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冬月, 冬月里宫中最要紧的就是祝雪瑶的生辰。不过比起十五岁的及笄之年,十六岁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生辰,祝雪瑶也没什么心思兴师动众的庆贺。况且今年毕竟是灾年, 十月里二圣的生辰都从简了,她便在皇后着人来问她生辰事宜的时候坦然表示无意大办, 只想请兄弟姐妹们来蓁园一贺。
皇后闻言欣然应允,跟她说若有需要宫里帮忙的地方随时着人去回话。但过了两日, 皇后又重新抵赖消息, 说她和皇帝也想来给她过生辰, 而且这会儿蝗灾结束了, 他们难得清闲, 便想早些来, 住到她生辰后再走。
祝雪瑶见他们主动提出休息, 自然大喜过望, 马上命上下都忙碌起来, 准备迎驾。
帝后二人便在冬月初七就到了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在别苑门口迎驾,皇后先下了马车,才从车帘中探出头,祝雪瑶就看到她怀里抱着眯着眼睛打呼噜的小狸花跟班……现在已经完全叫咪咪了。
“阿娘。”祝雪瑶上前去扶她,听到皇帝在车里说:“小胖子,别害怕啊, 这是你老家你怕什么!”
她低笑一声,不多时, 见皇帝抱着猫也出来了。小胖子比夏天刚被偷走的时候明显大了一圈,实在是没辜负这个名字。
小胖子对这趟旅程的反应比咪咪紧张得多,在皇帝怀里一脸惊恐, 一双前爪紧紧扒着皇帝的衣服。
晏玹迎上前:“父皇,儿臣抱吧。”
说罢他就伸手去抱小胖子,把它的小指甲一根根从皇帝前襟上摘下来。小胖子倏然扭过头,看起来也还记得他,并没有不让他抱,但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他看。
二圣夏日来时住的是梧桐轩,但这地方夏凉冬不暖。因此祝雪瑶让人把暖玉阁收拾了出来,这间院子是整个蓁园里最暖和的冬日居所,主屋全都向阳,比祝雪瑶和晏玹冬天住的映雪轩更暖一些。
……不过它就是太暖了,二人都处在年轻火气壮的年纪,前几日盯着下人们收拾这院子,地龙烧起来后他们在屋里待一刻就开始出汗。帝后已有些年纪,住在这里应该刚好舒服。
于是祝雪瑶和晏玹陪他们先去了暖玉阁,小胖子和咪咪在屋里被放下来,小胖子立刻躲进了床幔的角落。咪咪没有它这么紧张,但也很谨慎,探头探脑地小心熟悉环境。
皇后坐到榻边,隔着幔帐用手戳幔帐下缩成一个球的小胖子:“胆小鬼,你看咪咪胆子多大!你吃那么多,只长肉不长胆子呀!”
皇帝听了,叉着腰揶揄:“你这人怎么当面说坏话。”
皇后眼睛一转,马上走开了,凑过去抱起咪咪,贴在咪咪耳边小声说:“你看那个小胖子,身体那么大胆子那么小,比我们咪咪差远了!”
“哼!”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见祝雪瑶和晏玹正跟汪盛德说话,侧耳听了听,见是在询问晚上备什么膳好,便道,“吃什么都行。你们俩过来,朕有话问你们。”
祝雪瑶和晏玹忙转身走过去听命,皇帝道:“你们这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朕想去看看。”
“啊?”祝雪瑶愣了一下,答道,“最近的村子是上村,出了别苑往西南走就是……不过那里的人家大多是在别苑当差的。”说罢就问,“阿爹怎么想要去村子里?是想看什么?”
皇帝想了想,也说不出自己想看什么,便只道:“随便看看。”
皇后抱着咪咪站起身:“他是听说你在蓁园广施仁政,所以想四处瞧瞧百姓们过得如何,你挑个合适的地方就行。”
这样啊!
祝雪瑶了然,接着就意识到:怪不得他们突然说要来蓁园。
她作势翻翻眼睛,瓮声瓮气:“原来是为这个来的,儿臣还当阿爹阿娘是来给儿臣庆生的呢。”
“哎……”皇帝顿时心虚,“不是,我们的确……呃,的确也是要给你庆生的。来都来了,顺便四处看看嘛。”
好一个“来都来了”。
祝雪瑶扑哧一下笑了,福身道:“知道啦!要不咱们去集市如何?附近就有一个,先前七姐姐和九妹妹去过,说是不错,儿臣倒没去过,正好同去逛逛!”
皇后一听,即道:“这主意好。集市既有趣,也能看见你想看的。”
——一个地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在集市上是看出个大概的。如果经济富裕,百姓们兜里有闲钱,集市便很热闹;如果经济萧条,百姓们食不果腹,集市也就没什么可逛的了。
皇后又叮嘱皇帝:“去集市行,但你可不许在外面乱买东西吃。”
皇帝不屑地嗤笑:“哪有那么馋!”
祝雪瑶便马上安排了下去。帝后有意体察民情,她也没什么可遮掩作假,但也得安排足够的人手暗中保护,免得节外生枝。此外这集市她没去过,便让柳谨思去打听了什么时候摊贩最多,想挑个热闹的时候陪帝后去。
柳谨思很快回话说:“春夏秋三季都是早市明显热闹些,但现在入了冬,正是农闲的时候,年关也渐近了,集市白日里都挺热闹的,女君什么时候去都行。”
既然什么时候去都行,祝雪瑶就想趁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去。再去向帝后回话的时候,她一进房门就见皇帝穿着一身棕黄素色细绸的窄袖直裾在照镜子,见她进来,回头笑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细绸对寻常百姓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但算不上多富贵,上村里许多人都穿得起,且又只是最常见的素色,在皇帝身上就显得很质朴了。
祝雪瑶没见过他这么穿,新奇之余忽地意识到她和晏玹最好也弄一身这样的朴素的衣服去逛集,哑然道:“还是阿爹阿娘心细……儿臣都没想这事!”
说罢她忙命人去备这样的衣服来,接着就要跟皇帝说出门的时间,却听皇帝又道:“这是我们从迤州起兵之前你阿娘给朕缝的。哎,一晃这么多年了,穿着还挺舒服。”
祝雪瑶这才明白皇帝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问她衣服怎么样根本不重要,全是为了见缝插针地秀夫妻感情。
祝雪瑶暗暗吐了下舌头,腹诽阿爹怪幼稚的。
然后她又突然愣住了,因为她莫名想起那天在等昭明大长公主回来的时候,她跟姐妹们聊起金簪的事……
嘿呀.
翌日,一家四口在日上三竿时出了门,到集市时正值午时。集市上熙熙攘攘,虽有不少人是只逛不买,但从精气神也看得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进入集市不久,一行人便路过一个卖干菜的摊子。不论什么菜晒干了颜色都发污,祝雪瑶和晏玹都瞧不出是什么,却见帝后二人都兴致勃勃地蹲到了摊位前。
二人只好也凑过去看,皇后笑瞧他们一眼:“能认出几样?”
“哈哈……”晏玹干笑,老实摇头,“一样都不认得。”
皇后对这答案毫不意外,皇帝乐呵呵地一一指过面前几样:“这是荠菜,这是苋菜,这苦菜,这是马齿苋……”
这其中大部分祝雪瑶和晏玹连名字都没听过,不由心生困惑,也不好在这种地方明着提及宫里,就问皇后:“家里怎么不做这些?”
不仅宫里平常不做,前阵子她让厨房用百姓送的东西做的炖菜里好像也并没有这些。
皇后笑道:“这都是野菜,平日也想不起吃。而且这都是春季的东西,这会儿拿出干菜来卖想必也是那时候采了晾干的。现下天冷能吃的菜少了,把这些煮一煮就能加个菜。你们若是好奇,咱们还是等开春吃新鲜的。”
那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几人的衣着便猜他们是上村里的富贵人家,又听皇后谈吐文雅,愈发坚定了这个猜测,却也不介意他们不买,笑眯眯地搭话:“看来夫人是年轻时吃过苦,所以吃过这些,如今飞黄腾达,孩子们就连见都没见过了,这是好福气。”
祝雪瑶想了想,回身跟云叶要了些碎银,递给眼前的妇人:“您照着这钱给我装些,每种都可以来一点。”
皇后好笑地看她:“开春都等不了了?”
“先尝尝嘛。”祝雪瑶怪好奇的。
而且她想新鲜野菜虽好,但干菜的风味不同,也不妨先吃吃看。
摊主喜出望外,马上动手给他们称起了菜。
这厢菜还没称完,斜前不远处的铺面前忽而咣地敲了一声锣,几人才回过头,就见那敲锣的男子在店门口气沉丹田地叫卖:“盐到了啊!盐到了!”
“哎呦!”面前的妇人立时将手里正称的菜一放,边往那边走边向几人连声赔不是,“您几位等等,我去买点盐,马上就回来了。”
“哎你……”霜枝想叫住她,但妇人一路小跑溜得飞快,根本叫不住。
众人只好在原地等着,远远判断出那似是家粮店,卖盐倒也正常。可随着男子的几声叫卖,店门口迅速排起了长队,这就让人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盐哪至于抢起来?
难不成是价格远低于官府定价的私盐?
……蓁园,二圣亲自把持十几年的园子,偷卖私盐?
祝雪瑶和晏玹交换了好几番神色,脸上都很复杂。
如此等了约莫一刻,那妇人又一路小跑地回来了,不免又赔了一番不是。皇后笑说无妨,继而不动声色地问:“怎么都去买盐?难不成这里的盐很便宜?”
妇人嗐了一声,道:“朝廷的定价放在那儿,哪能便宜多少?最近是上头的女君吩咐往每个村子都拉两头猪杀了分肉,各家都分了不少呢!这过年哪吃得完,还是腌起来好。所以各家最近都要买盐腌肉,这盐就不够卖了。所幸最近天冷,放在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也不怕坏,盐就碰着运气买吧。”
“哦……”皇帝拖着长音,眼睛直往祝雪瑶这边瞟,口中抑扬顿挫,“这福慧君人这么好呢?”
“可不是!”妇人越说越是红光满面,“这些肉发下来,各家都能一个月吃上一两顿,以前哪敢想啊?”说罢又好奇地问他们,“你们上村没发?”
“啊。”皇帝蓦地一噎,倒是晏玹反应快,“这事我知道,说是人手就那些,得慢慢来,先发下面的村子,上村最后再说。”
“也是,也是。”妇人连连点着头,将手里最后一样菜装好了。四人身后的下人们自会去接,妇人热情地跟他们说,“吃着好再来啊!这菜跟腊肉炒也合适,多放点辣椒,香着呢!”
“好,谢谢您了。”祝雪瑶笑吟吟应道,转过身一瞧,皇帝已拉着皇后避远了。
他在小声跟皇后说:“我也想吃。”
“你答应我来集市上不乱吃东西的。”皇后斜眼觑他,皇帝一脸讨好地扯她的袖子:“哎呀,十几年没吃过了,让我尝一顿。这卖菜的也不知道咱们是谁,出不了事。”
皇后摒着笑点头:“行行行,一会儿回去就让他们给你弄点腊肉炒了,咱们一块儿尝尝。”
她也没觉得解这个馋能出什么事,就是觉得挺无奈的。当年打仗时军中偶尔断粮,从上到下都得挖野菜果腹,一度吃得闻到野菜味都作呕。
……她还记得那时候祝林阳曾抱着楚颂息耍赖,哼哼唧唧地跟她说这日子也太苦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野菜了。
楚颂息自然解决不了这个,祝林阳也无非就是要她哄哄他。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又怀念起了野菜,只可惜祝林阳和楚颂息早已不在了。
皇后心里感慨万千,不经意间抬眸看向皇帝,只见他眼中也浮着一层水雾。
她摇摇头,转身找祝雪瑶和晏玹,只见祝雪瑶正被晏玹揽在臂弯里,他手里拿着一根野菜干,凑到祝雪瑶鼻子前:“这个好香!你说怎么做好吃?”
