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传闻一下子把祝雪瑶砸蒙了, 不过在惊诧之余,她倒没有当初听说坊间盛传晏玹谣言时那么紧张。
这一方面是因为大长公主不是晏珏那种混账,另一方面也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念头占据了她的大半心神。
于是祝雪瑶在老汉走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现下身处一方小县城,因带着兵马, 众人便在城外扎营。祝雪瑶早起无事便到县城来吃早饭,吃完自然还要出去会和。
这一往一返稍有点距离, 且又人生地不熟, 祝雪瑶明面上没带太多人手, 暗地里却有三个暗卫护着。
现下刚突然砸来这么个消息, 祝雪瑶便正好差了两名暗卫出去, 让他们查那老汉的底细。
这对暗卫而言算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祝雪瑶想着兵马还要休整一日, 便在早饭后去城中的集市逛了逛, 顺便给孩子们买了点新奇的小玩意, 都还没来得及出城, 暗卫就把结果禀来了。
——那老汉没什么问题, 家在麓州是真的,一家人一同做着走南闯北的买卖已有多年,这样不起眼的小县城他每一两年也能来一回,那些江湖人士盘踞的地方倒从来不去,比如迤州他就从来没去过。
这个细节符合游商的特质。虽然人们心里都清楚江湖人士并不等于盗匪,不靠打家劫舍活命, 但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当然是不愿赌的,能躲则躲才是上策。
这也是迤州一直跟番邦接触很多的原因之一——寻常商人不爱去那里, 但若在几国之间经商,迤州就是必经之地。这恰能弥补本国商贩不去造成的空缺,当地官员当然要尽心维护和番邦的关系。
于是老汉这块暂且按下不表。祝雪瑶坐着马车出城时掂量轻重, 只觉得这事……微妙。
首先,这些闲话她在乐阳是没听过的。从其他食客的反应来看,他们也都觉得那老汉的说法很新鲜,这意味着这个说法的流传并不广,或许麓州、迤州那一片说得多些,流传却很有限。像这老汉一样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也没心思总把这话拿出来说,这回突然提起来,多半是因为她和晏玹一路上料理了几桩民间事务,正好让他想起这事了。
所以这件事可以算是“无伤大雅”。可这并不妨碍它让人尴尬,因为……它虽“流传不广”,但显然在麓州、迤州等地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地步。
……而迤州恰好是昭明大长公主的封地。
流传不广但正主“刚刚好”知道得一清二楚,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祝雪瑶独自坐在车厢里揣摩这种感觉,一路上神情变了又变,往军营里走的时候脸色依旧复杂。
晏玹正在帐中兴致勃勃地继续安排散步流言踩太子的事,见她进来一时也没分神,仍在和邱元达父子商量细节。但商量了没几句他就觉出不对了,因为刚进帐来的人似乎过于安静。
晏玹下意识地往祝雪瑶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一语不发地坐在几步外的桌前,双眸放空,形同入定。
晏玹不由皱眉,邱元达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觉出异样。
晏玹摆了摆手,挥退了他。等到邱元达退出去,他大步走到祝雪瑶面前,和她面对面地坐下,在她面前动作夸张地晃了两下手:“瑶瑶?”
祝雪瑶打了个激灵,马上回过神,晏玹一声笑:“怎么了?出去用个早膳,魂没带回来啊?”
“……”祝雪瑶瞪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把在外面听道的事跟他说了。
晏玹面露讶色,听罢沉吟了良久,问道:“是大哥传的……?”
祝雪瑶拧眉摇头:“不像。听那老汉的意思,这种闲话由来已久,像是……像是大姐刚到封地那会儿就有了。”
那时候晏珏才七八岁。
晏玹啧声:“若是这样就别多想了。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传得多难听也怪不到你头上。再说都传了十几年了,我们此时才知道,又能做什么?”
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很豁达,这大抵是太后教给他的。祝雪瑶觉得这样挺好,但现在她自己置身其中,心情还是很难平复。
祝雪瑶一脸复杂地叹息:“咱们还要去找大姐,回头我们一见面……唉。”
晏玹听得直笑:“还是那句话,都传了十几年了。你我虽然刚知道,大姐可是早就知道了的。她先前没什么表示,你又何必这样多心?”
“这道理我明白。”祝雪瑶愁眉苦脸,只能说,“路还远,我缓缓就好了。”
“嗯,若心情不好,你跟我说。”晏玹笑笑,顺手摸过放在桌边的一本册子,展开看了看,执笔蘸墨,打算把晨起出去跑马看到的风景记下来。
祝雪瑶也在记沿途轶事,见晏玹有差不多的东西,眼中一亮:“五哥也在记这些?”
“嗯,记下来。”晏玹低着头奋笔疾书,口中笑道,“这趟行程太紧了,实在不敢多作耽搁。但往后日子还长,这些好景致我们以后可以再找机会出来看,先记下来日后好挑地方。”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祝雪瑶哑了哑。
她从来没想过记这些东西可以只是为了玩,更没想过日后还能四处游山玩水。心里新奇一起,她就情不自禁地又暗骂起晏珏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可能还真不太好怪他——虽然他从来没想过带她出来玩,但身为太子也的确不好往外跑,旁的皇子公主其实也都不大出乐阳。现下晏玹能说出这种话,是他潇洒会玩。
祝雪瑶托着腮悠悠问:“咱们出来玩,孩子们怎么办?”
“她们当然是好好读书啊!”晏玹抬起头,一脸“大人出来玩小孩子凑什么热闹”的严肃。
祝雪瑶:“……”
回想三个孩子最先会叫的都是“爹爹”,她觉得她们真是错付了啊!.
乐阳城。
淑宁公主去行宫的这几日可谓朝中震荡,她送去的消息将群臣和二圣都惊着了。在此之前虽也有人怀疑忠信侯包藏祸心,但那和在异国坐拥江湖势力是两码事。于是二圣即刻加派了兵马赶赴南部边疆,兵部尚书亲自坐镇,誓要将昭明大长公主挡在国境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姜渝更别想离开。
这些动荡让文武百官不安,但淑宁公主反倒安心了。她从来不是一个关心家国天下的人,对她而言至亲至爱都平平安安的她就知足。因此,现下的动荡意味着找到大姐姐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这对她而言便是好事。
此外,淑宁公主也跟贵妃私下说了霁云在其中出的力,贵妃有些惊异地叹道:“想不到他还能帮这样的忙。唉……这孩子,就是出身实在太见不得光了,不然让他当你的驸马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淑宁公主早先有孕时就提过让霁云当驸马的事,在贵妃这里挨了一顿好骂。现在贵妃能说出这种话,可见对霁云有多认可了。
接着,贵妃想了想,又说:“这话咱们母女私下里讲,你先做着打算,莫跟外人多嘴——这回的事非同小可,倘若你大姐真有什么闪失,你自是不能去触霉头,但若你大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管她心情如何,二圣必然高兴,到时候你寻个好日子去探探他们的口风,没准儿这事能成。”
淑宁公主大喜过望!
纵使八字还没一撇,这种萌生希望的感觉也让她高兴了一路。两天一夜后她回到乐阳的公主府,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和霁云分享喜讯。
不过在她走进星河涧之前,几个小孩子先拦住了她:“娘!!!”这是晏明柳和晏晓如。
“姨母!!!”这是岁祺和岁欢。
淑宁公主眼看他们犹如脱缰野马般疯跑,提心吊胆地往他们身后看了眼——还好,两个才一岁多的没跟着一起跑。
她于是蹲身迎他们,晏晓如率先跑到面前往她怀里一扑,另外三个很快也到了,大家笑成一团,嘻嘻哈哈地分享这几天的趣事。
四个孩子都处于爱说话的年龄,小孩子又控制不好音量,四个同时开口嘁嘁喳喳吵得人耳朵疼,淑宁公主一脸好笑地听,其实大半内容都没太听清楚。
临近星河涧的时候,淑宁公主弯下腰:“我今日要早些休息,你们先去玩,我们明天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好!”晏晓如应得最快,一边应一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哥哥的衣袖。
晏明柳低头抿唇,暗暗吸了口气。
这两天他的心情都很复杂,因为他打听到了霁云闷闷不乐的原因。他不明白贪慕荣华富贵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又去问乳母,乳母苦笑说人与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接着就又是那句“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晏明柳不清楚这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只能觉得:霁云或许并不是贪慕荣华的人吧!
他便也跟妹妹们聊了一番,大家都觉得好人该有好报,得出的结论便是由他这个当哥哥的去劝劝母亲,让她别生霁云的气了——虽然他们都没搞明白母亲生气又是怎么回事。
深呼吸之后,晏明柳鼓起勇气,抬起头:“娘。”
淑宁公主:“嗯?”
晏明柳又低下头去,干巴巴地道:“你别生霁云叔的气了好不好?他、他他……”晏明柳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不知缘故就来劝架真难啊!
淑宁公主“啊?”了一声,觉得莫名其妙:“谁说我生他的气了?”
晏明柳一愣,张了张口,茫然道:“没有……”
淑宁公主:“那为什么让我别生气?”
晏明柳皱着眉头困惑了半天,只能说:“霁云叔这几天都闷闷不乐,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们吵架了。”
淑宁公主哭笑不得,先是感叹小孩子实在敏锐,继而注意到儿子突然改变了称呼,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心下戏谑地想:瞧给孩子吓的,都开口叫叔了。
第122章 路途 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然后淑宁公主不经意间扫了眼已近在咫尺的星河涧院门, 倏忽间微微一怔,多想了想晏明柳的话。
小孩子的看法天真幼稚,大人之间的大多数事情他们也不懂, 所以她刚才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但现在一看星河涧的院门,淑宁公主注意到霁云没出来迎她。
诚然, 他本来也不是次次都出来迎她,因为他也有忙的时候, 但这种情况总归不多, 再加上晏明柳的话, 淑宁公主不由皱了皱眉。
“我们没事, 你们安心去玩。”淑宁公主摸了摸晏明柳的额头, 举步走向月色下昏暗的院子。
星河涧三楼的卧房里, 霁云正破罐破摔地躺在床上摆烂呢。旁边的小厮心惊肉跳地劝道:“公主颠簸劳累了好几日……您真不去迎?”
“不去。”霁云翻了个身, 就势用枕头压住脑袋, “我睡一会儿, 你别说话。”
“……”小厮的脸色比苦瓜都难看。
霁云心里在想, 既然她回来了,他的结局也该到了,那么他希望能在睡梦里迎来结局。
尤其是她如果想杀他换个干净名声的话,就趁他睡觉勒死他好了。
霁云闭着眼睛,一声哀叹。
这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很是久违,在晏晓妙平安降生之后, 他真的相信过,他或许能平安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一切, 因为那样他至少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迎接凄惨的结局。
晓妙……
霁云蓦然坐起来,抬眸问小厮:“晓妙呢?”
小厮被问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道:“跟福慧君家的小郡主玩呢, 奴让乳母带她回来?”
