束妃妾的责任。”


    后一句话倒令方雁儿一怔,不由抬眸多看了乔敏玉两眼。


    乔敏玉并没心思多理会她,搭着宫人的手自顾走了。


    太子妃一走,殿前留下来看着方雁儿的宫女宦官顿时更紧张了,都怕方雁儿突然跳起来痛打所有人。


    不过方雁儿没闹事,她安静地跪在那儿,好像真的在思量太子妃的话。


    ……其实她等这一天很久了。从晏珏大婚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着太子妃来找她的茬。


    身份上的弱势也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她因此稍稍流露出几分委屈就能引得晏玹心疼。


    可如果没有人欺负她,这优势就淡化了。


    而且,唯有她成为被欺负的那一个,他才会下意识地视其他人为敌。如今的北宫太平静,她就没办法让他厌恶其他人,便让她们都有了得宠的机会。


    所以太子妃当下所为正合方雁儿的心意。


    反倒太子妃也要去皇后那里跪着,倒让方雁儿有些不安。


    因为晏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乔敏玉刚才话里话外自己揽下了一部分罪责,不知会不会引得晏珏心疼。


    不过她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皇后讨厌她,听了太子妃的话十之八九又会来寻她的麻烦。


    那太子妃的示弱就被皇后毁了,而她先受太子妃的委屈后受皇后的委屈,晏珏得心疼死!


    方雁儿跪在那儿,心下时而担忧时而期待.


    长秋宫。


    皇后议完事一出宣德殿的门就听宫人说了太子妃跪在椒房殿外的事,走进长秋宫,果然远远就看到乔敏玉长跪不起的背影。


    待她走到太子妃跟前,太子妃一丝不苟地深拜下去:“圣人安。”


    “怎么了?有话进来慢慢说。”皇后打量着问了一句,便要伸手扶她起来。


    太子妃避开她的手,低着头道:“昨日太子殿下携方奉仪体察民情,方奉仪情急之下与流民动了手。当时周围有百余流民,一旦闹得群情激奋殿下恐难脱身。方奉仪如此置储君安危于不顾,儿臣适才已罚过她了。但儿臣事前既未能约束她,也未能规劝太子殿下,也有过错,便自行前来请罪,与方奉仪同跪一个时辰。”


    皇后听得眉头直跳,不由分说地又要扶她:“方奉仪向来不懂事,你……”


    皇后对昨天那点小插曲并不在意。


    说到底太子体察民情是份内之责,昨日走这一趟,他今日就给了户部一些建议,让户部查漏补缺,这挺好的。


    方雁儿嘛……她虽一贯不喜欢,但这回是为了救人,纵使行事还是太冲动,她也不想苛责什么。


    至于太子妃说的储君安危,这理没错,但在皇后看来既要在其位谋其政,权势与危险原就是并生的,而且昨日既没出事,现下也不必因一些假设大行责罚。


    总之在皇后眼里,这事本身功大于过。她连方雁儿和太子都不想责怪,凭什么怪太子妃?太子妃又没一起出去。


    可她的手刚扶住乔敏玉的胳膊,乔敏玉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婆媳二人视线交汇,皇后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卡住了:“你……?”


    乔敏玉低了低眼:“此事儿臣确实有过,不能让方奉仪独自担责,请圣人明鉴。”


    她的口味不卑不亢,又意有所指。


    皇后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来意,了然地收了手。


    “你跪着吧。”她吐了四个字,直起身,眼底覆上一层淡漠,“你们这帮人成日里就会争宠,不知用心辅佐太子,好好的太子全让你们教坏了!”


    ——这话说得皇后直想抽自己一嘴巴。


    什么混账话!太子二十二了,北宫里最年长的许良娣十八岁,乔敏玉才十七,说破天也没有她们教坏太子的道理。


    唉,真让人操心!


    皇后忍着恶心设想恶婆婆的戏码,酝酿足了情绪:“今日你便是不来,本宫也要去问你的罪的。原想着娶你过门东宫能消停些,现下竟愈发的不成样子,真是要你何用!”


    皇后身边跟了几十年的女官一听就懂了,无声地福了福便疾步出了宫门,先绕到宣德殿,然后直奔东宫的方向。


    同样刚结束议事不久的太子正在回东宫的路上,被女官顺利拦了下来,女官一脸焦灼地禀道:“殿下,殿下不好了……圣人听闻您昨日在宫外的风波,正问罪太子妃!”


    晏珏眉心一跳:“太子妃又没同去,与她何干?”


    女官束手道:“她是正妃,东宫万事自都与她相干!唉……圣人好大的火气,殿下快去瞧瞧吧!”


    晏珏并未多想,便跟着那女官去了,匆匆赶到椒房殿前的时候,太子妃正被宫女按着肩拽着手打手板。


    皇后其实是远远看见晏珏过来才让人打的,但戒尺刚落下去乔敏玉眼眶就红了,盯着皇后直想问:真打吗?!


    然后戒尺继续打下去,乔敏玉就绷不住哭了。


    真疼啊!


    晏珏走到近前的时候,首先听到母后在骂:“哭,哭什么哭!昨日若真出了事,方家连带着你们乔家的脑袋都不够砍,你还委屈上了!”


    乔敏玉哭得说不出话,双手的手心都已经浮出肿痕,但也不敢躲,硬生生捱着,样子楚楚可怜。


    晏珏上前向皇后一揖:“母后。”抬眸间一记眼风扫过去,掌刑的宫人忙退开了。


    皇后对他自也没好脸色:“你来得倒快!正好,适才议事时有朝臣在,本宫不好说你,现在你既来了,本宫就直接问问——你究竟明不明白储君于国而言意味着什么,储君的安危又意味着什么?”


    晏珏先前不料皇后会为此动怒,垂眸沉声道:“是儿臣虑事不周,与太子妃不相干。母后要训要罚,儿臣在这里,让太子妃先回去吧。”


    哦,今儿算是说了句人话。


    皇后心下满意,面上冷峻地朝太子妃一喝:“滚!”


    “儿臣告退……”乔敏玉瑟缩着一拜,低眉顺眼地走了.


    蓁园。


    太子出宫体察民情的经过在晚膳时分传到祝雪瑶和晏玹耳朵里,晏玹听罢下意识地看祝雪瑶的反应,只见祝雪瑶怅然一笑:“这回她倒真干了件好事。”


    ——这是论迹不论心。


    她就是再讨厌方雁儿也得承认,方雁儿此举确是救了那个女孩子。人因为这样的缘故进了康王府当杂役,就算只是宫人在走门路,上面的太子和康王都不知情,康王府的下人们也必不敢为难她,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差事。相比之下,一旦卖去勾栏三年五载就能把人磋磨死,那真是天差地别了。


    可若要论心……


    祝雪瑶细一想就笑了,连连摇头:“明明是行侠仗义,偏还做得欺软怕硬的。”


    晏玹不解:“这话怎么说?”


    祝雪瑶笑着反问:“若让五哥在场动手,冲上去的第一脚踹谁?”


    晏玹稍想了一下就说:“踹那两个开青楼的。这些人趁火打劫、逼良为娼的事都干得不少,若要追查,恐怕手里连人命都有。”


    “对呀。”祝雪瑶垂眸噙笑。


    晏玹反应过来:方雁儿踹的确是那个要卖女儿的男人。


    这人固然也可恨,但都沦为流民了,总也有几分无奈,可恨程度和那两个可不一样。


    不过要说方雁儿这一脚是欺软怕硬……


    晏玹心下存疑。


    祝雪瑶见他面有迟疑,心知他不大赞同,倒也不恼。


    因为若是只看这一事,她也不会觉得方雁儿有什么问题。但经过上一世的数次交锋,她现在太了解方雁儿了。


    祝雪瑶心平气和地解释:“事出突然,若是一时脾气上来便踹了离得最近的,那也没什么可说。但我听着像是价格没谈拢,开青楼的那二人已在往外走了,卖女儿那家人在院子更里面的地方,方奉仪怎么就先踹了那边的人呢?”