“我不会做饭啊。”祝雪瑶边说边笑就着他的手嗅了嗅,接着仰头看他,“让厨房看着办吧,煎炸烹炒,做什么都行!”
此情此景,又让皇后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忽闻皇帝一声短促的轻笑,皇后复又看他,只见他也正看着祝雪瑶和晏玹,幽幽叹道:“你瞧,多像啊。”
像极了他们,也像极了祝林阳夫妇.
这回帝后一直在蓁园住到了冬月廿四,也就是祝雪瑶生辰的后一天才走。这回走的时候倒没再偷别的猫,但把那些没吃完的干菜带走了一多半。
接着进了腊月,在腊八到来的时候,蓁园的年味已经很重了。祝雪瑶让人找了个巴掌大的小坛子,亲手腌了一小坛腊八蒜,腌上后整跟晏玹抱怨“蒜味好重啊,我洗了三次手都没洗掉”,赵奇从门外进了屋,睇了眼二人的神色,低着头揖道:“殿下、女君,东……东宫喜讯。”
二人间倏然一静,晏玹也下意识地瞧了眼祝雪瑶的神情,方道:“说。”
赵奇低眉顺眼地吐字:“东宫的沈侧妃、方奉仪皆有孕在身。”除此之外,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晏玹哑然,第一反应是: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祝雪瑶也在想: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但他们这想法背后的缘故截然不同,晏玹只是想到晏明杨才一岁半,觉得方雁儿这一胎怀得太快。祝雪瑶则是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因为她按部就班地嫁给了晏珏,晏珏的婚事便没惹起什么风波,两位侧妃都出自门楣更高的人家,也就没有现在这位侧妃沈云荷。
所以沈侧妃有孕,她没什么可说的。
但方雁儿,祝雪瑶清清楚楚记得她在第一胎小产之后过了三年才又怀上,而且得知有孕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不是寒冬腊月。
怎么如今她的婚事变了,方雁儿怀胎的时间也提前了这么多?
她又没给方雁儿灌过避子汤。
而且仔细想来,上一世的方雁儿应该更容易再度有孕才对。
因为上一世时有她在,晏珏恨她。
这种恨让他自觉愧对方雁儿,不顾一切地对她好,东宫其他妃妾都形同虚设。
这一世她抽身而出,他对方雁儿便没有那么疯了。据说东宫另外几位也都偶尔能见到他,太子妃与他面子上过得去,许良娣更有与方雁儿分宠之势,方雁儿的情形远没有上一世那么好。
可这会儿她反倒又有了?是身处逆境反倒更有斗志,还是上一世小产伤了身?
祝雪瑶觉得这都有可能,可一种不知该称为偏见还是直觉的东西却让她越想越怀疑方雁儿这一胎另有隐情。
她于是马上命云叶入宫了一趟,去与六尚局的女官们喝茶吃点心。正好年关快到了,宫人间这样的走动很多,引不起分毫怀疑.
又过些时日就到了年底,出嫁的公主们一如往年般早几日就回了宫,唯独昭明大长公主并未提前。
不过在腊月廿八的时候,她向众皇子公主都递了帖子,帖中说除夕当日她会早些进宫,邀他们携家眷在宫宴前先行一聚。
长姐一声令下,谁敢说不去?祝雪瑶和温明公主是在云影台得到的这消息,帖子递来前她们整跟贵妃说除夕白天没什么事可以一起打牌。帖子突然送来,贵妃都没等她们说话就先开了口:“哎呀打什么牌?什么时候不能打牌?乖乖跟你们大姐喝茶去。”
待她们应了,贵妃还不忘叮嘱她们:“让你们大姐好好说说阿莲,就说是我拜托她的。”
温明公主哭笑不得,赶紧道:“可别再让大姐敲打四妹了。我听说大姐前阵子召见了四妹的人,把四妹吓得好几天寝食难安,被召见的那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从大姐府里出来时冷汗出得把衣裳都浸湿了。”
贵妃撇了撇嘴,只好作罢了。
除夕当日,众人在晌午时如约聚到了皇宫最北侧的青玄宫。
青玄宫并不是一方殿阁,而是如长秋宫、长乐宫一样的整片宫殿,内设宫室几十间。在昭明大长公主回来之前青玄宫一直是空着的,昭明大长公主回来后二圣就下旨将这整片宫室都赐给了她。
虽然她一天都没打算在皇宫里住。
祝雪瑶到青玄宫门口时看到晏玹已等在那里,她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笑道:“五哥先进去就是了,何必在外面等我!”
晏玹沉了一下:“我看见沈侧妃和方奉仪也来了。”
祝雪瑶一滞,心里虽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昭明大长公主显然是看她二人有孕才特意请来的,当姐姐的照应一下弟弟有孕的妃妾没什么不对。
再想想昭明大长公主的威仪,祝雪瑶抿笑:“没事,我看她不敢在大姐面前造次。”
二人说着一起进了青玄宫的宫门,大长公主早已派了数名侍女在门边候着,见他们进来,即有人上前为他们引路,将他们请进麟趾殿。
步入殿门,二人便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端坐在主位,太子、温明公主与庆王也都已在座。
祝雪瑶正要上前见礼,忽觉侧旁目光灼灼,侧首一看,是坐在末席的方雁儿正盯着她。她忽而望过去,方雁儿赶紧收回了目光。
祝雪瑶无意理会她,与晏玹一同径直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施礼:“大姐万安。”又向太子与太子妃道,“大哥万安,嫂嫂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微笑颔首:“今日没有外人,大可不必这样多礼,坐吧。”
二人便一道去落座,席上都是夫妻同坐,他们坐在一块儿,温明公主身边是楚唯川,晏珏身边也自然是乔敏玉。
这样的安排自是对的,但祝雪瑶低眉揣测,心下笃定方雁儿必是从入席的第一刻就已经怄死了。
这人就这样,她自认是与晏珏情投意合的那一个,即便知道自己的出身势必导致在一些事上不得不退让低头,可她从来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她仇视晏珏身边的每个女人。
祝雪瑶扯动嘴角,抬眸又瞧了眼,见沈侧妃的席位并未与方雁儿一样安排在末尾,而是在太子和太子妃侧后方,更觉得方雁儿要气死了。
……接着,她发觉自己心里在冒坏水了。
她片刻前才说方雁儿不敢在昭明大长公主面前造次,但现在她真的很想看方雁儿造这个次。
祝雪瑶心下斟酌着分寸,晏玹挑了挑眉,也垂眸思量起来。
大哥又在不停地往这边看,看什么看!
他暗暗咬牙,手在桌下一攥祝雪瑶的手,小声说:“我想去向大哥敬个酒,贺他侧妃有孕。”
第62章 大长公主的宴席(二) 换个地方说话。
祝雪瑶闻言惊喜地看他一眼, 晏玹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眯眼:“你也有打算?”
祝雪瑶并不隐瞒,笑了一声:“正在想怎么办才好, 五哥要去敬酒正合适。”
她自己是不好去跟晏珏敬酒的,之前毕竟是谈婚论嫁的关系, 她去敬酒固然能刺激到方雁儿,但不仅她和晏珏会尴尬, 周围的兄弟姐妹们看着都会尴尬。
可晏玹不一样, 她是晏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贺兄长的喜事不仅是应该的, 更是必须的, 她作为妻子陪在身边也就没什么了。
这也并不妨碍她给方雁儿添堵, 因为在方雁儿心里和晏珏有关的女人最要紧, 晏玹这个弟弟必然会被她忽略, 就算此时再多几个兄弟姐妹上前一起敬酒, 方雁儿也只会注意她这个差点嫁给晏珏的人。
又因晏玹去贺兄长的确是应该的, 祝雪瑶也没细想他提出敬酒另有原因,执着酒盏就与他一同起了身,行向殿中。
晏珏原正与小楚将军说话,见他们上前便止住交谈一起看过来。晏玹双手执盏,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听闻大哥的东宫又有喜事,我和瑶瑶同贺大哥一杯。”
晏珏眼底的沉郁一扫而过, 转而便又笑意明朗,朝晏玹举杯:“多谢五弟。”语毕却没直接饮酒, 目光落在祝雪瑶面上,温声道,“阿瑶别喝了。你向来不能饮酒, 晚上还有宫宴,别喝得不舒服。”
这话自是实话,祝雪瑶十四岁生辰时一杯果酒下去就醉得头晕的事在座众人都很有印象。但这话由太子来说……
祝雪瑶心中:呵,这会儿他倒知道关心她了。
上一世她成婚的头几年她同样不太能饮酒,他只会因她在宴席上推拒饮酒嫌她失了礼数,主动为她说话是一句都不肯的。
她一时便想今天就是喝得大醉也不接他这份关心,便只作没听到他那句话,冷着脸将漆盏送至唇边,却听晏玹笑道:“大哥放心,我今日到得早,想着宴上必是有酒,已先叮嘱过宫人给瑶瑶换了玫瑰花露来。”
咦?
祝雪瑶一滞,凑近漆盏嗅了下,还真是玫瑰味,不由侧首看他。这一看,正看到他状似温和地面对着晏玹,嘴角却微不可寻地扯动了两下。
他们已很熟悉了,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神情出现在晏玹脸上,说明他正打什么坏点子。
她正自怔神,又闻晏珏笑道:“五弟心细。”
……他们也很熟悉,她从这个笑音里捕捉到一缕微妙的不自在。
晏珏仰首饮酒,祝雪瑶与晏玹也饮了。
饮尽盏中花露时祝雪瑶的视线在兄弟两个之间荡了个来回,尚不及看出什么,晏玹的手已环到她腰间,又说:“我和瑶瑶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了。”
“好。”晏珏垂眸颔首,祝雪瑶忙整理情绪,做自己想办的事,望向乔敏玉与沈云荷:“我再贺嫂嫂与侧妃一盏。”
一个是嫡母一个是生母,自是值得贺的。
二人欣然执盏,齐声笑道:“多谢福慧君。”
祝雪瑶与她们对饮了,忽闻一女声慢条斯理地道:“我若没记错,五弟和祝家妹妹成婚比太子还要早些?”
只这声音就足以让祝雪瑶心头一凛,屏息看去,就见坐在主位上的昭明大长公主姿态闲适地窝在软绵绵的靠背里,右手轻晃漆盏,笑吟吟地打量二人:“现下东宫眼看着就要有三个孩子了,你们也该加紧些。”
祝雪瑶的第一反应是:其实我们也有两个了。
但岁祺和岁欢暂且还不好提,昭明大长公主这话他们应一声是敷衍过去也就罢了。
却听晏珏悠悠道:“大姐说得是,五弟和阿瑶也成婚有些时日了。”
晏玹眉心跳了跳,衔笑揖道:“大姐,瑶瑶年纪还小,弟弟不忍让她受生育之苦,再过几年一定请大姐喝喜酒。”
昭明大长公主闻言一哂,缓缓点头:“你们过得好便是了。”
晏珏眼底一片阴翳,不再多说什么。
祝雪瑶与晏玹同施了礼,径自回去落座。
祝雪瑶小声问晏玹:“怎么了?”
