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瑶打算去见见方雁儿, 说服她将毒害二圣的罪名推到晏珏身上,说是受晏珏指使。
二圣心慈,想必知道这个消息也不会忍心杀了晏珏, 但若消息被散步到朝野间就是另一回事了。
朝臣们断容不下这样不忠不义之事,晏珏多半会被赐死, 至少也会被幽禁终生……祝雪瑶仔细想想,后者漫长的折磨好像更痛快。
她知道这很自私, 因为不论晏珏多不是东西二圣都会想保他平安, 她暗中作梗把他逼到那种地步, 他们必是难过的。
可对她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如果放任他在平王的位子上安享一世荣华, 她重活这一回又图什么?
她的岁宁还在天上看着她!
不过挑唆方雁儿也不急一时。一来事情刚出, 宫正司才审她没几天, 这时候她大概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也会心存侥幸地觉得晏珏或能救她, 正是不好劝的时候。再等几日, 等方雁儿的满心期待在重刑之下被消磨殆尽, 她再去劝方能事半功倍。
二来则是祝雪瑶自己心底也暗存着一种“侥幸”,盼着方雁儿不必她挑唆也能去攀咬晏珏。
这在她看来是极有可能的,她从不觉得这对狗男女真的情比金坚,如此以来若他们被她挑拨才互咬起来,倒少了点滋味,她更期待他们自己反目成仇咬得一嘴毛。
话虽如此, 次日天明时祝雪瑶还是和晏玹一同进了宫。晏玹是去上朝的,他们一趟院门出了一年, 又是正经出去办差,回来总要在朝堂上认真禀奏一遍来龙去脉才像话,哪怕帝后早已从信中知道清楚原委。
祝雪瑶则先去向太后问了安。太后的年纪也不轻了, 这一年里他们两个与昭明大长公主都漂泊在外,太后提心吊胆,据说病了有两三回。
祝雪瑶到长乐宫时却见迎出来的嬷嬷喜气盈面,这些年长的嬷嬷一如既往地唤她“福慧”,一边将她往里迎一边说:“你们一回来,太后的精神头一下就好了,这两日吃饭睡觉都香,晨起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出去踏青,”说着侧首睇她一眼,轻声道,“福慧,听瑞王的人说,你们最近要带孩子们出去玩一玩?不如请太后一起?”
祝雪瑶忙点头,笑道:“好呀。嬷嬷别提,一会儿我自己跟太后说。”
说罢她便入了殿,太后见了她高兴得压不住唇角,拉着她嘘寒问暖一番,只恨不能将路上每顿饭吃了什么、每一日又睡了几个时辰都问一遍。
祝雪瑶乖乖的问什么答什么,直待太后问尽兴了,方提起想一同出去踏青的事情。太后高兴得一拍手:“好啊!哪天去?你看今天怎么样?我看今儿个风和日丽,想必也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 祝雪瑶扑哧一声,周围年轻些的宫女宦官都跟着笑起来,一旁的嬷嬷打趣道:“太后玩心重,奴婢们却还需慢慢准备。”
太后扭头看她:“一家人出行,没那么多讲究。”
祝雪瑶屏笑:“太后别急!我想难得出去玩一回,不如多请几位兄弟姐妹,尤其四姐姐,帮我们照顾了许久孩子呢。”
太后忙点头:“那也好!你们兄弟姐妹是有日子没见了,人多也更热闹,哀家跟着你们凑个趣。倘若那两位大忙人腾的开身,你把他们也邀出来,省得他们天天闷在案牍之间,活像两个学究。”
后一句说的是帝后。祝雪瑶听出太后的怨怼,绷着脸恭肃颔首:“知道了,我拉五哥一起劝他们!若实在走不开,便直接劝他们避暑去,好歹劳逸结合。”
太后听得很满意,连连点头,祝雪瑶留在长乐宫又玩了一会儿便告了退。
她晨起入宫时就听闻皇后今日躲懒没去上朝,便想从长乐宫告退就去长秋宫问安,到椒房殿门口却听宫女禀说“圣人和大长公主长聊至深夜才睡,这会儿都还没起。”
祝雪瑶目光一凝,多问了一句:“阿娘和大姐姐昨日是一起睡的?”
那宫女点头说:“是,聊得累了,就一同在寝殿睡下了。”
祝雪瑶听得新奇,又莫名喜悦,欣然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便先回去,等阿娘和大姐姐醒了,你代我问一声好。”
那宫女笑吟吟地福身应诺,祝雪瑶便出了宫。回府后她先和三个孩子说了要告假出去玩一天的事,三个孩子自然欢天喜地。然后她便给各个已成家的兄弟姐妹都写了请帖,挑了个黄道吉日邀他们带着孩子同去,晏珏与庆王自然略过不提。
请帖上所写的吉日距此不过五日,祝雪瑶想的是此时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趟出游只当是大战前最后的放松,等踏青回来,若方雁儿和晏珏没能如她所愿般自行掐起来,她就去宫正司游说方雁儿。
然而即便就差这么几日,变数还是先一步到了。
是夜,先是东宫的灯火一重重地亮起来,因为宫人们发现仍暂居明德殿的平王不见了。值夜的宫人们吓得直哭,刘九谋喝住他们问了再三,意识到平王是有意支开他们出去的。刘九谋又唤来明德殿外的侍卫,问他们平王正在禁足,他们怎么没拦着他?侍卫们却说根本没见平王出门,先来应是换了衣裳,充作宦官或侍卫,他们在夜色里也没能认出来。
众人都被吓得够呛。倒没人觉得平王是要趁机溜出宫,但想着方氏前阵子的事,他们只怕平王打错主意。刘九谋为免酿成大祸丝毫不敢隐瞒,立刻差人去宣室殿与长秋宫禀奏二圣,
可差去的宦官还没走出东宫的门,北宫掀起尖叫。宫人们如潮水一般迅速涌向尖叫传来的方向,一进栖雁居的月门就见平王披散着头发,双目猩红,手持长剑胡乱挥砍。
由于晏明杨仍住在此处,方雁儿即便被押走也还有一班宫人在此处当差,平王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得他们尖叫着逃命。但很快,宫人们就发现平王好像并无意伤他们,那胡乱挥砍毫无章法,虽有泄愤之意,更多的却像是要把他们驱离。
在面前的阻碍尽数消失后,平王一脚踹开了正屋的房门。
方雁儿被押走,正屋现下空无一人,连灯都没燃。刘九谋恰在此时带着宫人赶到了,见平王进屋他也顾不上多做观察,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哭喊:“殿下,殿下冷静些!万不能再触怒二圣了!”
黑暗之中,平王似乎愣了一下。紧随刘九谋而来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夺了他的剑,接着又有几人闯来,其力压制平王。
平王倏然回神,奋力挣扎,疯癫之下竟力大无穷,几名侍卫与他搏了几个汇合才将他制住。
吵闹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众人好不容易将平王“请”出正屋,便看到晏明杨站在东厢房门口,面色茫然又恐惧:“父王……?”
刚被迫冷静几许的平王闻声抬眸一瞧,顿时又闹起来,竟想回身夺回那柄长剑。被宫人合理拦阻犹不甘心,又张牙舞爪地要扑向晏明杨,歇斯底里地吼着:“去死!都去死!你们都该死!”