    祝雪瑶托着腮:“太子出宫的阵仗她是清楚的。她那个脾气若想出口恶气,大可将两边都揍一顿。可她偏生踹完那一脚就回过身来骂人,骂完才又要向那开青楼的二人动手,这就让宫人拦下来了。”


    晏玹了然:“你的意思是她有意等着宫人阻拦?”


    “是啊……想必是那二人身边也带着打手,她怕吃亏,所以柿子捡软的捏。”祝雪瑶幽幽吁了口气。


    她猜这事主要是做给晏珏看的。


    接着她又摇了头,“罢了,总归救了个人,善事就是善事。想自保也没什么错,瑕不掩瑜。”


    ……仔细想来,祝雪瑶在这一点上还有点佩服方雁儿,因为她即便在这样一时兴起的时候都能及时判断出怎样才是最“利己”的。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人是真不容易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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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大长公主将至 帝后即刻着人往各府传旨……


    宫中。


    晏珏带着乔敏玉回到东宫时有些沉默, 乔敏玉也不大说话,二人间便只有乔敏玉的啜泣声偶尔会响一下。


    在静谧里,这压抑的啜泣声显得格外清晰。晏珏有些心疼, 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们实在说不上亲近。


    于是他在迈进北宫的宫门后就停下了脚步, 乔敏玉随之驻足,泪意盈盈地望向他。晏珏沉吟了一下, 温声道:“我传了御医, 应该已经在鸾鸣殿候着了, 你好好歇息, 我晚点来看你。”


    太子妃垂眸拭了把泪, 静静福身:“多谢殿下, 臣妾告退。”


    晏珏颔首, 太子妃向后退了几步, 方转身向鸾鸣殿走去。


    晏珏遂也转身离开, 打算去书房料理政务, 才走出不远,刘九谋就上前禀了方雁儿的事,他这才知道方雁儿今日也受罚了。


    晏珏眉心跳了跳,顿时意识到长秋宫的一出另有隐情,无外乎两个可能:


    要么是太子妃有意刁难方雁儿,但又怕他怪她, 所以去长秋宫领罚来堵他的嘴;要么就是太子妃察觉了母后要动怒,所以一边罚了方雁儿, 一边自己去请罪,以此平息母后的怒火。


    这二者的心思截然不同。晏珏垂眸沉思良久,缓缓舒了口气, 吩咐刘九谋:“你去鸾鸣殿外候着,让御医看完太子妃去栖雁居一趟。”


    “诺。”刘九谋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晏珏的神色。


    晏珏知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太子妃深谋远虑,不必多说别的。”


    刘九谋心下也早已盘算出那两种可能,闻言知道太子心下认定了后者。


    或者说,为了北宫和睦,他就算心下倾向于前者也最好相信是后者。


    这对刘九谋而言实在是个好消息,因为这说明太子比先前冷静了许多,又能审时度势了。


    否则若太子照着先前那样一直为方雁儿疯下去,方雁儿会是什么结果不好说,他们这些近前侍奉的宫人早晚是个死。


    这晚太子直至入夜才进北宫,先去鸾鸣殿看了太子妃的伤势,夫妻两个客客气气地相互关心了一场。然后他便去了栖雁居,走进卧房就看到方雁儿在榻上,整个人都闷在被子里,只能从轮廓勉强判断出她是脸朝内侧躺着。


    晏珏坐到榻边,拍了拍她的被:“雁儿。”


    被子里的人没动,气恼的声音传出来:“你走,你别来烦我!”


    晏珏苦笑:“好了,我知道你委屈,起来跟我说说啊。”


    方雁儿不作声了。晏珏眉心跳了跳,板起脸道:“太子妃在母后那里挨了打,你若不理我,我看看她去。”


    他说罢作势要走,才刚一动,方雁儿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


    晏珏转回头,正迎上一双通红的眼眶,方雁儿明眸含泪,气冲冲地问他:“你还心疼她,你也觉得我错了?你也觉得那姑娘就该被卖去青楼?!”


    晏珏重新坐定,伸手去攥他的手,方雁儿欲挣,但还是硬被他握住了。


    他温声道:“你没错,若是我独自出宫也会救那姑娘。母后和太子妃……”


    他一时想说母后和太子妃只是觉得这救人的方式冲动欠妥,但视线扫过方雁儿委屈的模样就把这话忍住了,转而摇头:“母后和太子妃也明白你是好心,别难过了。”


    “她们就是欺负我!”方雁儿低头垂泪,声音怨愤又委屈。


    “好了。”晏珏倾身搂住她,轻轻哄着,“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让宫人去回我,我会护着你。”


    “我不想总让你为难……”方雁儿隐忍道。听得晏珏暗暗叹息,她又说,“为了你,我什么也不怕。可她们这样,我担心、担心明杨……”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慌张和恐惧:“我怕她们容不下他……我怕、我怕一旦太子妃有了嫡子,就再也没有明杨的容身之所。我怕许良娣……”她无助地连连摇头,“我明白她们都是你的人,我明白的!可是明杨他还那么小,对他下手太容易了!阿珏,我护不住他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恐惧一声声刺进晏珏心里。她知道他会动容,但她也知道这种话在一时半刻间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可她不着急,日子很长.


    乐阳东郊,随着丰收的秋日到来,蓁园终究还是因蝗灾添了些麻烦。


    其实蝗虫没往乐阳来的,但这年的收成本就一般,灾情令多地减产,粮价也就水涨船高。秋收时节也正是各家交地租、交税的时候,若是丰年自是一团和气,大灾之年则是哀鸿遍野。而在这样收成一般又有些小灾的时候,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难受。


    ……往年若因收成一边稍欠些租或者税,一家人咬紧牙关硬挤出钱补租。可现在粮价高涨,收成欠佳的人家想补也难,但若交不上租明年可就没地了。


    祝雪瑶便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听柳谨思禀话说:“上村那边有人前来回话,说是昨晚有人带着孩子去上村,想把孩子卖了补上地租。底下人知道您的心思,先把一家子都扣下了。”


    祝雪瑶叹了口气:“五哥前两天回去上朝,听说乐阳的粮价涨了两成,这还是天子脚下有户部亲自盯着的呢,外面恐怕涨得更高。”


    柳谨思点点头:“是,就连咱们这边集市上的粮价也涨了不少。别苑里和上村中的人因都算宫里人,由宫里拨月例,倒什么都不缺,底下各村百姓就是另一码事了。”


    祝雪瑶即道:“你这就去传话吧,明年起地租减三成、税全免;今年因有灾情,税租皆免。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你带着人去查查底细,倘若免了税租就能熬过这一关便送他们回家,若还有别的难处,你再来回我。”


    柳谨思领命去了,先拟好免税免租的告示着人贴去各处村庄,还要给各村子里的管事传话,而后又去依祝雪瑶所言查那户人家的底细,再回观月楼回话时便已是下午。


    柳谨思进了院门,见清瑟在院子里,便跟她说自己来回女君的话。


    清瑟坐在原在廊下开小差,闻声打了个激灵,回头见是她忙站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柳谨思觑了眼厢房,欠身压音道:“二姑娘病了,孙大夫正给二姑娘瞧病,女君和殿下都在那儿守着,姑姑等等?”