晏玹:“什么怎么了?”
祝雪瑶抿唇睇着他:“你突然向太子敬酒是另有缘故吧?”
“哦。”晏玹见她问这个,并不隐瞒,一声冷笑,“他总看你,我不高兴。他已娶你已嫁的,他看什么看!”
祝雪瑶哧地笑了,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他的肩:“好啦,下次有这种不给他面子的事你直接喊我。”说着睇了眼席上的菜肴,“我要吃虾。”
“好。”晏玹马上执箸去夹那道白灼虾。
白灼虾并不适宜吃壳,需剥了壳蘸料才更鲜美。赵奇见状忙要上前帮他剥壳,但被他挥手摒开了:“我来。”
祝雪瑶笑看赵奇:“去备加了白酒和柚皮的温水,一会儿给五哥洗手用。”
又过小半刻,众兄弟姐妹都陆续到齐了,殿中正式开席,祝雪瑶和晏珏再没说过话,但给沈云荷送过一道菜。席间众人自也都要贺一贺东宫的喜讯,只是记着祝雪瑶先前受的委屈,便都默契地绕过了方雁儿没提。反正方雁儿一个末等奉仪,本也不能跟众皇子公主平起平坐,昭明大长公主念着她的身孕邀她参宴叫抬举,众人视她为无物叫本分。
不过一再被无视的方雁儿没在宴席上直接发作,这倒让祝雪瑶有点意外,也不知是东宫渐渐磨平了她的性子还是晏珏反复叮嘱过她不可在大长公主面前生事。
略去东宫的喜事,席间最令人瞩目的自是昭明大长公主本尊。她身上似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即便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与众人谈笑风生,气场也丝毫不曾减弱。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走,只要她说话,众人都会马上止住交谈。
席间众人都是皇子公主,是坐拥天下的二圣的孩子,自问已见惯了权势。现下昭明大长公主却让他们有了一种被下蛊般的感觉,他们面对帝后、乃至皇太后,都没感受到过如此威压。
在昭明大长公主席边始终跪坐着一年轻男子,为她侍奉菜肴,正是大长公主抵达乐阳那日就随在身边的面首。如今设宴陪在身边的依旧是他,众人都猜他在昭明大长公主身边必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昭明大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说几句话。他也并不需她说什么,只看一个眼神、一个神情就知她想吃什么菜。
在整场宴席间,这人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但又恰到好处地把昭明大长公主伺候得很舒服。昭明大长公主只需随性地与众人交谈宴饮,无需为他分一点神,想吃的菜想喝的酒都能及时出现在眼前。
宴席散时已近傍晚,众人就要准备去赴除夕宫宴了。昭明大长公主留下同为皇后所出的温明公主、太子、康王和晏玹结伴同行,祝雪瑶自然同留下来,另几人的家眷也都随行,方雁儿也包括其中。
她走在最后面,时而忿忿地盯着太子妃和侧妃,时而又看看祝雪瑶。心中的恼火呼之欲出,但想着晏珏的叮咛只得硬生生忍着,沉默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前面的几人边走边聊,昭明大长公主提起开春想去郊外围猎,温明公主就让楚唯川选几匹上好的马送去大长公主府。昭明大长公主听了,侧首询问:“沈雩,我记得咱们从迤州启程前,暹国送来过一些贡品,其中有几柄长弓做工精良,可带来乐阳了?”
沈雩,众人总算知道了这面首的名字。
温明公主与太子相视一望,眼中皆是了然。
早在昭明大长公主初到乐阳那天,他们看到这人的容貌时心下便生出惊异。现在听到这个名字,那份猜测更是坐实了。
沈雩想了想,垂眸答道:“应是带来了三四副最好的,余下的在迤州。”
“那也够了。”昭明大长公主点点头,“回头你挑两个最好的,给二妹和驸马送去。”说罢又向温明公主和楚唯川笑道,“暹国的弓与咱们的稍有不同,你们用着玩玩,看看趁不趁手。”
“好,我们试试。”温明公主笑言,楚唯川抱拳道了声谢。
二人语毕,晏珏打量着沈雩,笑道:“原来他叫沈雩……”晏珏幽幽缓了一息,眼中不无伤感,“弹指十几年过去了,听闻大姐始终无意成婚,父皇母后甚是忧虑。有他陪在大姐身边,倒是也好。”
这话中别有意味,但并未点透,祝雪瑶听得生疑,便抬眼看晏玹,晏玹却也带着同样的困惑。
昭明大长公主浅笑:“怎的忽然做此感慨,太子是想到什么了?”
晏珏迟疑了一下,颔首道:“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昭明大长公主笑意不改,慢悠悠地摘去右手护甲递给沈雩。
沈雩瞳孔一栗:“主上……”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
昭明大长公主不看他一眼,追问晏珏:“像谁?”
晏珏微微凝神,隐觉如此追问有些古怪,一时迟疑未答。
昭明大长公主淡淡低着眼帘,将右手的两枚戒指也摘去了,同样递给沈雩。
沈雩眉目低垂,将护甲与戒指一并收进腰间的荷包。‘
“像谁啊?”昭明大长公主笑起来,“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怪吊人胃口的。”
晏珏终是道:“好似有点像姜家兄长?”说着顿声笑了笑,“那时我才八九岁,已不太记得了。”
昭明大长公主右手腕上的金镯也已递到沈雩手里。
下一瞬,只听啪地一声,一记清脆耳光震得众人的说笑声辄止,所有人都停住脚步,错愕不已地望向昭明大长公主。
祝雪瑶瞠目结舌,晏玹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唯有方雁儿一声厉喝脱口而出:“你怎么打人!”
沈雩没敢躲一下,生生挨了这一记掌掴,垂眸跪地:“主上息怒。”
……此时此刻也没人计较方雁儿那一句怒喝了,实则众人也都想问:怎么突然打人?!
一片死寂中,昭明大长公主再度扬手,温明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姐姐做什么!”
她边拦大长公主边向太子递眼色:“太子那时年幼,想也不大记得当年的事,姐姐别拿下人出气。”
晏珏骤然从错愕中回神,立即揖道:“……大姐,是弟弟失言。”
祝雪瑶脑子有点蒙。重生以来她都乐于看晏珏倒霉吃瘪,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同情他,但此时此刻她真的生出了一点……掺着幸灾乐祸的同情。
因为晏珏就像是被昭明大长公主做局了一样。
他早已隐隐意识到不对,也想中断话题,可昭明大长公主非要追问,他身为弟弟矮人一头,也不好不答,然后大长公主就怒了?!
昭明大长公主只睇着沈雩,喉中逼出一声冷笑:“呵,无关太子的事。是他们这些小人心思从来不肯用在正道,惯会算计,原长得和姜家哥哥分毫不像却偏要学他。我早已告诫过他,他却不听,若让旁人以为是我有意寻了个生得像的便替了姜家哥哥的位子,我成什么人了?!”
晏珏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
祝雪瑶和晏玹相适一望,都想起传言中大长公主那位生死未卜的未婚夫,但仍觉得眼下之事似有不对之初,也不好说什么。
温明公主用力攥了攥大长公主的手腕,强笑:“姐姐,宫宴快开始了,咱们不好再耽搁了。”
昭明大长公主仍盯着沈雩,强缓了口气,声色俱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沈雩不敢争辩一字,伏地一拜,默然告退。
众人继续前行,方雁儿心下按捺多时的怒火终于呼啸而出。她不失谨慎地扫了眼晏珏,虽因跟在后面只能看到背影,也能看出晏珏情绪不好。
她便多了几分底气,明眸一转,无声地摘下耳坠,灼灼目光投向昭明大长公主的发髻。
入宫近两载,她已十分清楚,达官显贵们视披头散发为奇耻大辱。
方雁儿暗暗跟紧两步,气沉丹田,手腕一转,耳坠裹挟疾风呼啸而出!
“主上!”一声低呼擦肩而过,迅速飞出的金点顷刻转弯,咚地嵌进一侧宫墙。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一息间,众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雩是如何闪过来的,定睛只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牢牢被他护在身后。
方雁儿见耳坠被挡开,心里一急,不假思索地飞身而上,掌风直击大长公主。
沈雩右手背在身后揽着大长公主,左手格挡,接连挡下三招,厉喝:“奉仪做什么!”
方雁儿气急:“我是替你出气!你这软骨头!”
祝雪瑶看着沈雩,恍然大悟:“迤州特产”!
怪不得初见那日大长公主一边笑话淑宁公主要带着面首出来见人,一边自己身边又放这个面首,原来这人远不只是面首。
思绪飞转间,沈雩又化解了方雁儿十几招,眼见方雁儿不依不饶,宫人侍卫们又碍于她的身孕不敢上前,沈雩暗暗咬牙,一掌直击向她胸口。
但这一掌全未触及方雁儿,尚有几寸之时,方雁儿便觉一股内力汹涌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正好被迟疑不敢上前的宫人们一把接住。
“你……你……”方雁儿气结,沈雩眉宇紧锁:“奉仪自重!”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原是我自家的事,方奉仪如此激动,莫不是看上我的人了?”她悠悠缓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人赏你了,带回东宫去吧。”
沈雩猛然转身:“主上?!”他满目的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四下里又陷入死寂。
大长公主把自己的面首赏给太子的侍妾,这太刺激了。
不过这自然当不得真,昭明大长公主摆出这个态度,无非是要晏珏给她一个交待。
这算是方雁儿失算了。晏珏贵为储君,宫里谁敢拿这种话给他难堪,所以她才敢肆意出手。
只能说她不了解昭明大长公主。
……然而,昭明大长公主也显然不了解方雁儿。
短暂的讶异之后,方雁儿挣开搀扶她的宫人,扬音道:“那就多谢大长公主了!”又朝沈雩嚷道,“你不必怕她!日后就来东宫当差好了,我必不让你平白受那种委屈!”
“雁儿!”晏珏沉声。
可方雁儿的话已经把大长公主架起来了。
“你听听。”昭明大长公主依旧笑着,但祝雪瑶看到她额上的青筋再跳,笑音里亦透着一股凛意,“沈雩,还不快去向方奉仪磕个头。主仆一场,我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沈雩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怔怔跌跪在地,伏地深拜:“主上……奴不去……”
刚才当众挨了一记掌掴他没有任何争辩,和方雁儿这太子侍妾过招之后还能怒喝一句自重,但现在这句话每个字都在颤。那种颤栗听起来也并非恐惧,倒像是快哭了。
昭明大长公主神情淡漠:“我跟太子的事,还能由着你了。”
祝雪瑶本不想插嘴这事,乐得看方雁儿无法收场。
但沈雩的情形让她于心不忍,更怕方雁儿这个蠢货一时上头,非跟大长公主硬杠到底,最后平白把沈雩的命搭进去。
祝雪瑶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衔笑上前:“大姐姐出手阔绰,这样的厉害侍卫也舍得赏人。”
“瑶瑶……”晏玹想挡她,但见她话已出口,自知拦也晚了,只得随她一同走上前去。
昭明大长公主眸光微转,见她上前微有一滞,祝雪瑶垂眸福身:“可大姐姐且听妹妹一句劝。大姐姐十几年不曾来过乐阳,美名威名却依旧人尽皆知,几位由大姐姐照料过的兄姐更是都念着大姐姐的好。如今大姐姐难得回来,又受封大长公主,地位愈显尊崇,我等做弟弟妹妹的皆对大姐姐发自内心的敬重。如此,当是我们尽心将好东西献与大姐姐才是,大姐姐要行这样的厚赏,想是连皇子公主们也不敢受,何况方奉仪呢?”