“不。”霁云定住心,“你去告诉乳母,今日让她和小郡主一起睡,别回来了。”
霁云心想,那些混乱、焦躁甚至吓人的场景还是别让孩子看了,让她明天回来发现星河涧空着是最好的。她毕竟还小,或许在最初的几天里还会问起他,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把他忘了。
小厮不明就里,但看霁云神色沉沉也不敢问,转身出了卧房,打算下楼传话。
才往下走了几步,小厮迎面碰上正拾级而上的淑宁公主,忙躬身退回楼梯上:“殿下。”
霁云悚然一惊,接着,只听公主的笑音传上来:“你这是哪出?孩子们都以为咱们吵架了,我一回来明柳就劝我别生气。”
霁云在她的话里怔住。淑宁公主步入卧房,见他坐在榻上,衣着被褥都有些凌乱,只当他刚睡了一觉。又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便探手去碰他的额头:“病了吗?叫大夫没有?”
“没有……”霁云吐出两个字,意识到有歧义,急忙扯回神,用力摇了摇头,“没生病,就是……”他迅速想出了借口,“担心殿下此行不顺。”
淑宁公主一听就笑起来,伸着懒腰在榻边坐下:“父皇母后加派了足足三万人手,这回可以安心了。”
霁云打量着她,心里放松了三分。他看得出她好像对他没什么厌恶,但无法判断她是没意识到那日所见意味着什么还是真不在乎。
淑宁公主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还有个好事。”她说着先睇了个眼色把房中的下人尽数屏退,方兴冲冲地说,“我母妃说啦,若这次大姐能平安归来,我就可以找个父皇母后心情好的时候去给你请封试试。虽也未必能成,但万一呢?”
淑宁公主知道母妃是了解父皇母后的,尤其母后。所以她打算到时候找机会求母后去,应该胜算不小。
霁云屏住呼吸,想了又想,终是不喜欢提心吊胆地活着,不想她在将来的某一日突然意识到他原是什么样子,便低了低眼,启唇道:“殿下。”
“嗯?”
霁云深吸气:“殿下见过庭年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淑宁公主还以为他在疑她跟庭年私会,顿时皱眉,“你在说什么,我这几天岂有心思……”
“殿下不嫌我以前也是一样的人?”霁云续道。
周遭倏然一静,霁云眼看着淑宁公主愣住,垂首不再做声。
静默延续了半晌,淑宁公主打量起霁云来:“孩子们觉得咱们吵架了,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霁云说。
这也是实话,他并不清楚晏明柳劝架是怎么回事。
淑宁公主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担心这个,你却还敢让我去玉笼坞?你若不提,我便无从知晓你还有这种路子。”
霁云显得烦躁不安:“是,但是殿下……”
“做都做了,现在又瞎想什么呢?”淑宁公主再度攥住他的手,霁云不禁一搐,慌乱间恰对上她的视线,便在她的笑意里愣住了。
淑宁公主悠悠摇头:“你是什么地方出来的,我早就知道,也知道那时候你没得选。所以那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复杂一叹,一字一顿地又道,“你为帮我倒豁得出去,霁云,我真的很庆幸你能到我身边来。”
晏知莲其实一直知道,霁云觉得是她救了他,是她给了他从前不敢奢想的安稳生活。
可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在受过裴松仪的欺凌折磨之后,也是他让她重新觉得日子还可以这样宁静舒适.
南行的路上,祝雪瑶在最初近一个月的光景里忧心忡忡,几乎寝食难安。她一度以为这种忧心会持续到他们找到昭明大长公主为止,可后来这种忧心竟慢慢淡去了,日复一日的赶路成了一件寻不到情绪的事情,她仍然希望每一日都能多赶些路、盼着别下雨影响行程,但那种浓烈的忧心已几乎寻不到踪迹。
这种感觉也持续了近一个月,再往后,她竟渐渐有了观赏风景的心思,在途经江南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很安逸的小城,祝雪瑶在这城中有两处房产,是皇后早些年托贵妃的兄长给她置办的。于是祝雪瑶和晏玹便一起进城看了看,按着地契上的位置找到那两幢紧邻的小楼,见是用作酒楼,他们就进去吃了顿饭。吃完又四处闲逛着消了消食,发现这小城里水路四通八达,各色小船在河上飘着,所见之处皆是美好惬意的盛世之景,祝雪瑶心下便情不自禁琢磨起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他们可以来这里小住些时日,每日吃吃逛逛游游船。
至于孩子们——当然是像他先前说的那样留在乐阳好好读书啊!
祝雪瑶想到此处,心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她也并没太留意。过了好一会儿,她忽地觉得不对——昭明大长公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怎么开始想着游山玩水了?
这些日子她从未动过这种念头,即便知道晏玹沿途一直在记录好玩的地方她也没心情想。
诚然,她也并不觉得晏玹想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本就是个潇洒豁达的人。可她……她觉得自己不是,或者说,也许曾经是过,但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再是了。东宫的压抑让她早已不习惯奢想游山玩水的事情,重生以来虽然过得很轻松,但她心头压着报仇的事情,更有先前的“习惯”,她也就没动过这种心思。
现下这些想法突然而然地冒出来,祝雪瑶先是意外,紧随而至的就是自我怀疑。
她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民间对她和昭明大长公主的议论,怕昭明大长公主对她心存芥蒂,所以便在重逢之前让自己先生出了芥蒂,继而变得不那么在意昭明大长公主的死活了啊?!
这个想法让祝雪瑶打了个寒颤,因为这其中有一种隐秘的恶毒。她不愿这种恶毒出现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对家人。
于是她被自己搞得心慌意乱的,白日里还可以因为忙碌不做多想,晚上这些疑神疑鬼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在静谧里又浮现了出来,扰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晚他们住在官驿里。这些日子他们的大半夜晚都是在马车里睡的,剩下一小半多是与随行的兵马一起扎营睡帐篷,能在驿站里舒舒服服休整的时候很少见。
因此几次睡在官驿的时候,祝雪瑶都是倒头就着。这回辗转反侧半晌无法入睡,晏玹就凑了过来,在漆黑里伸手箍住又要翻身的她:“怎么了?”
“五哥。”祝雪瑶轻轻一叹,顺势扎进他怀里,轻声把自己今天冒出来的那些想法都跟他说了。
晏玹听罢,半晌无言。
祝雪瑶暗自又叹了一声,心想:看看,她就知道很糟糕吧……
却听晏玹忽而笑了。
起初只是扑哧一声很短促的笑,然后顿了一顿,爽朗的大笑随之而来。他在大笑中与她凑得更近,脸埋下来,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从断断续续地笑音里憋出一句:“瑶瑶,你真是很好。”
“……别闹。”祝雪瑶丝毫高兴不起来,紧皱着眉,闷闷地又说,“我不该这样的。大姐姐早就知道那些议论,还是待我挺好,我怎么能……”
“要我说,你想着哪里好玩就跟这事没关系。”晏玹收敛笑音,变得郑重其事。察觉到祝雪瑶的目光盯着他,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人怎么能一直活在忧心里啊?大半年的路程,找人还要另算时间,你若一直深陷愁绪,咱们还没找到大姐你身子就要先吃不消了。你能想想别的再好不过,求你多想。”
求你多想。
一脸忧愁的祝雪瑶听到这四个字,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第123章 美妙的迤州 只说和权力的滋味相比,姜……
在秋冬交替的冷风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迤州一天天近了。
这几个月中,祝雪瑶和晏玹谨遵二圣旨意, 每一两天就要有一封信送往乐阳。不过乐阳回的信并不多,主要是因为他们始终在赶路, 二圣着人给他们送信比他们给二圣送信难多了,因此况且二圣身在宫中也不似他们有这许多变数, 便只在有大事时着人送了几回信来。
这几回的“大事”基本都与太子有关, 总的来讲就是朝中争执不下, 上个月废太子的呼声喧嚣尘上, 这个月又变成大多数朝臣不赞同废太子, 再下个月有重臣开始推举别的皇子, 那便又会返回上上个月的情形, 争执声此起彼伏。
至于这种争执究竟有多少作用……大概就连群臣自己也明白其实没多少作用。当今二圣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他们紧握实权, 拿定主意的事是一定会做的。之所以仍然争执, 只是因为这种关乎国本的事情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心生恐慌,因此非要这么争一争、好觉得自己尽了力,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说服自己“实在没办法了”,那最终的结果就会好接受一些。
二圣显然对此心里有数,便也随他们争去, 反正他们争也无伤大雅,好过毫无顾忌地一锤定音闹得人心惶惶。
祝雪瑶心知晏珏逃不过了, 因此也无所谓群臣的争执,反倒有些遗憾自己此时不在乐阳——试想这几个月乐阳是什么情形?朝臣们因为心神不宁而争执不下,一会儿同意废太子一会儿反对废太子, “太子”本人便要夹在其中,噤若寒蝉,时喜时忧。
这种感觉对祝雪瑶太清楚了,因为她经历过。上一世的最后几年,随着二圣日渐衰弱,晏珏离至高无上的皇位越来越近,方雁儿又日日与她分庭抗礼,她也曾这样煎熬度日。
所以现在她很自然地想,晏珏该好好尝尝这种滋味。
只可惜晏珏多半是不会有她那么难受的,毕竟她那时并未做错什么,而晏珏落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他就算再混账应该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点数才是。
让祝雪瑶意外的是,晏玹对朝中的纷争并不是很在意,他曾兴致勃勃地和晏珏掐得你死我活,但现在他得知晏珏早晚要从太子之位上滚下来就安了心,接下来谁到那个位子上他并不在乎。哪怕他是群臣眼中炙手可热的备选之一,他也并未生出分毫激动,沿途除了打听大长公主的消息就是记录可以带祝雪瑶玩的地方,仿佛朝中的争论不存在似的。
这让祝雪瑶感到有些奇异,然后在反复思索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他最初打动她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存着“搭伙过日子”的念头和他成的婚,后来弄了个两情相悦纯属歪打正着。但其实不是的,或者说并不尽然。
她那时虽被晏珏逼得厉害,但认定晏玹实是因为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他的“好”,她那时没细想,现在渐渐回过味:原是他这个人始终有种“上善若水”的气质。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比起他们几个由皇后亲自养大的孩子,养在太后膝下的晏玹多少有点受冷落,也多少会显得“不合群”,但他从没抱怨过什么,日子自得其乐,在太后面前极尽孝顺。后来大长公主病重,他又是最能撑得住事的那一个,最年长的温明公主和已是太子的晏珏都还没说什么,他已经骑着马赶赴迤州救人去了。
回来之后,二圣都对他大加赞扬,可他却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过原来的惬意日子。
再往后,直到他们成了婚,他的平静才被打破了一些,因为晏珏对他们不依不饶。他便像一条温柔的河突然发了洪水,横冲直撞地去和阻碍者拼起了命。
现在阻碍没了,他也就又平和了下来。谁当太阳谁登高山与他无关,他只管走他的河道,呵护他怀里的鱼(猫?).