    柳谨思想了想,道:“也不是多大的事,这样吧,一会儿等女君得空你帮我回个话。”


    清瑟忙打起精神:“您说。”


    柳谨思有条不紊地道:“上村里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是遇上事了。他家老娘死了,丧葬本就是额外的开支,偏家里的大儿子去年才娶了妻,媳妇现下正怀着孕。所以这碰上粮食欠收没了办法,便想着将小女儿卖去有钱人家当丫鬟去。女君免了他们的税租,他们自能宽裕些,但一头要入葬一头又要养胎,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也不好说。”


    清瑟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柳谨思还有别的事,交待清楚就忙别的去了。


    清瑟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因为小孩子生病最让人心焦,祝雪瑶见岁欢发烧发得迷糊,说什么都放不下心,一直守在旁边,晏玹始终陪着她,两个人直到岁欢退了烧才从厢房出来。


    清瑟牢牢记得柳谨思的话,见他们出来便跟进屋将事情说了个清楚。两个人这半日里都挺紧张,此时松下劲儿便觉分外疲惫。


    晏玹听完就打着哈欠说:“赏五两银子下去吧,想必是够了。”


    祝雪瑶听着这数,知道他是不失谨慎的,并不想因肆意行赏节外生枝。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肯定够寻常百姓安葬亲眷,应该还能富余一些供孕妇养胎。


    但她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妥,遂摇头道:“这钱是不多,可开了一次例,就得想想日后怎么办。若这家给那家不给,虽未见得有人敢找咱们的麻烦,却难免闹得邻里间眼红生妒,那就成咱们好心办坏事了。”


    话音落定的时候,晏玹正将自己展成一个“大”字平平地拍到榻上,闻言也没翻身,脸闷在厚实的床褥里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做主便是。”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问清瑟:“寻常人家的丧仪都有哪些开销、大概要多少钱,你知道么?”


    清瑟就是蓁园村子里长大的,因生得周正才被选来当差,想了想,即道:“棺椁五六百钱、殓服二三百钱,这都好说,最大的开支应是墓地。有钱人家多有祖坟,这是不必另外花钱的。没有祖坟的得葬进墓园,现下应有三四处,是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牵头置办的。从这些墓园里买墓地需得花一二两银子,再请帮忙下葬的街坊四邻吃个席,也要一两上下。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竟还要花钱买墓?蓁园里这么多空地、山头,哪儿不能下葬呢?


    ——这疑问在祝雪瑶心头一闪,旋即就被她打消了。


    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既建了墓园,那就是为了赚钱的,自然不能再让人随处下葬。


    再者,蓁园到底是她的“公主别苑”,假若弄得东一个墓碑西一个坟头,那也确实不太合适……


    祝雪瑶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让百姓们随处下葬,便看向正跪在榻边为趴成大字的晏玹脱靴子的赵奇:“赵公公,借你的人一用?”


    赵奇回过身笑道:“女君客气了,您吩咐便是。”


    祝雪瑶说:“在园子里寻几块风水说得过去的空地,建几处义冢。再去各村张贴告示,凡是园子里的住户葬进义冢,我不收墓地的钱。”


    也就是能立省一二两银子!


    赵奇年幼时就是因为祖父死了,父亲为了葬父才不得不把他送进宫里当宦官,听到这话简直感动哭了,俯身一拜:“奴明日就带人去,必将这义冢置办得漂漂亮亮!”


    祝雪瑶点点头,又吩咐清瑟:“去跟谨思回话吧。”


    清瑟领命去了。祝雪瑶和晏玹梳洗后便上了榻,晏玹一如既往地兴致勃勃,可祝雪瑶今日累得沾枕头就着,他支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悻悻地睡了。


    可祝雪瑶睡得虽快,实则睡得并不沉。当母亲的人常是这样,孩子生着病就会没由来地提一根心弦,总睡不踏实。


    她于是在半夜里幽幽转醒,一时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侧首一看枕边已空,以为天已经大亮,披了件衣服就打算去厢房看孩子。


    卖出门槛时,天色仍是漆黑的。其实秋日里天亮得还没那么晚,但祝雪瑶迷迷糊糊地没多留意,脚下只管往厢房走。


    “女君……”随在身后的霜枝有点慌,想拦她却又没理由拦。祝雪瑶很快进了厢房的外屋,正要抬手推里间的房门,屋里的声音让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听到晏玹在说:“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


    再侧耳一听,岁欢果然在哭,但哭声已经很轻了,断断续续的,这是即将哄好的样子。


    霜枝说不出的心虚,小声道:“二姑娘方才哭醒了,奴婢想去回您,殿下说让您好好歇息,就自己过来了。”


    祝雪瑶点了点头,霜枝正要松气,就听乳母慨叹道:“还好殿下一直用心,现下孩子们和殿下亲近才好哄,否则这样哭闹就不得不请女君来了。”


    嗯?


    祝雪瑶觉出了些许异样。


    现下说岁祺和他熟是没问题的,他常陪岁祺玩,可岁欢……


    她目前看到还是虽然岁欢见到他就会喊爹爹,但他见岁欢的时候并不多,应该也说不上多么亲近。


    人在起疑心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祝雪瑶很快就进一步注意到乳母的那句“殿下一直用心”。


    她觉得她应该是错过了什么事,或者很多事。


    祝雪瑶扭过头,一语不发地打量霜枝。


    霜枝本来就心虚,在她的注视下冷汗都下来了,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祝雪瑶挑了挑眉,复又抬手推门,信步而入。


    房门吱呀一响,屋里的晏玹、乳母、宫人都看过来,然后几张含笑的面孔就在看到她的瞬间都僵住了。就连岁欢的哭声都在这突然而然的气氛变化里明显顿了一下。


    祝雪瑶沉默地打量晏玹——他坐在摇篮边的小杌子上,岁欢被他躺抱在怀里。


    祝雪瑶作为亲自生过一个、前后带过三个孩子的母亲,一眼就看出这抱孩子的姿态完全不是新手。


    可他应该没抱过孩子才对,至少没抱过要睡觉的孩子。无论岁祺还是岁欢,见他的时候都是找他玩,玩闹时抱起来要么是竖着抱,要么是举起来骑脖子上,跟仰面抱的姿势截然不同。


    祝雪瑶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五哥抱孩子很熟练啊。”


    “哈……哈……”晏玹两声干得不能再干的笑,抿了抿唇,咳嗽一声,“我就说是缘分……”


    祝雪瑶翻翻眼睛,上前直接坐到他身边的地上,霜枝忙拿了个蒲团来给她垫着,她睇一眼霜枝又看晏玹,然后目光凌凌地划过屋里的每个人。


    所有人在她的注视中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心虚。


    好好好。


    祝雪瑶咬着牙气笑了,看在岁欢正要睡觉的份上暂时没说话,等岁欢睡熟,她冲着晏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出来!”


    晏玹不敢吱声,小心地把岁欢放进摇篮,轻轻给她掖好小被子,然后一脸悲壮地走了。


    房中的乳母、宫人们纷纷对他递去同情的目光,霜枝跟在二人身后,心里大呼:完啦!!!


    祝雪瑶无意责怪下人们,便没让霜枝进屋,她和晏玹一前一后地回到卧房,回过身就问他:“五哥,你怎么想的啊?!”


    晏玹眉宇微皱,拉着她走向床榻,他想坐下来哄她,但祝雪瑶坐定后依旧暴躁,盯着他追问:“两个孩子叫爹都是你教的是不是?你还糊弄我!”


    晏玹哑笑了一下,低着头没否认:“是我教的。”


    “你……”祝雪瑶气结。


    晏玹抬眸看她:“你我是夫妻,你的孩子管我叫爹有什么问题啊?”


    祝雪瑶张口滞了半天,道:“你是皇子啊!我为祝家收养两个孩子,怎么能管你叫爹?”


    晏玹:“啊对对对,我是皇子,可父皇还是皇帝呢。”


    他语中一顿:“你不是叫爹叫得比我都亲?”


    祝雪瑶语塞:“我……你……他……不是……”


    “好啦,睡了。”晏玹摸摸她的头,蹬了鞋子就侧躺下去,把后背留给了他。


    祝雪瑶自顾僵坐了一会儿,只好也上榻,翻到床榻内侧坐到他面前,一脸愁苦:“五哥,趁孩子还小,改口还来得及,别闹了。”


    晏玹啧了声,支起额头,淡淡地看她:“非不让孩子管我叫爹,你想让他们管谁叫爹?”


    祝雪瑶哑了一下,断然道:“不非得有爹啊!”


    “也不无道理。”晏玹点点头,话锋一转,“但退一万步说,有爹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我……”祝雪瑶又语结了。


    “别瞎想了。”晏玹伸臂硬按着她躺下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以前你说咱们‘搭伙过日子’,不让孩子管我叫爹我听你的;现在咱们不是那种关系,每个叫你娘的孩子都得管我叫爹。”


    祝雪瑶瞪他:“你明明就是在我们‘搭伙过日子’的时候就开始教岁祺了!”