晏明杨被吓住了,吓得挪不动脚,直至邹嬷嬷从后院赶过来,一把将他揽回屋去。
然后在天明的时候,晏明杨去了宫正司.
“什么捅刀?你说什么?你慢点说!说清楚!”
祝雪瑶和晏玹是用完早膳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候听赵奇回的话。赵奇虽当差多年却也没见过这么惊人的事,惊魂不定之下说得很乱,晏玹不得不让他重新说。
赵奇是不知太子深夜发疯一事的,因为刘九谋是个有本事的大宦官,乔敏玉也很会打理宫务,此时还将事情压得很严实。
赵奇整理一番思路,便有条不紊地说起了晏明杨的惊人之举:“今日一早宫人们照例送平王的大公子去文华学宫,出宫前大公子却说想去宫正司看看方氏。宫人们当他思母心切,便陪他去了。到了宫正司,那边的宫人们自拦着不让见,这大公子便摆出了一副不让见就不走的架势,又说只要让他见了,他说一句话就走,决不食言。”
“宫里的小主子他们原也不想得罪,见他信誓旦旦,又想着方氏虽受了些刑但情形尚可,不至于吓坏他,也就许他去了。”
“不料……这大公子进了牢门就冲上去给了方氏两刀,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奇刚才惊魂不定间已经说过“捅刀”之类的话,但祝雪瑶和晏玹都当他是在说晏明杨背地里说了不利于方雁儿的话。
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捅刀”?!
祝雪瑶瞠目结舌:“那方氏死了吗?晏明杨为何如此?”
赵奇摇摇头,道:“到底是小孩子,那两刀未伤及要害,也刺得不深,已让宫人救下来了。至于缘故……”他顿了顿,一脸的一言难尽,“听说那大公子叫嚷着说若不是方氏,他就还是许氏的儿子,父王也不会嫌弃他了……却不知是从何说起。”
第132章 惊悟 “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
祝雪瑶听得心惊胆寒。白糖在她怀里卧着, 她本来还嫌散着步抱它怪累的,现在不自觉地抱紧了。
她并不心疼方雁儿,对她来说方雁儿再众叛亲离都是罪有应得, 她也不觉得这样一对父母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可晏明杨才八九岁!八九岁的孩子持刀捅人也太吓人了。
惊魂不定间,祝雪瑶听晏玹奇道:“晏明杨觉得自己是许氏的儿子?”
她回过神, 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五哥忘啦,他在玉牒上一直记在许氏名下, 是阿娘的意思。不过……”祝雪瑶皱了皱眉, “他为这个去捅人的确奇怪。”
因为那毕竟只是玉牒, 说白了, 就是存在库中的记档, 平日里没人去看的。东宫里也不该有人常跟他说这件事, 他不该因此受什么影响, 更不该生出如此骇人的恨意.
宫中, 皇后手中的奏章静静翻至最后一页, 她长舒一口气, 抬眸看向眼前跪伏在地的宫正女官,心如止水道:“本宫知道了,此事不怪你们。”
宫正女官先是一怔,继而如蒙大赦,像是怕皇后后悔似的忙不迭地叩首:“谢圣人!”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在奏本上批了个“阅”字, 亲手盖了自己的御印,便交还给宫正女官, 让她告退了。
宫正女官接过奏本,心弦终于完全放松。她退出椒房殿,只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回想适才的紧张, 犹对圣人的大度甚是意外。
方氏毕竟是平王大公子的生母——即便玉牒上不是这么写的,但谁又不知道?
就算不提生母的事,方氏也至少还是他几位庶母中的一个,更是抚养他几年的养母。如今方氏虽然入狱受审,但尚未废位,这个关系就没有改变,平王大公子此举便是不孝。
所以事情一出,宫正司上下就都觉得大事不妙。因为晏明杨毕竟是二圣的长子长孙,二圣想保他的名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错处安在宫正司头上,至少可以安一部分。
可现在,她都主动上折子请罪了,圣人居然说不怪她?!
宫正女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殿中,皇后凝神坐了半晌,唤来了掌事女官:“去传本宫的旨。”她缓了口气,用了些力气才狠下心,“把平王的大公子记回方氏名下吧。免得……”她顿了顿,“免得她伤人的事牵累许氏母女的名声。”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掌事女官闻言没劝一个字,福身应了声诺便去传话了。
皇后犹自坐在那里,心下的畅快油然而生,她不禁觉得自己恶毒,便努力压制这份快意,却哪里压制得住。
她就是不喜欢方雁儿,也不喜欢晏明杨。甚至……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她也厌恶晏珏这个亲儿子。
在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都是因为她心疼阿瑶。可现在她慢慢懂了,也许“最初”的确是那样,可发展至今已经和阿瑶没多大关系了,她就是发自肺腑地厌恶他们。
她还意识到,倘若晏珏不是她儿子的话,在这三个人里她最不喜欢的大概会是他。
这么个糊涂自私又阴险的东西,怎么偏是她的儿子呢!.
被乔敏玉和刘九谋联手按住的事最终也没能瞒太久。因为三四日后,平王疯到了宫正司里去。
这事说来离奇,因为平王显是有预谋的——他先请旨说有重要的罪证要与方氏当面对质,二圣才许他出东宫去见方氏。可到宫正司,他竟突然拔刀要刺方氏。
好在晏明杨的事才出不久,宫正司的宫人们反应极其迅速,在他靠近方氏之前就把他拦住了,才没让方氏再血溅当场一回。
这等程度的闹剧断没可能完全压住,至少各皇子公主都从熟悉的宫人口中听说了。福慧君府这边,祝雪瑶晏玹仍是听赵奇回的话,赵奇到底是御前出来的人,打听消息既快又具体,绘声绘色地告诉他们:“平王被宫人们制服之后还不甘心呢,很是叫嚷了一些胡话。”
说着他欲言又止,谨慎地观察二人的神色,判断自己能不能复述那些“胡话”。
晏玹催问道:“什么胡话?”
赵奇方续道:“平王先是嚷嚷让他们别拉他,说他沦落至此都是方氏的错,让他除掉方氏他便能重回太子之位,来日他们人人都是从龙之功。”
夫妻二人:“……”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弄得他们都不敢吭声。
赵奇接着说:“宫人们自然不能真放开他,他就更急了,又说大公子不是他的儿子,说方氏混淆皇室血统,本就该杀……嘶……”赵奇呲牙咧嘴地吸了下凉气,“方氏是在宫外怀的孕,这样的议论当年也有过,可现下平王自己说出这种话,真是、真是……”
晏玹干笑道:“真是病急乱投医。”
赵奇连连点头:“是是是。”
祝雪瑶却听得一滞,隐隐生出一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强按住心惊,追问赵奇,“还有别的吗?”
“有!”赵奇很高兴自己探来的消息能让主子们听个乐,清了清嗓子便又续道,“他还说好好的江山全让方氏给毁了,说方氏勾结异族罪无可赦什么的,再有、再有就是……”
赵奇愈发赔了笑:“平王如今可是知道女君的好了,不知有多后悔,竟当众叫嚷着女君才是他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都怪方氏挑拨,害得他和女君日渐离心,还害了无辜的孩子……”赵奇一声嗤笑,“平王恐怕是真的疯了,女君哪里失过孩子?方氏也没有啊!”
