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回雪脸色大变, 下意识猛地推开盛令辞,画舫二层的恐惧记忆顷刻间占领她的全部思绪。
没人知道那一夜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惊慌与无助。
在与那个登徒子对峙的一炷香内,洛回雪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两侧是万丈悬崖,稍不注意便会跌成粉身碎骨。
那枚丢失的香囊始终困扰着洛回雪,像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令人如鲠在喉, 辗转难眠。
她曾悄悄派人注意洛府周围是否有异常人员,却发?现一切如常。
久而久之,她的心才?渐渐落回肚子里。
直到今天, 她再一次嗅到相同的冷香。
这段时?日风平浪静的假象瞬间被打破, 她第一时?间想要逃离。
她怕极了那个人。
盛令辞不知道身上的异香已经引起洛回雪的怀疑。
他发?现药有问题后当即停止服用,再以瞒天过海之计骗过吉胜,想要调查幕后主使。
从前?遗留在身体?里的药性需要时?间慢慢拔除, 他没有料到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
下过雨的后花园潮气弥漫,假山洞内空气闭塞, 进一步增加湿度。
两人又靠得极近, 再加上洛回雪嗅觉灵敏, 记忆力非凡。
种种因素巧妙地加在一起,盛令辞即便做事再滴水不漏,也没料到今日的情况。
他以为洛回雪是看见顾流风和王静思亲密无间, 动了怒。
“我、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洛回雪极力克制内心的震惊,匆匆转身离开。
再不走,她怕无法?掩藏脸上心惊胆战的表情。
她此刻脑子一团乱,一方?面她没想到今日会在这样的场合发?现真相, 另一方?面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盛令辞会是轻薄她的登徒子。
洛回雪回忆起与盛令辞相处的点点滴滴,没有发?现他对自己有任何的轻慢之举, 处处保持距离,恪守礼仪,从未流露出任何轻挑怠慢之意。
她踉踉跄跄顺着顾流风离开的小道往前?走,忽然在路边看见一枚香囊。
香囊被人落在水洼里,上面还有个湿漉漉的泥脚印。
洛回雪一眼认出是她做给?顾流风的,呼吸微窒,心无端刺痛了一下,旋即蹙眉将香囊轻轻踢进草丛中,头也不回的赶回前?厅。
盛令辞跟随洛回雪的脚步往同一个方?向前?行,路过一处草丛时?看见根蓝色的锦绳露在外面,略一思索弯腰从里面拾起湿透的香囊。
花色图案与他手里的并不相同,盛令辞仍一眼认出是洛回雪的针法?。
*
洛回雪惊疑不定回到宴席,脸色十分难看。
此刻,她脑海里正进行天人交战。
洛回雪拼命回忆那晚上发?生的一点一滴,害怕冤枉盛令辞,又怕证实?是他。
身材高大,体?型健硕与他基本符合。
洛回雪心一沉,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她的手无意识攥住裙摆,指节泛白,眼里酿起一场清雾,愈演愈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以在后来的相遇中,他是故意接近她,看她笑话吗?
盛令辞作弄她的时?候心里一定很?得意,看她懵懂无知,全心信任他的模样,指不定在嘲笑她是个蠢货。
洛回雪脑子嗡嗡地响,冰冷窒息感如潮涌般包裹住她,整个人冻得浑身发?抖。
伤心极了。
愤怒极了。
难过极了。
这比今日看见顾流风与王静思相携而去更令她难堪。
原本以为盛令辞是唯一一个不歧视,不带偏见看待她爱好的知己,却原来是她在自作多情。
忽如其?来的真相对洛回雪造成巨大的打击,她整个人都恹恹的,双目无神盯着眼前?的菜肴,半点胃口也没有。
她只?想即刻回家?,此生再也不与盛令辞相见。
王静思先洛回雪一步入座,她的位置在隔壁桌,正巧对着洛回雪。
她见洛回雪面色发?白,眉头紧皱,还以为她在气恼今日的风头被自己抢走,心中洋洋自得。
王静思原本在画舫看上顾流风不过是一时?兴起,但偏偏让她得知他有个未婚妻,还是上京第一美人。
一向被人捧高的王静思发?现有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在偷看洛回雪,甚至还有几个公子哥只?认她,而不识自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妒意。
在船舫一层,她本想给?洛回雪一个教训,让她在世家?公子间出丑。
可?中途杀出来个程咬金,非但没令洛回雪丢失颜面,反倒自己没了面子。
她回去越想越气愤,对顾流风的心血来潮逐渐变成非要不可?的执念。
洛回雪与他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
她非要抢走洛回雪的心上人,届时?看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方?能平息她的心头之耻。
后来,她愈发?觉得顾流风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顾家?虽算不上钟鸣鼎食,却也差强人意。
再者?说,日后有他们王家?扶持,再加上顾流风的聪慧勤奋,必能成一番大事。
王静思想得到顾流风的心愈发?坚定,更加视洛回雪为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看到她被自己打压后一脸颓丧,心里别提多痛快。
“这件翡翠真是极品,我远远看着,比去年相公送我的翡翠镯子成色都好。”
“是呀,这可?不比什么常见的刺绣屏风稀罕多了。我是没机会拥有了,多看看也好。”
顾侍郎特地没有把翡翠收回库房,而是放在主座旁边给?众位宾客展示。
一则是为了展现对王家?的重视,二?则也是让众人看清楚王家?对他的态度,拿出这样珍贵少见的宝物足以证明王家?的重视。
王静思听得周围女眷的夸奖,唇角高扬,快意地喝下一杯烈酒。
眼神毫不避讳地直视洛回雪的方?向,目光似挑衅,又似鄙夷。
她轻哼一声,暗自嘲笑她是小门小户之家?出来的女儿,怕是从来没见过这等?珍惜玩意儿。
王静思忽然觉得洛回雪与她没有一点可?比性,顾流风最后会选谁毫无悬念。
屏风另一侧,盛令辞比洛回雪晚一步回宴席。
不等?落座,恰好听见带着奚落的嗤笑声。
那人甚至特意提了一分气,状似无意的一句“比刺绣屏风稀罕”变得尖锐,冲破嗡嗡嘈杂的笑谈声,清清楚楚落入旁人耳中。
他看向对面,顾流风正与其?他人一起拼诗斗酒,兴致高昂。
盛令辞不信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他人对群山屏风的轻鄙之意,但顾流风却面如常色,置若罔闻,似乎洛回雪被人诋毁与他无关。
他眼眸半眯,想到梦境中洛回雪亡故的消息。
以他近日的观察,顾流风对待洛回雪的态度并不像对待自己妻子那般重视,反倒是有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意感。
委屈可?以让洛回雪先受,救人也是先紧着其?他人。
那么洛回雪的死亡,会不会与顾流风对她的漠视有关。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盛令辞看向顾流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如果不能保护好洛回雪,怎配拥有她。
耳边的议论声愈发?激烈,大多都是夸赞王静思眼光好,出手阔绰云云。
洛回雪送的礼物少不得被拿出来比较一二?,言谈之间尽是贬低之意。
毕竟,珠玉若在其?后,先前?的礼物便只?能沦为瓦砾。
尤以其?中几位与洛回雪年龄相仿的小姐说话最为刺耳,她们从小便被拿来同洛回雪比较,尤其?是在容貌上,更是望尘莫及,早对她心存妒忌,现在有机会怎么可?能放弃奚落。
“你说,洛家?虽非大富大贵,好歹也算得上书香门第。今日这样的宴席,怎好只?拿自己的绣的屏风,真是小家?子气。不知晓的还以为洛家?穷到只?有丝线绢帛。”说话的人娇娇笑,嘲弄之意尽显。
另一道略尖略细的声音接腔,话里话外难掩鄙夷,“这你就不知了吧,人家?可?是‘别出心裁’,要不怎么能显得她女红好有能耐,幼承庭训呢,可?惜啊,还是被王家?姑娘比下去了。”
“也许人家?已经自觉是顾家?媳妇,不用再做面子功夫,这不就敷衍起来了。”又是一道略稚嫩些的声音。
“我看难说,你瞧王小姐看顾公子的眼神。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别到时?候贻笑大方?。”
几人嘻笑,言辞间全然是恶意满满的快感,满心等?着看洛回雪笑话。
盛令辞听着这些个污言秽语,眼前?浮现洛回雪受伤的十指,暗自替这个傻姑娘感到不值,心疼她的心意被无端糟蹋。
他悄悄招来自己新找的小厮,附耳说了几句话。
屏风另一侧,洛回雪沉浸在自己刚发?现的事实?中。
听见越来越大声地讨论与嘲笑,眉头紧皱,尤其?听到最后一句,眼前?自动浮现顾王二?人情意绵绵的一幕,心口顿痛。
接二?连三的打击令洛回雪五感尽失,胸口发?闷,手指难耐地揪住裙摆。
“我有个小道消息,听说上元花灯那夜,有人看见顾公子和王小姐两人抱在一起。”
“什么!竟有此事?”
洛回雪瞳孔骤缩,猛然回神,她想起了一件事。
当夜她从那人手中逃脱后径直下了二?楼,顾流风在楼梯口寻到她,紧接着王静思对她发?难。
整场闹剧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离开过船尾的楼梯口。
洛回雪非常确定,在她之后下来的人里没有盛令辞。
他是从一层船头走过来的,而非二?层。
所以,所以那个人一定不可?能是盛令辞。
他一直在一楼,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包括她自己。
而登徒子也许是趁着王静思与她对峙时?悄悄溜下来的。
洛回雪眉毛紧拧,思索除了体?型外,暂时?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盛令辞是轻薄她之人。
至于冷香。
世上的香何止千万种,有相似的也并不稀奇。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好几次与盛令辞不经意的亲密相触时?,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只?有这次,在顾家?的假山石洞里。
所以,兴许是顾府新进了什么花草放在后花园里散发?的香气。
洛回雪得到这个结论,悄然呼出一口长气,绷紧的心弦慢慢松懈下来。
一定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她也难以相信,不愿意相信盛令辞是纨绔放纵之人。
视线不由地望向屏风后,窸窸窣窣地喧闹声纷杂,她看不清人脸,只?有几道剪影投射在轻薄的绢布上,浮影交横,隐隐绰绰。
如同画舫那夜的真相一般,飘忽迷离。
忽然,盛令辞像是感受到来自另一侧的目光,抬头凝视屏风某处。
这一刻,两人出奇一致地望着同一个地方?,像是要将薄绢烧出一个洞。
“哎呀呀,顾侍郎。衙门有事,我来迟了,恕罪恕罪!”
管不平手捧一个红绸礼盒大步走来,脸上笑意满满,随手将礼物递给?顾父旁边的管家?。
“管大人,此言折煞老?夫。”顾侍郎起身相迎,“官家?的事最重要,您能赏脸来已经是老?夫莫大的荣幸。”
京兆尹官职虽只?有从三品,但掌管京中大小事务,是个名副其?实?的“官职小,权力大”的位置,管不平还有陛下钦赐的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要真论地位,恐怕与二?品尚书不相上下,顾侍郎哪里敢拿乔。
管不平与他客套寒暄两句,眼珠子滴溜溜地自然转到一旁显眼的翡翠雕件上,他佯装感兴趣,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兀自欣赏着。
“这件翡翠全身都是高冰种,最为可?贵的是不仅绿色是冰种,连云雾,日光等?部分的白色与黄色都是同种质地,如此完美简直当世难见!”