    哦,对……


    “哈哈。”晏玹又发出心虚地干笑,闭着眼说,“不重要,反正事已至此,你要让孩子改口我是不会帮你的,还是听我的吧,你考虑一下。”


    他开始耍赖了。


    祝雪瑶无语凝噎。


    接下来数日,祝雪瑶一直在纠结此事,也锲而不舍地又与晏玹谈过几回,但晏玹不为所动,加上她也说不出能无可撼动的道理,一来二去的交锋之后,反倒是她动摇了。


    她开始设想:这样或许也不错?


    那或许至少可以试试看呢?


    反正孩子都还很小,若日后觉得不妥,再改也来得及。


    她又把这话拿去跟晏玹商量,晏玹一脸欣慰:“就是嘛,先试试,谁也不吃亏。”


    祝雪瑶盯着他看了半天:“五哥。”


    晏玹:“嗯?”


    “你是懂以柔克刚软磨硬泡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祝雪瑶道。


    “噗。”晏玹喷笑,转而正色,“你是懂成语的。”


    在他们相互拉扯的这段时间,岁欢养好了病,祝雪瑶减免税租的令也在蓁园一层层传了下去。八间书塾在同一日开始招收学子,束脩一应从祝雪瑶出钱直接结给教书先生。每名学生每年另有三百文的笔墨钱,这钱既不给学生也不给先生,直接由别苑购置笔墨,按季发至各处学塾。


    这命令不胫而走,很快传入乐阳,又渐渐飘到更远的地方。民间便对祝雪瑶和晏玹有了些赞誉,有人称他们“达则兼济天下”,有人说这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有人夸祝雪瑶不愧是忠臣遗孤,也有人说晏玹“不愧是能让二圣托付忠臣遗孤的皇子”。


    接着,在初冬的第一场寒风里,昭明大长公主终于又有消息送至乐阳,这回终于是说大长公主即将抵达了。


    整个皇宫乃至乐阳城内所有皇亲国戚的府邸一时间都忙碌起来,祝雪瑶和晏玹也立即动身从蓁园赶回乐阳。


    坐在去乐阳城的马车上,那种久违的古怪感再次浮上心头:这一世昭明大长公主来乐阳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她第一次听闻昭明公主要回来时就觉得怪,不明白此事为何会有变故。直至后来听说大长公主沿途还要游山玩水,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倘若一路游山玩水花个三四年,那就跟上一世到乐阳的时间差不多了。


    但现下昭明大长公主满打满算玩了半年就到了乐阳,这就比上一世还是早多了。


    祝雪瑶此前压根没见过她的面,想破脑袋都想不通提前的原因,更没法去问其他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人抵达乐阳城时恰是九月三十,晏玹在十月初一前去上朝,回家时带回消息,说昭明大长公主大概再有七八天就该到了。


    十月初八一早,昭明大长公主的人入宫禀话,说大长公主翌日上午即可入城。


    帝后即刻着人往各府传旨,命众皇子公主次日一早去城门口相迎。


    然而从这日晌午开始,天上便悠悠飘起雪花来。此时的天还不够冷,雪飘下来落地即化,偏这场雪又下了很久,到傍晚时分乐阳城已积了一地泥泞。


    如此一来路上自是要耽搁的,于是又有新的旨意传出来,命子女明日清晨先行入宫,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奉皇太后、帝后一同出宫去迎——


    作者有话说:让我看看都有谁在期待大姐姐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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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大长公主至 “华明公主如何?”


    翌日天明, 各出宫开府的皇子公主天不亮就都出了门,宫中年幼的子女也都起了个大早,在旭日东升时便已齐聚到长信殿外时。


    在他们之外, 这次到场的人员大有些不同。按照惯例,东宫、王府里只有正妃、侧妃是正经的命妇, 往下的侍妾们通常不参与这种礼数。但这回为了迎昭明大长公主,皇后特意下旨命各府侍妾也来, 最初说出的理由只是“人多热闹”, 弄得众人都犯嘀咕。


    后来几家商议一番, 由年纪最长的温明公主和太子同去劝了皇后一次, 替众人表明:母后, 这不合适吧?


    皇后见他们专程来议这事就把实话说了, 叹道:“你们大姐只家国初定时在乐阳住过几个月, 在这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所以本宫想着让大家都来, 万一有一个两个让她觉得合眼缘, 她也更自在些, 许能在乐阳多留些日子呢。”


    温明公主内心解读了一下母后的话:只要你大姐姐喜欢,礼数规矩算个屁!


    晏珏也内心解读了一下母后的话:但凡能让你大姐姐在乐阳多留一阵,她要星星我们也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这两句话传到各府,大家就都没异议了。


    于是这天早上,除了公主、驸马、亲王、王妃外,东宫的两名侧妃、七名侍妾, 康王府的两名侧妃、十名侍妾,恒王府的两位侍妾, 庆王府的两名侧妃、五名侍妾也都到了。


    进了长乐宫的宫门,侍妾们便由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院中两侧。


    正妃们则是进了院子就去与公主们搭话, 几位驸马则去和亲王们寒暄,各府侧妃单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祝雪瑶和晏玹既不是兄弟姐妹里最年长的,府里又没有侍妾,先前那道旨意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也就不知道侍妾们会来。迈进长乐宫的宫门一看这么多人,祝雪瑶不禁诧然:“好多人啊!”


    年纪最小的十公主晏知萝恰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抬头看见他们,乖乖一福:“五哥哥,阿瑶姐姐!”


    “阿萝。”二人衔笑与她打了招呼,祝雪瑶便去寻几位年长的公主和王妃去了。


    温明公主正和柔宁公主、淑宁公主两姐妹说话,三个人当年在军营里都是被昭明大长公主照顾过的,回忆往事感慨万千。


    见祝雪瑶寻过来,温明公主一笑:“阿瑶。”


    柔宁公主和淑宁公主闻声都回过头,大家相互见了礼,礼罢,三人的目光都落在祝雪瑶的发髻上。


    祝雪瑶今日戴了支金簪,簮身足有一尺长,簮头是孔雀的样式。那孔雀的工艺繁复精湛,片片细小的翎羽都像是真的。整个孔雀呈卧态,太长的脖颈探向一侧的羽翼之下,一颗硕大的珍珠从羽翼下半遮半掩地露出来,虽看不真切,但已足够光彩照人。


    柔宁公主欣赏着金簪道:“你这簪子真好看,何处寻来的?”


    祝雪瑶抬手摸了摸那簪头:“我去年加笄的时候五哥寻了这珍珠镶在加笄的冠上,我想这珠子这么好,日后再没机会戴那冠怪可惜的,就让人把它拆了下来,让五哥重新帮我打了个簪子。”说着她低眉抿笑,“孔雀是五哥亲手画的样式,他画得细,工匠打磨了许久才制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幸福之色溢于言表。三个当姐姐的对视一眼,都强忍着笑。


    她们这厢聊得愉快,晏玹也和几位兄长都见了礼。


    庆王晏珩最近刚又添了一房美妾,而且还是庆王妃有孕主动给他寻的。


    如此正妻贤惠、妾侍美艳,晏珩的日子过得属实滋润。这会儿见晏玹和祝雪瑶两个人“冷冷清清”地进来,他瞟了眼远处的祝雪瑶,凑到晏玹跟前啧声:“五弟房里还真不添人啊?”


    一旁的恒王和楚唯川闻言都禁不住地皱眉,就连同样过得“滋润”的康王都不爱听这话,不快地睇着庆王说了一句:“阿瑶也是你妹妹。”


    “……是。”庆王讪讪不在做声,晏玹却根本没注意庆王的话。


    他从一进院子就发现大哥的目光一直在跟着瑶瑶飘!