“他做什么梦。”晏玹翻翻白眼,语气十分不快。
祝雪瑶心中骤然一栗,方才那点玄而又玄的猜测突然敲定,犹如一块巨石砸在她的神经上,砸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
她猛吸一口气,初夏里丝毫不冷,可她却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凉意。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晏玹注意到她的异样,面上的不屑顿时消散,紧张地唤她:“瑶瑶?怎么了?”
“……没事。”祝雪瑶从慌乱中强定住心,回了他一句话,又竭力地缓了口气,道,“平王现在何处?我想去见见他。”
赵奇愕然,晏玹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祝雪瑶定神摇头,“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当做个了结。”
她望向晏玹,没有做什么解释。因为她与晏珏的“过往”他是知道的,说是为那段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了结也说得通,硬寻其他说辞反倒很假。
晏玹也不介意她去做个了结,只锁眉道:“你让我想想……他如今行迹疯癫,我怕你出事。”说着睇一眼赵奇,“你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有万全之策。”
赵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晏玹的意思,脸上的错愕更甚一重,又听祝雪瑶思忖道:“平王说方氏勾结异族?此事非同小可。你去嘱咐宫正司,别只把平王这话当疯话,还是好好查了再说。”
言及此处,她顿住声,认真思量片刻,又言:“可以先往掸国那边查,看看方氏与姜渝有没有关系。我听说姜渝死后阿爹阿娘在乐阳抓了好几个他的余党?不妨两案合一案,一并审过。”
“诺。”赵奇应了声,马上着手去办。不仅宫中要走动,刑部、大理寺也都需走一遍才行。
然而不等赵奇把这一圈跑完,平王就又带来了新的意外:他竟指使身边的宦官去给晏明杨下毒!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身边总有几个愚忠的人,那宦官一腔热血地答应了,一剂砒霜下到晏明杨的晚膳里,晏明杨没用完膳就已吐出鲜血,太医赶到时已回天乏术。
……饶是平王先前已疯过了两场,众人也依旧震惊他真的会对晏明杨下手。白日里他叫嚷方氏混淆皇室血统,宫人们都当这是他为杀方雁儿口不择言,谁也没料到他扭头就能去要晏明杨的命!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各府,众人闻讯都瞠目结舌。祝雪瑶和晏玹是晨起听宫人回的话,晏玹懵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哥是真疯了吧?”
祝雪瑶低了低眼,心知晏珏该是对的,晏明杨恐怕真的不是他儿子,她刚早已遗忘的困惑也算有了答案。
——她曾经非常奇怪,为什么方氏上一世小产的孩子在这一世能平安生下来?
她固然明白方氏上一世是栽赃她,可孩子对宫中的女人而言何其重要,说方氏为了给她使绊子不惜搭上一个孩子,那就太疯了。
现在她懂了:那孩子不是晏珏的。方氏上一世就没想留那孩子,栽赃她才是顺手。可这一世方氏的路远没有上一世平顺,失了孩子只会更加坎坷,所以她才铤而走险地生了下来。
可这个疑问解了,新的疑问也就来了: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或者说,上一世的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包括勾结异族的那一切,方雁儿是怎么暴露的?!
第133章 最后的隐情(1) “那你的太子是姜渝……
平王的骇人之举震惊宗室、朝野, 若不是二圣下严令压着消息,必然也会震惊乐阳乃至天下。
不过这个惊世之举对赵奇来说却是好事,因为他差事里的难题迎刃而解。
——晏玹吩咐他的差事原本棘手的很, 意思是让他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在祝雪瑶去见平王时让宫人把平王绑起来。
可他就算被废太子之位, 也终究还是平王,更是晏玹的长兄, 所以这事晏玹连明说都不能, 赵奇办差也必须隐秘, 后续还必须想法子让平王闭嘴——至少也得让他身边的人不乱说才行。
这种差事别提有多难办了, 稍有不周全便是主仆上下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平王自己做出了这等耸人听闻的恶事, 不仅朝野震惊, 二圣也怕他发疯再惹别的麻烦, 因此直接吩咐宫人“严加看守”。如此一来, 赵奇只需说出“福慧君想独自见平王”, 把平王束缚住就已顺理成章了。
一个是疯疯癫癫六亲不认前途难料的平王, 一个是二圣掌上明珠的福慧君,宫人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不过事情虽然好办了,祝雪瑶还是打算等几日再进宫。因为她早先就吩咐宫正司按平王的疯话去查方雁儿勾结外族的事,现下平王杀了晏明杨,言之凿凿地说晏明杨不是他的儿子,此事也必要有个结果。她想把这些都弄个明白再去见平王, 这样才好一次就把话全说清楚。之后不论这人是死是活,她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他了。
祝雪瑶安然等了三四天, 两件大事就不出所料地都有了眉目。
一则是晏明杨的身世,方雁儿在重刑之下承认他的确不是平王的孩子。她说她那时急于飞上高枝,便托江湖上的人脉帮她布了结交平王的局。但那时平王行事还谨慎, 不愿让她在宫外就有身孕,她便被那些人说服,仗着功夫好避开平王留在她身边的人,与那帮她的人暗通款曲,这样才有的晏明杨。
二则是“勾结外族”,此事方雁儿到最后也没有认,宫正司再如何动刑她都说自己不认识一个异族。不过宫正司与刑部一起审了掸国事发后二圣在乐阳抓到的姜渝党羽,他们承认正是他们在背后出谋划策。方雁儿从结识太子到给二圣下毒,都是他们的手笔,也是姜渝的意思。
到了这一步,祝雪瑶的疑问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上一世直至她死,方雁儿都将这一切瞒得好好的,现下从那时回来的晏珏到底如何得知的这些?
她于是终于进宫见了晏珏。自他惹出这些耸人听闻的事后,二圣已下旨命工部加紧修葺乐阳城中的“平王府”,日后那里就会是圈禁他的牢狱,但眼下他还是住在东宫,但被挪去了北宫最北侧的偏僻院落里,日夜都有宫人侍卫寸步不离地盯着。
祝雪瑶走到那处院门口时恰听到他在房中破口大骂,先叫嚷的是:“大胆!朕是大邺的天子,你们敢这样对朕!朕早该……早该将你们都杀了!”