她说得胆战心惊,丝毫不敢放松地观察着昭明大长公主的每一缕情绪,见她似乎无意动怒,才又续道:“况且这人武艺高强,想必是费了许多力气培养的。大姐姐对乐阳尚不熟悉,难保不会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有他护在身边更安心些。方奉仪久居宫中,倒用不上这样的好手,何必白白浪费了?”
昭明大长公主低了低眼:“你这话倒在理。”
方雁儿又升起火气:“福慧君,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的出身,你……”
“方氏!”晏珏厉声,“住口。”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方雁儿一噎,晏珏向昭明大长公主深深一揖:“雁儿年轻不懂事,又身怀有孕,大姐别跟她计较,弟弟先行谢过了。”
对太子来说,这话已算是将姿态放得很低了。
大长公主眉心跳了跳:“太子。”
“……在。”
大长公主淡瞧着方雁儿:“你这侍妾脑子不太好,日后别让我看见她,免得伤了姐弟情分。”
“诺……”晏珏只得应了。
方雁儿气得双眼圆瞪,挣扎着还想说什么,但刘九谋亲自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声。
大长公主无意理会她,倒又冷冷地睇了沈雩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说罢转身就走,众人犹在她身后滞着,沈雩也仍跪在那儿,惶惑抬头,不知该不该起身。
祝雪瑶轻声催他:“还不快跟去!”
沈雩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慌忙朝她一拜:“谢福慧君!”便连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追大长公主去了。
余下几人为免尴尬,默契地没有再跟上去和大长公主同行。晏珏的脸色最是难看,缓了又缓,连连摇头:“我先回东宫一趟。”说着草草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就走了,太子妃、沈侧妃与方雁儿自要同他一并回去,但方雁儿想是不会出现在宫宴上了。
敢对昭明大长公主动手可不是小事,祝雪瑶很好奇晏珏这次会不会罚方雁儿。
祝雪瑶见大长公主和晏珏都走了,凑到温明公主身边,压音问她:“二姐姐,大姐和那位‘姜家兄长’怎么回事?”
温明公主抬了抬眼,现下跟前除了祝雪瑶还有康王晏璋和晏玹,这都是自家弟弟没什么好避的,可康王身边还有康王妃。
她便轻声道:“先去未央宫。离宫宴开席还有一会儿,咱们到附近的花厅喝着茶歇歇脚。”
第63章 一些往事 “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
除夕宫宴设在未央宫章台殿, 祝雪瑶、晏玹与温明公主到未央宫后便直接去了章台殿附近的花厅。康王与王妃去了章台殿,与同僚寒暄一番后也到花厅来找他们。适才的变故让他们费解又心惊,在康王来前三人也没太多花, 都在喝着茶缓神。见康王来了,温明公主问他:“太子可回来了?”
“没见到。”康王摇摇头, 也坐下来饮了口茶,苦笑着说, “这叫什么事……”边说边扫了眼祝雪瑶和晏玹, “二姐跟他们说过了?”
“还没有。”温明公主轻喟。除了惊魂未定, 她其实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祝雪瑶看出她的心思, 直接问她:“那位姜家兄长究竟何许人也?我只听阿娘说过他十余年来杳无音讯, 想细问阿娘却不肯说了。”
温明公主笑意迷离:“父皇母后当年决意起兵时, 实则有两位拜把子兄弟从旁相助。一位是你父亲, 他比父皇小两岁, 我们自幼唤他叔叔。另一位叫姜怀远, 他比父皇略年长些, 我们便唤他做姜伯父。他有一儿子,叫姜渝,大姐幼时就与他定了娃娃亲,两个人也的确情投意合,只等着到了年纪完婚。”
温明公主幽幽一喟:“后来烽烟四起,崇朝虽不得民心, 我们十战总能九胜,但战事吃紧的时候也总有的。在进攻乐阳的时候……大抵是前朝昏君也知道一旦乐阳沦陷他就再无还手之力, 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你父亲就是死在了那一战里。姜家父子则在那一战里失踪了,自此音讯全无。”
祝雪瑶讶然:“照这么说, 大姐姐在迤州一住十几年,还真是为了姜渝?”
“大概是吧。”温明公主长叹,“他们两个都是在迤州长大的。”
晏玹追问:“姜家父子究竟为何失踪了?是战死了?还是别有缘故?”
温明公主沉了沉,终是摇头:“这我也说不清。”
晏玹:“二姐没问过父皇母后?”
“问过。”温明公主凝神,“我问过好几回,可父皇母后总答得含糊……我猜就是战死了吧,只是沙场混乱,始终找不见尸身,便只能说是失踪。”
祝雪瑶与晏玹相视一望,心下都对这个说法存疑,其实温明公主自己也存疑。
因为姜怀远可不是普通士卒,而是将军,还是和当今圣上拜了把子的主将。这样的身份多数时候实是在主持大局,并不亲自上阵杀敌。就算是亲自上阵杀敌的时候,身边也会有无数护卫护其周全,不会轻易阵亡。阵亡后自也会有人为其收敛尸首,很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何况——
“就算真是战死却不见尸首,也挺奇怪的。”祝雪瑶思索道,“我爹娘去了,阿爹阿娘待我视如己出,给爵位给产业,不愿我受一点委屈。我爹娘的牌位不仅供在太庙里,宫中也另设了祠堂,阿爹阿娘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去上香,我幼时还碰见过阿爹心情不好就拎着酒壶去祠堂找我爹娘喝酒。可对这个姜家……”
她看看面前的兄姐们,说都不必再说。
若以她祝家为例,那就算姜家父子皆亡,没留下孩子享受她今时今日的荣耀,死后的哀荣总也要尽的。
可多年来帝后对姜家讳莫如深,提都不愿提一句,更别提供入太庙和修建祠堂了。
祝雪瑶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这隐情或许就是大长公主十几年不肯回乐阳的缘故。
只是帝后不愿提、大长公主不愿说,温明公主、康王他们又讲不清,她也无处打听细由了。
晏玹在案前盘膝坐着,左手托腮,右手轻晃茶盏,追问道:“那沈雩怎么回事?他当真和姜渝长得毫不相似,只是在有意效仿姜渝么?”
温明公主和康王对视一眼,都笑得一脸复杂。
康王反问晏玹:“你觉得大姐和母后像不像?”
晏玹点头道:“像,比二姐更像一些。若说二姐有三四分像母后,大姐得有五六分。”
温明公主点点头:“沈雩与姜渝,比大姐和母后更像。且这沈雩如今看起来十八九岁,姜渝失踪时是十五六,年纪也差不多。”
“啊?”祝雪瑶讶然,“六七分像,不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差不多了,大姐怎的说他‘分毫不像’?”
“谁知道呢。”温明公主耸了下肩,连连摇头,“今日之事我是真不明白她。她说沈雩有意效仿姜渝,我看也没有,现在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压根就不是当年在迤州能比的。”
晏玹思量道:“许是各样用料都更好,但风格相似呢?”
晏玹想的是,比如姜渝当年穿素缎,如今沈雩有上好的贡缎,但是颜色相同光泽相似;抑或姜渝当年的玉冠材质一般,沈雩如今用上等的和田玉打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温明公主听得直笑,无奈地看着晏玹:“你这是真没见识过昏君当道。当年那是真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父皇在迤州时说起来也是藩王呢,我们也不过穿得还算体面干净,不必像寻常人家那样打补丁,但粗麻这样的料子我们都穿过。姜家比王府还要略差一点,虽也还能守住体面,可能省的都得省。像直裾、大氅这样的衣裳,制式讲究,用料也多,姜渝最多也就一两身,过年才舍得穿,平日里多穿裋褐。沈雩今日那一身,又是贡缎又是掐边,镶着上好的墨狐毛领,还是最费料子的礼服制式,我们当年在迤州想都不敢想。但凡当时能有这样一套衣裳让我们卖了换钱,父皇母后都能再晚一年半载起兵。”
祝雪瑶和晏玹听得面面相觑。
温明公主所言确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这也就是说,沈雩就算想学姜渝都不能学。万众瞩目的昭明大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面首穿着裋褐出门,首先就不合礼数。
于是对昭明大长公主的事云里雾里的二人至此总算得到了一条还算具体的结论:那就是沈雩当众挨那一巴掌是真的冤。
晏玹复杂地一喟,斟酌道:“看来大姐是拿沈雩寄情,却不愿旁人这样议论她,所以今日故意开这一刀?”
“也许吧。”温明公主答得模棱两可。
私心里她觉得大姐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倘若真是这样,沈雩就更惨了。
太子也倒霉。抛开方雁儿激化矛盾的一环不提,太子刚开始还真是被做局了。
姐弟四人在花厅小坐了约莫一刻,见开席时间已近就一同去了章台殿。
除夕宫宴声势浩大,嫔妃、宗亲、百官都要到场,四人入殿时从正殿到侧殿都已热闹非凡。他们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见皇帝已经端坐在九阶之上,昭明大长公主坐在左首的席位,但沈雩未见踪影;右首太子的席位也仍空着,该与皇帝并肩而坐的皇后也不在。
四人只当皇后白日里应付外命妇觐见耽搁了时辰,并未多心,入座不多时却先后听宫人禀道:“圣人听闻方奉仪冒犯大长公主的事大为光火,现下凤体抱恙,今日不来宫宴了,请诸位殿下在宴席散后去长秋宫拜年。”
这番禀奏实是为了最后一句,因为他们是晚辈,新年必须向帝后磕头拜年。往年都是子时钟声敲响时在章台殿的宴席上同贺,太后若在就连太后一起拜,太后不在就再专程跑一趟长乐宫。现下皇后不来,他们就得拜过皇帝后把长秋宫和长乐宫都跑一遍才能尽礼数。
祝雪瑶与晏玹闻言颔首表示知道了,宫人就退了下去,可祝雪瑶坐在那里总想这事。
在旁人眼里帝后的岁数都还不是很大,有点小病小灾也不必太过忧虑。可她上一世经历过帝后早逝,很难安心。
她便小声向晏玹道:“五哥,我想去陪着阿娘。若未能及时回来,你帮我跟阿爹和皇祖母告个罪,就说我明日一早再去拜年。”
晏玹马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儿吧。”祝雪瑶抿了抿唇,“除夕宫宴也是大事,咱们夫妻不好都走。况且你也算是在朝为官的人了,总得和同僚应酬一下。”
晏玹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但唤来赵奇,吩咐他:“你随瑶瑶去长秋宫,若母后有事,你及时来回我。”
“诺。”赵奇应声,祝雪瑶笑笑:“应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五哥放心吧。”
说罢她就带着宫人们出了章台殿,赶去侍奉皇后。
尚未步入长秋宫的宫门,便有御前的宦官追了上来,跟她说:“女君,陛下吩咐,若您一直要长秋宫未圣人侍疾,那明日早上该好好睡一觉才是,不必赶去拜年。太后那边也一样,一家人不挑这个礼。”
祝雪瑶一听就知这基本是皇帝的原话,垂眸笑道:“我知道了,跟阿爹说我心里有数,不会累着自己的。”
“好,那女君请便。”那宦官朝她一揖就告退了。祝雪瑶拎裙步入长秋宫的宫门,径直走进椒房殿,一进寝殿就见榻上的幔帐半垂着,依稀可见皇后侧躺在榻,似是正睡着。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站到床尾查看皇后的情形。这样一探头,才发现皇后倒也没再睡,只是侧躺着出神,怀里还圈着个眯着眼睛打呼噜的温顺狸花。
皇后很快发觉床尾有人,定睛见是她,边笑边拍拍小猫咪:“咪咪,快看,你姐姐来了。”
祝雪瑶:“……”
咪咪管她叫姐姐,她岂不是比霸王小一辈?!