    发现这一点的远不止晏玹,侍立在宫门口队列中的方雁儿早已面色铁青地咬紧了后牙。


    又因众侍妾里自是东宫的人站在最前面,乔敏玉便将方雁儿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她循着方雁儿的目光瞧了眼太子,又顺着太子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触及到那道倩影,心下只觉得二人都很好笑,无意多说一字。


    晏玹可没太子妃这么好脾气,他盯着大哥扯了扯嘴角,抬腿就往长信殿里去。


    刚被康王怼了一句的庆王见状还以为他不高兴了,神情愈发尴尬:“哎五弟……”


    他看着晏玹大步流星的背影局促不安地挠头,恒王轻笑:“不会说话就别说,夫妻同心的好处你不懂。”


    只消片刻,晏玹又从殿中出来了。他出来后没再来找庆王他们,径直走向了祝雪瑶。


    柔宁公主最先注意到他往这边来,抬眸笑道:“五弟。”


    “二姐三姐四姐。”晏玹和她们问了安,左手去抓祝雪瑶的手,右手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喏,拿着。”


    祝雪瑶低头一看是个手炉,其他人自也看见了,温明公主酸溜溜地打趣:“如今只有阿瑶跟你是一家人了?我们是不是你姐姐了?”


    “二姐恕罪。”晏玹笑揖,“我这是从皇祖母殿里偷的,没那么多。”


    祝雪瑶用力将手在手炉在贴了贴,趁着热意去攥晏玹的手,


    晏珏不自觉地后牙咬紧,一语不发地收回目光。


    大家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在外等皇太后起床,殿前广场上一团和气。过了约莫一刻,殿里有宫女出来说皇太后已起床了,大家便肃穆了些,侍妾们仍在两侧规规矩矩地侍立着,余者聚到了殿门口,大致依长幼排了序,但仍可放轻声交谈。


    晏珏于是回身与弟弟妹妹议过年的安排,说着说着倏然抬起头,几是同时,所有人都感觉院中的气氛一沉。


    接着,众人皆在这无法言述的气氛变化下转过头,目光所及的情境令他们的呼吸都滞了一滞。


    ——不远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班人马,足有几十人,却规矩整肃得没有一点声响。


    后面的下人分了四列,走在最前的五排俱为侍女,往后五排是宦官,再往后则是侍卫,三者服色俱与宫中截然不同。


    在众人之前,一女子身着玄色提花绫的交领襦裙,外披着一条银灰色的大袖衫,大袖衫拖尾曳地,自肩头钩织下去的繁复金纹与她发髻上的金光璀璨交相辉映。那张面孔与皇后有五六分像,但与皇后历经世事的威严霸气不同,她虽也不失霸气,但更多几许极具攻击性的美艳,弧度精致的下颌微微扬着,垂眸淡看眼前众人。


    这股与生俱来的气场将众人都镇住了,气氛好生凝滞了一会儿,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才先一步回过神,不约而同地施礼:“大姐。”


    余者见状也忙施礼:“大姐。”


    两侧的侍妾们惶然跪地,整齐下拜:“大长公主安。”


    “免。”昭明大长公主似乎惜字如金,慵懒地吐出一个字,遂移步上前。


    身后林立的侍女、宦官、侍卫纹丝不动,只她身侧的一名男子随她前行。此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玉树临风、剑眉星目,沉稳内敛的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侍从。


    众人只看他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是面首。


    ……面首嘛,当今二圣虽不在意,却为礼法所不容。因此公主的面首远比亲王的侍妾更不能见人,可昭明大长公主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人带进来了。


    众人的神情都难免不自然了一下,公主们纷纷别开眼睛,不多看他。


    毕竟他这个身份,她们盯着他看就跟皇子盯着别人的皇子妃看一样,那不合适。


    温明公主和太子则因此人的容貌倒吸了一口凉气,相视一望,俱有惊色。


    昭明大长公主似乎全未注意弟弟妹妹们异彩纷呈的神情,在离众人还有四五步时停住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直接定在离殿门最近的温明公主面上,朱唇勾起:“阿蓉,生分了?”


    温明公主实是因她的突然出现愣住了,即便见了礼都没完全回过神。现下被她一唤,温明公主当即快步上前:“大姐!”


    才唤了一声,温明公主的声音就哽咽了。


    昭明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和颜悦色:“晚上去我府里,咱们开怀畅饮。”


    说罢睇了眼随在温明公主身边的楚唯川,颔首微笑:“妹夫若不放心,也可同来。”


    楚唯川自然听得懂,抱拳笑道:“依礼应当同去,但近来军中繁忙,恐不得空,殿下恕罪。”


    昭明大长公主笑意不改:“将军自便吧。”


    几句交谈间,后面的众人也渐回过神,晏珏上前笑道:“昨晚风雪交加,道路泥泞难行,原以为大姐晌午才能入城,不料竟这样快。”


    昭明大长公主一哂:“区区风雪,何足挂齿。”说着打量他两眼:“是阿珏吧?”


    晏珏垂眸:“是。”


    昭明大长公主又道:“入了宫门听闻你们都在这里,我就过来了,却不知为何都聚在这儿?”


    晏珏拱手:“原是要奉皇祖母与父皇母后同去迎大姐的。”


    昭明大长公主缓缓摇头:“岂有让长辈去迎我的道理,还好我早到了。”


    语毕,她的目光从太子面上移开,再度投向人群,声音提高了三分:“哪个是四妹?”


    淑宁公主没由来地打了个激灵,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福身:“大姐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一声,这笑却有些冷:“你这公主当得倒有意思。早先让个驸马骑到头上,待得驸马没了,又弄了个面首在后宅里说一不二,险些闹出人命。现如今这个发卖了,你又专宠起那个先前差点丧命的……”昭明大长公主一脸嫌弃,“贵妃娘娘那么爽利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淑宁公主窒息了。


    祝雪瑶和晏玹面面相觑。


    淑宁公主发卖面首的事他们当时是听说了的,但个中原委着意打听都没打听到,今日才进乐阳城的昭明大长公主竟已了如指掌!


    不愧是坐镇一方边陲的实权公主。


    祝雪瑶心下震荡,又见周遭其他人也皆是或恍悟或讶异,便猜大家其实都好奇淑宁公主的事,却都没探到,如今全被昭明大长公主释了惑。


    淑宁公主被当众揭了家丑,羞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道:“妹妹不会持家,让大姐见笑了。但但但……但如今的霁云挺好的,改日有机会让他拜见大姐。”


    淑宁公主气若游丝,听起来像是快被吓死了。


    偏生昭明大长公主在这句话后还不作声了,淑宁公主只感觉她的目光清凌凌地剐在自己面上,不由冷汗涟涟而下。


    毫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自己挨父皇骂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嗤笑了一声,摇着头再度开口,语气大有无奈:“他能讨你欢心就得了,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


    淑宁公主面色僵硬,哑口无言。


    其他兄弟姐妹: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瞟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男子,都在想:你这不也是面首吗!


    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有底气开口反驳她。


    淑宁公主抬头抹起了额上的冷汗,昭明大长公主终于放过了她,又问众人:“哪位是祝家妹妹?”


    那一刹那,祝雪瑶有一种被阎王点卯的错觉。


    晏玹攥了攥她的手,携她一同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笑道:“大姐,这就是瑶瑶。”


    祝雪瑶垂眸施礼:“姐姐万安。”


    “有礼了。”昭明大长公主淡然颔首,适才教训淑宁公主时的尖锐之色荡然无存,温声道,“妹妹是在行军途中降生的,不曾来过迤州,但迤州祝府乃是你祝家传承多年的祖宅。早些年我命人将正厅建成了祠堂,祝家叔婶与数位先祖的灵位都供奉在里面,今后你若得空到迤州记得去上柱香。另外此行启程之前,我去收拾了些祝家叔婶的遗物,晚些着人给你送去。”


    她口中的“祝家叔婶”正是祝雪瑶的生身父母。


    祝雪瑶心中动容,复又深深一福:“多谢大姐记挂,妹妹感激不尽。”


    她提起祝家夫妇,众人眼中皆露悲戚。


    淑宁公主更是快哭了:只骂我一个吗?