初冬的第一场细雪里,一行人终于步入了迤州的范围,但距州治官衙与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芒郡尚有几日路程。
但几乎在踏入迤州的第一刻,祝雪瑶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邺立国十余年,称得上是海清河晏,但在这里似乎有一种别样的繁荣。百姓们的面貌分外的欣欣向荣,既不同于天子脚下的乐阳,也不同于鱼米之乡的江南。
祝雪瑶察觉到个中不同便生出好奇,又因要找大长公主,不敢放过任何与她有关的细节,便命于轻和邱定风各自带了人出去打听,命他们事无巨细皆要回禀。
是以在接下来的几日间,祝雪瑶和晏玹渐渐知道了迤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最明显的一点是此地的赋税一直比其他地方要轻,尤其在前两年二圣下旨免去迤州赋税之后,大长公主也下旨对治下百姓们再度减税,最后定下的税额据说经过数度计算,足够迤州一地官衙、军队的日常开支,还能稳步积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大长公主的私库再额外进一点点,就没有别的了。
其次,大长公主早些年费了很大的力气与相邻诸国拓展贸易,不仅与他们打好了关系,还因地制宜地让迤州各郡着意多产邻国需要的货品。这些东西不是说产就产的,许多地方的百姓本不知该怎么做,她便自掏腰包派了人去教,直至各地产业逐渐成型,这劳心伤神的差事才算告一段落。
有这两条就足够让百姓们多赚很多钱了。
而在此之外,大长公主还下过许多在别处没见过的政令。
这其中有些比较吓人,比如在她刚回到迤州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命人将各郡县的乡绅贵族列了个名单,然后挑了近百名压榨佃户最狠的、手上沾血最多的,安了个“给前朝昏君助纣为虐”的罪名全杀了,名下的佃户回归平民户籍,名下的地给百姓们分了。
诸如这般的事大长公主后来还兴致勃勃地又干过两回,只不过不能再拿前朝昏君当法子,换了个罪名,但目的是一样的。
再者,迤州一地是禁娼妓的,男女都不行。
据百姓们说,大长公主到封地一年就把青楼瓦舍全关了。
那时不乏有人觉得关这些地方没用,因为这种事明着不让干还可以暗着来。可大长公主不厌其烦地差人明查暗访,一旦抓到她不罚那些娼妓,只罚嫖客。
普通百姓是罚钱、挨板子,学子则革去学籍。当官的抓到一回是罚俸,两回是贬官,三回就连子孙也不许再入仕。
——这代价太大,几个月下来就没人敢了。
……祝雪瑶听完这些才算真正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暗卫保护。
她先前只当是迤州太复杂,离江湖和邻国都太近,现下方知原来是大长公主真的得罪了很多人,她都想不出这些年得有多少人想要大长公主的命。尤其那些折了仕途的,家里大多有些势力,自然恨她恨得牙痒。
不那么吓人的政令当然也有,比如祝雪瑶在蓁园下令建学塾让男孩女孩都去读书的事,大长公主在迤州便也干过。只是比起蓁园,迤州太大了,许多人家又指望着孩子在家干活,这道令推行的就不太顺利,但总归不是完全无效。
尤其从邻国贸易往来中赚了钱的百姓,日子过得好了,许多都愿意让孩子去读书。
哦,祝雪瑶禁止溺杀女婴的事大长公主也干了,不过祝雪瑶是给活下来的女婴发钱,大长公主这边给全迤州发钱是发不起的,所以她的办法是谁家溺杀女婴就把当爹的关一年。
一年的刑期并不长,还允许拿银子赎人,但若放出来还死性不改,便就地支口大锅给活煮了。
百姓们戏称此举为“一回生二回熟”。
字面意义上的生和熟。
祝雪瑶听得啧啧称奇。她不敢说大长公主的这些安排有多完美,但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至少现下看来对百姓们利远大于弊,迤州称赞她的人也比想杀她的人更多。
可听说这些之后,大长公主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乐阳、疑似和姜渝“私奔”就显得更不合情理了。
祝雪瑶很难想象一个有如此手腕的人会为小情小爱疯到那种地步。且不说什么大义什么家国天下,只说和权力的滋味相比,姜渝算得了什么啊?!
第124章 秘洞 “你怎么来了?!”
在祝雪瑶和晏玹进入迤州的八天之前, 沈雩先一步到了迤州。
几个月来的消息在他在路上都听说了,包括太子岌岌可危的地位,也包括二圣加派了几万人手到边关各处拦截。
他明白这是为人父母对孩子的关爱, 即便他对自己的父母早已毫无印象。
但理解这种关爱并不意味着他认同这种安排。一方面,昭明大长公主和忠信侯悄悄离开, 带的人极少,休整起来远比几万大军容易, 那么他们赶路就会更快, 大军很难在他们之前到达边关;另一方面, “边关”其实是很复杂的, 并不只是几个关口, 地势上更不只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山川、河流在南部边境上都有, 尤其迤州、麓州那一片, 崇山峻岭层层叠叠地延绵百里, 暹国掸国扶南都有大片疆域被群山覆盖, 几万大军就算到了这里也很难严密把持各处, 昭明大长公主又远比他们更了解迤州的山川河流,只要他们稍有点疏漏就找不到她了。
倒是福慧君和瑞王说得对,他是有可能找到她的。沈雩很清楚,在迤州人迹罕至的群山之中有几处昭明大长公主早年选定的山洞。这些山洞都在隐秘之处,洞内经过简单修整并备有一些兵刃、粮草和药材。
这是昭明大长公主留的后手,因为早年间的一些旨意令她树敌颇多, 她为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样就算到了绝境她也还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藏身, 这样就多了个休养生息的机会,也好等待朝廷的援兵。
而若大长公主现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大邺,这片群山就是最容易避开追兵的路线, 这些山洞也正好可供她休整。
沈雩知道每一个山洞的位置,福慧君和瑞王那天一提出要求他就想到了这些地方。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拼命地赶路,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在这些山洞里找到大长公主。
只是,他其实并不确信大长公主是否还活着。忠信侯包藏祸心,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直接要了大长公主的命,他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借此提着自己的心气,让自己先赶到迤州再说。
十月初,沈雩终于进入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芒郡。
他也该吃点东西了。出于谨慎,沈雩专门挑了个完全没有顾客的小面馆进去,选了一处身后就是墙壁的窗边位置点了碗面。
在等面的片刻间,他开始思索先去哪处山洞碰运气最好,不觉间发现这碗面来得似乎有点太慢,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后厨的方向,眸光顿时一凛。
这间面馆不大,后厨与前堂只以一道草编的帘子相隔,那帘子只垂到离地尚有两尺的高度,坐在他的位置上恰能将厨房下半截的景象尽收眼底,现下这一眼扫过去,他立刻发觉厨房没人。
沈雩不动声色地握紧腰间佩剑,几是同时,一道人影落下来,身轻如燕、没有一丁点声响地落在了他的对面。
心知背后紧邻墙壁,沈雩不必担心后面还有他没看到的人手,立刻紧盯眼前的人拔剑出鞘。
但剑才拔出两寸他就顿住了。皱眉看了看眼前的人,沈雩将剑推回剑鞘,满面狐疑地坐了回去。
眼前是一位他并不陌生的暗卫,巽一。
巽一端着如出一辙的狐疑打量着他,二人就像两头实力相当的野兽般对视着,揣摩彼此的用意。
半晌,巽一先开了口:“你怎么没和主上一起回来?”
沈雩神情微凝。立时从他的话里得到两个信息:第一,大长公主回来了;第二,他和大长公主之间的变故,驻扎迤州的暗卫似乎并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大长公主府的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暗卫出现变动,无论是死亡、升迁、调动还是失踪,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知会每一位同僚。他已经离开大长公主府很久了,迤州暗卫却还把他当自己人?
沈雩谨慎地没有直接暴露原委,不动声色地打量巽一,反问:“主上在哪儿?”
巽一对他的答非所问接受良好,因为暗卫们的秘密差事总有很多不能说。巽一于是不再过问,扯动了一下嘴角,苦笑说:“不太清楚。”
“她还没到?”沈雩拿捏着情绪,一副自己的确还在大长公主身边侍奉的样子。
巽一摇头:“四天前到的,但只私下召见过我们一回,前天进了山。她命我们原地待命,我们也不知她具体在山中何处。不过……”巽一顿了顿,“她先前安排的人手早就驻扎好了,所以也不会出什么事,你慢慢找她就是了。”
原地待命?先前安排的人手?
沈雩猛然意识到大长公主另有谋算,可他没法再追问了,因为巽一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依他先前的身份他也的确该知道,现下一追问就会让对方起疑。
沈雩只得点点头:“我今晚就进山。”又小心地问,“她走的哪条路进山?”
“暹国与掸国相交处,临湄溪西侧那条小路。”巽一说着皱了皱眉,“我们没料到主上会走那里,柯统领觉得是忠信侯的意思。”
柯望也回来了?
这让沈雩更觉得此地同僚不知自己的变故不合情理,一时也想要不要先见见柯望,转念还是觉得找人更要紧,一刻都别耽搁。
沈雩转而开始思索巽一说的那条进山路离哪个山洞最近,很快想到了两处地方。
却听巽一又说:“瑞王和福慧君一行需不需要挡下?”
“什么?”沈雩一愣,巽一眉心跳了跳:“他们也到迤州了,不知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知道。”
沈雩确实不知道。虽然暗卫理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他孤身一人又要赶路,已经无暇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在盯着他了。现在冷不丁被巽一挑破,沈雩多少意外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必理会,免得惊扰二圣。”
这又是个很说得过去的借口。
巽一了然地点头,见沈雩无意找他帮忙便离开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雩先前点的面终于端了上来,店家是个年逾六旬的老翁,显然不知自己适才被上好的迷药放倒了一会儿,一脸尴尬地跟沈雩赔不是:“客官见谅,我这岁数大了,煮着面竟睡了过去,面也煮烂了,不得不重新煮,客官久等,这碗算我请客。”
沈雩心下对店家的遭遇深表抱歉,但也不好表露什么,只笑了笑说没事,风卷残云地吃完面后还是付了钱,而后和店家借了纸笔,言简意赅地写了封信,用信鸽传给福慧君和瑞王。
在吃这顿饭之前,他其实还在思考等见到了大长公主如何给福慧君和瑞王传信,因为这是大长公主的地盘,这种信一定会被暗卫追查。
现在见他们并不知道他已非“自己人”,这事倒好办了。因为他们会默认他送出去的信与差事有关,那就不敢追查。
至于为什么在进山之前就先写了信告诉他们路线,沈雩倒不太说得清楚。或许是觉得他们“来都来了”,或许是现下的蹊跷之处太多,让他心生不安,所以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先交代明白。
……他竟是真的信得过福慧君和瑞王的。
沈雩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诡异感觉.