她扯扯嘴角,坐到榻边摸着咪咪,笑道:“她娘也是我和五哥养着呢,叫霸王的那个。就算霸王算和我平辈,我也算咪咪的姨母或者姑母吧!”
皇后滞了滞:“那不行,我对咪咪都自称母后,你比它大一辈,那咱俩平辈?”
母女两个沉默对视一会儿,祝雪瑶干咳:“咱们各论各的。”
皇后:“行。”说罢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宫宴快开始了吧。”
祝雪瑶道:“听说阿娘身体欠奉,我来陪阿娘。”
“别闹。”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没事,你快好好过年去。”
祝雪瑶连连摇头:“宫宴年年都差不多,也没什么意思,阿娘怎么样了?御医来看过了么?”
“看过了,刚走。”皇后不再强劝她了,恹恹地缓了口气,“本宫没什么大碍,就是刚才听闻那个方氏的事头晕了一阵,便歇下了。”
祝雪瑶想了想:“那不如还是去宫宴上坐坐?宴席热闹,阿娘或许心情还好些。”
“不去。”皇后摇头,“我是没什么事,可这方氏屡教不改,该让太子快刀斩乱麻了。”
“哦……”祝雪瑶了然,倒为皇后的身体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留在了长秋宫,一是不想让皇后独自一人守岁,二是既然皇后要做戏,那她就不妨帮着把戏做足。除夕佳节她在这里彻夜侍疾,传出去便更像是皇后被气得不轻,晏珏的压力就会更大。
而且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二圣还是晏珏都不会对方雁儿发难,因为年关闹出矛盾晦气,能缓一缓的事都要缓一缓。
这对祝雪瑶而言本有些遗憾,因为矛盾和恼火都会随着时间淡化,除夕的事情拖到上元之后很有可能会轻拿轻放。
但若皇后为此大病一场就不一样了。
她的病情传开,满朝文武都会关注,也会持续向晏珏施压。年关不好发作,倒让这施压的时间变得更久,年后反倒很难轻拿轻放了。
这对祝雪瑶而言可太好了.
章台殿,宫宴的气氛在子时钟声撞响时被推至顶点。往后又过半个时辰,宫宴散了席,群臣恭送圣驾离殿后陆续离开,走出宫门看到昭明大长公主的车驾尚未驶离,身份低些的小心翼翼地避开,略有头脸的都上前施礼搭话。大长公主多数无心理会,只在几名朝中重臣上前时揭开车窗绸帘寒暄了几句,余下的都由几名干练的女官应承了。
过不多时,马车驶起来。昭明大长公主坐在车厢中自顾想事,垂眸不言。沈雩忐忑不安地跪在侧旁,几度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在大长公主的淡漠之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令人生畏的安静就这样一直蔓延到马车再度停下,坐在车辕上的女官下车揭开车帘,颔首说:“殿下,到了。”
大长公主便从沈雩身前掠过,直接下了车,看也没看他一眼。
沈雩呼吸凝滞,强稳住心神,随之下车。迈进府门时他再度打量大长公主的神色,终于逼迫自己开口:“主上……”
晏知芙脚下一顿,侧首看他,沈雩紧紧盯着地面:“都是奴不好,奴自去刑房领罚。”
昭明大长公主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笑:“你又不怕疼,受了伤还要歇息,你这是领罚还是躲懒?”
沈雩心下一慌,哑然失语,抬眸对上大长公主似笑非笑的打量就更慌了。
他僵了半晌,再说出话时声音已然发哑:“那奴去清居。”
清居?
昭明大长公主愣了一下。
清居听着像个文雅的住处,其实是用厚石板砌成的高柜,二尺见方、八九尺高,人关在其中不见日月,也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响声,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是江湖上训练暗卫用的东西,大多用在刚受训的年幼暗卫身上。这些刚入行的人尚有几分脾气,关上几回就能把性子磨平,之后若犯错就再关,几年下来便再没有敢造次的。
可这东西对沈雩不一样。他四岁时入暗影阁受训,十岁时迤州闹过一场大疫,他染疫病重,暗影阁的阁主没等他断气就把他封进了棺材。如果不是昭明大长公主去暗影阁挑人听到动静把他救了出来,当天晚上他就要被拉出去埋了。
这场死里逃生让沈雩自此对棺材里那种黑暗狭小的环境就有挥之不去的恐惧。这事他自己一开始都不知道,直至他十二岁时因过被关过一回。关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傍晚时公主府的小厮从门下暗格将饭食递进去,过了一刻拿出来发现粒米未动,喊了他两声也没回应,打开门才发现人早已昏死过去了,救出来后还发了一场烧,往后半个月都噩梦不断。
打这之后,昭明大长公主就再没让沈雩进过清居。
现在冷不丁地听他提起这个,晏知芙觉得有点怪,不知他什么意思,还是很快点了头:“好。”
沈雩闭了闭眼,抱拳道:“奴告退。”
他说罢退开,从侧门进入府,直奔放置清居的最北侧院落。
黑暗、窒息和死里逃生的恐惧先一步侵袭而上,沈雩因而一路都走得浑浑噩噩。他是暗卫出身,本该耳听八方,此时却连身后几步处有人跟着都没发觉。
直到进了那方院子,他走进正屋,看了看立在昏暗灯光中的几座清居,想到要找个人来从外面锁门便转过身,这才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人:“主上……”他低下头,心存侥幸地期待她是来喊他走的。
晏知芙声音轻松:“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日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诺。”沈雩心里发空,强撑着一口气,木讷地步入清居。两名小厮前来关上门,钥匙锁门的声音紧随而至,但在那简短的声音结束之前他已然开始呼吸不畅了。
一片黑暗里,沈雩拼力睁着双眼,试图寻找一点光亮。他也尝试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但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迅速击垮了他。
他不太清楚自己撑了多久,在某一瞬间,他整个人脱力地瘫软下去,一阵阵寒意在后脊蔓延,毛骨悚然的感觉包裹整个心房。
三天,就三天。
沈雩抬手用力撑住墙壁,按得指节生疼。他想用疼痛维持几分清醒,又搜肠刮肚地开始回忆幼时的事情……他小时候曾经脾气倔强,暗影阁的阁主为了治他,曾经把他关在清居里足足一个月,而且最后几天都只有水喝,没有一口饭吃。
那时他都没死,现在也不会死的。
他拼命地这样想,但呼吸还是越来越吃力,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耳边回响起长钉钉入棺盖的声响。
蓬勃的恐惧里,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接着,突然而然的,面前高大的石门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映照进来,沈雩呼吸骤松,茫然向外张望。
“沈雩?”晏知芙看着他的情形一愣,一步迈进清居,蹲身抬手在他额上一触,摸到一手的汗。
“竟这样严重?!”晏知芙后悔了,忙要扶他离开,“走吧,出去了。”
……三天?
沈雩目光涣散,他不清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但隐隐知道必不到三天。他惊魂不定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看出她穿的还是除夕宫宴时的衣裳,气若游丝地问她:“多久了……”
“小半刻吧。”晏知芙摇了摇头,觉出他没力气起来,便要唤人来帮忙,忽觉腕上一紧,垂眸一看,沈雩紧攥着她:“主上,三天……”他贪婪地盯着清居外的烛火,深吸了一口气,“奴可以的。”
晏知芙莫名其妙:“你跟我嘴硬什么?”
沈雩战栗如筛地摇头:“奴不去东宫。”
怎么还在担心这个?
晏知芙在差异中明白了他为什么提及清居,不由一脸复杂。
打量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几眼,她发出一声轻笑:“你先跟我回去,把我伺候舒服了,我自然留着你。”
“好。”沈雩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怕她反悔。
然后他不必她在费力搀扶就自己硬撑着石壁起了身,用力缓了两口气,跟着大长公主一同回了承光台。
晏知芙在宫中交际一日,累得狠了,简单梳洗一番便上了榻。沈雩也去沐浴更衣了,回来时见大长公主平躺在榻,察觉他的动静闭着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懒洋洋道:“身上酸得很,帮我揉揉。”
沈雩应了声诺,跪坐在侧按揉筋骨,晏知芙抬了抬眼皮,问他:“你觉得那个方奉仪怎么样?”
沈雩双手一顿,即道:“不是什么好人。”
晏知芙玩味地啧声:“人家怀着身孕豁出去救你,你还说这种话。”
沈雩面无表情地摇头:“真想救人不会说那种话。她那样说,主上若真动怒,奴死得更快。”
晏知芙定睛多看了他两眼,揶揄道:“总算不是看谁都像好人了,有长进。”又问,“那福慧君呢?”
“福慧君……”沈雩迟疑了。
第64章 弹劾太子 “坐下说话吧。”
他目光躲闪, 但大长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回话。
沈雩无声地吸了口气,屏息道:“主上不喜欢, 奴就不喜欢。”
晏知芙被这挑不出错的回答逗笑了:“哈。”她又看了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阖上眼睛, 笑意犹转在唇角,“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议论我和她的, 自该明白我对她喜欢不来。不过么……”
晏知芙轻轻啧声:“我也知道这些议论不该怪到她头上。况且今日若不是她出来解围, 我的确不好收场。这样吧, 等年后你备份礼送去谢她。不必提我, 只说你谢她救命之恩好了。”
“诺。”沈雩应声, 忽而意识到什么, 猛然抬头, “‘不好收场’……?”
他犹犹豫豫地问出这四个字, 定睛之间, 恰对上大长公主的一双笑眼。
晏知芙扑哧笑出声:“怎么, 还当我真要送你进东宫?那方氏是什么东西,一个铜钱也不配我赏她,还敢张口要你,真是想不明白太子喜欢她什么。”
沈雩紧绷的心弦直至此时才骤然放松,晏知芙直摇头:“睡吧。”
沈雩颔了颔首,下榻去熄了灯, 又折回来。晏知芙很自然地攀住他,疲惫之下倒也没心思在做什么, 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
如此睡了不知多久,晏知芙在一阵清晰的抖动间惊醒,正自缓神, 又是一阵抖动。她发觉是沈雩在打颤,便伸手推他:“沈雩。”
推了几下都没醒,晏知芙心觉不对,扬音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响,晏知芙又说:“掌灯。”
接着她又推沈雩,沈雩还是醒不来,但她听到几声呢喃低语。凑近凝神细听,只听沈雩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道:“没死……没死,别埋……”
晏知芙心里一沉,进屋来的侍女掌着灯揭开幔帐,榻上顿时晕开一片光。
晏知芙借着这光看到沈雩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一颗颗沁出来。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遍身的战栗也愈发明显,但就是醒不过来,晏知芙见状不敢犹豫,边用拇指掐他的人中边吩咐:“叫大夫来!”