    长信殿中,宫人初见她来就想迎她进殿,但也慑于她的威势不敢贸然上前。现下见她似是说完了,陪伴皇太后多年的胡嬷嬷才亲自走出殿门,迎上前笑道:“殿下来了。太后已起身,请殿下进来说话。”


    昭明大长公主笑容和煦地朝她欠了欠身:“多年不见嬷嬷,有劳了。”遂又与众人说了句“改日再叙旧”,便随着胡嬷嬷进了殿,殿外的氛围随着她的背影消失,明显一松.


    云影台。


    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妆,听宦官进来禀说“昭明大长公主已入宫了”,一时诧异:“怎的这么快?”但也没多说别的。


    接着那宦官又说昭明大长公主教训了淑宁公主,贵妃一下扭过头,眼睛都亮起来:“怎么教训哒?你仔细说说。”


    宦官被她这兴冲冲的模样弄得一脸呆滞,帮她梳妆的贴身宫女也道:“公主挨了训,您怎么还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贵妃瞥她一眼,“这丫头在外头性子软得像团棉花,偏会在我这里窝里横,我说她几句她可不耐烦呢,若大公主镇得住她可太好了。”说完又忙不迭地催那宦官,“快跟我说说怎么教训的,一句话都别落下。”


    那宦官憋着笑,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跟贵妃说了一遍,贵妃听得心满意足,梳妆后便神清气爽地出了云影台,直接到长乐宫见昭明大长公主去了。


    帝后下朝后听闻长女已到了,也一刻不停匆匆赶往长乐宫。一家人总算聚齐,在长乐宫小坐了半晌后便移步温室殿。


    温室殿里备了宴席,菜肴大多早已由御膳房和尚食局备妥,昭明大长公主纵使提前到了也能随时开席。


    这一场宴席便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晌午时众人算正经用了一顿膳,但珍馐佳肴全然不是宴席的重点,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始终投在昭明大长公主身上。


    帝后尤其开怀,哪怕只是说起一句最寻常的吩咐嘴角也始终挂着笑。


    祝雪瑶见他们这样自也高兴,她比在座众人都更在意他们的心情。


    因为上一世,她是眼看着他们因操劳和忧虑早早辞世的。这一世若他们能多休息些、心情再好一些,多少能延年益寿。


    不过或许是因她始终注意着帝后的心情,酒过三巡,祝雪瑶就隐隐觉得比起帝后发自肺腑的愉悦,昭明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客套了一点。


    若要她详说原因,她也说不清,但她就是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对帝后并不如想象中亲近。


    她想这或许是因多年未见所致,但再细观,她又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待弟弟妹妹们都挺亲的,至少待几个被她照顾过的都很亲。晏玹早几年为她的急病专程赶去过迤州,她对晏玹便也很好,就更显得她与帝后似是有什么隔阂。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傍晚散席。众人出宫后,温明公主去昭明大长公主府里把酒言欢,余者各回各府。


    祝雪瑶回去后就将心下的疑惑对晏玹说了,晏玹边在屏风后更衣边听她的话,听罢道:“我倒没看出今日宴席上有什么,但大姐这么多年不回乐阳一次,我也觉得有事。”


    祝雪瑶望着屏风问:“你问过阿爹阿娘没有?”


    “没有。”晏玹换好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太好问。而且……”他皱皱眉,“这事挺奇怪的。大姐那边怎么看都有事,可父皇母后这些年来一味地思女心切,又像什么事都没有。”


    祝雪瑶又问:“那二姐和大哥说过什么没有?”


    晏玹摇头:“也没说过什么。”


    “好吧。”祝雪瑶叹了口气,发觉自己对昭明大长公主愈发好奇了。


    接着她又忍不住感慨:“大姐可真霸气,那个气势……”她顿了顿,“比太子都强。”


    她平常不大爱提晏珏,但此刻太子这个身份最适合衬托昭明大长公主.


    福慧君府斜对面,昭明大长公主府。


    温明公主和长姐喝酒聊天,一直后半夜才一同倒在榻上睡了。温明公主醒来时已是下午,睁眼时脑子里依旧昏沉,挣扎了半天才坐起来,首先注意到昭明大长公主已经起床,此时正在梳妆,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


    昨晚躺下时她穿的都是宫宴那身襦裙,但现在换成了寝衣。


    温明公主顿时慌乱起来。因为昨天喝酒的时候昭明大长公主并未留宫女在身边侍奉,而是召了十个年轻貌美的小厮过来作陪。


    她堂堂一个公主,跟漂亮男人饮酒作乐不是什么事,但现在这衣服换了……


    温明公主僵了僵,意有所指地向昭明大长公主道:“姐姐,这寝衣……挺舒服的。”


    话一出口,房中就传来年轻男子的低笑。温明公主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正给长姐梳头的正是昨日在宫里见过的那名面首,晚上饮酒时他也在。


    昭明大长公主斜觑她一眼:“想什么呢,侍女进来给你换的。你驸马人挺好,我才不给你惹麻烦。”


    温明公主长舒一口气,昭明大长公主从镜中睇了眼身后的男人,他颔了颔首,便回身去斟了一盅浓茶,奉给温明公主漱口。


    温明公主从他手里接茶时也不大自在,好在他也未在她面前多作停留,她才接过茶盏,他就快步去卧房门口唤了侍婢进来。


    温明公主连漱了好几口,冲淡了口中积攒的酒气,又听长姐笑道:“昨日光顾着追忆过往了,倒没顾上问问当下的事。如今弟弟妹妹真是多了,都是什么脾气,你且跟我说说。”


    温明公主将茶盏递给侍女,随口反问:“姐姐想先打听谁?”


    昭明大长公主垂眸:“华明公主如何?”


    这称呼用得实在不多,温明公主又残存着醉意,很是反应了一下:“你说阿瑶啊?”


    旋即便笑道:“说是咱们家的养女,其实跟亲生的一样。人美心善性子好,这些个妹妹里我最喜欢她。”


    第60章 善有善报 皇帝思绪有点卡壳,很难把这……


    “有这么好?”昭明大长公主转过脸看她, 眼中既有诧异也有好笑,“亲妹妹这么多,你最喜欢她?”


    温明公主耸了耸肩:“她也是在母后膝下养大的, 朝夕相见,自然更熟悉些。再者她也明理, 父皇母后对她视如己出,又时时念着她父母的大恩, 多年来也不见她恃宠生娇。遇上大事她也是个能拿主意的, 四妹驸马那档子事就多亏她和小五当机立断, 否则四妹那个性子不知还要被欺负到什么时候。”


    昭明大长公主静听着她对祝雪瑶的夸奖, 见最后说起淑宁公主, 不由轻笑一声:“四妹这性子是太让人着急了。亏的是个公主,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知得让婆家欺负成什么样。”


    “是啊。”温明公主提起这个也不由叹息, 昭明大长公主从镜中觑她一眼:“她现下喜欢的那个霁云, 真的可靠么?”


    温明公主想了想, 如实道:“我没见过, 是小五和阿瑶送给她的,在她身边有些日子了,应该还行吧。”


    昭明大长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温明公主只当她在想四妹的事,一时不再多言.