顾侍郎眉开眼笑,围观的人纷纷附和。
王静思听见上方?的动静,注意力被转移,看清是谁后心里不屑又骄狂。
这个管不平与王家?有过节。
之前?因为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差点逼死她的堂弟,若不是她身为太子侧妃的堂姐出面,恐怕此事难以善了。
不过这也当王家?丢尽了脸,王静思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赴宴,都拜着油盐不进的京兆尹所赐。
今日听见他恭维自己送的东西?,王静思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嘴角止不住上扬。
“不过——”管不平拖长尾音,拔高音调。
“不过什么?”顾侍郎果然上钩,好奇问他,连同围观诸位都等?着管不平的下文。
管不平耷拉着眼皮,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过,东西?是假的。“
“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
大伙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说八道!”王静思拍桌而起,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礼仪冲到管不平面前?,怒气冲冲道:“你懂什么翡翠。”
管不平抬起眼帘,斜睨了王静思一眼:“我不懂翡翠,但我有眼睛。”
他不等?王静思反驳,指着硕大的群山翡翠雕件道:“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当得起‘完美’二?字,太过完美反而有瑕。”
“诸位请看,这尊翡翠的颜色是不是比之前?淡了很?多。”
管不平指像最高峰的山峦,“数年前?我在游历之时?曾见过一种神奇的植物,提取其?汁液能够浸染玉石使其?变色,糯种变冰种,无种变糯种,若是被日光直射过久,会略微褪色。”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高处,发?现果然有变化。
“谁不知道翡翠在阴雨天颜色显深,艳阳天变浅。”王静思振振有词:“方?才?阴云密布,如今雨过天晴,自然有变化。”
“对啊,翡翠确实?有这样的特性。”
“这点色差也能理解。”
王静思听见众人都向着她,目光自信,扬唇讥笑道:“管大人想来是没见过多少翡翠,认识不足也情有可?原。”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管不平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管不平哈哈一笑:“确实?没见过多少真货,但……”他话音一转:“这《群山图》的翡翠雕件在下有幸见过一件一模一样的。”
王静思顺口问:“在哪?”
管不平悠悠道:“在武定侯府。”
话音一落,大家?的目光顷刻间集中在离主桌不远的盛令辞身上。
又是武定侯府。
王静思咬住唇不露怯:“谁敢说武定侯府的就一定是真的。”
这话挑衅之意十足,盛令辞即便脾气再好也不容许有人诋毁武定侯府。
他认命地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威压。
管不平真会给?他来事,他明明手里也有那样能让假翡翠显形的东西?。
但戏台子是他搭起来的,盛令辞自然不会中途退缩。
前?方?的动静闹这样大,洛回雪自然也听见了,只?不过她一向不喜凑热闹,直到听见“武定侯”三个字才?脸色微变。
她与盛令辞几乎是同时?起身,同时?到达。
洛回雪站在人群后,目光落在盛令辞身上。
他神色淡然,对待王静思的跋扈置若罔闻,“武定侯府确实?有一座类似的雕件。”
盛令辞淡淡陈述事实?,也没说王静思送的是假货。
“啧啧啧。”管不平感叹:“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同样珍稀的翡翠料被雕刻成同一件东西?,连大小,样貌都分毫不差,我看更像是模仿。”
王静思对自己的东西?十分自信,她性子要强,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不会认输:“既是模仿,怎知不是武定侯府里的模仿我送的这一座。”
原本她对盛令辞多有忌惮,可?前?些日子东宫传出她堂姐有了身孕,脉象十之八九是男孩,这让王家?全族都为之振奋。
太子殿下的长子,难道不比太子殿下的表哥尊贵么?
身旁的人在窃窃私语,“以王小姐的眼力,应当不会送假的吧?”
“可?武定侯府也不是小门小户,总不至于放个假货在家?里。”
“说得也是,那他们究竟谁真谁假?”
“洛小姐,以你之见,顾家?这个是真的吗?”
洛回雪对翡翠研究不深,也不知道如何帮盛令辞说话,在心里替他着急,听见问话想也不想答道。
“武定侯府的绝不会是假的。”她语气笃定,对盛令辞有一种盲目信任。
忽然,盛令辞好像听到她的话,偏了偏头,目光恰好移到洛回雪所占的位置。
他们中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双眸却精准地对在一起。
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盛令辞像是读懂她的担忧,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
阳光透过树梢间的缝隙落下金色丝线,他的眼睫笼罩一层浅浅光晕,在眼窝处洒下朦胧的阴影,目光深邃却遮不住眸底的温柔。
他嘴角依旧平直,却比笑起来更令人心驰神往。
洛回雪像是被烫到般,慌乱地垂下眼睑,耳根往下的大片肌肤蹭地红了一片。
盛令辞再转回来看向王静思时?,眸光冷意沉沉。
“王小姐既然有此疑问,在下恰好手里有个东西?能检验翡翠玉石是否染色。”盛令辞拿出半掌大小的黑色瓷片,嗓音温和有力:“只?要将它?掺进酒水里,再淋于翡翠之上,便能一见分晓。”
王静思自然不愿意被盛令辞牵着鼻子走,反驳道:“谁知道盛世子手里的东西?是不是会让所有翡翠褪色,这样贵重的物品若有损伤,岂不可?惜?”
盛令辞听后也不生气,问在场哪位愿意拿出自己的翡翠首饰一试。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犹豫挣扎。
武定侯府确实?权势滔天,可?王家?同样树大根深,最近还听闻太子殿下的王侧妃已有身孕。
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谁也不想做这出头鸟。
王静思扫了一圈把头缩成鹌鹑样的众人,内心暗暗得意,连带着对武定侯府的畏惧也减少几分,看向盛令辞的目光带上轻蔑。
盛令辞视而不见,静静地等?着。
管不平正准备掏出自己的家?传玉佩,便听见有个轻柔女声响起。
“小女手上有一只?玉镯,恳请盛世子鉴别。”
顾母喜欢翡翠,洛回雪在临走前?让流丹取出顾流风送的其?中一只?以示对礼物的喜欢,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洛回雪利落地取下手中的手镯,用丝帕包裹住交给?流丹。
先前?她对盛令辞污蔑般的猜测,迫使她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弥补他。
盛令辞原本想阻拦她出头,却在瞥见她坚定的眼神后打消念头,眼神示意管不平退下。
一个小小的王家?,他还不放在眼里。
若他们真敢不知轻重对洛回雪、洛家?出手,盛令辞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
太子侧妃又如何,怀有身孕又如何?
太子殿下不止王氏女一个侧妃,能给?殿下生孩子也不止她一人。
世人都以为盛令辞宽容仁慈,殊不知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是心慈手软的。
“多谢,洛小姐。”盛令辞在说“洛”这个字的时?候,语调更轻,像羽毛似的刮过洛回雪心尖。
拿到翡翠,盛令辞叫人拿来一坛木桶大小的新酒,倒入药粉混匀,直接将镯子放进去浸泡。
他的一举一动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洛回雪都忍不住屏住呼吸,踮脚朝前?看。
没过多久,盛令辞从酒坛里拿出玉镯,高高举起。
颜色翠绿饱满,在阳光下通透澄澈,毫无褪色痕迹。
盛令辞看向王静思,平静问:“王小姐可?还有疑问?”
王静思抿紧唇,脸色微青,嘴硬强势道:“盛世子此举并不能证明药能让假翡翠褪色,真翡翠无伤。若是药的作用是反过来呢?”
她言下之意竟是在说洛回雪手中的手镯是假货。
王静思平日里为人嚣张跋扈,总是要处处体?现高人一等?,仗着王家?的势力打压其?他贵女,不少人对她早已心存怨怼。
相反盛令辞在京中的名声是端方?君子,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不少女子都思慕于他,只?不过碍于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肖想。
她们在王静思为难盛世子时?已然生出薄怒,却又不得不按下。
如今有人愿意做出头的靶子,其?余人自然不再畏手畏脚,纷纷迎合。
“我愿拿出玉簪,请盛世子鉴别。”
“我有串珠,请世子鉴别。”
“我有一对玉坠。”
“我有……”
贵女们利索取下身上价值不菲的翡翠,令贴身侍女拿过去,有胆大的小姐还亲自上前?,含羞带怯地将东西?放入盛令辞手掌心,想借机于心仪之人接触。
岂料盛令辞早有准备,在手中垫上双层的锦帕,绝不逾矩半分,对待每个上前?相助的人都会轻声道谢,无论贵贱。
洛回雪注意到这处小细节,再一次推翻自己之前?对盛令辞的怀疑。
盛世子规言矩步,谦虚有礼,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绝不会做出轻挑无礼之事。
她为自己捕风捉影的猜疑而愈加惭愧。
盛世子三番五次相助于她,每一次都施恩不求回报,她怎可?凭虚无缥缈的臆想武断他是那夜的登徒子。
今日在后花园所发?生之事,分明是她先做出无礼之举,盛世子非但没有怪罪,反倒处处忍让迁就她。
洛回雪脸颊发?烫,不敢去看盛令辞的脸。
盛令辞这处已经将送上来的首饰放在酒坛里一一检验,大部分都是真的,少数几件有明显褪色。
“好啊,我就知道那个死鬼怎么会忽然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原来是假货!”有将军夫人当场将东西?摔碎,愤而离场。
“居然敢糊弄老?娘,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另一位夫人看上去温柔内敛,此刻得知真相后气得嘴都歪了,叉腰怒骂。
盛令辞平静地王静思,“王小姐可?还有疑惑?”
王静思拳头紧握,唇线绷直,冷冷看着盛令辞,眼中的怒意显而易见。
他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自己如果依旧阻挠就是心虚。
王静思自然不会心虚,只?觉得耻辱。
“好,我倒要看看谁有天大的胆子竟敢欺骗我们王家?。”王静思高高扬起下颌,冷笑道:“若最后证明本小姐的东西?是真的……管大人,你必须当众向我王家?道歉。”
管不平嗤笑一声,王静思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好啊。”管不平皮笑肉不笑地回怼:“若是假的,王小姐可?得重新补送一份同等?价值的寿礼弥补顾侍郎。哦,对了,还有盛世子,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武定侯府的是假的,污蔑人总要认错吧。”
王静思怒目而瞪,管不平一点也不惧怕她。
“至于我……”管不平无所谓耸耸肩:“不必咯。”
他语气轻佻,像是笃定王静思一定会出丑。
王静思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让位。
盛令辞对她的嚣张自信没有半点反应,不急不缓地拎着酒坛走上前?。
酒坛硕大如桶,里面装满酒水,看上去沉甸甸的。
盛令辞单手提起,五指紧扣焦土色的酒坛,指节修长,手背青筋微凸,力道之大连带着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脸上神色淡然,动作举重若轻,脚步快而稳,行走间没有一滴撒出来。
他的长发?用玉簪高束,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光打在挺拔的鼻梁上,在眼窝投下一片轻影,双眸愈发?深邃神秘。
行走间发?梢微晃,白衣轻扬,不知令在场的多少女眷乱了心神。
盛令辞走到翡翠雕件正前?方?,抬手倒出烈酒,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举手投足间满满一整罐的酒所剩无几。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水掠过的那处翡翠,只?见绿色的山峰几息后像被抽走精气神,露出发?白的峰尖。
竟然褪色了!
王静思目瞪口呆,嘴里大喊:“不可?能!不可?能!”
不仅仅是她,围观这场闹剧的诸人也都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个个瞠目咋舌,难以置信瞪圆眼珠子。
在他们的认知和预测里,顾府和侯府的翡翠雕件都应该是真的。
所有人满面惊愕,余光瞟到旁边的人与自己是同样的表情后才?艰涩地闭上能吞下鸡蛋的嘴。
管不平笑呵呵上前?,头故意凑近,嘴里阴阳怪气道:“哎呦呦,这白色玉石底子粗颗粒大,这密不透风的光泽度,啧啧啧,里面的杂质和绵点多到连个糯种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是个豆种。”
“王小姐,你吃了大亏。错把鱼目当明珠,正巧本大人在这,快告诉我你去哪里买的假货,我给?你主持公道。”
他嘴上说着替人主持公道,眼里全是戏谑与嘲笑。
王静思当然不信,猛地拂开挡在身前?的贵女,三跨两步走到雕件前?,死死盯着褪色之处,势要找出被陷害的痕迹。
管不平侧了侧身,由她看个够。
随着酒不断往下流,露出白色的地方?越来越多,群山翡翠雕件须臾间毁于一旦,像个掉漆的残次品。
王静思眼神像吃人一般,忽然大力扯下脖颈间的玉坠,扔进地上的酒水滩里。
她等?了半天,弥勒佛玉坠绿意更重,玻璃种上浮着帝王绿飘花,绝非凡品。
管不平添油加醋道:“王小姐用自己的祖传玉坠验证,这下总算信了?赶紧跟盛世子道歉,这么多人听着,你不好丢王家?的脸吧?”