离开面馆之后,沈雩去集市上补充了些干粮,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巽一所说的那条进山路,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步入苍茫山脉。
虽然已在同一片山中,但找人也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那些山洞是为了藏身而设的,不仅隐蔽而且极为分散,没有哪两个可以“顺路”都走到。沈雩想到的两处离进山路最近的山洞就一东一西,不论先去哪个,到另一处都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所以对沈雩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赌那五成赢率能赌对,直接找到大长公主藏身的位置。五成的赢率听起来不低,但在这种时候上苍总会格外愿意展露一下“天意弄人”的本事,就算有九成胜率也能让人赌不赢。
于是在历经两天的跋涉之后,沈雩果然在第一个山洞扑了个空,在确认这个山洞最近没有人来过之后,沈雩立刻动身前往下一个山洞。考虑到大长公主也在赶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并不是他先前想到的另一处,而是离那个山洞不远的几处山洞中的一个。
这回沈雩不再是盲目的赌了,从几个里面挑中这一个是因为他离掸国最近。乐阳大军压来的消息让他得知忠信侯与掸国有关,所以他怀疑大长公主会与忠信侯去掸国。
三日后,他在黎明破晓之时来到了山崖下。
崖壁陡峭,山洞所在位置距离崖底有几百丈,必须借助轻功才能上去,而即便是轻功卓绝的暗卫也很难一口气抵达山洞,必须在途中借着峭壁上那些狭窄的突出部分借力几次才行。
沈雩运息动身,起初全然看不到洞口,近一刻后,洞口终于隐隐显形。
再近一些,他听到了洞内的声响,有篝火扑簌声,还有人在说话。
离洞口还有最后一跃时,沈雩顿身细听了一下那些声响,毫不费力地分辨出那是忠信侯的声音。他目光一凌,纵身跃起的同时拔剑出鞘。
一息之后,沈雩落稳在洞口处,长剑直指姜渝。
“沈雩?!”晏知芙先是一怔,继而倒吸冷气。
双方相隔不过十几步之遥,姜渝手执铜弩与沈雩对峙。
晏知芙惊呼:“你怎么来了?!”
第125章 山中城 现在她找到它了。
一声惊呼落定, 三人之间寂静得针落可闻。瑟瑟风声蹭着石壁,蹭出干涩的声响,听得人难受。
晏知芙的目光迅速在两个男人之间荡了个来回, 她很清楚他们真的会因为他拼命,并且很不巧, 现在两人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主要是沈雩持剑姜渝持弩,一旦动起手, 弩箭的速度比剑快得多。
晏知芙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但她维持住了理智。
她不能让姜渝觉得自己站在沈雩那边。
她于是将劝姜渝的话忍在了口中, 转而向沈雩道:“沈雩, 你把剑放下。”
沈雩紧盯姜渝, 一刻都不敢放松。听到晏知芙的话, 他持剑的手颤了一下, 但并未把剑放下。
“主上。”他深吸一口气, 紧盯着姜渝向晏知芙道, “跟奴回去吧。”
在过去的两天里, 他短暂地犹豫过是否还要劝大长公主回去,因为他从巽一的话里隐约意识到她出此下策另有隐情。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坏她的事,但终究还是私心占了上风——他觉得不论她想做什么,这种安排都太险了,他不能拿她的安危去赌。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咬紧牙关:“你先把剑放下。”
沈雩薄唇轻轻一□□上, 跟奴回去。”
晏知芙眉心轻跳,看着他不再做声。
她的反应让姜渝有了底气, 睇着沈雩,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你敢动手么?”
“你……”沈雩眸光凛然,“若不是为了主上, 你早死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姜渝之事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轻佻,胜负在此刻显得如此清晰。
沈雩不理会他的讥嘲,定了下神,一字一顿,听起来耐心又无力:“主上,奴自知无足轻重,但二圣与诸位殿下都急得寝食难安,瑞王找了您一路……”他没敢提福慧君,始终盯着姜渝动向的目光终于忍不住望向晏知芙,“不论主上想要什么,回去与二圣说清楚,二圣想必都会应允,主上不必这样铤而走险。”
这话在姜渝听来只是在劝晏知芙回去向二圣求赐婚,但晏知芙一听就懂了,他已知晓她此举别有缘故。
晏知芙心中五味杂陈,长沉一息,再度说:“沈雩,你先把剑放下。”但这次添了一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雩闻言自知她心意坚决,不甘地又道:“主上……”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滚!”晏知芙忽而声色俱厉。
沈雩静静看着她,余光却也注意到姜渝的神情,他眼中的嘲弄愈发的不加掩饰,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沈雩心里最后的强撑一点点溃败。
他终于认命地低下眼帘:“主上保重。”
他努力地不去想,至此一别他就真的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收了剑,没有施礼,转身准备离开。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混乱的心绪侵扰,不受控制地回头再度看她。
——几是同时,姜渝按动铜弩机关,细但刺耳的嗡鸣疾速划破空气。沈雩瞳孔骤缩,想要拔剑已来不及,只闻利刃刺破皮肤的声音极快地一响,颈侧随之一凉。
沈雩下意识捂住脖颈,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去。
只是一息之间,目光已然变得模糊,他拼力地睁大眼睛望着晏知芙,下意识地想再看她一眼,也想知道这一箭是不是她的意思。
可这种努力完全徒劳,他什么都没能看清,呼吸也开始急促。
“主上……”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身形失去控制,不觉间踩到悬崖边缘,倏然跌落下去。
“沈雩!”晏知芙从惊变带来的错愕中骤然回神,举步冲向断崖,却觉膝头一软,蓦地跌坐在地。
姜渝俯身揽住她,感觉到她的剧烈颤抖,十分贴心地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晏知芙大口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断崖,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而且她看懂了……在最后一刻,沈雩觉得是她要杀他。
一瞬之间,她眼中的恨意呼之欲出,在她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神使鬼差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晏知芙终于还是克制住了。她感受着姜渝的“安抚”,颤栗着松开匕首,只是克制地抱怨了一句:“他跟了我多年,你不该杀他。”
“我没的选。”姜渝长声喟叹,似乎也很痛苦,“他若跟到掸国,便后患无穷。”
晏知芙没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渝的目光飘向洞口,落在沈雩跌落的位置,心下嘲弄地想:什么东西,也想坏他的事.
傍晚,祝雪瑶与晏玹在沈雩给出的进山处扎好了营,准备明日一早进山。此处已是几国交界之地,过了这片山脉就相当于深入邻国,虽然也不是不能去,但注定会给鸿胪寺添许多麻烦,因此在山中的这几日便等同于最后一搏,祝雪瑶下令让军队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一早进山,之后大概会有数日都不得歇。
于轻等几名暗卫早在三日前就已先一步进山了,祝雪瑶和晏玹盼着他们能在明早拔营前带回点准信儿,不管是大长公主还是沈雩的踪迹都行,总好过漫无目的地在这延绵山脉里找。
不过直到明月高照暗卫们都还没有消息,连只信鸽的羽毛都没见到。二人的焦虑愈渐加重,变得瞻前顾后疑神疑鬼,时而觉得沈雩推测大长公主要和忠信侯去掸国很有道理,那他们或许可以考虑直接到掸国守株待兔;时而又怀疑沈雩也未必猜得对,他们便不得不在这群山之间兜兜转转。
两个人一起拉磨似的在帐中转了七八个圈,最后终于在案桌两侧各自坐下来,面对面地支着下巴叹气:“唉……”
他们都想宽慰一下对方,但现在宽慰自己都难,又能跟对方说什么?
“唉——”二人又一声叹息,外面突然渐次传来一些喧闹。
好似是惊呼,由远极尽,在军营间一撮又一撮地响起来。夫妻二人都悚然一惊,晏玹警惕地站起身,凑向帐帘处。
祝雪瑶起初也心惊胆寒,以为有什么人杀过来了,但侧耳倾听,便觉那些呼声里唯有惊异,并无恐慌,更不见杀气。
听起来就像是……
在聚众看什么热闹?
她举目和晏玹对望一眼,晏玹皱着眉,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二人便一同走出了主帐,对方正好也刚来到与主帐不远的地方。
祝雪瑶的目光穿过昏沉夜色与不远处篝火的刺眼光晕,看到为首的是于轻。后面还跟着四名暗卫,好像一同抬着什么重物,但正好被走在前面的于轻挡着,一时也看不清。
“女君、殿下。”于轻看起来有些急躁,尚未站定脚步便抱拳一揖。
接着他退开半步,将四人抬着的“重物”让出来,祝雪瑶和晏玹定睛一看,不约而同地发出和士兵们一样的惊呼:“啊!”
居然是沈雩,颈间斜插着一只短箭,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死了,不过脸色并不是死人的青白脸色,或许还剩一口气。
“怎么回事?!”祝雪瑶惊问。
“属下在一处崖壁上看到的他。”于轻顿了顿,“崖上有处山洞,属下上去看了,里面有不少粮草,应该就是沈雩说的山洞之一,但并未见大长公主身影。沈雩许是从山洞中掉下来的,索性崖壁有凹凸,接住了他。”
祝雪瑶和晏玹屏息对视,心中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周遭围观的士兵们更指指点点地直接将这个猜测说了出来:“怕不是大长公主动的手吧……啧啧,真是心狠手辣啊。”
晏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沉声向于轻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帐来说。”
祝雪瑶也定住心,道:“传太医来。”
他们此行带了三名太医出来,因为二圣担心他们在途中受伤生病。二人一路都没用上,这会儿倒让沈雩用上了,但以他的伤势能不能救活也要两说。
于是沈雩由那四名暗卫抬去旁边的帐中接受诊治,于轻随夫妻二人步入主帐,晏玹问他:“没有大姐的踪迹?”
于轻默然摇了摇头,继而道:“不过还留了个人在山中,若有消息他即刻便会回信。”
众人自都盼着这晚就能消息传来,但终是天不遂人愿。沈雩的情形也不大好,虽然没断气,但也仅仅是没断气,气若游丝身体发凉,分毫不像能醒的样子。
众人只得按原本的打算在次日一早进了山,不抱希望地在山中转了半日……希望自己来了。
大长公主直接命一个叫巽一的暗卫找到了他们,让他们跟着这暗卫行事,不要在山中乱转,免得发生意外。
然后这暗卫就在军中留了下来,可他们问他大长公主究竟要干什么,他一问三不知。晏玹气得恨不得动刑审他,但终究是忍了.
在山中复行六天,晏知芙与姜渝尚未走出群山,便先步入了一片小城。
此城防守严密,虽在群山之中,四周城墙依旧高耸。城墙各处都修了瞭望台与箭塔,加之地势险峻,可谓是固若金汤。
晏知芙跟着姜渝步入城门,流露出继续畏惧,姜渝便将她揽入怀中。她依偎着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就是这个地方了。
掸国北部最隐秘的城,旁门左道盘踞之地,四大邪派割据城中四方,教徒俱是坑蒙拐骗之辈,其中七八成都在大邺境内行骗,被骗得家破人亡的大邺子民不胜枚举。
可它既身处异国又隐于深山,就连掸国国王都无力找寻它的具体位置,大邺朝廷更是鞭长莫及。
现在她找到它了。
晏知芙心潮澎湃地想:她要荡平这里,并且死在这里。
第126章 大婚 “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大姐究竟要干什么?!”