话中恨意森然,祝雪瑶脚下顿了顿,分辨不出这般恨意是对眼前的宫人还是对上一世欺瞒他的人。
她举步继续往里走,又听他暴跳如雷地道:“孤是太子,孤是太子!方氏那个贱.人没了,孤迟早还能再登储位!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在他歇斯底里的骂声之外,她也听到宫人们苦哈哈地或求或劝,有几个声音听着都快哭了。
祝雪瑶于是在门外再次定住脚,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去请了刘九谋出来。接连不断的变故弄得刘九谋也消瘦了一大圈,他踏出屋门看到祝雪瑶,愣了一下才过神来匆忙见礼,然后又立刻折返回屋,轻声吩咐了该做的事。
祝雪瑶便听到一阵更错愕也更狠厉的咒骂,小半刻工夫后,刘九谋领着宫人们都退出去,那咒骂还在继续。
祝雪瑶朝施礼告退的刘九谋颔了颔首,示意如今在她身边的掌事的紫烟多给些赏钱,便独自步入了眼前的房门,步入堂屋右侧的卧房。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
她绕过屏风,晏珏才骂到一半的话骤然卡住了。
他被手腕粗的铁链牢牢束缚在一把胡椅上,从肩一直捆到小腿,这自然令他暴怒。但现在看到她,他脸上的戾气几乎在刹那之间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恍惚。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只觉得恍如隔世,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确已很久不见他了——哪怕不提前世今生,她上回见他也是一年多前了。
“阿瑶……”他唤她的名字,带着明显的生涩和无可忽视的激动,不仅嘴唇在颤,连齿间都颤出了咯吱声响。
这种声响只让祝雪瑶觉得不适,她便没有什么反应,只蹙了蹙眉,立在屏风一侧,毫不掩饰厌恶地打量他。
她很快便看出,上一世在她死后,他应该还活了挺多年的。
因为此时的他明明还年轻,但这双眼睛里覆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沧桑,她和他对视会感觉面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至少也是个饱受摧残的中年人,仅是这些日子的变故不至于把人折磨成这样。
“阿瑶!”他兴奋起来,怔怔地又唤了一次,竟笑出声,眼中沁出几近癫狂的精光,“阿瑶,你……你来了!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祝雪瑶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令人作呕的话。
她复又往前走了两步,那里有宫人为她置好的茶案和支踵,她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晏珏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眉目间,小心地探问:“阿瑶你、你和五弟过得还好吗?”
“自然一切都好。”祝雪瑶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方抬眸道,“五哥处处护着我、让着我,一心一意地想让我舒心,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为一个姓氏毒杀自己的孩子。”
她说前面那些的时候,晏珏还算平静。直到最后那句,晏珏神情骤变,祝雪瑶几是眼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
她勾唇笑了笑:“你很意外么?我还以为你回来的第一日就猜到了。若你没猜到——”她恳切地颔了颔首,“那你比我想象中更蠢。”
晏珏满目的荒乱无措,一时诧异、一时无措、一时恍悟,恍悟之后又是不可置信。祝雪瑶在他这异彩纷呈的神情里也悟出了一些事——她猜他的重生的情形跟她并不太一样,他可能脑子很乱,还没弄清楚这一世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嫁给晏玹这类大事,所以尚不足以想出她也是重生。
那简直是老天都在捉弄他。
祝雪瑶觉得好笑,托着下巴欣赏他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晏珏双目空洞,呼吸不稳,怔忪地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总算又说出了话:“阿瑶、阿瑶你听我解释……我、我……”他张了张口,“都是方雁儿、是她……”
祝雪瑶无心听他这种恶心的废话,不耐地道:“你什么时候死的?晏明杨怎么回事?你如何知道他不是你儿子?”
这话一说完祝雪瑶就后悔了,因为晏珏显然心情不好,她问得太急他可能更不愿说。祝雪瑶当即开始思索是不是该往回找补两句,亦或先耐心地听听晏珏说恶心话?
然而晏珏眼中一颤,与她重见的光彩都消散了。他垂下头,愈发地像一个筋疲力竭地老者,长叹出一口郁气,但仍磨着牙,一字一句都透着恨:“方氏这个贱.人……骗了我一辈子!直至我病重,她竟引异族进宫,告诉我说……我的太子……太子不是我的儿子。”
祝雪瑶见他肯说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想想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说“疯话”,根本没人信他,她是唯一能听他讲的人,他自然要说。
而后她思索起他提到的“孩子”:他说的该是他上一世与方雁儿生的孩子,那是晏明杨小产后过了好多年方雁儿才再度怀上的。她被毒死时那孩子还很小,她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了。
祝雪瑶皱着眉:“那‘异族’是姜渝?”
“不……”晏珏怔忪摇头,“是姜渝的儿子。”
祝雪瑶又问:“和大姐姐生的?”
晏珏还是说:“不,不是。”他顿了顿,因头疼扶着额头缓了半晌,费了些力气才将两世的事情在脑子里分清楚,“上一世大姐……大姐和他的事没闹得这样大。大姐一直在迤州,姜渝也是在那里见到的她,但父皇母后与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他深吸气,“父皇临去之前,大姐先一步离世,我才知道的这个人。”
祝雪瑶眉心一跳。
昭明大长公主……不,上一世只是昭明公主。昭明公主若在皇帝之前离世,便也比她离世更早,但她却没听说此事。此刻乍然听说,她顿时想到皇帝的离世恐怕也与此有关,他那时身体已很不好了,哪还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祝雪瑶不禁问:“是姜渝动的手么?”
晏珏干笑一声:“是,是他,我直至他的儿子来见我才知晓此事。他害了大姐,为的便是气死父皇。他的儿子再在我临终之时告诉我,我的太子与我无关,大邺天下自此易主,是姜渝对父皇母后的报复。”
祝雪瑶又有点不懂了:“那你的太子是姜渝的儿子吗?”
晏珏滞了一下:“倒也不是……”
“那这到底是哪出?”祝雪瑶觉得费解,连原先不耐的口吻都放缓了,真有了点耐心请教的意味,“姜渝为了报复父皇母后,弄了个与他自己也不相干的人继承皇位?他究竟要报复什么?”
第134章 最后的隐情(2) “你知道吗?我是想……
“我不知道……”晏珏滞了滞, 垂下头,陷入茫然。
祝雪瑶难掩鄙夷:“都见到姜渝的儿子了,你竟不问?”
她怀疑晏珏年老后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清了。
“不,我……我问了……”晏珏仍自垂着头, 一股无力感忽从周身沁出来,让他看上去不像低着头, 倒像那根脖颈支撑不住头颅一般。
他磕磕巴巴地呢喃自语, 口齿也很含混, 仿佛沾染了上一世的老迈和病态:“他……他不肯说, 他说……他说他父亲受了多年的折磨, 便要让我至死也得不到答案才算报仇。”
祝雪瑶眉心跳了跳, 心里虽不大痛快, 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姜渝都没了, 更还没有儿子。凭他上辈子如何搅天动地, 这辈子也没一点机会。
祝雪瑶于是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思索了一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忽听他道:“阿瑶,你要帮我!”