虽然现在已经贻笑大方?,围观看热闹的宾客们回过神,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几个曾被王静思落过脸面的小姐嬉笑着小声讨论。
“王家?莫不是仗着自己是顾家?上司,弄这么个假玩意儿来指鹿为马?”
“可?别这么说,王尚书是好面子的人,断不会行如此上不得台面之事。”言下之意全是王静思的意思,她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以后谁还敢收她的礼呐,岂不是要亏死,哈哈哈……”
“要我说还是洛小姐的礼物有心,一看就是花了时?日心血的,可?不比这种随口吩咐下去,也不管真假的强?”
“就是,洛小姐的绣品还被我请的刺绣老?师夸过,她可?是苏绣第一人。”
她们看似小范围讨论,实?则掷地有声,恨不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而之前?力挺王静思的几位贵女心有灵犀地悄悄后退,隐匿身形藏在人群中。
王静思闻言气得眼冒金星,环视四周,其?他人虽然未曾说什么,但眼神中的嘲弄与揶揄怎么也遮不住。
她眉毛拧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盯着管不平。
盛令辞站在一旁,眉眼淡漠,没有强迫她认错道歉的意思。
顾侍郎见气氛剑拔弩张,稍不注意就要大闹寿宴,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三方?势力他一个也得罪不起,更不想得罪,夹在其?间苦不堪言,转头看见顾流风,立马给?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
顾流风会意,立刻吩咐人将雕件搬下去,他撇开人群往前?走,准备安抚暴怒中的王静思。
忽然听见有人在讨论洛回雪的屏风,心念一动,张口道:“来者?是客,礼物都是身外之物。古人云‘礼轻情意重’,无论是屏风还是雕件,都是我父亲喜欢的《群山图》,可?见都是有心之人,不分真假。”
话里话外将洛回雪亲手绣的图与王静思的假货相提并论,一视同仁。
王静思听后眉头稍缓,娇睨地看了眼替自己说话的顾流风。
还算他有眼力劲儿。
顾流风回她个嬉笑,挑逗意味十足。
洛回雪站人群最前?方?,将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后花园已经伤过一次心,却仍旧比不上近距离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
洛回雪心愈痛,脸上的表情愈淡,与盛令辞脸上的冷漠几乎如出一撤。
双手微蜷,被药涂满的十指再次隐隐发?疼,疼得她忍不住咬紧牙,才?能将委屈吞下。
不然又能怎么样?
她以后要嫁给?顾流风,嫁进顾家?,总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可?耳边不受控制地回响他那句轻飘飘的“礼轻情意重”。
原来在顾流风心里,她没日没夜绣的屏风是“轻”,王小姐花重金买的礼才?叫重。
洛回雪忽地想起花园鹅卵石道上被随意丢弃的香囊,宛如她不被重视的心意。
掉了,还要被狠狠踩上一脚。
在无人的角落被彻底遗弃。
她凝视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对从前?坚定不移的信念头一次生出疑惑。
他是我的良人么?
盛令辞不在乎王静思怎么想,也不在乎她道歉与否,他只?在乎洛回雪心里好不好受。
是以在听见顾流风的话后,他下意识观察洛回雪的表情。
没有表情,两眼无神失去焦距,像一只?迷途的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盛令辞知道她在难过,心也跟着像被扎了一下。
他微眯了眯眼,毫不犹豫打破被顾流风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
“我看未必。”盛令辞不顾王静思的怒容,顾侍郎的惊恐,掷地有声道:“这座石头雕件与群山屏风有天壤之别,怎能说不分真假。”
他故意在“石头”二?字上顿了顿。
本要散开的人群弹指间再度聚拢,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盛兄,都是客,都是客。”顾流风拼命给?盛令辞使眼色,奈何对方?并不瞧自己一眼。
盛令辞继续道:“王小姐之所以买到假物无非几种可?能,一则是下人不够机敏聪慧,二?则是上面监督不到位,再或者?是有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无论是哪个,主人都要担个监督不力之责。”
他的言外之意是王家?对这份寿礼压根不重视,要么是随便派了个人去采买,要么是买回来后也没人去复验,就这么直接抬过来。
总而言之,王家?有错,毋庸置疑。
“洛小姐的群山屏风绣工精细,走线平、齐、细、匀,构思巧妙,观其?特点应该用的是苏绣,而且是最难的双面绣。”
盛令辞言之凿凿,目光环视一圈,珍而重之道:“如此幅副精致庞大的绣品,所耗费之时?日,之心血,想来不亚于雕刻一件玉石翡翠。在盛某看来,这座屏风的价值不逊于我府中的群山雕件。”
“若顾侍郎肯割爱,盛某愿以真的翡翠群山雕件换您这座屏风。”
盛世子竟然愿意用翡翠换屏风!
他神色肃穆,正气凛然,只?对屏风做出事实?陈述,言语间无偏颇夸奖之意,更叫人信服。
大伙在听完他一番言论后重新审视洛回雪的屏风,发?现确实?如盛世子所言,精美绝伦,意境幽远,堪称一绝。
“洛小姐蕙质兰心,技艺巧夺天工,最重要的是亲手做的,光是这份心意无人能及。”
“我越瞧,越觉得这屏风将石竹道人的风骨仿了个□□成。”
“黄金万两不及苏绣一箱,盛世子所言并非夸大其?词。”
因为今日之事,洛回雪的绣品在世家?贵族广受追捧,以至于后来千金难求,洛回雪对此一笑置之,她的志向并非成为天下第一绣娘。
除了赞扬洛回雪的,还有趁机脚踩王静思的。
“看今日王小姐的反应,她大概就是吩咐了一句,都是下面的人在办,也难怪被瞒到今天,丢了面子。”
“人家?家?大业大,看不上这点子东西?,自然也不会上心。”
到底是对东西?不上心,还是对送礼的人不上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遭的人个个心知肚明地交换眼神,表情怪异。
他们原以为顾侍郎受到王尚书重视,接替下一任尚书之位是十拿九稳之事,如今从送礼这件事来看,恐怕还有变数。
王静思不派人检查情有可?原,但身为人精的王尚书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原本想要借今日寿宴与顾家?进一步深交的官员默默在心里盘算,有的打算再观望,有的已经打退堂鼓。
王静思注意到其?他人嘲弄的眼神,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怒视盛令辞,咬牙切齿恨不得饮其?血肉。
他三番五次坏自己好事,还令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这口气她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浑身止不住地打抖。
好在她没有糊涂到今日就敢与盛家?撕破脸皮。
武定侯府。
王静思眼中闪过狠毒,又因忌惮转瞬压下去。
上回进宫看望堂姐,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东宫那位对盛家?,盛令辞的权利颇有不满。
尤其?是他手里掌握的西?北五万大军,连陛下都要慎重对待,更不要说东宫。
盛家?到底是外戚,外戚权势过大,非国之福也。
总有一天,她王家?会把屹立在云端的侯府拉下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定要盛令辞为今日所做的一切后悔。
她跺跺脚,示意婢女走人,不料刚往前?一步,管不平伸手挡住去路。
“王小姐~”他的声音十分欠揍,笑嘻嘻道:“怎么不履行承诺,王家?送假货,连话都不作数了吗?”
管不平皮肤黝黑,一口白牙格外刺目。
王静思紧抿双唇,粗喘着气,几乎在暴走的边缘。
“顾侍郎,改日定当再送一份厚礼以表歉意 。”王静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盛世子,抱歉!”
说完,低着头迅速窜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有眼尖的人看见她将自己的唇角咬出血,眼眸泛出泪光。
盛令辞自始至终都没看王静思一眼,他望向顾侍郎,在等?他的决定。
洛回雪的心意,他不愿被人轻贱。
既然顾家?不懂珍惜,他愿意好好收藏。
顾侍郎一脸为难,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看向原主。
洛回雪上前?一步,对盛令辞微微福身:“多谢盛世子抬爱。若您不嫌弃,等?您生辰之日小女定当送上一扇亲手绣的屏风。”
盛令辞退了一步,颔首致谢,却谢绝她的好意。
“一架屏风未免过度劳心费神,盛某受之有愧。”他斟酌道:“家?母茹素侍佛多年,若小姐有暇,我想替家?母求一幅观音像,届时?定然以贵礼回报。”
实?际上,盛令辞最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观音像,他想要洛回雪替他绣一个香囊,里面装上她求的平安符。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开口,更不敢开口。
在大陵,女子亲手所绣之香囊,除了给?亲人长辈,便只?有心上人。
盛令辞手里现在有两个她绣的香囊,却没有一个是专程给?他的。
洛回雪欣然应允,她正想找机会补偿盛令辞。
一场闹剧风波在两人的寥寥数语中一笔带过,落下帷幕。
散宴后,洛以鸣才?姗姗来迟,从别人嘴里听见发?生的事情后恼怒不已,又懊悔自己找人太入迷没有在阿姐身边保护他。
临走时?,他对来送行的顾流风一顿冷嘲热讽,气得顾流风拂袖而去。
洛回雪坐在马车里始终未曾路面。
“还看,人走远了。”管不平的手肘捅向盛令辞的胸口,吃痛喊了声:“没事练这么结实?干什么?”
盛令辞目光幽深,完全不理睬他。
“这是什么味道?”管不平突然用力吸了下鼻子,拧眉四处猛嗅,最终找到源头。
他凑近盛令辞的颈窝,狠狠一吸:“你何时?改用这种熏香了,怪好闻的。”
盛令辞心跳一僵,猛然转头,嗓音森冷沉缓。
“你说什么?”
第22章 赴约
行路书坊内。
盛令辞埋首于书卷之中, 继续寻找关于苍云九州药方的线索。
他已经知道自己?哪里露馅,只是没想到天下间竟有这样的巧合。
洛回雪曾在梦中透露,他身上的冷香只有在阴雨天才会?出现。
那日顾侍郎寿宴的早晨下过一场大雨, 他本以为雨过天晴会?没事,谁曾料后面他和?洛回雪会躲在一半密闭的假山洞里。
雨后山洞潮湿,再加上水汽被?阳光蒸腾,洞内环境无限接近阴雨潮湿天。
他们两人贴得又紧, 故而?被?她窥见一丝还未彻底拔除的药香。
而?上元灯节那晚,整日都在下雨,空气里全是水汽, 故而?他身上一定也有冷香, 且比寿宴那日要浓郁数倍。
洛回雪便是凭此来推断,他是那日夜晚在画舫二层轻薄她的登徒子。
好聪慧的姑娘。
盛令辞眼前浮现洛回雪寿宴那日匆匆离去?的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恍然回神, 她的表情不是怒,而?是慌, 是怕。
她在怕他。
盛令辞想清楚后曾忐忑过一阵, 迅速冷静下来后很?快断定洛回雪必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否则她不会?在后面王静思?出言刁难时伸出援手。
因此, 她现在最多是怀疑自己?。
想清楚这?一点,盛令辞彻底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欢喜, 原来她的变脸不是因为顾流风,而?是因为他。
洛回雪单纯善良,对亲近之人会?付出全部?信任,并非疑神疑鬼之人。
她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实证, 一天不会?给?他定死罪。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洛回雪还不知道药的事情, 更不可能知道只有雨天才会?触发冷香。
两人不是第一次亲密相?触,仅凭偶然的一次冷香不足以说明问题,况且他那天还喝了?不少酒,酒气做掩盖,与画舫那日的香会?有细微差别。
以盛令辞对洛回雪的了?解,和?寿宴最后她答应绣观音像的微表情来看,他有九成把握,洛回雪对自己?的怀疑已经逐步消除。
不得不说,盛令辞观察入微的本领出神入化。
尤其是对于洛回雪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魔怔似的时刻关注,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这?对于盛令辞来说还不够。
洛回雪但凡心存一分疑虑,对他的接近必然会?提高警惕,长此以往谁也不敢保证哪天不会?露馅。
他还没有找出洛回雪死亡的原因,不能让她对自己?的产生丁点隔阂,反而?要获取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好在,盛令辞已经想到彻底打消洛回雪怀疑的法子,只等明日洛以鸣带着洛回雪来赴约。
他传信给?自己?,赴约当日要带洛回雪一同出门。
“不过盛大哥放心,我阿姐只在厢房里等我,不会?出来打扰我们。”
洛以鸣以为盛令辞要给?他说什?么不密之传,家传绝学,生怕有其他人在会?拒绝自己?。
但没有洛回雪,他又出不了?家门。
盛令辞无声地勾起唇角,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啧啧,笑得一脸淫/荡。”管不平忽然出现在盛令辞眼前,挤眉弄眼地:“思?春了??”