“诺!”侍女将灯盏放在榻边不远处,提裙匆匆走了。也就是她才走出房门的时候,沈雩醒过来,晏知芙心头一松便收了手。
沈雩一时仍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呼吸急促地张望四周。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好半晌里,他目光都是涣散的,直至呼吸平复,视线才渐渐聚焦,又喘了好几口气,他迟钝地识出身边拧眉看着他的人,呼吸骤然窒住:“主上……”他即刻就想翻身下床告罪,被大长公主按住肩头:“好好躺着,大夫马上来。”
沈雩盯着她紧蹙的眉心不敢动了,僵硬地躺回去,晏知芙轻声问:“梦到那场疫病了?”
已经快十年了。
沈雩神色一紧:“奴没用,主上……”
“好了。”晏知芙摇着头打断他,“谁心里还没点过不去的事。”说着沉默了一下,复又轻叹,“但你既知清居那地方你受不了,以后别再提了。人死不过头点地,我没有这种折磨人的癖好。”
沈雩如蒙大赦:“多谢主上。”
晏知芙不再多言,安然躺了回去。等不多时,大夫赶到了,晏知芙又撑身坐起来,与大夫说了沈雩方才噩梦的事,又说了上次从清居出来后的噩梦不断和接连高烧,那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大夫听罢又问了问近来的饮食起居,最后诊了脉,禀话说只是梦魇,并无大碍,开了一剂安神的药便告了退。
“你等服了药再睡吧。”晏知芙已困得哈欠连天,打着哈欠安然躺进被子里,“免得又梦魇,怪伤神的。”
沈雩微怔了怔,颔首应了。但其实暗卫是不能喝安神药的,因为服药次日难免会困,倘若长久服用,更连反应都会迟钝。
可不喝安神药,他也怕梦魇再次惊扰她,于是也不敢再睡了。他便躺在榻上待了一会儿,耳闻昭明大长公主呼吸平稳就起了身,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走出去,行至廊下,深吸了口凉风缓神.
正月十六的第一场早朝上,康王、恒王联名上疏,弹劾太子纵容侍妾以致皇后抱恙,成了新年里的头一桩震动朝堂的大事。
这其中康王是否被帝后暗中授意,祝雪瑶不得而知,但恒王显是被贵妃授意的。
因为贵妃的“授意”十分坦荡,完全不是“暗中”,甚至根本没避着人。
那是大年初一的清晨,这天本有元日大朝会,帝后理应一起出席,面见群臣与番邦使节。但皇后凤体抱恙,也就只得由皇帝独自去了。多年来,二圣的勤勉人尽皆知,眼见她连元日大朝会都不去,众人都觉得她病得比预想中更重一些,便不约而同聚过来探病,长秋宫寝殿里一大早就聚了很多人,贵妃与她膝下的皇子公主也都到了。
昨日的始末贵妃也都听说了,进殿见太子不在,虽也看到太子妃正侍疾,还是生出一股子邪火:“圣人病成这样,太子竟不来?!也太不像样了。”
柔宁公主干咳一声,压音提醒:“母妃,前面大朝会正忙呢,旁人告个假也就罢了,太子哪能不去?”
贵妃也不是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觉得这话也对,火气便散去了大半,自顾坐到榻边向宫人仔细询问皇后的情形。
可这种气人的事就禁不住聊,众人前来探病又免不了聊这让皇后抱恙的缘故,聊着聊着贵妃的火气就又起来了。
心里实在气不过,她就交待恒王:“阿珹你听好,年后你上疏弹劾他!给我狠狠弹劾他!这奏本不递上去你日后别说你是我和圣人的儿子!”
“……”
众人听着前面,面色都还挺沉郁的。最后那句一出来,从皇子公主到几位嫔妃都成了一副憋笑的神色。
恒王本人憋得尤其艰难,紧紧抿着唇,为免破功看都不敢看贵妃一眼,仰头呆滞地盯着房梁。
只有两个人没反应。
一个是祝雪瑶。她昨日一早就起了,又彻夜侍疾,这会儿困得眼前直冒白雾,根本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就是贵妃本人。她是真气着了,见恒王这副样子火气更盛,横眉立目地指着他骂:“你这竖子!本宫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你母后气成这样你还笑!”
恒王真的要破功了,忍笑忍得双肩都在抖。皇后也靠着软枕半躺在榻,听到那句话也在盯着墙艰难忍笑,见恒王挨骂觉得他怪冤的,便回过头推了推贵妃,劝道:“好了好了,孩子大了,你别当众骂他。”
贵妃贝齿一咬:“圣人就是太宽纵他们了!纵得他们一个个……”回眸间视线定住,她噎了声,“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皇后实在是没绷住,这一笑又笑得脑仁疼,抬手扶住额头。
祝雪瑶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发呆,见状下意识上前帮她按太阳穴,皇后边由着她按边乐不可支地指着贵妃:“你自己想想你刚才说了什么!哈哈哈哈哈……”
贵妃被笑得人都傻了,心里实有些气,可又不能对皇后发火,张了张口:“臣妾说什么了?臣妾说让他老三弹劾太子……”
“哈哈哈哈。”皇后见她真想不起来,连连摇头,跟恒王说,“一会儿你告诉你母妃,哈哈哈哈,等大朝会散了再跟你父皇说一声。”
贵妃听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应是真说错话了,但刚才在气头上说了什么她也没留意,此时真一点都想不起来。她茫然追问众人,众人都只笑而不语,玉贵嫔还娇滴滴地打趣她:“哎呀,娘娘别问了,好难为情的。”
气得贵妃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余下众人知道皇后这两日还需多加歇息,又坐了小半刻也就散了。祝雪瑶、晏玹与温明公主客客气气地送众人出去,这回寝殿时,祝雪瑶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走在前头的温明公主闻声转头,不解地问她:“笑什么呢?”
祝雪瑶笑得停不下来:“我笑贵妃刚才那句话,哈哈哈哈哈。”
温明公主:“……?”
皇后听了又没憋住笑得脑仁生疼,眼泪都下来了:“我说她刚才怎么那样沉稳,原是才反应过来。这是守了一夜累坏了,你们快送她去睡觉。”
晏玹忙揖道:“二姐陪着母后,我送瑶瑶去望舒殿歇息。”说罢又朝皇后施了礼,就带着祝雪瑶走了。
这日关于弹劾的议论被贵妃这句口误弄得啼笑皆非,但正月十六弹劾太子的奏章真递上去,氛围还是挺严肃的。
康王恒王都是太子的弟弟,康王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弟,二人一同指摘太子的不是,分量非同小可。
太子的东宫官中官职较高的一批也是要上宣德殿的早朝的,见状自然要为太子据理力争。可太子先前为方氏闹过的事情大家就都心里有数,一边求娶福慧君一边令方氏珠胎暗结也的确称得上德行有亏。
加上这场除夕的变故再过去十几天里已经发酵了几回,原本就为皇后生气的几名老臣在这十几天中越想火气越大。他们虽大多年事已高,争辩起来比不得东宫官们年轻反应快,但为官多年的阅历和十几天酝酿的怒火也不可小觑,双方几番过招,东宫官们节节败退,连太子自己也很难辩出什么花样,最后只得死守“方奉仪有孕”这一点,试图求个法外开恩。
更要命的是,在康恒二王弹劾的疏奏里,重点虽是“圣人抱恙”,但写下的抱恙缘故却并非“东宫方氏冒犯昭明大长公主”,而是“东宫方氏行刺昭明大长公主未果”。
这几个字的分别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倘若只是“冒犯”,罚俸禁足也就揭过去了;一旦坐实是“行刺未果”,不说诛九族,方氏的三族也都能搭进去。
于是东宫官们除了死守“方奉仪有孕”,还得时时注意满朝文武的围追堵截,生怕一个疏忽就把行刺的事给认了,唇枪舌战得异常艰难。
晏玹和祝雪瑶早知道年后必然要为这事吵起来,晏玹也想过和兄长们一起联名上疏,但两个人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作罢了。
因为康王和恒王是有意要争一争太子之位的。虽然几年来争得也不算多认真,兄弟间至今面子都还过得去,但储位之争毕竟是储位之争,晏玹没这个心思就一点都别碰,至少不能让自己出现在白纸黑字弹劾储君的奏本里。
……不过早朝上表一下态倒也不碍事。
是以从正月十六开始,原本只需一个月上两次朝的晏玹勤勤恳恳地连续五天都去上了朝。
兄长们慷慨激昂地指责太子,他就安静点头;老臣们引经据典诉说道理,晏玹便开口:“就是。”
东宫官们激烈否认方氏欲行刺昭明大长公主,他就不屑轻嗤;太子强调方氏有孕、自己日后会严加管束,他又发出冷笑。
这些小动作在激烈的争吵中原本很不起眼,但架不住他天天这样。
五天过去,连皇帝都在用膳时跟皇后调侃:“小五这几天阴阳怪气的。”
皇后这几天仍在称病休息,虽知朝堂上的争吵但不知细由,不禁好奇:“他阴阳怪气什么?”
皇帝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皇后学了几出,皇后听得止不住地发笑,打趣皇帝说:“这小子越来越像你。”
皇帝双眸圆睁:“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怎么没有?”皇后忍俊不禁,“当年在迤州的时候,两方人马争辩要不要起兵,咱们心里已有主意却也不能堵他们的嘴,由着他们各抒己见。我是只当听个热闹的,你当时就小五这样,见缝插针地附和合你心意的话,一个早上能念八百次‘就是’。”
“……哪有这事。”皇帝直挠头,一味地嘴硬,“你是把你干的事栽给我了吧?”
私心里仔细想想皇后描述的那个情境,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这的确像他干的事.
福慧君府。
祝雪瑶每天美滋滋地听晏玹给她讲晏珏正面对的口诛笔伐,心知晏珏这回算是骑虎难下了。
本朝以孝治国,孝字本来就能压死人。先前没闹到这么大说到底是帝后在忍,不愿因为一个小侍妾让当朝太子深陷非议,现在可不一样了。
让满朝文武吵了几天的事,太子横竖都得给个交待,区别只在于那个“行刺大长公主”的罪名能不能敲死,以及方雁儿先后生下的两个孩子究竟能让众人宽容几分。
正月廿一下午,祝雪瑶在午睡的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晏玹说:“大姐怎么想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快,还带着几许不解。祝雪瑶转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五哥?怎么了?”
晏玹本是在门口和赵奇说话,闻声又交待了赵奇两句,便绕过屏风回到屋中,抱歉道:“吵醒你了?”
“睡够了。”祝雪瑶边下榻边问,“大姐怎么了?”
晏玹拧眉:“赵奇说沈雩携礼前来,谢你的救命之恩。”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怎么能让他来见?”
祝雪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面首这种身份,别管在公主府里过得多金尊玉贵,出门在外都是见不得光的。
现下昭明大长公主让沈雩自己来道谢,往小说是沈雩没规矩,大姐也不讲究;要是上纲上线一点,那都可以说大姐是在羞辱他们了。
却见祝雪瑶沉吟了一下就唤来了云叶:“帮我更衣梳妆。”
云叶福身应了,晏玹一愕:“你要去见他?”