她蹙眉定睛,只见他已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方才那种从骨子里沁出来的无力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精光和她刚进屋时见到过的癫狂:“你要帮我……你要帮我,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他情绪激动地道, “待我除掉方雁儿那贱.人,我还会回到太子的位置上,便仍由你做太子妃!待我承继大统, 你便是皇后……”
祝雪瑶一脸复杂地打量着他,毫不委婉地道:“晏珏,我真的有点佩服你了。我受你一世折磨,连命都折在你手里,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晏珏瞳仁一颤,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终也意识到这话着实不妥,语气便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哀求道:“阿瑶……我、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被蒙骗的!你我青梅竹马,我一直……一直是喜欢你的……”
言至此处,他似也觉出这种话过于苍白,转而又苦口婆心地利诱她道:“阿瑶,你就算怨我,也为……为大局想想,为大邺想想!我若不承继大统,还有谁能?二弟?三弟?还是五弟?你也清楚他们都没本事做皇帝吧?父皇母后这样疼你,你……”
“晏珏。”祝雪瑶打断他的话,随之缓出一口气,维持着耐心,睇着他道,“那些年我不肯在阿爹阿娘面前多说一个字的委屈,一则是顾着他们的身子,二则便是念着你的才能。可回来之后,我反反复复想了多年,才能与品性究竟孰轻孰重。”
晏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着神茫然地望着她。
祝雪瑶慢条斯理:“二哥是个花心的人,府中妾侍无数,又总有点掌权者不当有的好心;三哥资质平平,出身矮你们一头,野心远大于本事,连贵妃也不赞同他与你争可他还是要争;五哥素来胸无大志,即便与你水火不容也是为了我,稍有机会他就更愿意去想游山玩水——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二哥即便与二嫂合不来,也仍敬重二嫂,从未在府中动摇二嫂的地位,亦不愿为权力之争牵连二嫂;三哥纵有野心,还是顾着兄弟情分,从不曾想对你赶尽杀绝;五哥就不必提了——”祝雪瑶笑看着晏珏,一字一顿,“嫁给他的时候我只想着搭伙过日子,并不知他是这样好的人。他不止是待我好,任何人只要别欺负他,都会觉得他很让人安心。”
“所以——”她勾动唇角,缓缓摇头,“我知道你在朝堂上历练得更久,读过的书也比他们更多,上一世我始终相信你就是最适合做皇帝的那一个。可现在,我觉得他们谁都比你适合做皇帝,尤其是守成之君。”
“你……”晏珏慌张地摇头,“不,你在说气话。”
祝雪瑶并不欲与他争辩,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端详他:“你还记得岁宁吗?我曾经以为到了最后关头,我会亲手杀了你,只为了她我也会杀了你。可现在我要你活着,你只管自欺欺人地活着,你活得够久才够痛苦,才能让岁宁的在天之灵舒服一点。”
“不……不……”他摇头摇得愈发用力,“我没想杀岁宁的,我没想……但我是天子,我的女儿怎么能……你不能怪我!你不能怪我!”
对,就是这样自欺欺人。
祝雪瑶早便发觉他精于此道,无论做出多阴险恶毒的事,他总能说服自己相信是旁人的错。
当他身处高位,这种自欺会让他活得无比畅快。但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这便会成为诅咒,会割裂他的精神,反反复复折磨他的心。
这才叫恶有恶报。
祝雪瑶这样想着,心情实在太好了。她转身往外走,快要转过屏风时又忍不住地扭头,朝晏珏一笑。
这一笑没有嘲弄,只是发自肺腑的畅快。这般畅快却更让晏珏心慌,他挣扎着想要起来:“阿瑶,阿瑶你别走……”但那胡椅材质特殊,比寻常的椅子要沉许多,他站也站不起来。
“哈哈。”祝雪瑶又笑了两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行至门前,她信手将门打开,人影乍然映入眼帘,她心弦骤紧,愕然抬眸,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神色立变:“五哥……”
——话音未落,晏玹从她身侧风风火火地闯过,她惊在原地不及回神,直至身后响起晏珏的惨叫和椅子轰然倒地的沉响。
“五哥!”祝雪瑶头皮发麻,慌忙折回屋中。
晏玹显然刚晏珏一拳,因为晏珏连人带椅子都侧倒下去了。晏玹脸色铁青,嫌广袖碍事,左右一捋,旋即拽起晏珏的衣领又是一拳。
“五哥!!!”祝雪瑶抱住他的腰,硬把他往回拉,晏珏被打得昏天黑地,晏玹向前挣着,但知道她在,不敢太用力气,口中骂道:“晏珏你不得好死!你下地狱都脏了地狱!你永世不得超生!瑶瑶你别管我!!!”
“五哥冷静点!”祝雪瑶实在拉不住,只得先松了手,任晏玹冲上去。
“来人,快来人!”她扬音大喊,但宫人们都退得太远,也听不见。
弹指间晏玹又几拳下去了,祝雪瑶看得直咧嘴,定神想想,觉得他能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便不会是自己一个人,遂又唤道:“于轻?在吗?还是哪个暗卫?出来!”
这回她很快得到回应,两名暗卫先后进了门,在她的示意下一并拉开晏玹,无不一脸惊悚。
祝雪瑶抬眸瞧了瞧,晏珏那张脸满是青紫肿胀,已全然走了形。伴着一声咳嗽,三两颗牙掺在血沫里呛了出来。
祝雪瑶心下反胃,皱眉别开视线,忽而注意到晏玹在活动手腕,定睛一瞧,他右手也青了些,亦有血迹斑驳,其中大半该是晏珏的,但他多少也伤着了点。
祝雪瑶心弦一搐,摸出帕子上前,一下下轻按那些血迹:“别疯了……受伤了。”她抬眸看着他的怒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快回去看大夫。”
晏玹点着头像在应她,忽而怒火一窜,又不受控制地想往前冲去,还好暗卫反应及时.
一刻之后,祝雪瑶和晏玹在东宫的花园凉亭里坐了下来。现在东宫人人自危,谁也没心思出来闲逛,这地方安静得针落可闻。
晏玹依旧面色铁青,不置一言,牙关也咬得很紧。祝雪瑶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心虚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过后,到是晏玹先开了口:“你跟晏珏说的那些……”他眉心深皱,看了她良久,才又说出一句,“我不明白,我那时候死到哪儿去了?!”
祝雪瑶愣住了。
晏玹茫然地回忆着他们方才的话:“不管你们是转世投胎还是什么……大姐和姜渝都在,我在做什么?我怎么不帮你啊?”
晏玹对此很是费解。
回想她和晏珏从前的关系,她若在某一世里嫁了晏珏,他觉得那再正常不过。可她婚后过得不好,他在干什么?袖手旁观?他想不通。
“……”祝雪瑶懵了半天,讶然失笑,“五哥在意的怎是这个?你不觉得我不正常?”
晏玹莫名其妙:“能转世投胎这很好啊。”他一脸“这算什么大事”的表情,接着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又问,“下次你还会选我吧?”
祝雪瑶张了半天口都没发出声。
再怎么两情相悦她也得说,他有时候还是会让她觉得出其不意的。
她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正色:“会,当然会!”.