盛令辞敛了?笑,侧身躲开他戏谑的目光,不予置评。
“干嘛拒绝交流,说说看?说不准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管不平不要脸地凑过去?,骄傲道:“要知道咱老管,当年也是远近闻名的俊俏书生,走到哪里都有人想把闺女嫁给?我。”
盛令辞垂眸瞥了?眼管不平黑如锅底的脸,淡淡嗯了?声:“他们是觉得你力气够大,能干不少农活。”
管不平听出他的嘲讽,咬牙切齿道:“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为了?谁?”
要不是为了?办案和?替盛令辞筹集军需,他至于风里来雨里去?,火伞高张的艳阳天还在外到处奔波吗?
管不平把手掌放在盛令辞的脸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的掌心还么有别人脸白,不由怒从心起。
他整天在外面带兵打仗,风餐露宿,怎么能保养得这?么好。
管不平忿忿讽刺道:“说不准就?是因为你长得像小白脸,所以人家姑娘才看不上你。”
这?话说得昧良心。
盛令辞的长相?绝非阴柔,清隽的五官也无法遮掩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峻,是经历过血战后的锋利。
当年平定乌拉叛乱的凉山一战可谓九死一生。
金戈铁马,苦争恶战。
盛令辞那时只有十四岁,率领一千将士做前锋,却因错误消息落入敌人的圈套。
腹背受敌,眼看就?要活活被?困死。
岂料他硬是借助多变的地形,从一万敌军中鏖战突围而?出,说一句天纵奇才绝不为过。
经过炮火与戈矛洗礼,即便他平日里表现得再如何谦和?守礼,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强势摄人。
盛令辞压根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他将手中书卷合上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本翻开,“你处理好后面的事情了??”
管不平嘿嘿笑了?起来,表情奸诈:“那当然。我已经将店里的人全部?转移,保准王家扑空。”
原来王静思?手里那座假的翡翠雕件便是出自管不平之手。
这?些年,盛令辞在外出征所需军费开支巨大,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但若是吃不饱穿不暖,将士们何来气力行军打仗,故而?盛令辞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筹措军费口粮。
这?时管不平提议做些买卖。
他手里有一种染料配方,能够提升甚至是改变普通翡翠的种水,寻常人看不出来,可以高价卖给?为富不仁的粮贩盐商。
管不平本以为需要花点时间说服盛令辞,谁料他一口答应,还迅速买来一批不同成色的玉给?他实验,还借着军队运送物资的名义运货。
他原本打算翻四五倍卖出去?,没想到盛令辞狮子大开口要百倍。
按照他的说法是玉的卖价越贵,越让人追捧。
不得不说,他出生显贵,果然更懂那些财主乡绅的心思?,他们要的不是玉,是身份地位。
这?不,王静思?手里那座玉雕的总成本加起来不足三百两,他转手卖出三万两。
管不平注视着一脸平静的盛令辞,心道京城这?些人都被?他这?副好皮囊骗得团团转。
他可不是什?么正直善良之人,心狠手黑,蔫坏的。
盛令辞不知道管不平在心里的腹诽,他从这?件事上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座假雕件,我们卖给?的是西北船商,最后却出现在王静思?手里。”
管不平冷笑:“当然是因为王家已经把手伸到工部?,亦或者工部?有人与户部?勾结。”
盛令辞眉头轻皱,摇摇头:“陛下让太子殿下管理工部?练手,殿下心思?细腻,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哦哟,你可真是太子死党。”管不平阴阳怪气道:“小心人家过河拆桥!你现在声望如日中天,简直比太子的名声还响亮,有句话听过没有‘狡兔死,走狗烹’”
盛令辞眉头更深,斥道:“祸从口出,休要胡言。妄议储君,乃是死罪。”
管不平撇撇嘴,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盛令辞不是墨守成规,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可偏偏有时候认死理儿,死活都不肯信他的太子表弟对他心存忌惮。
安静的书坊内上下楼梯吱吱呀呀的响动?格外刺耳,盛令辞不堪其扰。
在管不平第十次往楼上跑,不小心踩坏一块木板时,他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总要给?你留个后。”管不平手里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靠在扶梯上,朝下面喊道:“如果你愿意,孩子可以寄养在我这?里,我一定待他如亲子。”
盛令辞额头突突地跳。
“好了?,我能找到的秘籍全部?放在这?。”管不平拍拍手中的灰,语重心长道:“兄弟能帮的,已经全帮了?。”
盛令辞随手翻开一本书,眼神复杂:“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简直不堪入目。
管不平龇牙咧嘴:“追妻秘籍!这?里都是教你怎么去?追求人家小姐的,你看完后保准成功。”
盛令辞哑口无言,半晌冷冷抛出一句“不需要”。
管不平哼唧两声,怪腔怪调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品貌才学尚公主都不为过,除非——”
他拖长尾音,悄悄观察盛令辞的脸色,见他淡定自若完全不接腔,不由玩心大起。
“除非你喜欢的那位姑娘心有所属。”
盛令辞依旧无动?于衷,眼睫却悄悄颤了?颤。
管不平见他脸色如常,心中失望,忽然想起前两日突然接到的传讯。
盛令辞让他带礼物去?顾府贺寿。
管不平眼珠子一转,笑得不怀好意,吹了?个难听的口哨,慢悠悠道:“你喜欢洛回雪。”
盛令辞这?次终于有反应,他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旋即冷冷道:“别胡说,小心坏了?别人的名声。”
管不平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哎呀,是谁都无所谓啦。”他见好就?收,指着自己?辛苦半天的劳动?成果,自信满满拍胸脯保证:“学会?这?些,抱得美人归只是时间问题。”
盛令辞转身就?走,压根不理他。
唯有他自己?知道,心思?被?戳穿时的那一瞬慌乱。
管不平不屑地切了?声,装什?么装,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没过一会?儿,有人来找管不平回衙门,他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去?了?。
盛令辞等人走后又独自翻看完几卷书册,依旧没有找到药方的线索。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
盛令辞半边身子沐浴夕阳,半边身子藏进阴影,光与暗在他身上界限分明。
他放回手中的晦涩难懂的书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他偏过头,看向放在角落里一摞厚厚的书。
书册大小厚薄不均,封皮颜色五花八门,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该读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缓缓提步,直至全身浸没在黑暗里。
*
洛府。
洛以鸣刚放学,迫不及待地跑到洛回雪的小院里,再三跟她确认明天的行程。
“我记着的。”洛回雪低头翻看图册,正挑选合适的观音像,准备赶在盛令辞生辰前绣好送过去?。
“也不知道盛世子的生辰是何时?”洛回雪喃喃道。
洛以鸣听了?瞬间接上话:“七月初七,跟太子殿下是同一天。”
洛回雪听后,若有所思?。
翌日,流丹从外面进来侍候洛回雪更衣,笑着调侃道。
“大少爷天不亮就?派人在院外候着了?,从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积极。”
洛回雪坐在八角雕花铜镜前,跟着笑:“要是他读书也像今日这?样上心,父亲何至于天天派人拘着他读书。”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洛以鸣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望眼欲穿地往里看。
“阿姐,你总算出来了?。”洛以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洛回雪面前,解释道:“是我先约的人,咱们总不好晚去?,叫客人等着。”
“你们约的辰时三刻,现在卯时刚过,会?不会?太早了?。”洛回雪故意慢吞吞的:“过去?仅一刻钟,急什?么。要不先去?旁边的点心铺子买桂花糕,我喜欢吃刚出炉的。”
洛以鸣的脸肉眼可见的垮下来,“阿姐……”
洛回雪莞尔一笑:“逗你呢。先说好,我这?次答应你替你打掩护,你回来后要好好读书,不许再气父亲。”
“好好好。”洛以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洛回雪现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两人来到春山茶楼时不到辰时一刻,洛回雪刚要进常用的厢房,小二拦下她。
“洛小姐,洛少爷,往这?边请。”他弓腰侧身,低头带路。
两人来到春山茶楼顶层,小二站在楼梯口做了?个请的姿势,自个没往前走,而?是换了?个妙龄少女引路。
洛回雪诧异看向洛以鸣:“你定的?”
洛以鸣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压低声音:“我哪有钱。这?可是顶楼,我哪点积蓄恐怕还不够付订金。再说,这?里最少要提前一个月才能定上,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顶楼只有两间厢房,一边临街,一边临河,中间镂空,能俯视二楼看台,将文人们的赛文斗诗,歌姬的载歌载舞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上每隔三步或有一尊古玩雕件,或有一幅传世名画,虽无金玉镶嵌,宝石点缀,却处处透着奢华。
进了?临街的厢房,里面的空间是下面六倍之大。
房间一隅还有假山造景,流水潺潺,轻烟袅袅,池底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慢吞吞游动?,好不惬意。
假山上的亭台楼梯,初看以为是普通的石头,仔细瞧才发现全是上好翡翠打造,每一块料子都不比顾流风送的满绿手镯差。
以小见大,光这?一处便能窥见布置这?间厢房所耗费数目之巨大。
洛回雪与洛以鸣坐下不久,盛令辞推门而?入。
“盛大哥,这?是你订的厢房吗?”洛以鸣蹭地一下站起来,洛回雪紧跟其后,颔首示意。
“洛小姐,洛公子。”盛令辞目光最先掠过洛回雪,见她脸色并无异常心下稍安,又转过头看向洛以鸣,答道:“是我。这?里人少,更方便些。”
洛以鸣自然听他的。
“洛小姐在此休息,我与令弟在楼下的院中切磋,有事派人通知一声。”盛令辞克制住自己?的视线,仅仅与洛回雪打了?个客套的招呼
洛以鸣乐呵呵地跟在盛令辞身后,“阿姐,我去?去?就?回。”
洛回雪叮嘱:“注意安全。”
洛以鸣压根没听见,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洛回雪无奈坐下,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这?间房,发现屏风后面还设有一张床榻。
还会?有人在这?里睡觉?
洛回雪留了?个疑问,但没有走过去?。
床榻是很?私人的东西,会?暴露一个人平日的习惯,春山楼是茶楼,厢房内均不设过夜休息的地方,洛回雪猜测顶楼常年订不到,有可能是因为根本不对外开放。
所以,这?里会?是谁的地方。
“小姐,试试隔壁点心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流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圆瓷盘,上面叠放了?四块热腾腾的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洛回雪讶异问。
流丹放下东西,“是盛世子进门前亲自提给?我的。”
洛回雪刚放到嘴边的糕点,更烫了?,连带着脸也泛起一层红晕。
不等她消化完其中的信息,敲门声再度响起。
“洛小姐,这?是给?您解闷用的。”春山楼的婢女放下一卷书册,躬身退下。
洛回雪看清书的字样后瞳孔微缩。
这?是在行路书坊中她未看完的下卷游记。
腹中的桂花糕像活过来一样翻滚,连带着喉咙也再次被?甜味浸染。
*
洛以鸣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虽痛,心情却无比兴奋,正想再请教盛令辞一二,被?他叫停。
“你气力先天不足,长/枪对下盘力量要求高,所以你无法发挥它?的全部?优势。”盛令辞直截了?当点明:“你不适合这?件武器。”
洛以鸣眼眸瞬间黯淡,五指紧握手中的武器。
“但是,”盛令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力道的掌控精准,你更适合另一种武器。”
洛以鸣着急问:“什?么?!”
“箭。”
洛以鸣歪头疑惑:“剑?跟枪的区别是……比较轻?”