入夜扎营的时候, 晏玹又一次问道。
这个问题几乎每天都会被问出来,或者是他问,或者是祝雪瑶问, 但每一天都得不出答案。今日白天他们还见到了昭明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统领柯望,于是理所当然地也用这个问题问了他, 可柯望也答不出。祝雪瑶和晏玹最初只当柯望也不过是和其他暗卫一样守口如瓶,后来慢慢发觉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因为他承认自己早就清楚忠信侯想蒙骗昭明大长公主去掸国, 大长公主想“将计就计”。可这“将计就计”的目的是什么, 柯望说他也胡思乱想了很久。
于是一行人只能继续这样在山中赶路, 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们是知道她的去向的, 但追得并不紧, 他们说这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祝雪瑶和晏玹也只能听着。
朝廷派出来的兵马也到迤州了, 原本只有五千人来这里, 抵达后得到祝雪瑶和晏玹的消息, 听闻大长公主真的在这儿, 便又从附近调了人,便会有更多兵马抵达。
只是昭明大长公主已然出了大邺,大邺的兵马不能擅入掸国,一时也只得压在国境之内,别无他法.
几里之外的山中小城里,晏知芙待了几日, 渐渐了解了这个地方。
当地人管这里叫底城,晏知芙素知这是掸国的领地, 到了这里却发现中原面孔在这里竟占到了六七成,说的也都是汉话。这对她来说像一种嘲弄,她原以为自己是来收拾外敌的, 现在看来大多都是自己人。
……不过这所谓的“自己人”其实也不贴切,因为这个鬼地方并不是大邺立国之后才建立的,至少也要上溯至前朝的倒数第二位昏君。
因此这些人大多数父母、祖父母就在这里行骗了。当今这一代几乎都在这里降生,虽然在血脉上算和大邺同宗同源,但也的确没有几个当过“大邺子民”。
晏知芙的心情这才稍好了一点。和她比起来,姜渝的心情可就太好了。
他带着帮众如火如荼地筹谋婚礼,这些年他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日进斗金,如今出手极为豪阔,从带晏知芙回来那天就开始设宴,打算把这接风宴一天天地摆下去,直接连上婚宴。
宴席上就连最不起眼的凉菜都极尽奢靡,就连贵为大长公主的晏知芙都觉得太夸张了。婚服之类的筹备就更不必提了,晏知芙看到绣娘报上来的材料清单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因此自然做出了万分欣喜的样子,对姜渝大加称赞,哄得他天花乱坠,然后趁机劝他将帮众都召回来一起贺他们成婚——姜渝原就是要将自己这一派的人都召回来的,但晏知芙的意思是让他将其余三派的也都请来,到时候全城同贺。
姜渝对此并不太愿意,因为那实在牵涉太广,而且又不是自己人,凭他如何有威望也不好开这个口。
晏知芙便与他赌起了气,不冷不热地道:“这就是你说的要待我好?我若在大邺成婚,举国上下都要同贺,各国也都要给我送礼来。如今我不过要这小小底城为我同贺,都没让掸国王室出面呢,你倒已不干了。”
这句话之后,晏知芙足足两日没同他说一句话,就连婚礼的事宜也不回应了。
姜渝果然慌了阵脚,终是服软,递了帖子与底城的另外三位帮主商议此事。所幸另外三人还算好说话,听姜渝说来的兄弟都有赏钱,便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借花献佛的好机会,大手一挥就着人散了信鸽出去,将散落各地“做买卖”的帮众能召回的全都召回,贺他们大婚。
因此婚期不得不推迟了,姜渝原本打算下个月就完婚,现下为了能让更多人回来,婚期便定在了次年二月,有三四个月时间可以供帮众赶路。二月也确是个好时候,彼时乐阳还冷,但迤州、掸国一带已经很暖和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晏玹和祝雪瑶愈发的焦头烂额。
两个人先是想孩子,然后是想猫,忍不住地思考把孩子和猫接过来的可能性,但结果自然是不可行。
而后他们也设想过能不能让朝廷派来的上万大军直接到掸国来,直接把大长公主抢走,快刀斩乱麻。
这自然也是不可行的。
上万大军压惊已经让掸国很紧张了,混吃等死多年的掸国国王甚至破天荒地打起了精神,也调了几万兵马压去国境,时刻准备殊死一搏。
这种事上想通过鸿胪寺说服掸王也是断不可能的,因为大军只要入境,掸王就再没有反击余地。纵使大邺再有诚意,掸国这样的小国又哪里敢赌。当今二圣也并不是能为一己之私罔顾大局的君主,大军就一直压在那儿,按兵不动。
这般局面之下,祝雪瑶和晏玹时而觉得度日如年,时而又觉日子过得很快。众人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煎熬中捱着日子,年关不知不觉就过了。春日再至,姜渝竟派了亲信来见他们,要求他们撤出掸国,晏玹与祝雪瑶自然不肯,双方不欢而散。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却在姜渝的人离开后不久就到了,让他们答应姜渝的要求,而后便带众人撤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之中。
这山洞离他们先前驻扎的地方也不远,仍在掸国之中。可这并非一处普通的山洞,而是在山中修出了极大的空间,修得四通八达,能容纳数千人之多。大长公主先前差来的大多数暗卫也驻扎在此处,素日鲜少外出,姜渝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祝雪瑶和晏玹再度见到柯望,便再度问:“大姐究竟什么打算?”
“不知道。”柯望摇头晃脑,还是这句话,“主上只说等她的消息。”
……柯望是个很厉害的暗卫,但显然不太会说谎,祝雪瑶和晏玹都看出来他这次的表态远没有上次真实,想必是得着什么信儿了,但总归也不能逼问这位统领.
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姜渝和晏知芙的婚期。
祝雪瑶和晏玹清晨从山洞中醒来便发觉暗卫们都忙了起来,似是要倾巢而出去办什么差。二人没有去问柯望,只是让手下的私兵也开始着手准备,以便随时启程,晏玹又唤来于轻,告诉他:“他们若去找大姐,兵马的速度远不敌暗卫们飞檐走壁。到时你们先带我和瑶瑶同行,沿途给留下记号,兵马追着记号赶路便是。”
于轻应了,到了午后,暗卫们果然开始出动,于轻这边分作两人一组带祝雪瑶和晏玹同往。大长公主的暗卫并没有刻意甩开他们,因此他们虽追得有些吃力,但总算是没掉队。
底城,晏知芙天不亮就起了,从繁琐冗长的梳妆开始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婚礼。
之前这些天,她一直努力地不去想那个人,可今日许是梳妆的过程太长,又或许是日子太过特殊,她明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面孔却突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他曾经是会帮她梳头的,这件事他做得很熟。他们会在梳妆时闲聊,大多时候都是正事,但有时也会说笑。在姜渝再度之前,她曾经也想过,虽然只是长得像,但她也可以这样“凑合”一辈子。
那时候她唯一纠结的是她的一辈子注定不会很长,因为她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死去的。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走得比她更早,会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人间。
如此她倒不用多想在她死后他该怎么办了。他这个人啊,向来贴心得很。
晏知芙说不清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总归在锣鼓喧天的婚礼上时她是笑着的。她的笑容端庄得体,找不出一丁点瑕疵,完全符合这种地方对天潢贵胄的想象,于是帮众们都兴奋极了,在她的步辇穿过底城街道时,许多人感激涕零,都觉得大邺的大长公主嫁来了底城,日后他们的“生意”势必会越来越好,朝廷也休想阻止他们。
于是宴席上自然是宾主尽欢,帮众们开怀畅饮,三位帮主更拉着姜渝称兄道弟。他们四人之间多年来亦敌亦友,争端并不少见,现下另三人却都愿意奉姜渝为大哥了,只判他能带领底城做大做强。
暮色四合之时,整个底城几乎都已喝得酊酩大醉,各色酒香充斥大街小巷,其中还有呕吐带来的难闻味道,有些人甚至东倒西歪地直接睡在了地上,连牛羊牲畜都被这浓烈的酒味熏得不太清醒了。
半夜十分,鸣镝刺破夜色,直如长空。
尖锐刺耳的声音引动早已蛰伏四周的人马,无数黑影如同幽鬼般迅速跃入城中。他们手起刀落,醉死街头的人最先沦为刀下亡魂,然后惨叫声开始从院落中渐次响起。
祝雪瑶和晏玹在城门处目瞪口呆地望着城中的屠杀,仅存的一丁点理智只够他们吩咐于轻:“快去找大姐……必要保她平安!”.
姜渝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惊醒,他原也喝得烂醉如泥,睁眼时只觉头疼欲裂,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撑坐起来。
好几道重影渐渐在眼前合拢,婚房中的景象变得清晰,他看到晏知芙背对着他坐在妆奁前,在一室喜庆的红色装饰的包围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
“阿芙……”姜渝皱了皱眉,问她,“外面什么动静?”
晏知芙又梳了两下头,轻轻放下木梳,举步走向他。
她才迈出一步,房门便被推开了,两个黑影沉默地走进来,姜渝瞬间酒醒,从榻上跳起:“什么人?!”
“是我的人。”晏知芙轻道。
姜渝移回目光,不解地望着她。
晏知芙并没有看他,低垂着视线,脸上又蕴起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我跟你说过,我怨父皇母后。但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知道你也怨他们?”
“什么……”姜渝轻轻吸了口凉气,倒也不太慌。
晏知芙语中一顿:“我不介意你拿我报复他们。我也想过,若你肯留在大邺,便是我死了,我的公主府里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与姜渝所想一致,令他心中一松。
她却又话锋一转:“可你实在不该动无辜百姓。”
她盈盈抬起脸,目光望着眼前的男人,目不转睛,但没有一点感情:“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下一瞬,她掩在广袖中的手倏然扬起,姜渝该有防备,但残存的醉意令他反应慢了。
他只觉颈间一凉,随之而来的又是温热,那股温热带着浓郁的腥气,令他惊恐得双目大睁。
第127章 最糟糕的话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
很快, 鲜血从颈间那条细而长的缝隙里淋漓而下,先是将整条缝隙镀成一道横向的鲜红,然后更多纵向的鲜红无规律地淌下来,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守在旁边的两名暗卫不约而同地露出讶然, 倒不是对姜渝的死有什么吃惊,只是没料到大长公主出手会如此干净利落。这个他们追随多年的女人, 实在是可敬又可怕。
姜渝依旧那样双目圆睁地盯着晏知芙, 起初只是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颈间的伤, 很快两只手就都按了上去, 像是想以此制止不停流淌的鲜血。然后突然而然地, 他好像意识到这样并不能自救, 便忽地伸出一只手, 伸向晏知芙。
晏知芙平静地退开两步, 姜渝下意识地往前跟, 但窒息与头重脚轻的感觉瞬间令他失去平衡, 无力地栽倒下去。
他及时撑住了地面,呼吸因为这一下的折腾变得更加急促,他长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晏知芙,嘴唇动了动,可是发不出声?
他想说什么呢?