祝雪瑶点着头道:“我去见见。五哥不必有什么顾虑,我看这沈雩功夫不错,对大姐姐也忠心,咱们大可不必只因这身份就轻贱他。”
晏玹连连摇头:“我无意轻贱他,但只怕众口铄金。”
祝雪瑶无所谓地笑笑:“说到底都是自家之内的事,大门一关谁知道呢?就算让人知道了,我倒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会拿‘福慧君见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面首’这种话评头论足。”
这是身份和帝后的疼爱给她的底气。
如果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她自然在这种虚礼上多加小心。可现下她是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在自己府里见见自家姐姐的人怎么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议论昭明大长公主羞辱他们,她更是不担心的,因为这种交际上的事是羞辱还是重视归根结底要看本尊的意思。本尊没那个心,让面首见人也没什么;本尊有意羞辱,派身边最体面的人送来万两黄金照样能羞辱。
而就昭明大长公主和沈雩的事说,她回乐阳的第一日就带着沈雩进长乐宫了。除夕那天兄弟姐妹们小聚沈雩也在,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档事,沈雩都能到宫宴上作陪。
由此足见在昭明大长公主心里就没把沈雩放在那个“见不得光”的位置上,那沈雩来登门拜访他们也就没什么了。
晏玹还是摇头:“何必添这个麻烦?留他喝一盏茶就算了。”
以他们的身份,前来登门却见不到他们的人太多了,留人喝一盏茶已然尽了待客之道。
祝雪瑶眨了眨眼:“除夕争端因大姐姐而起,现在朝堂上吵成这样,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
晏玹一滞,旋即点头:“想!”
——如果能让沈雩说服大姐助二哥三哥一臂之力就更好了,大姐比他们说话都有分量。
晏玹于是也马上唤了人来服侍他更衣,打算和祝雪瑶一起见沈雩去.
会客的花厅里,沈雩听到赵奇说“女君和殿下不得空,请沈公子稍坐喝茶”时毫不意外。
他依言安然落座,打算小坐两刻就走。才坐下就见一直蓬松的纯白猫咪优雅地迈进了门槛,抻了个很舒展的懒腰,然后一边打量他一边朝他走过来。
沈雩没有多看,移开了目光。他知道福慧君府养了很多只猫,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只,福慧君和瑞王的爱宠他还是别碰为好。
白糖懵了,无论在福慧君府还是蓁园,它在人的面前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回应。但眼前这个人任它怎么蹭都不理它,白糖感到十分困惑,屡战屡败后跳到了沈雩面前的桌上,仰头冲着他发出一声喵。
“……”沈雩并不和它对视,白糖东张西望一番之后走向两步外的茶盏,刚要低头去嗅茶盏里的水,沈雩赶紧把茶盏挪开了。
白糖:“?”
这人怎么回事?
白糖大大的眼睛里写着更大的困惑。
祝雪瑶和晏玹就是在这时进的门,沈雩骤闻外面传来宦官的问安声,心下一惊,连忙离席起身。以他的身份本该迎到门口去见礼,但刚抬脚,桌子上的猫咪突然伸爪拦他,锋利的指甲勾在他的衣摆上。
沈雩悚然一惊,连忙停住脚步。他不怕勾坏衣服,但怕扯疼小猫。
于是二人迈进门槛就看到猫趴在桌上、人站在桌前,沈雩的衣摆被白糖的小指甲扯出一个明显的折角,他原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的爪子摘下来,但他们正好进了门,他只好先抱拳行礼:“女君,殿下。”
二人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在晏玹身后的赵奇一看,忙上前把白糖的爪子摘了下来。
二人自去主位落座,坐定一抬眼,便见沈雩已绕过案桌静立在正前不远处,一副规矩听吩咐的样子。
白糖从桌上跳下来,凑在他旁边抽动鼻子嗅他的衣摆。
祝雪瑶强忍着不多看小猫咪,笑问沈雩:“听说沈侍卫是来道谢的?”
她的称呼令沈雩一愣,遂又抱拳道:“是,除夕那日多亏女君解围,奴才得以全身而退,今日特备了些礼前来道谢。”
祝雪瑶颔了颔首:“坐下说话吧。”
“奴不敢。”沈雩声色平静,“大长公主府还有差事,若女君和殿下无事吩咐,奴就告退了。”
祝雪瑶想着心下的打算,自然不会这样就放他走,抬眸凝视着他,勾唇笑道:“沈侍卫若觉得自己是下人,那天叩首谢恩这事就算完了,没有今日再携礼登门的道理。既是携礼登门,那便来者是客,身为客人连地主之谊都不让我们尽,这算什么说法?”
沈雩脑中嗡地一声,顿时失措。祝雪瑶似笑非笑的神色让他胆寒,他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晏玹:“殿下……”
晏玹正一脸好笑地打量祝雪瑶。
他虽没想到祝雪瑶那句“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的意思是“我们先把沈雩唬住然后探他的口风”,但见沈雩求助的目光投过来,还是马上道:“我们家的事她做主,不必看我。”——
作者有话说:沈雩:这个画风我好熟啊,阎王点卯&做局是吧
沈雩: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
沈雩:谁为我发声
第65章 症结 “那位沈侧妃的兄长,正是东宫官……
沈雩只好坐了回去。
祝雪瑶笑问:“不知沈侍卫若回去得晚了, 大姐姐会不会怪你?”
沈雩神情微微一滞,摇头:“不会。主上待下和善,不会为这点小事发火。”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 眼神都有点复杂。
所谓过犹不及。沈雩若只回一句“不会”,她能放心地信他;但他非要为昭明大长公主多解释一句, 倒显得欲盖弥彰。
祝雪瑶不由又想起昭明大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沈雩的那一记耳光,心下踌躇再三, 还是多说了一句:“若此行会给你惹麻烦, 你现在回去便是, 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她的盘算是真的, 但不想因此给沈雩惹麻烦也是真的。
沈雩垂眸道:“女君多虑了。”
祝雪瑶点点头, 抬眸望向门外:“云叶, 去传膳吧。”
沈雩显而易见地一愣:“传膳?”
祝雪瑶笑言:“你既携礼专程登门, 我们自当设宴款待。”说着颔了颔首, “沈侍卫不会不给面子吧?”
沈雩:“……”
鸿门宴, 一定是鸿门宴!
他头皮都麻了, 多少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起身离开.
数丈之外,昭明大长公主府。
“留沈雩宴饮?!”昭明大长公主从窗前猛地回过身,盯着眼前禀话的暗卫半晌,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暗卫低眉顺眼地摇头:“不太清楚。”
昭明大长公主黛眉紧皱:“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暗卫低头压音:“听不了……”
晏知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听不了?”
那暗卫苦笑:“我们刚进内宅就被瑞王殿下身边的暗卫拦下了。”
“哈。”晏知芙真是气笑了。
那几个暗卫还是她给五弟的,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
仔细一想, 她又不禁问:“既是无法靠近,又如何知道他们留沈雩宴饮了?”
那暗卫抱拳说:“远远看见瑞王和福慧君进了沈雩候见的厅室, 过不多时,又见侍女往端着菜肴去那厅里。”
晏知芙屏息想了想:“一式三道?”
暗卫严谨道:“离得远看不清菜式,但侍女们都是三人一组进去的。”
那应该就是了。
昭明大长公主略放了心。以沈雩的身份, 达官显贵们若想给他脸色,能用的手段太多了。菜肴一式三道地端进去,至少说明他真是坐下吃饭的那一个。
五弟和祝雪瑶应当也没理由为难他……吧。
昭明大长公主心中惴惴,但面上不显。那暗卫打量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探问:“主上,这不合规矩。不如……直接差个人登门喊沈雩回来?”
“罢了。”晏知芙淡淡摇头,“随他去吧。”
暗卫心头紧了紧,又说:“那回来后先盘问清楚再让他来见主上?”
晏知芙眉心一跳:“不必,让他直接来向我回话。”
“诺。”暗卫抱拳,“属下告退。”
晏知芙心不在焉地点了头,暗卫往外退了几步,她忽又启唇:“我问你件事,只问一次,你想清楚再回我。”
暗卫驻足一怔:“主上请说,属下知无不言。”
晏知芙凤眸微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跟沈雩,可有过节?”
这句话问得这暗卫毛骨悚然。
大长公主府的暗卫,被大长公主亲口询问是否跟她最看重的面首有过节,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么?
暗卫连忙抱拳:“没有。属下和沈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无处结怨。”
“那就好。”晏知芙缓缓点头,“是我多虑了,你退下吧。”
暗卫如蒙大赦,轻应一声,忙告了退.
福慧君府。
侍女们将菜肴布好,祝雪瑶和晏玹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算开了席。
祝雪瑶很快发觉沈雩与寻常面首很不相同,至少和四姐那里的都不一样。四姐身边的面首都是清倌出身,虽当了面首一般就不会出门交际了,但遇到类似的场合总能应对自如。
他们之前去淑宁公主府做客时也见过那些面首,因为都是自家人,没什么顾虑,四姐有时候会让面首在身边作陪。那些人在这样的场合别提有多得心应手,每一句话都能说得让人很舒服,祝雪瑶第一次见识到这个本事之后甚至觉得不让他们出去交际真是可惜了。
沈雩却没有这个本事。虽然那天小聚时能看出他颇懂昭明大长公主的心思,但现在他自己在宴席上,整个人都拘谨极了。
祝雪瑶倒不介意直接问正事,可她想沈雩是暗卫身份,行事谨慎是必然的,她今日要探问的事本就容易让他防心大起,直接一板一眼地问话恐怕更难。
她思索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雩身侧。
——白糖一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偶尔也蹭他一下。但不知何故,沈雩似乎始终装看不见它。
祝雪瑶便状似随意地问:“沈侍卫不喜欢猫?”
沈雩一滞,下意识地要起身回话,晏玹反应颇快地笑道:“随口闲聊,别这么多礼。”
沈雩僵了僵,硬着头皮坐回去:“没有不喜欢。”
祝雪瑶一哂:“那你理一理它嘛。它叫白糖,性子最甜,受不了人不理它的。”
“诺。”沈雩局促地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白糖的脑门,小心得像是怕把它摸坏似的。
终于得到回应的白糖可来劲了!
它在沈雩收手时马上得寸进尺,不管不顾地踩到他腿上,在他膝头卧了下来,仰头望着他打呼噜。
一心想早点离开福慧君府的沈雩对着它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心头一软,笑了一下,旋又克制住了。
祝雪瑶趁热打铁,衔笑扬音:“去取一份白糖的鱼肉来,挑好刺再送来。”
门口的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鱼肉送了进来。白糖鼻子很灵,闻到鱼味就跳下沈雩膝头,朝那宦官跑过去。
祝雪瑶直接一指沈雩:“给沈侍卫。”又和颜悦色地告诉沈雩,“你喂它吃。”
沈雩心觉不妥:“女君这……”
祝雪瑶诚恳道:“它不会咬你的。”
“……”沈雩哑了哑,见白糖已然蹲在身边等鱼,犹豫再三终是端起了那个盛鱼肉的小碗。
他把鱼肉放到手心里喂白糖,白糖吃着吃着就又跑到他身上去,沈雩不知不觉间再度浮出笑意,这回他因喂猫喂得投入没能及时察觉,笑容就这样维持住了。
晏玹打量着他,衔笑道:“大姐那边就没养点小猫小狗?”