盛令辞轻笑:“我说的是弓箭。”
一炷香后,洛以鸣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的靶子,上面散落不少箭羽,中心红点处最多。
“我居然是个神箭手。”他自夸完后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盛令辞先是愕然,他没料到洛以鸣的天赋如此之高,仅仅是初学已经能够十射九中。
他最初只想避免洛以鸣往后从军时直面一线战斗,不要如同梦境中那般九死一生。
盛令辞没有理由和?权力干涉洛以鸣的选择,但至少希望他减少危险,想来想去?,弓箭手是最好的选择。
今日他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引导洛以鸣往这?方面发展,却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确实天赋异禀。”盛令辞不吝惜夸奖:“我也要甘拜下风。”
洛以鸣的嘴几乎要咧到耳后根,他当即决定以后专攻长弓,励志成为大陵第一神射手。
“久闻苍云九州以骑射冠绝天下,以后有机会?要好好试试。”洛以鸣初生牛犊,恨不得现在冲过去?找人比试。
盛令辞笑笑,对他的口出狂言丝毫没有露出鄙夷之意,反而?鼓励他:“不久后万寿节,他们会?派使者来京朝贺,届时我帮你安排。”
洛以鸣高呼感谢,“要是我爹能像盛大哥你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说着说着,洛以鸣语气低沉下来。
盛令辞趁机打听:“你姐姐也反对你从军吗?”
洛以鸣神情恹恹:“她没有反对,但心底应该也是希望我走科举,不想我去?危险的地方。”
可是梦里的洛回雪却同意了?,这?中间究竟发生什?么事?
盛令辞不动?声色继续问:“你为什?么执意从军?”
他冥冥中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
谁料一向口无遮拦的洛以鸣却破天荒地语塞片刻,半晌含糊道:“就?是喜欢。”
盛令辞看出他不想说,没有继续逼问,“从军是人生大事,你还是要慎重考虑。”
洛以鸣反问:“盛大哥你也觉得我走这?条路是错误的?”
“没有。”盛令辞摇头:“只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父亲,姐姐考虑。你姐姐……马上要议亲。”
他在说“议亲”二字时格外轻。
“女子嫁人后,除却丈夫,娘家也是她的依靠,而?你是她最大的依仗。”盛令辞试探道:“万一你出了?意外,你放心她一个人?”
洛以鸣一想到姐姐要嫁给?顾流风,脑子都没过地反对:“当然不放心!尤其是我一想到她要嫁的人是顾流风,简直要气死。”
“哦?”盛令辞明知故问:“顾兄才貌人品皆是上乘,还与令姐一同长大,感情甚笃,你为什?么会?反对?”
“上次我们两个都看见顾流风和?那什?么,王小姐两人言笑晏晏,郎情妾意。”洛以鸣提起这?件事心中满肚子火,“他还没成亲就?在外面勾三搭四,说不准以后还会?做出更荒唐的事。”
盛令辞听出洛以鸣对这?门婚事的不满,暗自生出无端的高兴。
“唉,但阿姐是个死脑筋,对母亲生前的戏言奉为圭臬。”洛以鸣垂头丧气道:“她根本不可能不嫁给?顾流风。”
盛令辞的眼眸沉了?沉,暗暗记下洛以鸣透露的信息。
洛以鸣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异常,兀自叨叨地抱怨顾流风绝非洛回雪的良人,还说顾家内宅关系复杂,洛回雪嫁过去?定然会?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顾侍郎寿宴那日,他去?找那对男女时没少撞见顾府的腌臜事。
“算了?,不聊这?个。”洛以鸣察觉自己?失言,及时止住话头。
他抬头一看,院角有棵粉色杏花正开得艳。
“我去?摘一枝送给?阿姐。”
洛以鸣跳起身,飞快地跑过去?。
盛令辞的目光跟着少年的背影来到杏花树下,淡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一簇一簇如堆在枝头的粉雪。
风一吹,花瓣似雾般四处飞舞,像下了?一场轻飘飘的雨。
杏花疏影,满庭绿茵。
他忽地晃了?神,眼前浮现出前日里做的梦。
洛回雪坐在杏花树下,正巧碰见一场春风经过。
花瓣带着些许朝露落到她的发丝,肩膀,还有几片没入脖颈。
她先是像受惊的猫一样打了?个激灵,然后仰头朝上望去?,露出一张粉面芙蓉脸。
洛回雪指着出墙的红杏,笑盈盈地与旁人说着什?么。
眼眸亮如星子,红唇比花还艳。
盛令辞知道这?是梦,所以他顺着自己?心意走了?过去?。
第23章 设局
春山楼顶楼厢房内, 洛回雪手捧书卷,聚精会神地翻看游记。
她目光专注,一点没?注意到门口的人影悄悄推开门。
“阿姐, 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洛以鸣忽然?出声,吓了洛回雪一跳,她看清是谁后大惊失色,立刻把书阖上, 慌乱地用手压住书名。
她假咳两声掩饰脸上的心虚,“带什么了?”
洛以鸣“咦”了一声,眼睛不?由地被桌上刻意隐藏的东西吸引。
“你手里拿的什么?”洛回雪又将书往胸口方向挪了挪, 同时转移话题。
洛以鸣恍然?回神, 从身后拿出三两只含苞待放的杏花,白中透粉,淡香四溢。
洛回雪看?着漂亮的花, 心里高兴,不?自觉笑起来?:“谢谢以鸣。”
她伸出一只手去接, 恰好露出书卷中的两个字。
“乱记?”洛以鸣看?见后不?自觉念出来?。
洛回雪的手僵在?空中, 尴尬得不?知所措, 拿也不?是,缩回也不?是。
洛以鸣原本?是站在?洛回雪对面,他被这两个字吸引, 绕着八仙圆桌走到姐姐旁边。
“这是什么书?”他好奇地问。
洛回雪对上他求知欲满满的眼睛,窘迫得哑口无言,有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尴尬。
尤其是这本?卷游记下册以风土人情为主,许多闻所未闻的民俗简直骇人听闻。
她该怎么糊弄过去。
洛回雪着实没?想到洛以鸣会卡在?这个时候回来?, 流丹正巧被她派去买丝线,也没?人替她打放风掩护。
“是什么呀, 阿姐。”洛以鸣巴巴地伸头,就差自个儿伸手拿。
“是……”洛回雪抿了抿唇,半天没?想出到底什么“圣贤书”可?以用“乱记”来?命名。
“是《徐游乱记》。”盛令辞走进来?,直截了当地说出洛回雪难以启齿的书名。
“徐游,乱记?”洛以鸣艰难重复这四个字,表情懵懂,难以理解什么是“乱记”?
洛回雪则是一脸震惊望着盛令辞,眼眸闪过恐慌,拼命对他使眼色。
盛令辞的目光轻掠过,给予一个安心的眼神,“是徐游乱,记。”
洛以鸣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其实还是没?明白这是什么书。
盛令辞解释:“先帝在?位时,这位名叫徐游乱的人喜欢四处游历,他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装订成册,故而叫这个名字。”
洛以鸣又哦了一声,声音变得清亮:“所以这其实是一本?游记?”
洛回雪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心一跳,长睫微垂,害怕从弟弟的脸上看?到鄙夷之色。
手肘往前移,想要压住更多的信息。
盛令辞大大方方点头。
“盛大哥,你看?过吗?”洛以鸣问。
“看?过。”盛令辞毫不?避讳谈论?:“它?分?为上下两卷,主要讲述大陵东边沿海地区的地貌特征,风俗民情和奇闻怪谈。”
“可?是我爹说,这种书都是乱写的,会误人子弟,不?让我看?。”洛以鸣瞥了一眼洛回雪,不?解道:“盛大哥看?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吗?”
盛令辞自然?注意到洛以鸣的眼神。
瞥了眼坐在?一旁的洛回雪,她压低头,双肩绷直,手局促地压住书卷,粉嫩的指甲尖因太过用力挤压出白色月牙。
想到她偷偷躲在?书坊中看?书,被他撞见时的无所适从,还有此刻被亲弟弟否认时的黯然?神伤。
盛令辞抬眸,盯着洛以鸣的眼睛,缓缓反问:“你没?有亲眼所见,怎么能轻易断定它?‘子虚乌有’?”
洛以鸣被他居高临下的眼神震慑,讷讷道:“爹说的。他说里面的东西会荼毒思想,教坏人。”
说完,又看?了眼洛回雪,眼神疑惑。
“你爹不?让你习武,你听了吗?”盛令辞坐下,挑眉问。
洛以鸣语塞,缩着脑袋不?敢回答。
盛令辞提起青花鱼戏莲叶花雕壶,先替洛回雪斟满热茶,又示意洛以鸣坐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世间之事在?不?同人眼中,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
盛令辞语气轻而缓,“游记在?读书人眼中是杂书乱篇,在?旅途着眼中是行路指南,在?兵家眼中是地形沙盘,在?劳作的农民眼中或许只是一捆干柴……而在?别用有心的人眼中,自然?看?到的是祸害。”
洛以鸣听后如有所思,洛回雪绷直的背稍微松了松。
盛令辞抿一口热茶,淡然?道:“一本?游记而已,哪能承受这样大的罪责。你瞧,我也喜欢看?,你觉得我被它?荼毒了么?”
洛以鸣疯狂摇头。
“可?见,意志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任何东西动摇的,不?是吗?”
盛令辞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埋头的洛回雪发?顶,如丝绸般顺滑的青丝上仅用一根乌木簪挽起,簪顶雕刻一朵木海棠。
发?簪技艺拙劣,还有几片花瓣被刻刀弄出豁口,可?见制作人手艺之粗糙。
发?簪却通身光滑,隐约泛着一层油光,一看?便?被经常摩挲使用。
盛令辞从梦中得知,这是洛以鸣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发?簪顶端可?以拆卸,里面藏了一根锋利的针。
“盛大哥,你说得对!”洛以鸣猛地一拍桌子,决定从现在?转变思想,他火急火燎转头对洛回雪道:“阿姐,我也想看?看?,可?以吗?”
洛回雪闻言心口一跳,轻咬下唇。
她一直在?听两人的对话,忐忑不?已。
在?洛以鸣面前,她从来?都是一个端庄娴雅的姐姐,更是父亲口中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
平日?里他不?肯好好读书,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要是你有你姐姐一样听话,我能多活十年”。
然?而洛以鸣不?知道,她也曾叛逆过父亲,起因便?是偷看?游记被发?现。
父亲怒火中烧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歇斯底里地呐喊着母亲就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让她不?要走母亲的老路。
洛回雪不?怕洛以鸣会告诉父亲,却怕他的异样眼光。
不?出所料,以鸣果真受到父亲的影响,认为这些书是害人的书。
洛回雪的心沉如谷底。
然?而,接下来?有个声音告诉他,游记不?是罪大恶极的东西,看?的人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我们无法管住其他人的思想,但?能够坚定本?心,不?被外界干扰。
洛以鸣是个固执的人,这点与他们父亲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好像被说服,居然?决定尝试去看?游记。
“阿姐?”洛以鸣见洛回雪迟迟没?有松手的迹象,又问一次:“我可?以看?吗?”