晏珏被暴揍的事实在没法瞒着,两个人还没出宫门二圣就知道了。于是汪盛德亲自来传口谕,夫妻二人心虚之下都如临大敌,却听汪盛德说:“陛下吩咐,不管这回是什么缘故,下不为例。”
哦。
两个人端正地施礼应声:“诺。”
这日后又过了三日,方雁儿死在了晏珏手里。
晏珏本不该有这个机会的,可方雁儿也是个奇人,到了这个地步仍觉得自己有翻身的机会,非要去见晏珏一面,跟宫正司说只要让她见一面,她就什么都说个明白。宫正司为了早日了结差事,又想着平王刚被瑞王打得鼻青脸肿、方雁儿也旧伤未愈,便允了。
然后平王就掐死了她。
据说宫人们拦得很及时,可他暴起发疯的蛮力却拦不住,方雁儿被他按在地上很快就断了气。
宫中朝中听说这个无不大为错愕,祝雪瑶倒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正合了他“自欺欺人”的本性——他那样相信只要没了方雁儿他就还能重回太子之位,当然要放手一搏。
只可惜没人会顺他的意了。
二圣已受不了他一而再地惹是生非,见他又做出这等耸人听闻的行径,连平王府尚未修好都再也不顾,当日就把他送进平王府关了起来。
祝雪瑶听说那地方虽明面上是王府的规制,实则只有一间屋子供他居住,屋子的窗户都被砖石砌住,仅一扇门供宫人进出。
这无疑很合祝雪瑶的心意,唯一让她意外的是二圣并无她预想中的悲恸,也没有因为这些变故再病一场——他们已经过太多世事,又是眼看着晏珏烂掉的,对这一切都有准备。走到这一步虽然难过却也不至于崩溃,亦很清楚有哪些事是必须做的。
至于平王府的妻妾,二圣下旨给她们各封了爵位,在乐阳另置了宅院,有女儿的几个也给女儿都封了郡主,皆可保一世无忧。
晏珏离宫之后,这场震荡也随之告一段落。祝雪瑶又给众人发了一遍帖子,邀一家人一同去蓁园踏青,帝后也欣然前往。
在众人抵达的第二日上午,大家一道去了蓁园北边的山中。山中有个花厅可供众人小坐、用膳,祝雪瑶先和晏玹一起去给小猫咪们钓了会儿鱼,回到花厅时听闻帝后也刚赏花回来,便想去问安,但在门口让贵妃拦住了。
贵妃笑吟吟拉着她说:“你四姐有正事,正在里头禀话呢,你和小五再去别处玩一会儿。”
“好。”二人点点头,向贵妃告了退。沿山道走出不远,柯望忽从天而降,向二人都见了礼,又朝祝雪瑶抱拳:“女君,主上请您前去一叙。”
祝雪瑶颔了颔首,晏玹很自然地要和她同行,但柯望又说:“主上有话想私下和女君说。”
晏玹皱眉想了想,跟祝雪瑶说:“我去方才钓鱼的地方等你。你若有事——”他睇一眼柯望,意有所指道,“唤人便是。”
“嗯。”祝雪瑶应了,便由柯望引路去找昭明大长公主。
二人也没走出太远,转过一道弯,就看到昭明大长公主坐在芳草茵茵的山坡上,身后的树枝浓绿茂密,恰能遮阴。
“大姐姐找我。”祝雪瑶上前福了一福,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昭明大长公主眉眼含笑,睇了眼身侧:“坐。”
祝雪瑶依言坐到她身侧,昭明大长公主并未看她,好似有些出神,视线飘了很远,却又犹含着笑,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我是想象过这一天的。”
这话没头没尾,祝雪瑶侧首望着她,没有作声。
昭明大长公主长声口气,幽幽续道:“在被怨恨纠缠的时候,我也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这样像真正的自家姐妹一般坐在一起,闲话一些家常。”
第135章 最后的隐情(3) “姐姐真想开了?”
祝雪瑶听得云里雾里, 没好贸然作声。
晏知芙偏头看了看她,嫣然一笑:“你知道我从前不喜欢你,对吧?”
祝雪瑶滞了一下。
她想她应该说不上“知道”, 因为昭明大长公主素来待她态度不错,所以她听说那些民间传言之后也摸不清昭明大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心思。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猜到一点儿。”顿声想了想, 她又反问,“大姐姐怎知我知道了?”
晏知芙的视线重新飘向远方, 坦然道:“那天在山洞里, 你和五弟在我屋外说的话, 我听到了。”
“哦……”祝雪瑶一时局促, 晏知芙凝神续说:“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讨厌你, 一直都知道。那些传言都与你不相干, 你的父亲拼死救了我的父母, 我心下也是谢你的。”
祝雪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其实更想知道晏知芙对二圣那份若有似无的怨恨从何而来, 也想知道两世里她的选择为何如此不同。但这后者是全然没办法问的, 至于前者, 祝雪瑶隐隐觉得她快说到了。
晏知芙缓了口气:“我心里向来清楚,我先前许多事做得都不公正。今日找你说这些也并非想让你理解我,只是我现在觉得有些话或许说开更好,免得它在自己心里烧成魔,也免得被旁人利用。”
说到这儿,她忽而有点不自信, 亦或是有点不想被人讨厌的紧张,便突然道:“……但你若并不想听, 尽可现在就告诉我。”
祝雪瑶不自禁地一笑:“我想听!我还很想知道,大姐姐为何对阿爹阿娘心存怨怼?”她还是趁机把这点好奇说了出来。
“这是一回事。”晏知芙笑颜平静,继而陷入沉吟, 那些久远的事情让她出神,视线也变得迷离,很是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你大概也听说了,当年那最后一战,姜家父子不知所踪,以致父皇母后受困,祝叔叔也是因此而亡。”
祝雪瑶点点头。
晏知芙轻笑:“其实他们就是当了逃兵——但这一点是前几日从姜渝的余党口中审了出来,才算有了定数,当年我们谁也拿不准。”
“所以对我来说就是未婚夫忽而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担心他,担心得寝食难安。”
“而父皇母后那时候……很忙,家国初定,他们要操劳的事无穷无尽,我想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都很难,更别提让他们坐下来听我说伤心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对姜渝的忧心淡去得其实很快。后来一直折磨我的,是我怀疑他们并不在意我。唉……”晏知芙自嘲一笑,摇着头说,“我那时若有十六七岁,大概就会明白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但我那时只有十三岁,望着陌生的乐阳城、走在陌生的宫道上,觉得处处凄凉,一不小心就钻了牛角尖。所以我跟他们要了迤州,说我要离开乐阳。那时我盼望的是他们挽留我,可他们……”
祝雪瑶讶然:“他们只当你思念姜渝,所以想回到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因此忍痛割爱,让你去了。”
这件事她自小就听帝后说过,皇后每每说起总要哭一场。
“是啊。”晏知芙点点头,“我那时可不知道他们是‘忍痛割爱’,我是负着气走的。回到迤州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收养了你,之后的那些闲话你也知道了。”
——帝后失了一个女儿,又得了一个女儿。随着祝雪瑶年龄渐长,被教得乖巧懂事,这后半句就变成了“又得了一个更懂事的女儿”。
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纠缠大长公主的噩梦。
晏知芙轻轻啧声:“后来,我到了更明理的年纪,我也是劝过自己的。可是太晚了,积年心事就像魔咒,早已不是说解就能解。所以我殚精竭虑地打理迤州,一边为百姓谋生计、一边弹压江湖势力。我着魔般地想象,我要把迤州打理成世外桃源,然后找个机会早早地死在那个地方,让父皇母后后半生都要想着我有多好,永远后悔他们对我的不在意。”
“这些想法我从未对外人说过,连沈雩都不知道……因为我也明白是魔障。可在那些年里,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心气。”