    之后数日,日子比祝雪瑶想象中要清闲不少。


    昭明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又数年不回乐阳, 祝雪瑶原以为至少在她初到乐阳的这些天会宴席不断,结果昭明大长公主除了在抵达当日的那场接风宴外, 一场宴席都没设,帝后原还想为她再办几场宴席,让朝臣都见见她, 她也只说懒得去,这宴席只好免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祝雪瑶几乎日日都能听到这位大长公主的消息。


    首先是她的福慧君府与昭明大长公主府在同一条巷子里,大长公主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这边都极易察觉。


    于是不出两日,祝雪瑶就听到了院中侍婢们的议论。


    她们个个都一脸惊叹:“大长公主府规矩真严呐!府外的护卫个个都跟雕像似的,我们前去搭话,他们想必知道我们是福慧君府的,却也一个字都不应。”


    “可说他们死板吧……昨日绣房出去采买的小丫头在巷尾遇上醉汉骚扰,才纠缠了几句,大长公主府那边护卫便已围过去了。他们喝退了醉汉,绣房的姑娘跟他们道谢,他们又不理会了,转身就往回走。”


    最后又不免都感慨:“也不知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祝雪瑶和晏玹对此也啧啧称奇。


    因为这看似简单,实则可完全不是下令不许和外人搭话就能做到的。说到底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循规蹈矩原就有违天性,太严苛的规矩便会使人生厌,反倒容易生乱,所谓物极必反。


    也正因这个缘故,大户人家素来就有“不瞎不聋不做家翁”的说法。一家之主再怎么大权在握,也得让底下人喘口气,当差时贪点小钱、聊天解闷都是人之常情,别闹得太过就得了。


    可大长公主府护卫的规矩,眼看比军营里都严明了。


    祝雪瑶一直自问治家的手腕还可以。上一世她被晏珏和方雁儿欺负成那样,东宫的下人也难免看不起她,她却硬是没让东宫闹出过大乱子。


    可现在看着昭明大长公主,她是心服口服的。


    在治家之能外,满朝文武也都惊讶地看着原本天天扎在宣德殿里忙于政务的帝后开始三天两头地出宫了。


    这一点祝雪瑶和晏玹的感受更清晰。因为他们每每去过大长公主府之后也回到福慧君府坐坐,喝喝茶散散步聊聊天,顺便撸撸猫。


    这对祝雪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巴不得帝后多做些消闲的事情。小猫咪也不见外,每一只都乖乖给摸给亲给抱抱。有两次他们在她府中小睡,醒来时身上的猫都堆满了,白糖这个大甜丫头还会见他们醒来就疯狂在他们身边蹭,呼噜打得震天响,对人宠溺到了极致!


    这其间,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也没少给弟弟妹妹们送礼。


    其实论爵位她比一众公主足足高了两级,论身份是长姐,且又是手握实权的公主,给他们东西严格来说也该叫赏赐,但她只说是送礼,众人便只需还礼,不必去谢恩。


    ……不过这只是对弟弟妹妹们的,最多再加上王妃和驸马们,自侧妃开始就叫行赏了,得了赏的都得按规矩去谢恩。


    所以在淑宁公主听闻“昭明大长公主差了人来,赏府里的公子们,尤其厚赏霁云”的时候,回想那日在宫中挨的训,她头皮一下就麻了。


    又听下人禀说:“大长公主吩咐,近来前去走动的人多,让您遣一个人去谢恩就行了,不必个个都去。”她头皮就更麻了。


    因为这摆明了是要霁云去。


    晏知莲当时就想装傻,反正昭明大长公主只说“一个人去”,没直接点出霁云,再加上大长公主先前又说过“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这种话,这都给了她装傻的余地。


    但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想到大姐那天训她的样子,她到现在都冒冷汗。


    再说,大姐想见霁云大概只是因为对她不放心,想替她把把关,这本不是大事。可她如果使心眼不让霁云去,让大姐误会是霁云在使心眼不肯去,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淑宁公主思虑再三,最后认命地把霁云叫了过来,先跟他说了要代府中众人去大长公主府谢恩的事,然后一脸严肃地叮嘱他:“我姐姐问什么你答什么,老老实实答,认认真真答。别敷衍,更别骗她。”


    霁云点点头:“奴知道了。”


    晏知莲接着道:“她要是问我的事,你也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没什么可瞒她的,你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过了这一关?


    霁云对她的用词略感怪异,还是点了头:“好。”


    晏知莲又说:“她如果问到裴松仪和清辞……哦,裴松仪你只见过一面,应该不会问你。但她如果问起清辞,你也都照实说,有恨有怨都没关系,要紧的是千万别骗她!”


    三番话下来,霁云清楚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迟疑了半晌,小声问:“大长公主吃人啊?”


    “差不多吧……”淑宁公主说。


    霁云失笑,晏知莲骤然回神,一把攥住他的手,满目惊悚:“这句话你千万别跟她说啊!别觉得是玩笑话就没事,你要是说了,我没本事去救你!”


    “……好。”霁云哑哑地应了。


    晏知莲自问叮嘱到位,但这晚还是忧愁到后半夜再睡,心里一边觉得大姐挺好的,一边又觉得大姐要弄死霁云。


    如此到了第二天,她忽然反应过来她似乎可以陪霁云一起去?


    是了……大姐只说遣一个面首去谢恩就行,没说她这个亲妹妹不能登门。大姐若不乐意她在旁边,她也可以只在府门口等着,这样一来不妨碍大姐问霁云的话,二来以大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就算不见她也会知道她在外面,怎么也得给她两分面子,不能真让霁云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吧?


    晏知莲这般想着,马上唤来侍婢服侍她更衣,而后便与霁云一道出了府。


    等到了承明巷的大长公主府门外,见了迎出来的人,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还是小看大姐这边的规矩了。


    淑宁公主才下马车,昭明大长公主府里便有个老资历的仆妇迎了出来,恭敬又不失和善向她见了礼,躬身笑道:“主上这会儿不方便,安排了府里的公子见您府上的人。殿下若要见主上,请随奴婢去花厅稍坐。”


    ——晏知莲不由又想起那句“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心下恍悟:霁云哪配见大长公主?大姐差个自己府里的面首见他就得了,这面首都未必是大姐最看重的那一位。


    “主上”这个称呼对淑宁公主而言就很新鲜。乐阳城中无一人用这个称呼,但这个称呼显是更有威严,更强调尊卑之分。


    这些细节都让晏知莲心里又紧张起来,她强自克制了一下,撑着笑道:“大姐姐既不方便,我就不叨扰了。嬷嬷且去忙,我在车中等霁云出来便是。”


    仆妇面上的笑容一成不变:“那殿下自便,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门房。”说着睇了眼霁云,“公子这边请。”


    霁云颔了颔首,径自随那仆妇去。


    晏知莲目送二人走远,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已出满了汗.


    昭明大长公主府自扩建后已有皇宫近两成大小,霁云随着那仆妇七拐八拐,不知绕过多少处亭台楼阁,才终于被请进一方庭院。


    那仆妇在门外止了步,示意霁云独自进去。霁云步入正对月门的那间屋,便见一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向他拱手道:“想必是霁云?”


    “是。”霁云连忙还礼,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兄长如何称呼?”


    对方笑道:“我叫乘景。咱们是一样的人,我当不起你一声兄长,你唤我的名字就好。”


    他和善的态度令霁云的心弦放松,一时觉得昭明大长公主也没淑宁公主说的那么可怕。


    厅中的宴席已备妥,二人的菜肴分置在两张长方案几上,乘景客客气气地请霁云入席,霁云落座垂眸,刚放松的心弦登时又绷紧了。


    他无声地倒吸冷气,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却听乘景说:“主上特意命人备了你爱吃的菜,随意用些,不必紧张。”


    霁云悬着的心这下算是死了。


    这些菜不止是他爱吃的,还都出自他熟悉的酒楼。


    ……那响油鳝丝是醉仙楼的,白玉狮子头是金馔轩的,珍珠翡翠羹是山海居的,龙凤呈祥卷是仙肴宴的。


    这些酒楼大多与青楼瓦舍很有交情,他们招待客人时便常从这些地方点菜。但在进了公主府后,他心知离往事越远越好,便绝口没提过自己爱吃这些,更没去这些酒楼叫过菜。


    可昭明大长公主什么都知道。


    霁云这才明白淑宁公主为何对昭明大长公主那般畏惧!


    几尺外与他相对而坐的乘景悠悠夹着菜,口吻也是悠悠的:“主上听闻淑宁公主前两年被家事磨得心力交瘁,不免忧虑。又听说如今有你侍奉周到,这才安心了些。其实咱们这样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不易了,殿下们又都待下宽和,便是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也不会像那些不入流的人家为了省些饭钱月例就把让她们没兴致的故人发卖了。所以我看咱们尽心侍奉便是了,别太贪得无厌,你说呢?”