洛回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小心翼翼直视他的眼睛。
洛以鸣眸中全是求知和好奇,没?有丝毫鄙夷轻慢。
她不?自觉看?向对面的盛令辞,下意识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盛令辞目光柔和,轻微扬了扬下颌,似乎在?告诉她不?用怕。
洛回雪被他的眼神鼓励,移开半僵硬的手掌,慢慢露出“徐游”二?字。
得到同意后,洛以鸣迫不?及待从她掌下抽出。
“诶……”洛回雪下意识想要抢回来?,她的担心还未完全消散。
盛令辞朝她摇摇头,示意不?用慌。
洛回雪收回手,盯着洛以鸣的脸,丝毫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好像就是些风俗习惯。”洛以鸣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头晕,忽然?咦了声:“世间竟然?有这种奇怪的婚俗,男不?当婚,女不?当嫁,暮至朝离,那岂不?是乱了礼法纲常。”
洛回雪双唇微张,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弟弟解释与大陵截然?不?同的婚俗,他也未必能够接受。
盛令辞接过来?看?了眼,一脸自然?:“ 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他们有自己的制度习俗,法礼伦常,我们作为外人尊重且遵守即可?。再者说,也许他们眼里大陵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奇怪,女子不?能按照自己心意选择夫君,嫁了人后不?可?轻易和离,实在?荒唐。”
洛以鸣听得目瞪口呆。
洛回雪同样内心震撼,大陵男子初听这种风俗十中有九会鄙夷谩骂,亦或者像洛以鸣般不?解疑惑,却没?有一个能像盛令辞这样尊重理解。
他的这番话对洛回雪来?说,理解和尊重的不?仅仅是异族民俗,更是她内心不?可?被外人知晓的梦想。
她偷觑了眼对面的男人,盛令辞唇角闪过若有似无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到她以为自己花了眼。
洛回雪脸莫名发?烫,连同胸脯起伏的弧度都变得明显。
“我记得春山楼有几把好弓,正适合初学者。”盛令辞忽然?插了个话题:“你要不?要去看?看?。”
洛以鸣一听马上来?了兴致,他对这些个游记杂谈完全不?感兴趣,而对弓箭的热情达到顶峰。
洛回雪见弟弟对她看?游记的事一笔揭过,心里的大石头勉强落地。
盛令辞派人引洛以鸣去库房看?武器。
洛回雪反应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盛令辞两人。
周围突然?变得静谧。
角落里小型假山的潺潺流水声被无限放大,氤氲的水汽顺着衣角爬上来?,湿气弥漫,落在?她的脖颈两侧,黏腻润泽。
桌上的博山炉内不?知熏炙的什么香,蒸腾的白烟愈发?浓郁,袅袅香气馥郁甜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洛回雪局促不?安地盯着书卷,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无意识注视旁边人。
俊俏的脸在?青烟缭绕间,朦朦胧胧,渺渺茫茫。
又神秘莫测,勾人心魄。
她不?知道该与盛令辞说什么,不?说只干坐着感觉又很奇怪,暗暗祈祷流丹赶紧回来?打破诡异的困局。
盛令辞开口打破平静:“喜欢,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也是一件难以隐藏的事。
洛回雪眉心微动,长睫轻阖。
盛令辞的眼神看?向远处的天空,目光很淡:“无论?是喜欢被世人诟病的游记,亦或者是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
洛回雪听出他在?鼓舞自己,不?要害怕去承认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是什么意思?
盛令辞没?有深入往下,他话头一转,看?向洛回雪:“井底之蛙从未窥探过外面的世界,又怎知天空的辽阔。”
他的眼睛含着浅笑,遥遥凝视她,目光专注温和,像一汪暖暖的温泉,浸没?她全身。
洛回雪几乎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之中。
空气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静止,她五感全封,听不?见任何声音。
胸腔内的心脏在?短暂的停顿后,如同战前的鼓点般猛烈狂跳,几乎跳出咽喉。
手无意识触碰到脸颊,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立刻松手。
呼吸紊乱,气息灼热。
洛回雪慌张地挽起耳边掉落的碎发?,趁机躲开他如丝如绵的视线。
竭力控制乱了节奏的心跳,可?耳尖跟充了血似的,红得比花还艳丽。
恰巧,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敲锣打鼓声,她强装镇定,借口起身走到窗边看?热闹,实则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受控制的悸动。
临窗俯视,能将这条繁华的大街尽收眼底,还有连绵不?绝的房屋,一直蔓延到灰白的城墙。
街上十分?热闹,以锣鼓为中心的一圈围满了人,行人路过少不?得被吸引停下来?驻足聆听。
隔得太远,洛回雪听不?清。
“万寿节即将来?临,众路藩王进京贺寿,届时会举办一场技艺切磋大会,他们在?赌今年哪只队伍能夺冠。”
盛令辞也跟着来?到窗边,他守礼地站在?另一扇窗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五步之遥。
他话音刚落,敲锣人后方竖起一块大白布,上面标注好了几个队伍,旁边还有赔率。
洛回雪觉着新奇,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盛令辞就在?旁边静静陪着。
看?够了,她的眼睛无意乱瞄,猛然?定住。
长街尽头,顾流风正与王静思并肩而行,两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惬意。
隔着这样的距离,洛回雪仍能分?辨出顾流风眼中的笑,七分?宠溺,三分?漫不?经心,会让人不?禁深陷他的深情中。
她跟着了魔似的,视线紧紧盯随二?人。
手不?自觉攥住窗框,羞赧陡然?全部转化震惊与愤怒,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他们很快到达下赌注的地方,自然?被热闹吸引。
王静思亲密地贴着顾流风的耳朵说了什么,他立刻扯下腰间悬挂的荷包,潇洒地往上一抛。
沉甸甸的钱袋引起周围人的注目,他丝毫不?在?意,伸手随意指向其中一支队伍。
顾流风平日?里花钱毫无节制,荷包里不?仅有银子,更有银票,总数能在?京城稍偏远的地段买下一处二?进的宅院。
洛回雪对他豪掷千金的习以为常,却头一次亲眼看?见他为其他女人挥金如土。
这一刻,她满腹的惊与怒化作剜心般的痛苦。
第?二?次。
这是她撞见两人第?二?次。
第?一次在?顾府,她尚能用偶遇这个理由欺骗自己。
此刻,洛回雪眼眸黯淡无光,心口塞满失落,再也编不?出借口为顾流风开头。
楼底下两人毫无所觉,兴冲冲地下完注,头也不?回走出人群,又引起一阵热闹。
洛回雪猜想大概都是些“千金求美人一笑”之类的戏谑之语。
她眼角低垂,自嘲一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笑以为顾流风的特殊都是她的,还是笑今天撞见他再一次违背承诺。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酸胀,眼角沁出泪光。
高楼的风一吹,凉到心坎里。
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小脸煞白,僵硬地扭头去看?站在?旁边的盛令辞。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下注台,没?有跟随顾王二?人的脚步转移视线。
洛回雪极其忐忑,不?知道盛令辞看?到什么,还是全都看?见了。
霎时,她有种惊慌无措的难堪。
盛令辞与她一样,也撞见他们两次。
似乎察觉到她不?安的视线,盛令辞抬眸回望。
洛回雪慌张地别过脸,手忙脚乱抹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盛令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慢声说了句:“起风了,窗边容易着凉,要不?回去坐着。”
他顺手关?上窗,挡住外面一切的纷扰烦恼。
洛回雪低低嗯了声,嗓音微哑。
刚转身,洛以鸣兴冲冲跑进来?。
“阿姐,看?我找到了什么。”
洛回雪连忙收拾好心情,扯出一抹勉强的淡笑问:“找到什么?”
洛以鸣急不?可?耐地展示他的新武器。
他走近一瞧,发?现洛回雪眼眶微红,立刻变脸。
“阿姐,你怎么哭了。”他怒气冲冲看?向房间里的唯二?的人,像只随时战斗的小狮子。
洛以鸣的确崇拜盛令辞,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自己的姐姐被人欺负,即便?是对他们有恩的恩人也不?行。
在?他心里,洛回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小时候,父亲忙于政事,对他几乎不?闻不?问,偶尔想起来?问得最多的便?是功课。
他学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教的,走的第?一步路是姐姐扶的。
只要他一生病,洛回雪几乎是不?眠不?休守在?他身边,直到长大后男女有别,她才渐渐让小厮接收。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却总是像大人一样保护他。
洛以鸣想从军这件事,并非心血来?潮,更不?是意气用事。
他很早发?现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更不?擅钻营。
洛家虽是书香门第?,却没?几个达官显贵,族中下一代中也无良才。
若是想走仕途科举,其一考试难如登天他未必能取得好名次,其二?家族无荫庇,他哪怕费力考上也是独木难支。
偶然?一次的武术课上,他察觉到自己对武学的兴趣远大于读书。
他曾详细研究过,如今大陵表面上虽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实则四处潜藏危机。
除却南方有镇南王镇守,东有海寇扰民,西有北蛮漏网之鱼。
处处都是立功的机会,比一步步熬资历要提拔得快。
他如此执着往上爬的原因是为了给洛回雪坚强的依靠,往后若是顾家薄待他姐姐,也要掂量一下她背后的娘家。
洛以鸣从小不?喜欢顾流风,最初是觉得这个男人要跟自己抢姐姐,后来?是察觉他对自己珍之重之的姐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愈发?讨厌。
然?而姐姐认定要嫁顾流风,他没?办法,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法子震慑他。
盛令辞的出类拔萃,给了洛以鸣一个明确的目标,更是他的希望。
“不?关?盛世子的事。”洛回雪没?想到洛以鸣这么敏锐,她拉住想冲过去的弟弟,急急找了个借口:“风大,眼睛里进了沙。”
拙劣的谎言令洛回雪羞赧不?堪,她压根不?敢直视盛令辞。
洛以鸣疑惑地环视密不?透风的厢房,试图找到风和沙,实则是怕洛回雪受了委屈不?敢说出来?。
“今日?刮西北风,风势较大,是我考虑不?周,害洛小姐受罪。”盛令辞没?有因洛以鸣的冒犯动怒,还帮她圆谎,“今日?我做东,请两位赏脸留下吃个便?饭,给小姐赔罪。”
洛回雪现在?只想打道回府,实在?没?有心情吃饭。
但?她知道若是自己拒绝,洛以鸣定然?再起疑心,只能按捺住满腹焦躁答应下来?。
午膳期间,洛以鸣坐在?两人中间,来?回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确认无异常后才放心地大快朵颐起来?。
好酒配好菜,他不?知不?觉用多了,眼前开始迷迷糊糊的,最后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洛回雪羞赧地替弟弟的失礼道歉。
盛令辞放下酒杯,“确实是我的过失,应该安排另一间厢房。也不?会让洛小姐被不?洁之物污了眼睛。”
他果然?看?见了。
洛回雪眼皮轻压,微抿嘴唇没?有接话。
“今日?之事……”洛回雪顿了顿,斟酌用词想让盛令辞替她保密,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今日?我只是请小姐和令弟在?春山楼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洛回雪眼眸定住。
她没?想到盛令辞可?以体贴细致到这种程度,把她想要说,却说不?出口的用一句“仅此而已”浅浅揭过。
“多谢世子盛情款待,来?日?我定当重礼以谢。”洛回雪感激道:“今日?不?便?多打扰,我先带以鸣回去。”
“不?急。”盛令辞拦住她,“我还有东西要还给小姐。”
洛回雪疑惑地看?着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只湖蓝色的香囊,待认清上面的图案后,澄澈的眼眸掀起阵阵涟漪。
正是她送给顾流风的那一枚,也是被丢弃在?路边的那一枚。
不?同的是,香囊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污渍,显然?是被人认真清洗干净。
“那日?寿宴,我无意中捡到这个香囊。”盛令辞的上半身不?动声色微微前倾,柔声道:“我见与《群山图》的绣法雷同,便?猜想是你的手笔。香囊乃是贴身之物,若被有心之人拾去,恐怕于小姐不?利。故而盛某逾矩,擅自将其收下,今日?正好物归原主。”
洛回雪呆呆看?着,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盛令辞也没?提醒她,只是摊开掌心放在?她眼前。
他像个耐心的猎人,投下诱饵,静静等?着猎物被诱捕入笼。
“谢谢你。”洛回雪撑开半僵硬的五指,从盛令辞手中拾起。
香囊鼓鼓的,比她送给顾流风之前还要满。
“我是个粗人,不?懂香,所以请人装了些凝神静气的草药。小姐若不?习惯,尽管换掉。”
洛回雪五指攥紧,香囊里面的药材发?出嘎吱的响声。
她闭了闭眼,回想起今日?顾流风扔出去的荷包也是她亲手一针一线所制。
那么随意,那么潇洒。
再看?手中这枚连系绳都一尘不?染的香囊。
她浅浅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有人弃如敝履,将她的心意如草芥般随意丢弃。
有人视若珍宝,把她被踩碎的心重新拼凑完整。
洛回雪想,她以后再也不?会给顾流风做东西了。
她的心意,也不?是能任人糟蹋的敝帚。
*
盛令辞帮着把洛以鸣送上马车,转身与洛回雪告别。
车厢内,洛以鸣醉得坐不?稳,身体东倒西歪的,撞上车壁好几次。
洛回雪盯着他,生怕摔下去。
忽然?,车轮碾到一块石头,马车剧烈晃了一下。
洛以鸣顺着力向前倾倒,洛回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伸手将人捞回来?靠在?自己肩上扶好。
洛以鸣双眼紧闭,毫无所觉。
她无奈笑笑,用手帕替他拭去额上的细汗。
一阵冷香扑鼻而来?。
洛回雪手一僵,白帕霎时从指尖溜走。
小巷内,盛令辞靠在?青砖墙边,身影藏于暗处。
拳头大小的石子在?掌心间起落,赫然?是马车急停的元凶。
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是植入森林。
他低着头,长睫轻垂,掩住眸底黑沉的光。
今日?临街的厢房,是他故意安排的,而赌注一事,也是管不?平手中的产业之一。
盛令辞嘴角扬起微微弧度。
顾流风不?懂珍惜,他来?。
第24章 四梦
书坊内, 盛令辞换了一排书架站,他拿着书卷一目十行地浏览。
管不?平坐在二楼楼梯口,捣鼓一盆半人高的绿色植物。
“哎呀, 有些人呢,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偷偷做贼。”管不平在专心?给植物松土,嘴里却不?得闲, 叨叨着:“拿走我辛辛苦苦找的书,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他抬头问旁边的伙计,“你说这种人, 要不?要抓去报官。”
伙计半躬着腰, 偷觑了眼前方?的白色身影,不?敢说话。
“说啊。”管不?平斜睨他:“不?然损失从你工钱里扣!”