“直到,”她怅然一笑,“直到你和五弟定亲,我听说你加封了华明公主。那点强撑的心气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我又回到了曾经的噩梦里去,一连好多天都睡不着,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父皇母后心里取代了我。”
祝雪瑶愕然,心底深埋已久的困惑突然释开:怪不得两世不一样,上一世她嫁的是身为太子的晏珏,太子妃位同副后,也就没有加封公主这回事。
祝雪瑶哑音道:“所以姐姐后来提了那些要求……”
“嗯。”晏知芙点头,“那时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时而觉得自己该回乐阳,在父皇母后面前博一个‘见面三分情’;时而又想证明我原也还是有分量的。所以我先提了要求,要封地、要宅邸、要加封长公主的封号。我想我加封长公主就压过你了,父皇母后下旨加封大长公主旨意颁来的那天,我特别高兴。”
“可后来真回了乐阳,我又不那么高兴了。我看得出你和他们有多亲近,连我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喜欢你。比起我这个威严的长姐,他们好像都和你更像一家人。那时候我看着你,跟自己说你还是个小姑娘,我跟你计较都丢人,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祝雪瑶滞了滞:“可大姐姐也没刻薄过我……”
“你也没犯什么错呀。”晏知芙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让祝雪瑶想起自己最后跟晏珏说的那些话:二哥、三哥、五哥各自有各自不如人的地方,但他们都能守住一份善心。
现在看来,长姐也是一样的。
只有晏珏不是东西!纵使他已然惨败她也要骂他。
晏知芙当然不知她心下的揶揄,自顾又道:“再后来,姜渝出现了。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但摸到了他背后的底城势力。我觉得这是我了结夙愿的机会——我早就知道底城害了多少大邺百姓,便想利用姜渝荡平这个地方,顺便让自己牺牲在那里,让父皇母后一生一世都记挂我。”
祝雪瑶心惊肉跳:“大姐姐……”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我疯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晏知芙轻哂,“我说过了啊,我着了魔。”
“再往后我又发觉姜渝对父皇母后也有恨,就想这一计更容易达成了。我猜他本来也想要我的命,正可顺水推舟。”
“但我没算到的是,姜渝这个疯子,竟比我还疯,为了让我离开乐阳不惜引发洪水……呵,在那之前我想的是,就算他杀了我,只要他做得够隐蔽,那我在天之灵也不介意让他担个驸马的虚名安享荣华富贵。”
祝雪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觉没什么可说,最终只得干巴巴地问:“姜渝又为什么恨?”
“我没有直接问过他。”晏知芙轻耸肩头,“不过从蛛丝马迹来看,就是纯粹的因妒生恨,又掺了一点自欺欺人吧。当年他也就十六岁,临阵脱逃的决定想必不是他做的,是他父亲的主意。那时姜怀远也没想到自己这一逃会让祝叔叔命丧黄泉,后来听说消息就……”她停顿了一下,“姜渝说他是‘早逝’,我觉得有可能是自尽。不管是哪个,他在死前多半没跟姜渝说自己是临阵脱逃,姜渝便有了自欺欺人的机会。然后孤身一人漂泊了很多年,几经波折到了掸国,总归活下来了。”
“在这些年里,他眼看着儿时的玩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不过父皇母后的身份原就高于姜怀远,这便也还好。但你祝家与姜家原是差不多的,他的出身也就与你相似。在饥寒交迫中看着你成了二圣的掌上明珠、你故去的父母配享太庙,他心中不平。”
祝雪瑶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也愿意让他的父母配享太庙,或是活着封王拜相也好,只要他别临阵脱逃,让我父母也活过来。”
“是啊,正是这个道理,可惜他不这么想。”晏知芙无奈地长叹,“就像我明白那些道理却还是怨东怨西一样。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还挺像的,只是我不太愿意牵连不相干的人……嗯,最多也就欺负欺负沈雩。”
“这便是很大的分别了。”祝雪瑶小声说,“比人和畜生的分别都大。”
“哈哈哈。”晏知芙笑出声,祝雪瑶又问:“沈雩怎么样了?”
晏知芙面色一僵,摇头不作声,祝雪瑶就不再问了。
晏知芙很快缓和了神情,心平气和地又道:“总之,我这些年就是这样。和姜渝离开乐阳的时候,我是真打算死在那里的,直到动手那天都是这个打算,你和五弟搅了我的局。”
祝雪瑶:“……”
晏知芙撇嘴:“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哎,”她一脸别扭,“谢谢你们搅局,不然全天下都会以为我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死的。而且那样一死了之,我也没机会解开心魔了。”
解开心魔?
祝雪瑶眼睛亮起来:“姐姐真想开了?”
“嗯。”晏知芙点着头道,“从咱们回来那天父皇母后出来迎我,我看到他们激动到失态的样子就想开了。后来到半夜,我和母后还没睡,父皇突然从宣室殿找过来。母后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梦到我又不见了,过来看一眼安安心,母后那几天更是恨不得把我绑在长秋宫……然后我再回忆十三岁时的事情,很神奇,我已然不理解自己前些年在想些什么了,我回想那时候见到的乐阳和皇宫,只觉得处处都很新鲜有趣,宫道虽是灰色的,而且又安静又长,但四周有宫人侍卫,好似也没有那么凄凉。”
第136章 终章(上) 竟是一只猫,一只纯黑的猫……
盛夏里山坡上清风拂面, 青草香揉在微风里,让人心旷神怡。
祝雪瑶与昭明大长公主在这清风里安然坐着,谁也不介意多坐一会儿, 但昭明大长公主忽而笑道:“不扰你了,你去玩吧。”
“我没……”祝雪瑶最后那个“事”字还没说出来, 顺着晏知芙的视线一望,便明白了她为何说这个。
——因为晏玹正在不远处的山脚下闲逛, 整个人看起来无所事事, 时而望望天、时而拨弄一下山径旁的小花, 明显是在等她的模样。
祝雪瑶于是站起来, 掸了掸裙子就想走, 却又心念一动, 望着晏知芙道:“大姐姐若无别的事, 不如同行?快到午膳的时候了, 我想找阿爹阿娘蹭饭去。”
晏知芙因她的用词一笑, 点点头, 欣然起身:“一起吧。”
二人便一同走下山坡,晏玹马上就发觉她们过来了,待她们走近,他向晏知芙见了礼:“大姐。”礼罢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又意有所指地定在祝雪瑶面上,祝雪瑶轻松地挽住他的胳膊:“我和大姐姐都饿了, 咱们去看看四姐姐求见的事了没了,若了了, 也该用膳了。”
晏玹听她这么说就知一切都好,暗松一口气,三人一同折返花厅。
在离花厅还有数丈远的时候, 他们就看到花厅前人头攒动,一片笑闹声,三人相视一望,皆面露好奇。再走近些,便见被围在中间的是淑宁公主,她小臂上挽着一只竹编的筐,筐里放着许多小小的荷包,正塞给四周围的兄弟姐妹,见到得脸的宫人也都顺手塞一个。
一抬头的工夫,淑宁公主注意到一行三人,马上兴高采烈地喊他们:“大姐、阿瑶、五弟!”说罢往前走了两步,给他们也塞荷包。
祝雪瑶笑着接过,不明就里地直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糖块,还有一小串用红绳串成的金钱币。这种东西在民间的喜事里可能还算常见,宫里却不大见过,祝雪瑶奇道:“四姐有喜事?”