    “是……”霁云惶然应声。


    他脑子里实是懵的,一时分辨不清这话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免得他犯清辞那样的错,还是大长公主看不惯他专宠,在暗示他要有分寸,但总之他先应了。


    现在不论乘景说什么他大概都会应的.


    另一边,昭明大长公主说自己“不方便”其实也不全是虚言。这些年她独自在迤州,不必像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早起向父母问安,也不必掐着时间去学宫。所以她原就没有早起的习惯,昨晚后宅里两个胆子大的又偏要来讨她的欢心,她心情好就索性由着他们,与他们一起饮酒作乐到半夜。


    今天起床时她只觉头疼,既没心思也没力气见人,甚至忘了霁云要来谢恩。


    这会儿梳妆到一半她才隐隐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恹恹地抬了抬眸,从镜中望向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谁去见霁云了?”


    镜中男子一丝不苟地为她侍弄着发髻,口中回道:“让乘景去了。”


    “乘景?”晏知芙语调上扬,显有疑惑。


    男子看她一眼,知她没想起来,道:“主上途经锦州时,锦州刺史送给主上的那个。”


    “哦……”晏知芙点点头,虽然对那张脸毫无印象,但记得锦州刺史的事,继而又皱起眉,“一个新来的,怎么交给他了?”


    男子颔首淡笑:“从锦州到乐阳立时三个多月,也不算新了,规矩都已周全。奴看他待人接物还可以,他又急着想见主上,便让他去了,晚些时候让他来跟主上回话。”


    晏知芙眉心跳了跳:“这都罢了,但你该知道我为何召见四妹的人。”


    男子颔首:“奴都跟乘景交待清楚了,主上放心。”


    “那就好。”晏知芙缓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昨晚那两个,你按规矩赏他们,然后支到远些的院子去,日后不必来见我了。”


    男子微微一滞:“主上不喜欢?”


    “太聒噪了。”晏知芙神情淡漠,男子方应道:“诺。”.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在乐阳待到十月下旬,见昭明大长公主那边已无事需要他们再在乐阳城逗留,便又动身回了蓁园。


    随着天气再度转凉,夏秋两季闹得厉害的蝗灾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祝雪瑶在蓁园下的几道令也已步入正轨,二人才回到蓁园就听柳谨思禀说许多人家都已尝试着将孩子送去了学塾,不过暂时都是小孩子,因为大些的就是家中的劳力了,还得干活。这些小孩子也会长大,不知能读书到几时。


    祝雪瑶并不急于求成,闻言只点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若这些人家从读书识字里尝到甜头,自会让孩子读下去。就算不往下读了,能浅识些字也比不识得强。”


    “女君说得是。”柳谨思笑吟吟道,“还有些东西须请女君和殿下过目。”


    祝雪瑶问:“什么?”


    柳谨思却有意卖了个关子,并不直接答话,拊掌两下,便见雅琴与清瑟各提了两只竹篮进来。竹篮里放着的东西皱巴巴、乱糟糟的,颜色发暗,祝雪瑶垂眸睇了眼,只能大致判断出该是些干货,具体是什么却不知道。


    柳谨思笑禀:“女君和殿下心慈,园子里的百姓都明白,这都是他们送来的。”


    祝雪瑶眸光一凛,即道:“这是灾年,怎么能收百姓的东西!”


    柳谨思摇头:“多是放在离别苑不远的地方就走了,不收也没法子。但奴婢看了,大多是些果干、菜干,抑或花椒、八角之类的香料。腊肉、腊肠也有两份,粮食是没有的。”


    灾年粮食固然珍贵,但肉食是许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的。


    祝雪瑶一听还有腊肉腊肠,就知道这算是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拿出来谢她了。


    可她干了什么呢?


    她不过是坐拥着万贯家财,又不必给朝廷交税,所以做了个顺水人情没收他们的税,捎带手还减了点租。建学塾和先前给生女儿的人家发些钱保住那些女孩的性命,对她而言也都是念头一动顺手就办了的事情。


    这点事哪值得让这样的谢礼?


    ……可现在要找人送回去宛如大海捞针,况且人家一腔好意地送来,她真送回去不免让人难过。


    祝雪瑶想了想,便道:“收了就收了吧。等到腊八的时候,你让咱们厨房按着村子的数量熬几桶腊八粥,一村一桶送去。到年前再给每个村子杀两头猪,让各家都分些肉回去做年夜饭。这两件事你派可靠的人去盯着,免得让人中饱私囊,百姓们倒得不着。”


    “诺。”柳谨思深福,又指着那两筐东西笑说,“这些东西奴婢拿来给女君图个高兴,实则还有十几筐。女君想来也用不上,不如拿去赏人?”


    柳谨思这话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无非是觉得祝雪瑶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也怕东西有问题。


    祝雪瑶眨了眨眼,含笑道:“怎么用不上?晚上让厨房给我做个菜送来,我跟五哥一起尝个鲜!你不用怕,让他们按规矩验过便是。”


    “诺。”柳谨思见祝雪瑶兴致勃勃便应下来。


    仔细想想倒也不必担心有人借这个害他们。一则晏玹虽早已入朝,但涉及不深,未有政敌;二则蓁园这地方每个人都来历清晰,虽说这些放下菜就走的百姓现在让她说是谁她说不出,但若真有个什么意外,查总是查得出来的,凭祝雪瑶和晏玹的身份,谁敢下这个毒非得九族全灭不可,百姓们实在犯不上。


    于是柳谨思便按祝雪瑶的意思吩咐了厨房,当日晚上,祝雪瑶和晏玹膳桌正中间就多了一大碗炖菜。


    两个人都是宫里长大的,宫里做菜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一定道道好吃,但基本能做到道道漂亮。这种乱七八糟一大碗上来的东西两个人都没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很好吃,闻起来也的确很香。因此两个人也没什么顾虑,一脸新奇地尝了起来。


    一口下去,热腾腾的汤汁包裹着咸、香、辣味充斥口鼻,在这寒冷的冬天意外的合适。


    晏玹眼睛都亮了:“好吃哎!”


    祝雪瑶很想表示赞同,但被辣得说不出话,只能涕泪横流地用力点头。


    掌勺的傅太监对此早有准备,连带着这炖菜上了一壶冰镇梅子汁,云叶见祝雪瑶辣得不行赶紧给她倒上了。祝雪瑶仰首饮尽一杯,又缓了一缓,扑哧笑出声,吩咐云叶:“你差人把这些东西送一些回乐阳府中,回头让那边的厨房也这样做一道,送进宫给阿爹阿娘尝尝。”


    说罢顿了顿,又不失谨慎地道:“记得嘱咐御膳房好好验了再送过去。”


    是以三日之后,一道如出一辙的炖菜就出现了帝后的膳桌上。


    宫人布膳时皇帝手里还有两页奏章没读完,皇后就先入了座,等不多时,皇帝来了,定睛一看大感震惊:“哎,炖菜?多少年没见了,怎么想起吃这个?”


    这个东西他们夫妻可太吃过了。行军打仗的时候这是难得的好东西,打了胜仗才舍得吃,吃一顿起码得怀念半个月。


    皇后笑道:“我哪想得起这个,阿瑶和小五送来的,说是他们吃着不错,让咱们也尝尝看。”


    皇帝更惊异了:“他们哪见过这个?!”


    皇后一哂:“蓁园的百姓给他们送了些干菜、腊肉,阿瑶好奇就让厨房做了个菜,厨房便做了这个。”


    “……小馋丫头瞎好奇,还收百姓的东西。”皇帝失笑,“这事不能这么办,回头你说说她,这其实用厨房现成的食材也能做。”


    说着语中一顿,又叮嘱道:“过年见了面提一句就是了,别这会儿差人去说。孩子好心让咱们凑个趣,别扫她的兴。”


    皇后笑觑着他:“行了,不用你操这闲心!我问过了,是阿瑶在蓁园广施仁政,又是免税免租又是建学塾的,百姓们念她的好,主动送她的。”


    阿瑶?广施仁政?


    广施仁政?阿瑶?


    皇帝思绪有点卡壳,很难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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