伙计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苦着脸说不?出话。
面前的人是他的老板, 可书架旁站着的也是他的老板。
他知?道?另一个老板的身份是武定?侯世子?时吓得人差点瘫软在地?。
京城没人不?知?道?他,少年战神, 文武双全, 天子?手中剑, 万民定?海针。
但他为?人低调,很少有人见过本尊,没想到居然是书坊的老板。
伙计的心?又激动, 又害怕,没有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没有幻想过纵横疆场,封狼居胥的英雄梦。
“咱们书坊里的书多,丢一两本也无妨。”伙计手捏衣袖, 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赔笑道?:“而?且那些书我看都有些年头, 青灰尘垢堆成叠,就当清理了。”
“你倒是会说话。”管不?平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盛令辞对两人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一心?扑在找药方?的线索上。
管不?平又呛了两句,发现没人回应,不?再?自讨没趣,又继续摆弄他的花草。
盛令辞看了看天色,放下手中翻完的书卷,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他询问吉祥最近的恢复情况,在得知?他还?是不?愿见人后没有勉强。
“对了,在阁楼帮我收拾出一间厢房。采光要好,窗户朝南不?要向东,容易伤眼。”
盛令辞想了想,又提出许多要求,大?到格局布置,桌椅书架,小到窗纱颜色,摆件样式,无一不?细,不?无不?精。
伙计凝神细听,生?怕漏了哪一条让他不?满意。
管不?平越听,表情越怪,等盛令辞吩咐完,直接开口问:“你这是给自己用的?”
藕粉色纱帐?
天青色长颈梅瓶?
还?要一面鎏金梳妆铜镜?
他怎么看都跟盛令辞不?搭,“你……有什?么新癖好?”
盛令辞眉头一挑,没有回答,而?是对这伙计叮嘱:“用最好的,不?用省银子?,不?要奢华的摆件,简单自然最好。”
以他的观察,洛回雪不?喜欢华丽的东西,但他不?想委屈她。
伙计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管不?平回过味来,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奸诈刺耳:“我知?道?了,你是给洛小姐准备的。”
盛令辞听见“洛小姐”三个字,终于看了眼管不?平。
“别瞎猜。”
管不?平拍了拍手中沾到的泥,也不?点破,调侃道?:“二楼正好有个库房,地?方?够大?,要不?要再?给你弄张床。”
盛令辞白了他一眼。
“床要最宽的拔步床,保准上面睡三四,不?,五六个人都不?嫌挤。还?要结实,能折腾,在上面怎么打架都不?会散。”
盛令辞直接转身往外走。
管不?平哈哈大?笑起来,盛令辞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往后抛,头也没回。
书准确无误地?砸在管不?平右肩,他故意大?喊:“有人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杀人啦!”
盛令辞停住脚,回头浅浅看了眼。
眼眸半眯,透出铮然的杀气,隔着数排书架依旧准确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管不?平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耸肩。
伙计可没有他强大?的心?理素质,被盛令辞凌厉的眼神吓得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背脊发寒,几乎难以站立。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门口,伙计长吁一口气,回过神发现冷汗已浸透里衣。
“大?人,那床……”送走一位大?佛,面前这位也得伺候好。
管不?平哼哼两声:“照我说的办。”
“啊?”伙计迷茫看着管不?平,他还?以为?这只是玩笑话。
“你不?懂。”管不?平语重心?长地?拍拍伙计的肩膀,顺便把剩余的泥擦上面:“男人没有明确说‘不?’,就是同意。”
伙计心?有戚戚,他觉得盛世子?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又不?敢直接违背管不?平的话,弱弱问:“真的吗?”
“听我的,天塌下来我扛。”管不?平露出一口白牙,一副了然于胸的的模样:“你看他表面上生?气,实际心?里高兴死了,恨不?得能立刻用上那张床。”
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只是砸他的肩,而?不?是脑袋。
盛令辞完全不?知?书坊内的一番对话,他沿长街往回走,途中经过一面灰白青砖墙。
赤红的杏花花瓣簌簌落下,盛令辞伸手,拈住一片花瓣。
他驻足仰头,墙内的杏树伸出枝头,迎风绽放,火红的花如鲜血般刺目亮眼。
盛令辞想到那夜的梦。
他走在街头,穿过不?息的人流。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身体里穿过,表情如常,于是他知?道?这是个梦。
他逆流而?上,在四处寻找洛回雪。
盛令辞知?道?,他们一定?会遇见,他为?她而?来。
当他走到长街尽头,正好遇到坐在轮椅上的洛回雪,流丹在后面推她到处走。
盛令辞远远跟着,他想走过去,无形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拦住他。
洛回雪的心?情看上去不?错,眉眼含笑,目中有春。
他记得洛回雪不?喜欢出门,因为?容貌而?带来过度关注让她不?堪其扰,她平日里喜欢窝在书坊里看书,通过书籍去感知?外面的世界。
如今她经常出门走走,也很好。
盛令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被裙摆遮住的下半身,心?像被细密的铁网缠绕,包裹,忍不?住泛起密密匝匝的酸。
她的出现引起小范围的讨论,倾城的容貌,残缺的身体,一波三折的婚事,无论是哪个话题都足以被人津津乐道?。
“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她的腿啊,可惜了。”
“也算命好,顾家好歹愿意娶这么一个残废,还?是平妻,有什?么不?知?足。”
“不?能生?孩子?,平妻又有何?用,还?不?是要看人脸色行事。你看她的穿着,通身没有一处昂贵的首饰,便知?她在顾府处境如何??”
“造孽,嫡亲弟弟又被折了仕途,听说他去投军了,恐怕九死一生?。”
众人嘴里虽然在说着可惜,脸上全然是幸灾乐祸之色。
这世道?,又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人过得比自己好,尤其是看见从前站在高处的人坠落,心?里说不?定?多惬意欢喜。
只不?过脸上却偏偏要表现出惋惜,来掩饰自己的卑鄙的快活。
盛令辞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残废”,“平妻“两个词像一把钢针插进他的胸膛,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她不?是残废,她的弟弟不?会死,会成为?一名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五官拧成一团,焦急地?四处寻求突破口。
但这堵透明的墙却坚不?可摧,始终挡在自己面前,无论他如何?用力捶打都无法推倒。
最终,盛令辞无力地?垂下手,目光紧紧跟随洛回雪的车辙。
讨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洛回雪听见,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他们脸上的优越感却一目了然。
盛令辞愤怒不?已,他恨不?能将这些人的嘴都撕碎,又想马上带洛回雪远走高飞,让她再?也不?受污言秽语的侵扰。
流丹的脸色铁青,紧紧咬住下唇,张口想要骂回去,被洛回雪阻止。
她拍了拍流丹的手,低声安抚道?:“不?必理会,我已经习惯了。”
一句“习惯”道?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洛回雪目不?斜视,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指点和眼光,勒令流丹继续前行。
人群见正主面如常色,唏嘘了两句后散去,独留盛令辞一人站在原地?。
洛回雪从他身边经过,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
盛令辞却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淡然无惧,冷静坚毅,没有沮丧,没有难过,更没有他以为?的痛不?欲生?,悲愤无助。
她真的变了很多。
洛回雪走过长街,转进小巷,沿着青砖灰墙缓缓而?行。
他跟过去。
一阵风恰好吹来,墙内伸出枝头的杏花被打落,在她头上下了场杏花微雨。
“呀,雨钻进我脖子?里了。”洛回雪猛地?耸了耸肩,抖落一地?粉白,半身清辉。
花瓣上的朝露未散,混着水汽打湿两鬓碎发。
她仰头朝上,指着高处的花儿?笑骂道?:“连你也来欺负我。”
话里在骂,可笑容明媚,丝毫看不?出一点伤心?怨怼。
流丹跟着抬头,惊诧道?:“小姐你快看,有一枝红杏出墙啦。”
洛回雪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露出惊奇:“真的,好生?奇怪。”
满树粉杏之中竟长出一枝红杏,如烈焰般耀眼夺目。
这枝红杏开在最高处,肆意洒脱,像是怕人不?知?道?似的,还?放了一对叽叽喳喳的黄鹂鸟在枝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洛回雪感慨道?。
流丹打趣道?:“这棵杏花树不?但开出墙外,还?偷偷变色,主人家察觉后也不?知?会不?会剪掉它。”
洛回雪回她:“那我们多来看看,要是发现主人动手,我们就阻止他。”
她的笑容逐渐扩大?,澄澈的眼眸装满一树的花,喃喃道?:“它想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谁能管得着。”
枝头的鸟儿?似乎听懂她的话,忽然啄散一朵最艳的红杏。
花瓣打着旋,转着圈飘下来,宛如一场舍身的奔赴。
洛回雪伸出手去接,零星的花瓣从指尖溜走,她揶揄自己:“脚笨就罢了,手也笨。”
流丹在一旁跟着笑:“是这花没眼色。”
洛回雪哈哈大?笑,眼眸如星,笑靥如花,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她准备离开,一枚被遗忘的红色花瓣十分有眼力地?贴上她的眉心?,宛如点了抹花钿。
与此同时,盛令辞身前的阻力瞬间消失,他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走过去,刚好赶上花瓣触碰的一瞬间。
他弯下腰,俯身靠近洛回雪的脸,薄唇缓缓点在洛回雪眉间的花上。
动作极轻,极慢,好似身下之人是易碎的豆腐。
盛令辞的长睫轻颤,唇瓣也在发抖。
即便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仍然紧张地?屏住呼吸。
怕她知?道?自己来了,又怕她不?知?道?自己来了。
“咦?”洛回雪觉得额头有些热,还?有些湿,她下意识去摸,发现花瓣正面染了一层水渍,混着阳光的热。
她低头吻上艳丽花,开心?地?向上一抛,花随风高飞,很快看不?见踪影。
“春天来了。”生?命蓬勃,万物焕新,又是新的一年。
盛令辞眼眶一热,眼角沁出一层薄薄水光。
为?洛回雪的坚强,乐观,和发自肺腑对生?活的美好期待。
他想,她值得一切的美好。
后来,盛令辞跟着洛回雪回了府,只不?过是顾府,而?不?是洛府。
她住在一间偏僻的院子?里,房子?陈旧脱漆,看不?出墙面的颜色,四处透着腐朽破败的气息。
屋内家具大?部分是老式家具,缺角的,损坏的,十之八九,盛府的下人房也不?至于如此破败。
盛令辞喉头一酸,满眼心?疼。
除了流丹,只有三两婆子?伺候,她们躲在角落里闲谈嗑瓜子?,对院子?主人轻慢怠懒,偶尔还?会说上几句风凉话。
盛令辞眉头紧皱,额角愤怒地?突突跳,五指攥成拳头,指节嘎吱作响。
洛回雪嫁给顾流风,为?什?么日子?会过成这样,“平妻”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另娶他人。
盛令辞没有找到答案。
他被困在洛回雪百步之内,无法自由?行动。
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他却从未见过顾流风来看她。
洛回雪时常出去散心?,大?部分时间坐在花厅里与流丹一起做针线活。
盛令辞认出她手里的特殊布料,是软甲衣的材料。
原来洛以鸣说的是真的,后来他身上所穿衣服是她亲手缝制。
院里起风了,天空压着沉甸甸的乌云,屋里暗下来。
流丹劝她不?要再?做,洛回雪没听,自顾自穿针引线:“多做一件,大?陵将士就能多一个人活下来。我们还?能多赚一些银钱,前些日子?你不?是嚷着想吃桂花糕,到时候给你买刚出炉的。”
“我不?想吃了。”流丹急急道?:“吃太多,容易发胖,届时干活不?利索。”
洛回雪笑笑,没接话,“说不?定?以鸣能分到一件,你说到时候他会不?会认出来?”