晏知芙一点都不好奇。
她只淡淡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喘着粗气强撑到摔倒在地,看着他的身体在痛苦中蜷缩、痉挛, 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那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变小、变缓,最终他不再动弹,却又会在一阵死寂之后猛力深吸一口气, 身体也会在这一声深吸中像是被触动机关一样猛地舒展一下,而后又差不多能恢复成先前的姿态。
也就大概半刻的工夫,他就不再动了。他依旧睁着眼睛,瞳仁显得很大,但蒙了一层雾,再也寻不到生机。
晏知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前为他闭上眼睛,但她想到了沈雩,她想沈雩多半也没能闭上眼睛,纵使其他暗卫在他们走远后去为他敛了尸,那也过了很久了,实在算不得安息。
她于是没了为姜渝合上眼睛的心情,慵懒地耸了耸肩,吩咐房门口的两个人:“拖他出去,不必回来了,我自己待会儿。”
两名暗卫安静地上前,将姜渝的尸体拖出屋外。晏知芙没有交待下葬的事,尸体如何处理就要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发个善心了。不过大抵是不会的,因为今晚大家都很忙,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善后,很难腾出时间挖坑埋他。
二人走出去时,刚寻到院子里的于轻等几人迅速藏到了灌木后面。这其实很容易被发现,好在外面的厮杀声遮掩了灌木的动静,二人的注意力又都在手中沉甸甸的尸体上,便忽略了于轻他们的存在。
几人直到这两个暗卫走远了才小心地站起来,他们环顾四周,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还有好几具尸体,从衣裳便可看出都是底城的人,应当是姜渝的手下。
于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同来的几人在周围盯着动静,自己悄悄凑到卧房窗下,透过轻薄的窗纸望向房内。
然后他就看到……
大长公主坐在妆台前梳头。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周围还布置着红绸,红烛的光火在房内幽幽照出一片光晕,白日里才刚完婚的大长公主身上的寝衣也是大红的。
一头无法从她头上披下来,披在这红色上,她一下下地梳着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血腥气太重,于轻在这应该挺喜庆的画面里打了个寒噤。
怎么就那么瘆得慌呢!
于轻定神想了想,敏锐地从这种瘆人里品出了一种怪异——大长公主收拾底城恶徒,这很好;大义灭亲杀了忠信侯,也没问题。可现在外面杀戮未止,她就在这沾染血迹的新房里梳上了头,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漠视这一切,对此浑不在意?若是那样,于轻觉得她回到床上倒头大睡等待杀戮结束更合理。
总之她坐在这里梳头实在太奇怪了。
于轻觉得她必然还有别的事要做,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盯房中之人的每一个举动。
很快,他看到大长公主放下梳子,将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然后站起身,走向几步外的一方木桌。
她在桌前跪坐下来,于轻注意到桌上放着酒壶酒盏。她先给自己倒了盅酒,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托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便将纸包才开,把里面的药粉悉数倒进酒中。
于轻瞳孔骤缩,虽不清楚那药粉究竟是什么,但可见不会是好东西,而房里又没有其他人……
房中,晏知芙轻晃酒盏,眼看着药粉逐渐在酒中消融得无影无踪,一颗心埋进了久违的平静里。
她短暂地又想到了沈雩,但很快就不想了,取而代之的是乐阳皇宫里高高的灰墙。那些高墙她在重回乐阳后自然也见到了,与十几年前并无什么不同,她甚至仍能嗅到那种淡淡的砖石味。在宫道上一眼望过去,她也仍能感受到当年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父皇母后现在在做什么呢?或许在睡觉,或许在忙一些放不下的政务。
他们总是这样勤政,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她的弟弟妹妹们又在干什么?
晏知芙摇一摇头,不再往下想了。
她端起酒盏,将酒凑到唇边,微凉的感觉触在唇边,让她觉得很舒服。
下一刹,先是不远处一声低响,晏知芙尚不及反应,手中酒盏被人猛力挥开。
晏知芙悚然回头,迎面看到与她一样满目惊悚的于轻。于轻扫了眼一旁摔碎的酒盏,盯着她问:“殿下干什么?!”
晏知芙并不记得于轻这号人,但听称呼也知该是自己人,而非什么江湖人士,当即喝道:“谁许你进来的,退下!”
“殿下恕罪。”于轻抱拳,“瑞王与福慧君命属下保殿下平安,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晏知芙欲言又止。
她恍惚记起这已不是晏玹的暗卫第一次给她添麻烦了,想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她给他的,她真的哑巴吃黄连。
更让她深感糟糕的是,她没有一点可能打赢于轻。
她只能再度喝他:“退下!”
“殿下,沈雩没死。”于轻忽然道。
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很没头没尾,而且未见得有用,但他没别的办法。
他看得出大长公主想要赴死,可不知道该怎么拦她,说出沈雩或许算是急智,也或许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昭明大长公主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又看了于轻好几眼,她莫名想起五弟从前一些或气人或出其不意或二者兼备的发言,于是委婉道:“在离谱这一点上,我劝你别学五弟。”
于轻心弦紧绷,无暇分辨这是不是夸奖,沉肃道:“真的。”说罢,言简意赅地把救下沈雩的经过跟晏知芙说了一遍。
晏知芙听罢,意外地发现这竟是真说得通的。
她原本不信,因为她觉得若沈雩当真没死,她手下的暗卫自然会向她回话。但按于轻的说法,他在沈雩重伤的当日就把他救走了,直接带回了瑞王与福慧君的营地。那时候二人与她的人还没汇合,所以她的人并不知此事。后来瑞王他们也没道理带着重伤之人行军,就留了几个人把沈雩送到了官驿去养伤,她这边自然无从知晓沈雩的情形。
这对晏知芙而言属实是个喜讯,她心中一阵狂喜,但面色平静如旧:“让他好好活着就是了。”她道。
言下之意:沈雩的死活并不能左右她的打算。
于轻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亦不觉得自己有本事劝住他。不过他既领了差事就得尽力而为,于是道:“还请殿下等一等。”
“等什么?”晏知芙皱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于轻垂眸并不解释,她心下生恼,但心知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不了硬的,便也只能一派淡然地安坐下来。
等就等,反正要死有的是机会,五弟还能一直差人盯着她?
晏知芙心想。
又过约莫一刻,晏知芙就知道于轻让她等什么了。
但闻咣地一声,房门被悍然踹开,门轴都被踹坏了,门板直挺挺地拍下来。
“大姐!”晏玹一马当先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拽住晏知芙的胳膊,“大姐想开点,姜渝不值得你殉情!”
什么……
晏知芙还没说话,紧随而来的祝雪瑶拽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是啊大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姜渝不值得大姐这样!”
“……”
晏知芙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知是于轻传的话,磨着后槽牙瞪了过去。
她堂堂一个公主,为男人,殉情……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的话——
作者有话说:晏知芙:我的一世英名啊——
第128章 不是殉情! 朝廷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
“我没想殉情。”晏知芙冷着脸跟两条胳膊上的挂件解释。
虽然她表面看上去还算冷静, 实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祝雪瑶和晏玹当然不会因为和这句话就放松解释,马上唤了暗卫进来,晏玹松开晏知芙, 长揖道:“大姐,得罪了。”便向那两名暗卫递了个眼色, 两名暗卫立即逼近晏知芙,三下五除二将晏知芙的手脚都绑了起来。
……为了防止她再动手自尽, 他们绑得很严实;但为了让她舒服一点, 他们用了品质上等的丝绸, 还细心地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 断绝了她咬舌的可能。
晏知芙:我真谢谢你们啊!
然后晏知芙就被带出了屋, 她拼命地回头, 嘴巴里呜咽不止, 祝雪瑶和晏玹都知道她应该是在骂他们。
但是, 命重要!大姐会原谅他们的!
夫妻二人俱是一脸的大义凛然。
虽然被绸缎塞得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但晏知芙慷慨激昂的大骂还是一直持续到暗卫将她送上马车。
底城的厮杀还在继续, 原本是暗卫完全占据上风,从大概一刻前开始,一些的住在附近山中的江湖人士听到消息逐渐聚拢过来。他们人数倒不算很多,却不像城中之人那样喝得酊酩大醉,一时间全力拼杀,便也有些要逆风翻盘的架势。
好在没过多久, 祝雪瑶手下的私兵也到了。私兵入城,暗卫们如虎添翼, 江湖那边刚有的一点优势瞬间烟消云散。
祝雪瑶和晏玹见场面混乱,命人迅速护着他们先撤出了底城。出城门后仔细问了问,听于轻说或许还会有更多江湖人士前来助阵, 但一时半刻应该到不了,毕竟现下是深夜,底城又在这么个地方,赶来需要时间。
夫妻二人心下稍安,柯望听到消息,很快也带着几个人赶了来。晏知芙这会儿见到他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又拼力地呜呜起来,挣扎着要下车。
祝雪瑶索性揭开车帘,指着她向柯望道:“柯统领一声令下,我们的人必然打不过你们。我只告诉统领大人,大姐姐刚才想自杀殉情来着,现在大抵也没打消这个念头。柯统领是想让我们慢慢劝她还是想凭一腔愚忠把人劫走,给我句话就行,犯不上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从她说出“大姐姐刚才想自杀殉情来着”开始,晏知芙就挣扎得相当凶。她想跳起来骂人,但因手脚都被捆着,一下子在车厢里跌倒了,扯着脖子盯着外面发出一串:“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美眸里几乎沁出血来。
祝雪瑶自然把这话理解成了新一轮的怒骂,柯望猜想她是在竭力要求自己出手救她,至于殉不殉情不是他该管的事。
实则晏知芙想说的是:我没想殉情!没那么回事!你少在这里污蔑我!
在此之外,她倒也的确有一句是想让柯望先把她救走再说的。
但总之柯望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朝晏知芙一抱拳:“主上恕罪,属下实在不能看主上为那厮赴死。”说罢又朝祝雪瑶和晏玹抱拳,“女君、殿下,有劳了。”
晏知芙直翻白眼,差点气晕过去。
然后柯望就干脆利落地告了退,于轻和另一名暗卫上车把晏知芙扶回去坐好。马车复又驶起来,直奔众人先前扎营的山洞。
车厢之中,晏知芙大约是知道求助无望,终于真正地冷静下来。她缓了好几口气平息怒火,尽量平静地思考眼前的困局,然后尴尬地发现——当下的局面好像怪不得去传话的于轻,更怪不得听到消息后吓疯了的晏玹和祝雪瑶。
……她和姜渝一起不告而别,在这里和他完婚,然后在大婚当夜灭了底城、杀了姜渝,紧接着就自己赴死,谛听下凡也得说她是大义灭亲之后悲壮殉情!
这思路太顺了,晏知芙稍稍一想就觉自己在布局时便该意识到这一点,可她没有。
因为她素来觉得所有好东西她都是配得上的,除了乐阳城里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无法触及,其他东西她要什么有什么。金银珠宝、宝马香车于她而言都不值什么,男人更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男人殉情,她心里就没有殉情这个词。
因此在布局的时候,她一点都没往这个可能上想。
现下就尴尬了,她若不死,心里最想达成的事就达不成。可她若死……
不论怎么死,别人都会觉得她是殉情。
她固然可以解释,可问题是她只要死了大概就没人会信了。更无法避免有人会觉得“虽然她说不是,但万一是呢?”,然后他们便还是会长吁短叹,并且极有可能出于好心把她和姜渝合葬。
多晦气啊。
晏知芙人还活着,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在长达半宿的行程中,她几番说服自己还是布局为重,那毕竟是她期待已久的事情,至于身后事,两眼一闭不用在意。
可她做不到,想到姜渝为逼她离开乐阳不惜引发洪水折了那许多无辜性命,晏知芙就觉得这实在太晦气了。
她虽不太信怪力乱神之事,但万一呢?万一死后真要在阴曹地府里过日子,她可不想被那些枉死的百姓阴阳怪气地讥嘲说:“哟——你夫君。”
那真是死后都不得安生。
于是晏知芙终于认命了。她的确不能死,这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布局,最终功亏一篑。
她只能宽慰自己,她好歹是将底城收拾了,她割掉了一颗延续两朝的毒瘤。虽然各帮派都还有些没能赶回来参加婚礼的帮众遗留在外,但终究是散兵游勇,再难成气候。
朝廷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得念她的好.