不待淑宁公主说话,柔宁公主已先道:“她去求父皇母后给她和霁云赐婚,父皇母后准了,日后霁云便是驸马。”
“啊,四姐大喜!”祝雪瑶与晏玹一同施礼道贺,晏知芙也笑道:“恭喜四妹。”
淑宁公主向他们道了谢,抬头看到温明公主与楚唯川正往这边来,又去给他们塞荷包。晏知芙见她走远了,一语不发地避去了旁边稍僻静的地方独自出神。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猜到她为何伤神,并不去扰她。
芳宁公主晏知芊却是怔了一怔便追过去,声音清脆地道:“大姐姐怎么啦?”
祝雪瑶神经一紧,心里直呼不好,马上就要追去拉她,可还没来得及追上就听晏知芊又说:“大姐姐是不是在想沈雩?姐姐放宽心,沈雩吉人自有天相,想必是会好的!”
“……”祝雪瑶身形一颤,驻足扶额。旁的皇子公主也都望天望地,没人敢望大长公主。
好在晏知芙早已对她这张嘴见怪不怪,平静地笑道:“借你吉言。”
两刻后,花厅里开了席,众人都进去落座,一家人用膳用得其乐融融……只是要忽略小胖子总想把脑袋扎进皇帝案头的红烧鱼里,弄得皇帝吃一顿饭跟它打了两架这一点。
等到午膳撤下去,没吃到红烧鱼的小胖子扭动着它硕大的身躯气呼呼地找咪咪一起睡觉。可怜优雅的狸花原本在蒲团上盘得圆圆得睡得正惬意,突然被重物砸醒.
此行众人同游了四天三晚,第四日傍晚,二圣离开蓁园,直接去往行宫避暑。
行宫是个轻松的地方,废太子引起的阴霾至此便算彻底消散了。朝中平静了一阵,在入秋时又议起了太子的人选,康王、恒王、晏玹都在热议之列。但三人中没有哪个特别出挑,因此各方争执不休,很难有个定数。
到入冬时,皇帝终于提起来:“迤州百姓安居乐业,底城邪派也被荡平,昭明大长公主可堪大用。”
此言一出,群臣瞠目,但大家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先前太子之争只在几位皇子之间,是因自古便是男皇帝居多,朝臣们难免理所当然地觉得储君就该是男子。现在皇帝这样提起昭明大长公主,自有人会想搬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迂腐说辞来反对,但抬头看看与皇帝并肩而坐的圣人,是个人都不敢。
二圣由着他们在行与不行上争了几日,然后,皇后在方雁儿举家被流放当日,借着这个由头提起了另一件事:“大长公主诞下的孩子,必是我们的血脉。”
这一点实在是方雁儿和晏明杨帮了大忙。晏明杨长到八九岁才被发觉与废太子无关,这样一比,晏知芙自己生下的孩子可就安全多了。
于是群臣虽然多有不情不愿,但大家除了叽叽歪歪的不甘心也说不出太多反对的理由。二圣虽未急于下旨,这事也算暂时敲定了。祝雪瑶听晏玹说康王恒王对此最不服气,但想到昭明大长公主,他们也没底气争,每每上朝时总是一脸复杂.
这般再至入夏,册封皇太子的旨意终于颁下来。昭明大长公主入主东宫,很快就已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前是将迤州治理得很好,可比起大邺江山,迤州只是很小的地方。身为储君,她要周全的事情远比坐镇封地时要多,只得加紧历练。好在她天资不错,前些年因为跟祝雪瑶置气的缘故也很上进,现下忙归忙,倒也不觉得太累。
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下来时,朝堂上的一切都已回归正轨。平王与方氏早已无人提及,宫中最近的大喜事是淑宁公主又有了身孕。贵妃和上次一样想让她进宫安胎,她也和上次一样还是想和霁云待着,又把贵妃气的脸色铁青。
腊月,沈雩在一个清晨忽而转醒。
他已昏迷一年多了,虽有宫人日夜不离地照顾,身子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醒来时已瘦得骨立形销。又因刚醒,他头脑昏沉,一时便也并未注意身上的变化,浑浑噩噩地环顾四周,只觉处处都陌生。
脑海里浮现和姜渝对峙的场景,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恐是被姜渝捉了去,当即就要下榻,但才刚起身,整个人就因重心不稳扑向了地面。
外屋值夜的宦官本在打盹儿,闻声骤然惊醒,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掌着烛火一照见他,顿时又惊又喜,一边忙不迭地上前搀扶,一边朝外面疾呼:“快,快去回太子!”
……太子?
沈雩眉心倏皱,愈发搞不清状况。想开口询问,却没能发出声。
之后的两刻工夫里,沈雩呆坐在榻上苦思冥想,试图探明当下的处境。直到晏知芙进屋,他警惕地抬眼,一下子愣住了。
他哑然张口,还是没发出声,眼看晏知芙衔着笑往这边走,他下意识地往后躲,直到她坐到榻边,他躲也没处躲了。
晏知芙端详着他,手肘支在膝头,手托着腮:“你可真会躲懒,偏等风平浪静了才肯醒。不过也算是时候——”晏知芙笑了一声,“父皇母后今天上午才催我赶紧要个孩子,好让群臣安心。”
……孩子?
沈雩听得云里雾里,引得一阵头疼。晏知芙见他发蒙,了然地点点头:“别急。你睡着不肯起的这些日子新鲜事多着呢,等我慢慢跟你讲。”她说罢望了眼外面的天色,“但现下我要先去上朝,你等我回来?”
沈雩迟疑着点了头,晏知芙不好多作耽搁,先行走了。
她直到临近晌午才回到东宫,沈雩又小睡了一觉,听到她的声音立即坐起来。晏知芙又在榻边坐下,先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了他身上。
竟是一只猫,一只纯黑的猫。
晏知芙不满地轻啧:“我本想跟五弟他们把你喜欢的那只要来,可这两个小气鬼飞说什么猫就跟自家孩子一样,说什么也不给,我只得去让人寻了只差不多的。”她说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没想到你迟迟不醒,我只能自己先养着,现下你既醒了,我可不管了啊。”
沈雩惶惑不已,又说不出话,不免更急。晏知芙早上就发觉了他的异样,便让人取了纸笔来,可他也没力气提笔,她想了想,索性伸手过去,让他在手心里写。
沈雩着急忙慌地写了五个字:主上不喜欢。
“你喜欢就养着嘛。”晏知芙笑笑,又一次伸手摸猫头,“况且我养了这些日子,觉得也还好,说不上不喜欢。”她说着睇了眼床榻,“往里挪挪。”
沈雩一脸茫然但很听话地往里挪了些,晏知芙上了榻,和他并排靠在软枕上:“我想想从哪儿跟你说啊——哦,是了,你个死犟种大傻瓜,我当初差你回迤州你不肯去,五弟他们让你去找我你倒又肯去了。若不是他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你,姜渝就真把你杀了。”
沈雩被她说得发慌,手指伸到她手心里,迫不及待地想写点什么,被她一把攥住:“不过……”晏知芙长声一叹,“但若你们不来,我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更大结局啦!然后开专栏里那篇预收文,我们新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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