“没有。”沈雩的目光全在闷头吃鱼的白糖身上,回话回得心不在焉。
晏玹和祝雪瑶相视一望,祝雪瑶问:“在迤州也不养么?我听说迤州还有人养大象呢。”
“没有。”沈雩摇摇头,“主上不喜欢养东西。”
差不多了。
祝雪瑶朝晏玹递了个眼色,晏玹略清了下嗓子:“大姐坐镇一方边陲,想必事情不少,没心思养这些东西。”说着语中一顿,拿捏着恰到好处的闲聊口吻,继续道,“哎,最近朝中的争吵大姐该听说了吧?方氏这事,她怎么看?”
他有意将重点引到方雁儿身上,并未直指东宫,算是问得很委婉了。
但见沈雩眸光一颤,瞬间定睛看向二人,眼中警惕毕现。
祝雪瑶心里一垮:完了,白铺垫了。
沈雩抿唇颔首,一字一顿:“主上无意理会朝中事务,女君与殿下若想从奴这里探出什么,怕是要失望了。”
祝雪瑶心下长叹,摇了摇头:“罢了,我们并无恶意,你不方便说就当我们没问。只是……”她笑笑,“我们自有些想法,沈侍卫若是方便,还请代我们知会大姐。”
沈雩的神情愈显漠然:“女君和殿下有什么打算,不妨直接面见主上。奴不能传这个话,女君也不必说。”
“哎你这人……”一旁的霜枝恼了,觉得沈雩油盐不进而且太不客气。
祝雪瑶一记眼风扫过去制止了她。
沈雩自知把话说绝了,赶在他们下逐客令之前道:“女君恕罪,奴告退了。”
他说着就要离席施礼,祝雪瑶无奈地啧声摇头:“算了算了,你只当我们没问过,用膳吧。”
沈雩神情一滞,这回真的懵了。
如果被这样探问的换一个人,比如换作一位驸马,他能理解福慧君和瑞王就算被拒绝心生不快也得好好地继续这顿饭,因为贵族间向来不会轻易翻脸,彼此都要顾几分面子。
他可没有这种让他们容忍的理由。虽然他是昭明大长公主的人,但连他自己也清楚,大长公主不会为了他来和弟弟妹妹翻脸的。
而他被他们客客气气地留下用膳,吃了人家的菜摸了人家的猫,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给地回绝了对方的要求,完全可以说是给脸不要脸。
沈雩无声地打量祝雪瑶和晏玹,晏玹正没话找话:“对了,我们打算过两日就回蓁园了——这事你可以替我们跟大姐带个话吧?”
沈雩复又怔了怔,迟疑着点头:“奴一定把话带到。”
祝雪瑶听出尴尬缓和了些,接话笑问:“我们府里的菜你吃着如何?”
“挺好吃的。”沈雩轻声。
用完这顿膳,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将沈雩送到府门口。
……就送客的礼数来说,他们确是不必这样客气,但吃饱喝足的白糖黏上沈雩了,沈雩往外走它就往外走,他们索性跟着它去,顺便消食。
行至府门口,沈雩复又蹲身摸了摸白糖,笑道:“你不能跟着我了。”
晏玹一哂,俯身把白糖抱起来,向沈雩道:“不送了。”
“告退。”沈雩一揖,从侧门出了府。祝雪瑶一边伸手挠白糖的肚子一边目送他离开,复杂地笑叹:“沈雩对大姐可真忠心。”
“是忠心。”晏玹扯动嘴角,“咱们什么都没问出来,白搭上一顿饭。”
“不白搭,沈雩人挺好的,只当多个朋友也不亏。”祝雪瑶笑笑,“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咱们只管以诚待人,只要对方不是个混账,咱们吃不了亏。”
这是明面上的道理。私心里,祝雪瑶觉得这事或许还能有变数。
因为沈雩为免节外生枝,甚至不肯听她把事情讲出来。
这是说得通的。他这个身份离大长公主太近,又太需要大长公主的信任。她托他给大长公主带话,哪怕真的仅仅是“带话”也很容易让大长公主误会他在帮腔。可他如果听了她的话,不跟大长公主如实禀奏就又成了隐瞒,所以他根本不听才是最妥帖的。
但问题是,今日的一切他都得告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得知他们有话要说但他根本没听,难道不会好奇?
好奇是人之常情吧。
当然,若大长公主真不好奇,那就说明她铁了心要在当下的争端里独善其身,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太子、康王、恒王、晏玹都是大长公主的亲弟弟,大长公主不肯站队同样是人之常情。他们也正是因为虑及这一点才没有直接去见大长公主,而是退而求其次地探沈雩口风.
昭明大长公主府。
沈雩回府后听说大长公主在书房便直接寻了过去,到了书房却被刘九谋拦了下来,刘九谋笑着告诉他:“太子殿下正面见大长公主。”
沈雩只好驻足静等,倒也没等太久,太子就从院中走了出来。
沈雩伏地叩拜,太子不置一言,衣袍生风地从他面前过去了。沈雩待他走远径自起身,步入书房,昭明大长公主见他进来,呷了口茶,幽幽望着他笑而不语。
“主上。”沈雩识趣地跪下去,大长公主发出一声喜怒难辨地轻笑:“怎么还在福慧君府吃上饭了?”
“主上恕罪。”沈雩低着头,“奴知道不合规矩,但……福慧君下令设宴之前先问了奴一个问题。”
晏知芙挑眉:“什么?”
沈雩如实道:“福慧君问,若奴回来晚了,主上会不会问罪。”
晏知芙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了,还是问他:“你怎么说的?”
沈雩轻道:“奴说主上待下极好,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怒。然后她就……”
“这话说出去,你不客随主便倒成了不给面子。”晏知芙摇着头轻嗤,“起来吧。宴席上都说什么了?”
沈雩低着头起身,将福慧君和瑞王试图探听她对朝中争辩的想法的经过详细说了,话毕半晌没听到晏知芙的反应,便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的神色。
晏知芙有点神游,察觉他的视线方回过神,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道:“乾十六跟你有过节没有?”
“乾十六?”沈雩茫然。
“你不知道他?”
“听名字知道是暗卫……”沈雩认真回想,还是摇头,“应是没直接打过交道,主上何以这样问?”
“没事了。”晏知芙吁了口气,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就那么跟福慧君回的话?”
沈雩道:“是。”
大长公主直摇头:“你也太直了,然后呢?”
沈雩:“然后福慧君说当她没问,说继续用膳。瑞王殿下后来又说他们打算去蓁园了,让奴禀奏殿下。”
“……”大长公主哑了半天,“就这样?”
沈雩:“是。”
大长公主无声吸气:“你是吃完宴席才出来的?”
沈雩:“是。”
晏知芙沉默不语,她不想对祝雪瑶有什么好话,但……
“罢了。”她定住气,又摇摇头,“她到底要你带什么话给我?”
“……?”沈雩愣住了。
晏知芙一看他的神色也愣住了:“你真没听?!”
沈雩倒吸凉气:“奴去问。”
“算了算了。”晏知芙心下清楚暗卫的好奇心都是受训时有意磨掉的,也不好说什么,苦笑着摆手,“折回去问像什么话。反正我不插手这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北宫。
一个身影悄悄从后门摸进了栖雁居,和一年轻宦侍碰了面,由那宦侍领着去了前院。
方雁儿正坐在房前石阶上发呆,见有人过来抬了抬眼,很快看出其中一个是生面孔,不由皱眉打量他:“你是谁?”
那领路的年轻宦侍笑道:“奉仪,这是杨敬。现在在咱们这儿管些杂物,但从前可是瑞王身边的掌事。”
瑞王?那不就是福慧君的丈夫!
方雁儿一下子跳起来,横眉立目:“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杨敬不急不慌地作揖:“奉仪稍安勿躁,奴早已不在瑞王身边当差了。今日专程来见奉仪,是想给奉仪和太子殿下支支招。”
杨敬这话都说得肉疼。
为了见方雁儿这一面,他把所有家底都贴进去了。
方雁儿愁眉苦脸地坐回石阶上,唉声叹气:“康王恒王要我死,你能有什么招?”
杨敬堆着笑,存心卖了个关子:“东宫现在骑虎难下,奉仪以为症结在哪儿?”
方雁儿恹恹道:“皇后气病了,孝字压死人。”
杨敬却摇头:“不对。”
方雁儿蹙眉看他。
杨敬眼睛一转,意有所指地道:“今日太子殿下登门拜访昭明大长公主,在昭明大长公主那里碰了钉子。”
“所以呢?”方雁儿问。
杨敬只笑看着她,方雁儿怔怔与他对视片刻,回过味儿来:“你是说症结在昭明大长公主?”
杨敬无声地点头。
方雁儿轻嗤一声:“以前或许是吧,皇后气病之后就不是了。这几日昭明大长公主都是一语不发,康王恒王还不是照样弹劾太子?和昭明大长公主也没什么相干。”
“唉!”杨敬见她想不明白,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语重心长,“奉仪想岔了!您仔细想想,现在要紧的麻烦真是康王恒王弹劾太子么?不是的,此事朝堂上虽争得厉害,却远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要紧的一直是您的性命啊!”
方雁儿悚然一惊,蓦地抬头。
杨敬对上她的视线,肃然颔首:“你得清楚,这事不论结果如何,太子都还是太子,区别只在于您这条命还在不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那又和昭明大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方雁儿还是茫然。
杨敬耐心道:“现下左右您生死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您对昭明大长公主究竟是‘不敬’还是‘行刺’。前者罪不至死,后者神仙难救!”
杨敬顿了顿,压低声音:“奴打听过了,太子殿下今日登门拜访大长公主,就是想求大长公主出面说您没有行刺的意思。可大长公主不愿淌这浑水,事情没成。”
“那我又能怎么样?”方雁儿一头雾水,转而便有些烦了,懊恼道,“你真有主意就直说!别卖关子了!”
“哎,诺。”杨敬赔笑,又打了遍腹稿,慢条斯理地说下去,“奴琢磨了几日,若大长公主肯出面说几句话,确实就能翻盘。可想让她说话,未见得要求她,也可以威逼利诱。”
他边说边再度与方雁儿凑近,附耳低语一番,方雁儿听得心惊肉跳:“这能行吗?!”
“实话实说,的确凶险。”杨敬平静地垂眸,“此事若成,您保住性命和位份;若不成,您必是一死。可反过来说,若您不敢走这一步,等行刺的罪名坐实,您同样没活路。”
“可是……”方雁儿举棋不定。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杨敬这一招还是过于大胆了。
杨敬又说:“您掂量掂量圣人和大长公主的分量吧!您也知道,圣人必是盼着您死的。若不逼大长公主替您争辩两句,您还有活路嘛?”
方雁儿动摇了,毕竟她就这一条命。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也是因为她就这一条命。
方雁儿怔在那儿,木然半晌,最后说:“我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杨敬低下眼帘:“您若实在害怕,也可以祸水东引。这样就算事情败露,也牵不到您头上,您还能一石二鸟地除掉个眼中钉。”
方雁儿忙问:“这话又怎么说?”
杨敬愈发地胸有成竹:“现在为这事头疼的可不只是您和太子殿下,东宫官们也都焦头烂额。”
他语中一顿:“那位沈侧妃的兄长,正是东宫官。”——
作者有话说:二月了,感觉还能继续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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