众人在破晓时分抵达了来时的山洞,祝雪瑶命人将晏知芙送去了山洞中最宽敞舒适的那间卧房,也松开了束缚,但让于轻和五名手下都在房中盯着她,不敢给她一丁点自尽的机会。
晏知芙坐在榻边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切。
于轻他们其实连眼皮都不敢抬,因为他们都是她手下出去的人,个个都有点怵她。可她也很清楚,如果她真有什么动作他们必会立刻冲过来救她,然后再把她绑了,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晏知芙略作忖度,觉得还是得尽快让他们相信自己已不打算自尽了,而强行解释远不如举动更能让人安心,便缓了口气,问于轻:“沈雩如何了?”
于轻略微一愣,连忙禀道:“伤得很重,尚在昏迷。”
晏知芙点了点头,又问:“何时能醒?”
于轻迟疑了一下:“太医说……看造化。”
言下之意,也不一定还能醒。
晏知芙心下沉了沉,原想再问有没有什么江湖奇药可用,她可派人去寻,忽听外面有人压着声音争执起来。
她屏息细听,很快听出是晏玹与祝雪瑶,当即想到他们该是在相互推搡,都想让对方进来见她。
又听了两句,她发觉自己想反了,外面的两个人都想进来,又都在劝对方别进来。
晏玹说:“我毕竟救过大姐一回,她得给我点面子,你别去了。”
祝雪瑶道:“大姐都不想活了,现在能给谁面子啊?还是我去,都是女人更好说话,五哥先去休息。”
晏知芙一脸好笑地站起身,四周围的暗卫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见她只是要去开门又都退了回去。
她走到门前,手刚碰到门板,又听晏玹说:“可那些议论你们的闲话……你别去了!”
晏知芙眉心一跳,顿住手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门。
夫妻二人离她的房门尚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本不应让她听到他们的话,是山洞聚音才把声音传过来了。
忽见房门打开,二人都吓一跳,猜到她听到了他们的话,但又无从判断她听了多少,都挂着一脸心虚向她施礼:“大姐。”
“进不进来?”晏知芙淡淡。
夫妻两个相视一望,都一脸神情紧绷的样子,互相攥着对方的袖子往里走。
晏知芙假作没看到他们心虚的小动作,让开房门请他们入内,不等他们落座便道:“你们的人说沈雩重伤昏迷?”
二人都一滞,晏玹点头轻喟:“是。两位太医束手无策,只得回乐阳后再请太医院会诊。”
晏知芙颔了颔首,上前先在茶案一侧坐定了,夫妻二人战战兢兢地一同在另一侧坐下。
“我有个不情之请。”晏知芙低着眼沉声,二人都紧张地等她的话,只听她道,“你们能不能……把沈雩还我?”
二人相视一望,晏玹马上点头:“行啊,等回乐阳,我们直接把沈雩送去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却摇头,幽幽道:“不,我是想你们带着私兵,行军再快也远比不得暗卫们快。更何况此地的事情还需要你们善后,你们一时也走不得。”
她语中一顿,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伤病是拖不得的,早一天诊治就多一线生机。不如我领着暗卫们带沈雩回去,这样他能早些医治,也免得你们手忙脚乱。”——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忘了设更新时间了!!!
第129章 归家 祝雪瑶忙揪了揪晏玹的衣袖,拉他……
祝雪瑶和晏玹互看了一眼, 又一同看向眼前气定神闲的昭明大长公主,都张了张口,又都没说出话。
按理说夜里还在闹自杀的人这会儿冷静下来挺好的, 可问题是她好像太冷静了?
突然就顾起了被她厌弃多时的沈雩,突然就说要为了救沈雩的命先行一步, 这对吗?
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怀疑起了大长公主在声东击西,明着是为顾沈雩, 实则只是为了脱离他们的监视, 再找个地方自尽去!
祝雪瑶黛眉紧蹙, 思索该如何劝她, 晏玹直接得很, 张口便道:“大姐若半路弃沈雩于不顾, 沈雩真的会死的。若他只是大姐的人我们不好说什么, 但现下人既给了我们, 这事我们不答应。”
“……”祝雪瑶几次捏晏玹的胳膊想打断他的话, 但他恍若未觉。
昭明大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我为什么要半路弃他于不顾?”
晏玹和祝雪瑶皆是一怔。他们本都在想“有些事彼此心里明白即可”, 大长公主一追问反倒出其不意。
晏玹哑然半晌,意有所指道:“大姐不是在利用沈雩?”
“哦,那的确是。”昭明大长公主悠悠点头,竟就承认了。
她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迎上晏玹的注视,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我在利用他让一些傻子明白, 我不是会为了一个男人自尽的人。事情过去了,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现下救沈雩的命就是最重要的事。”
“一些傻子”。
祝雪瑶和晏玹后脊绷直,想说服自己相信大长公主没在骂他们俩。
但显然就是在骂他们俩!
于是,
祝雪瑶欲言又止, 晏玹欲止又言:“大姐那酒盏里分明就是砒霜!于轻眼看着大姐加进去的!”
“是啊。”晏知芙耸肩,“是砒霜。”
“那大姐还说没想自尽?!”晏玹被她睁眼说瞎话的举动惊呆了。
“我没说过我不想自尽。”晏知芙眯眼,“我说的是,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自尽。”
“……”晏玹气结了。
祝雪瑶眼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自顾清了声嗓子,坦然道:“大姐姐为什么缘故自尽对我们都没分别,我们不能眼看着你死,亦不能因此搭上沈雩。”
“你是没听明白。”晏知芙靠向靠背,抱臂看着她,眉梢眼底尽是无奈,“我原本是想自尽的,但我承认我失策了。现在的局面我看得明白,只要我死,谁都会觉得我是为姜渝殉了情。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活着为好。”
祝雪瑶一愣,晏知芙扯了下嘴角:“你们放心把沈雩交给我吧,我会尽力救他。现在唯有对他上心才能让旁人信我对姜渝没多少意思,我知道轻重。”
她将自己对沈雩的利用明明白白地摆在二人面前,祝雪瑶和晏玹反倒安心了。
凭她先前对沈雩做的事,此时她若做出一心一意为沈雩打算的样子他们很难信服。但她如是为自己的名声考虑,那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祝雪瑶和晏玹扭头看来看去,一语不发地用目光询问对方的意思。
昭明大长公主毫不留情:“你们俩还不如直接问对方同不同意。”
“……”二人尴尬得迅速将脸扭向另一侧,发出一声轻咳。
祝雪瑶定了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既不是为了姜渝,大姐何故自尽?”
大长公主眉头狠狠一跳:“别问。”她凝视着祝雪瑶,眼底沁着冷光,“就当没这回事吧。”
祝雪瑶闻言只得作罢,和晏玹斟酌再三,最终答应了让大长公主先带沈雩回乐阳的要求。
接下来两个月,从他们两个到被派来迤州的所有暗卫、私兵乃至朝廷的将士都过得鸡飞狗跳。
起初是忙于底城善后,为己方伤者医治、死者敛尸,收拾对方余党都费了许多工夫,万幸有朝廷加派的将士帮忙。
之后是掸国国王差了官员前来声讨,义愤填膺地表示大邺此举欠妥,要给掸国一个交代——主要是要钱。
平心而论,这事的确是大邺理亏。大长公主带着暗卫屠了底城就站不住脚,大邺更有几万兵马压境,惹得掸、暹两地的边关臣民都人心惶惶,的确说不过去。
若这事在祝雪瑶和晏玹回去后由鸿胪寺出面来办,大概是真的会赔些钱给这两位邻居的。可现下掸王主动来要,谈判时一众君臣的贪婪嘴脸又显得实在难看,晏玹就来了火气,拍桌子表示少讹人,大邺一个子都不给!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底城虽在掸国,但先前数年受骗上当乃至家破人亡的可有八九成都是大邺百姓。真要追究责任,掸国落不着好。更别提民间早有传言说底城位置虽然隐蔽,但掸王说找不着就是场面话,王室早就从中分了一杯羹,否则底城也无法这样做大做强。
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假不好说,但若大邺有意扯皮那就很有的扯。
于是消息还没传回乐阳,这边一个想要钱、一个不愿给,就先杠起来了。
祝雪瑶私下劝过晏玹两回,倒不是觉得他做得不对,只是不想让他把话说得太死。毕竟朝廷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他咬牙切齿地说定不给,以后鸿胪寺多难做啊?
然而晏玹倔强起来比家里的一群猫加起来都倔,张口便是:“我就是要把话说死,说不给就不给,鸿胪寺来了也不给!”
祝雪瑶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一股熟悉的护犊子的感觉,心知劝也没用,只得惴惴不安地等鸿胪寺的反应。
但传信的鸽子尚未飞到乐阳,大长公主的人又先一步到了。迤州的州官突然而然地出现在两国谈判的地方,袖着手的样子憨态可掬,笑眯眯地告诉掸王:“大长公主让我告诉殿下,她知道殿下这是拿准了大邺并无进犯之意才敢这样得寸进尺。但当今二圣脾气好,她脾气不好,殿下若再这样不识抬举,她也乐得再添一块封地。”
封地……
掸国的一干君臣表情顿时都失控了,大臣啊吧啊吧,国君别别别啊,很快就落荒而逃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灰飞烟灭,祝雪瑶和晏玹在“客客气气”地向掸王道别后终于得以动身返回乐阳,但祝雪瑶心细,想了想觉得不对,就让人去打听大长公主现在身在何处了。
——此时距大长公主离开迤州已有两个月的光景,可大长公主传话太快了,她怀疑她根本没往乐阳赶。
几日后,二人在路上得到回信,昭明大长公主果然没回乐阳,她在半个月前便在麓州的官驿停下了。
不过她也并非不打算回去,更没有再次寻死的意思,只是寻到了一位江湖名医为沈雩看伤,因此先歇在那里试试看。
祝雪瑶与晏玹闻讯便没多管闲事,两个月后他们也出了麓州,到那官驿时听说昭明大长公主才离开四五日。一行人便加紧行军,不出所料地小半个月后赶上了昭明大长公主,可惜沈雩并没有醒。
于是两方人马一同赶路,终于在又半年后回到了乐阳。
彼时乐阳正值春日百花争奇的时候,晏玹在离乐阳城还有七八日时就在打算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踏青的事了。到还有四五日的时候,他差暗卫先去宫中向二圣禀了话,不料于轻带回的消息竟是:“二圣说这就出宫,到城外迎两位殿下和女君。”
二人俱有些意外,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然而到第四日傍晚,他们又意外了一次——此时距乐阳城还有三四十里的距离,他们却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驾迎面而来,红黑色的仪仗尤为显眼。
祝雪瑶不可置信地让邱元达去问,果然是二圣仪仗。
邱元达笑道:“说是二圣耐不住性子,等到昨晚实在不远等了,连夜让宫人准备,今日天不亮就出宫迎了出来,一直迎到了此处。”
大长公主那边自也得了消息,在还有十数丈远的时候,祝雪瑶、晏玹与晏知芙都下了马车,向二圣的仪仗迎过去。
那边便也停下来,祝雪瑶远远看到帝后被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激动得脚下不稳。
“阿芙!”眼见还有几步之遥,皇后忽唤了一声,三步并做两步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晏知芙。
这在祝雪瑶和晏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此行看起来是他们都离家数里,但他们是得了二圣准允去办差的,而且是夫妻相伴,更有数千私兵跟着;昭明大长公主则是不告而别,身边虽有暗卫,二圣也知道暗卫厉害,但终究不知底细。
所以他们自然更担心晏知芙。
晏知芙却是一愣。
三人并肩而行,在皇后扑过来之前她本想避开一点,皇后这一下在她预料之外,她一时间茫然无措。
她因而下意识地望向父亲,皇帝也正脚步蹒跚地走来,他原本想扶皇后,恐她摔着,但见她抱住晏知芙就收回了手,还算平静地走到她们身边。
“回来就好。”他攥着晏知芙的小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似并无太多情绪波动,但眼眶红着,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也挂着乌青。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皇帝低语呢喃着,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句话,攥在晏知芙小臂上的手紧了又紧,仿佛在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
皇后抱住晏知芙嚎啕大哭,拢在她背后的手捶了一记,霎时松下来,又继续大哭。
晏知芙有点恍惚了,张着口发不出声。
祝雪瑶忙揪了揪晏玹的衣袖,拉他一同上前去宽慰父母。
第130章 大局已定 他们咽了气,她才能迎来真正……
祝雪瑶和晏玹都没见过帝后如此失态, 好在昭明大长公主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此时的失态只因重逢,因此帝后也都好哄, 祝雪瑶上前轻拽了一下皇后的衣袖,小声说:“阿娘, 我饿了。”
皇后便立刻收住哭声,忙不迭地抹着泪招呼他们:“走, 走。马车上有点心, 都去吃些。”
说话间她似也察觉自己的失态, 面色略显窘迫。旁边的皇帝亦是如此, 干咳一声, 恢复了六七分的不怒自威, 却又迫不及待地追问晏知芙:“路上都好吧?有没有生病?”
晏知芙犹有些发怔, 听到皇帝问话才缓过些神, 点了点头:“都好。”
“以后不许再这样走了啊。”皇帝维持着姿态, 但不住地回头看她, “就是再要隐秘行事,你也该跟我们说一声。”
晏知芙抿唇犹豫了一下,继而点头:“女儿知道了。”
祝雪瑶和晏玹神色皆一凝,二人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晏玹有意放松气氛,加快脚步走向二圣御驾, 笑道:“儿臣也饿了,都有什么吃的?”
汪盛德见状忙让宫人随他去取点心, 皇后笑了声,回身揽过祝雪瑶:“你们也没事吧?虽是常有信来,我们却怕你们报喜不报忧。”
“我们都好!”祝雪瑶略张开双臂, 在皇后面前转身给她看了看后背,又转回来,笑道,“一根头发都没少。”
接着便问皇后:“孩子们……”
他们还没到迤州就收到淑宁公主的信,说皇后不放心她照顾孩子,把孩子们接进宫去了。
“放心吧,都在宫里呢,姐妹三个都在椒房殿跟我住。”皇后道。
祝雪瑶哑了哑。因为皇后说的不是“长秋宫”而是“椒房殿”,这意味着三个孩子都跟皇后同吃同住。
孩子们和皇后亲近当然很好,祝雪瑶只怕她们太闹。
却听皇后笑吟吟地又说:“她们一来可真好啊,殿里欢欢喜喜的,让我想起你们小的时候。”
祝雪瑶对此也有点模糊的印象。在她很小的时候,如今的温明公主晏知蓉、太子晏珏和康王晏璋也都不大,四个人都养在椒房殿,晏玹有时也会从长乐宫过来找他们,贵妃膝下的皇子公主亦都常来。加上那时候立国不久,宫里规矩还松,一些小宫女、小宦童也会和他们玩在一起,满殿便都是笑闹声,玩急了还会有尖锐刺耳的哭声,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有趣。
昭明大长公主忽而笑说:“打仗那时候,父皇母后有时几日不归,一群小屁孩担心得在帐子里哭,我哄好这个又去哄那个,总是手忙脚乱的。”
祝雪瑶不禁屏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昭明大长公主亲口说自己行军时帮父母带孩子的事。先前帝后常为此感慨万千,年长的几位皇子公主也都追忆过,可她自己是不太爱多提的,只是旁人提起时她也可以随声闲谈。
祝雪瑶忽而对帝后先前提及的“怨言”有了点猜测,只是很模糊的猜测,蒙着厚厚的迷雾,一时也说不清。
她于是抬眸瞧了瞧,高声唤了句“五哥!”,便拎裙向晏玹追过去。
晏玹转过脸见她跑过来,笑着伸手扶她:“慢点,别踩了裙子。”
“都有什么点心?”祝雪瑶状似随意地问他身侧的宫人,待离得够近了,方压音跟他说,“咱们一会儿回自己马车上,让大姐姐跟阿爹阿娘待着。”
“好。”晏玹点点头,二人自顾去天子车驾上吃了些点心便走了。
约莫一刻后,两边的车驾都驶起来,去往乐阳。祝雪瑶在进城时命人去向二圣禀话,说这一路太累了,想早点回府歇息,无力再进宫赴接风宴。
二圣马上表示那些虚礼不打紧,让他们只管回去。又说孩子不妨先留在宫中,歇好了再接走就行。
祝雪瑶和晏玹商量了一下,还是打算让乳母把孩子先带回来。主要是孩子们帝后与大长公主一回宫,孩子们必然会知道他们也回来了,不能及时见到他们,孩子们得多失望啊。
马车停在福慧君府门口时天已快亮了,三个孩子听到二圣着人传回去的话便马上动身出宫,两个时辰前就先回了府,这会儿都已睡了一觉,听说他们到了瞬间清醒,一个个下了榻就往外跑。
猫咪们也被惊动,警惕地蹲在院墙、树枝上向外张望,在祝雪瑶和晏玹进院子后,白糖这种亲人的马上蹭了过来,像条水蛇一样在他们的腿脚间盘来盘去。霸王这般警惕心更高的仍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足足过了两刻才鬼鬼祟祟地一点点凑近。它们每次只凑近一两尺的距离,观望明白才会继续往前走。
但等到他们命人传早膳来的时候,几只猫已都接受了他们回来的事实,像一圈小雕像一样姿态标准地围坐在了他们身边。
它们不懂人出远门事情,只觉得这两个人是在某一日出去打猎后就没再回来。现在突然回来了,真是让猫惊喜又意外啊喵!
是以夫妻二人一脸慈爱地喂喂孩子摸摸猫、摸摸孩子喂喂猫,吃饱喝足后大人孩子都回去补觉,场面就再慈爱不起来了。
……七只猫都想压在他们身上睡觉,真的很难慈爱起来。两个人又都不是魁梧健硕的人,身上能睡觉的地方极为有限,黄酒和霸王甚至为了抢地盘打了一架,一前一后从祝雪瑶的肋骨上跳了过去,昏昏欲睡的祝雪瑶被踩得两眼昏花。
忍了大概一刻,两个人铁青着脸把它们都请出了卧房。
这一觉他们一直睡到下午,其实也还能再睡,但怕睡得黑白颠倒便还是起来了。晏玹把宋迟唤来,问他朝中近来都有什么事,这一问,宋迟禀奏的第一件事就把二人残存的最后一点困意砸没了。
宋迟说:“太子已废,东宫无主。”
“啊?!?!”夫妻二人齐呼。
他们与二圣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都是为报平安,并不太用这些书信探问朝中事,但此等大事他们也该知道才对。
二人于是再行追问,便得知废太子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从时间上看,多半是二圣觉得他们快回来了,马上也能知道,便没专门跟他们提。
至于昨日相见的时候——那是重逢的大喜时刻,提及废太子这种事情怪晦气的,当然更没人说。
他们现在知道这事也不耽误什么,只是都震惊了半晌,然后晏玹先说出话:“那现在太……呃,我大哥什么情形?”
宋迟锁眉沉吟了半晌,道:“陛下封他做了平王,因平王府还在收拾,现下仍暂居在东宫里。”
祝雪瑶也渐渐缓过神,仔细想了想,问:“最后是怎么敲定的废太子的事?北宫姬妾如何处置的?”她主要是想问方雁儿的去处。
宋迟的神情顿时复杂,干笑一声,方道:“废太子的事不过是君臣间磨了数月,最终便定了。至于北宫姬妾,哎……殿下和女君这会儿回来倒正赶上一桩大事。”
祝雪瑶神情一凛:“怎么说?”
宋迟道:“大约该是三四天前的事,具体是哪天,因有宫正司压着也不大打听得着,细节亦不太清楚。只是有些风声,各府间都在传,说是二圣觉得有人图谋不轨,早在六尚局都安插了眼线,结果竟真有位北宫的能人趁夜潜去尚服局对陛下的朝服动手脚。侍卫们把人按住了,验了她身上的东西,说是什么江湖上的奇香——说是香,实则无色无味,熏过衣服便能慢慢沁入人的肌理,让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是方雁儿?”晏玹脱口而出。
宋迟当然也这么想,所有人听到这些传言都会这样想,但宋迟出于谨慎,还是揖道:“臣不太清楚。”
祝雪瑶倒吸凉气:“太子都废了,她竟还敢对阿爹下手?”话刚说完她就回过味,又道,“是了……阿爹尚未立新太子,若此时生了变故,平王既嫡又长,亦有昔日的东宫官效忠,仍是最有一战之力的一个。”
说罢她又睇了眼宋迟,想问他宫正司都审出什么了,但一想他前头的话就知他打听不着,只好自己明日进宫去问。
晏玹便挥退了宋迟,坐在榻边拧眉不语。祝雪瑶知他心情复杂,轻轻一喟:“五哥若想去探望平王,去便是了。”
晏玹抬眼问:“你去吗?”
祝雪瑶:“我才不去。”
“那我也不去。”晏玹轻啧,“也没什么好探望的,我只是……”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废太子这事太大了,他们出门一趟错过了很长的经过,回来乍闻事情已然敲定,就挺懵的。
祝雪瑶也挺懵的。这是她最期待的事,就这么突然而然地实现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天狂喜,但在懵神之后,她迎来的其实是平静。
不过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最柔的春风,像温度适中的水。它带来极致的舒适,一丝不苟地将她完全包裹住,用最轻柔的语调告诉她:真正的新生即将开始了。
她马上就能把那些纠缠她无数日夜的凛冽恨意、不甘都扫进尘埃。
只要晏珏和方雁儿双双离开人世。
……是的,晏珏若觉得自己能在平王的位子上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他痴心妄想。
她要他们两个都去死,就当是一个给她偿命,一个给她的女儿偿命。
他们咽了气,她才能迎来真正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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