流丹答:“少爷现在还?是个普通士兵,软甲衣最少三品才有资格穿。”
洛回雪轻哼一声,信心?满满:“谁知?道?呢?等到时候他发现一定?会惊喜极了。”
流丹顺着她,奉承笑道?:“是是是,咱们洛大?少爷天生?神力,英勇善战,到时候带着不?世功勋回来给小姐撑腰。”
两人哄堂大?笑,老朽的屋子?热闹起来,生?机勃勃。
“其实,我不?想以鸣立什?么功,他只要平安回来。”洛回雪痴痴看着东南房,叹息道?:“回来就好。”
盛令辞确定?这个梦发生?的时间是洛以鸣出征后,接到她绝笔信之前。
他头皮猛然一颤,意识到这个梦极大?可能与洛回雪的死亡有关。
“嘶~”洛回雪倒吸一口凉气,针不?小心?戳破食指,她用力挤压,一滴鲜艳的血珠冒出头。
“小姐小心?。”流丹眼神急切担忧:“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别大?惊小怪的。”洛回雪不?在意地?继续挤,直到变成米粒大?小。
盛令辞的担心?焦急一点不?比流丹少,他跑到洛回雪面前,单膝跪地?,掌心?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背。
他凝视着刺目的红色,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血液碰到唇的瞬间,他尝到了腥味,惊异地?瞪大?眼睛。
洛回雪低头,发现指尖的血珠消失,指尖温热,好似被人舔舐过,痒痒的。
她眉头轻蹙,歪头咦了声。
盛令辞眼前一黑,意识再?恢复时,已经不?在梦中。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熟悉的湖色幔帐顶,对洛回雪的死亡依旧没有头绪,但内心?无比确认一件事。
她不?能嫁给顾流风。
*
洛府,洛回雪坐在临窗梨花美人榻,红木案几上是洛以鸣换下来的雪缎里衣。
她伸手抚上丝滑的绸缎,这不?是弟弟惯用的布料。
洛以鸣告诉她,在春山楼与盛令辞切磋后满身大?汗,于是顺道?沐浴更衣,这套衣服是春山楼提供的。
春山楼不?接过夜客,但客人们酒酣之时难免磕碰沾秽物,亦或者醉酒难受呕吐,所以楼里有小隔间准备汤池,供他们洗漱。
洛回雪垂眸,捧起衣服放在鼻尖。
冷香消散不?少,只余淡淡后味,几乎难以辨清。
洛回雪在心?里暗暗记下一条线索,登徒子?在上元灯节前有可能去春山楼沐浴过,因此染上这种冷香。
她滴酒不?沾,没有喝醉过,在春山楼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厢房里,从没有去过浴房,所以没有闻到过这种冷香。
她努力回忆与顾流风的相处中,是否嗅到过,却没有任何?记忆。
一则是因为?顾流风也很少喝醉,沐浴过的次数寥寥无几,二则这种冷香被里衣包裹,需要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
而?她与顾流风虽然经常同行,却鲜有亲近的动作。
想到这里,她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在高楼俯瞰的一幕,顾流风与王静思贴得那么近,如果他身上有,她应该可以嗅见。
洛回雪闭了闭眼,努力将让她感到不?适的场景从脑海中剔除。
案几旁还?放着一个蓝色香囊,里面的药材已经被换掉,她还?在香囊里发现一张纸条。
三日之后,行路书坊。
字体遒劲有力,笔锋矫若游龙,大?气磅礴,隐隐透出锐利的杀气。
洛回雪看的第一眼,就猜出是盛令辞的字迹。
他约自己,做什?么?
洛回雪取出案几夹层中三指宽,一掌长纸条,抿了抿唇。
明日便是三日之约,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傍晚,流丹过来回禀,顾流风派人相约,说明日李府公子?办满月,请她一同前往。
居然撞在同一天,洛回雪陷入沉思。
翌日,她简单地?梳洗打扮后,在流丹嘴边低声说了几句,流丹露出诧异的眼神,不?过没说什?么,点点头出门办事。
洛回雪熟练地?敲了几下木门,门开后,露出盛令辞的脸。
“是你。”她无意识后退一步。
盛令辞装作没看见她的紧张,侧身让开:“先进来。”
洛回雪低头钻进去,盛令辞往外看了几眼,确认没人后关上门。
他这个动作,好像两人准备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洛回雪本就有些心?虚,现在更加忐忑。
盛令辞抬头率先往里走,她低头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书坊一楼靠墙的甬道?,走上楼梯。
二楼是不?对外开放的库房和杂物间,洛回雪还?是第一次上楼,心?里充满好奇。
一路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泛着一股书卷特有的墨水霉味。
脚踩在木质结构的檐廊,发出咚咚咚的回音,宛如她此时的心?跳声,又重,又慢。
她攥住裙角,呼吸不?自觉放慢。
盛令辞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前,推开门站在旁边,做了个请的动作。
洛回雪喉咙微动,暗暗窥他一眼。
盛令辞神色淡然,神色坦荡,反倒是她看上去鬼鬼祟祟,不?怀好意。
她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提裙而?入。
一进来,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光从半月形的雕花木窗照进屋里,铺满整个房间,挂在窗边的藕色薄纱随风而?飘,宛如粉色的雾,如梦似幻。
右侧墙壁有一整面书架,高五层,每一层按照颜色排序塞满了书。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硕大?的檀木八仙桌,桌上端放一只天青色汝窑细颈梅瓶,里面插了两支含苞待放的杏花。
一枝粉白,一枝艳红。
洛回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向旁人。
盛令辞的眼神毫不?避讳直视她:“以后你可以在这里放心?看你喜欢的书。”
洛回雪瞳孔微震,血色瞬间充满脸颊,热得几乎要冒烟。
她眼神躲闪,嗫嚅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看见藏在香囊里的纸条。”
盛令辞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我不?知?道?。”
“那没看见,岂不?是白费今日的这番布置。”
“没有白费,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洛回雪身体微僵,轻咬下唇,接不?住话。
盛令辞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宛如踏在她的心?坎上。
直到她眼前出现一双黑绸祥云银纹长靴。
阳光愈盛,阴影愈浓,高大?的身影慢慢笼罩住她全身。
“我会一直等,等你发现的那一天。”
第25章 猛药
盛令辞已经离开。
在丢下一句似是而非, 令人遐想的话以后?。
暮春清风吹散窗前挂的轻纱帐,也吹乱洛回雪鬓边碎发,连同她的心也荡漾起圈圈涟漪。
洛回雪以手支起下颌, 眼神迷离,思绪乱成一片。
盛令辞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洛回雪干脆放弃, 眼下?她也无心看书,于是转而打量起这间厢房。
房间宽敞,窗户朝南, 有充足的光照直射入屋, 既明亮又不?刺眼,十分?舒适。
一侧是巨大?的书架,另一侧被?一扇紫檀木仕女八扇围屏隔断, 她好奇走过去,伸头一看。
屏风后?放了一架楠木镂雕螭龙纹拔步床, 四周挂着与窗同色系的藕色粉帐, 床旁边放置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洛回雪环视一圈, 屋内的家具都是崭新的,陈设处处透着女子风格,心里更是惊讶。
难道是为她所设?
洛回雪本就迷茫的心, 这会儿更加惘然,一个破土而出的念头猛然长在她心头。
盛令辞,不?会是喜欢……
不?可能。
这个念头在还没有完全显露之前,洛回雪已经害怕地将它掐死在萌芽。
她微阖上眼, 长睫难以抑制的轻颤着,细碎的光被?挡在浓密鸦睫之上, 眼窝处酝出一团黑影。
盛令辞是武定侯世子,自己是三品骠骑将军,而她只?是个小官之女。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有婚约。
盛令辞是个规行矩步的君子,绝不?会有肖想朋友未婚妻的荒唐想法?。
他为自己做的这些事,兴许是为了报答她寿宴当日拿出翡翠手镯,解了他的困局。
洛回雪不?断说?服自己,他只?是把她当做朋友,亦或者像她一样,引为知己。
喜欢这个词,太沉重。
洛回雪受不?起,更不?敢受。
她坐下?来,想要通过读书让自己忘却臆想,然而心久久无法?平静,看书的心思歇了一大?半。
心神不?宁间,余光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盒点心,她随手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最爱的桂花糕。
洛回雪没由来地想到三日前在春山楼,婢女也曾提来一盒点心,装得同样是桂花糕。
这两次的桂花糕都是同一家铺子,那家铺子排队的人,多如牛毛。
她的心,更乱了。
*
“我好奇,你怎么?把人小姑娘骗过来的。”管不?平在一楼整理新找来的书,盛令辞在旁边一起帮忙。
盛令辞面无表情,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管不?平看了眼楼上,他记得洛回雪头一次上二楼那天,没多久急匆匆借口有事离开,表情惊慌,活像后?面有鬼要抓她一样。
难道是被?那张大?床吓到?
管不?平难得心虚,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他为此好几天睡不?着,生怕盛令辞半夜冲进房间给?他一枪。
这几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敢和他多说?话,嘴都老实不?少,一句不?敢问。
谁知道今天洛回雪又来了。
“你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我作为京兆尹,有责任有义务保护京城子民安全,你最好从?实招来。”
管不?平的嘴又开始不?正经,义正言辞指着盛令辞:“否则……”
盛令辞随手挥开他的手,淡淡道:“六月底陛下?万寿,苍云九州来的人是傅缨,我向陛下?提议,让洛回雪负责接待。”
傅缨是镇南王独女,进京贺寿需要有人接待。然而男子到底多有不?便,于是盛令辞趁机把洛回雪推出去,为她找个合适的理由出门?。
管不?平恍然大?悟地哦了声,“你为了追人撬墙角,居然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盛令辞斜睨一眼,管不?平立刻闭上嘴,过了一会悻悻然道:“不?过傅缨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你确定不?是推她入火坑。”
盛令辞不?置可否。
这个提议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他找药方?的线索已经三月有余,奈何如同大?海捞针,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寻见。
梦境中的洛回雪却知道,他不?禁推测,是否这个线索必须由她获得。
盛令辞本想以一己之力改变洛回雪命运,但他时间不?多,她与顾流风最迟年底便要议亲。
她决不?能嫁。
盛令辞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洛回雪嫁给?顾流风,她最终会走向和上一世同样的命运。
因此,他决定改变策略。
从?让洛回雪回避苍云九州的一切从?而改变命运,到帮助她主动接触苍云九州,找出药方?线索。
他一定会尽他生平所有的力量帮助她,绝不?重蹈覆辙。
至于傅缨,她虽然性格火辣,人却不?坏,况且有他护着,傅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好了,这些都是新到的书。”管不?平站着捶腰,扬了扬下?颌:“上去邀功吧。”
盛令辞对他的调侃面不?改色,手接过东西往楼上走。
“洛小姐。”他微曲手指,敲在门?上,半晌也没反应。
盛令辞眉头轻蹙,又敲了一次,头向前微倾,凝神细听,里面一片死寂。
咚!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盛令辞脸色微变,立刻扔下?手中厚厚的书籍飞奔上三楼。
“你、你没事吧?”洛回雪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男人在打滚,她吓得不?禁倒退两步。
昨晚父亲兴高采烈告诉她,自己被?选为招待镇南王郡主的候选人之一,明日会有人来接她去参加礼仪培训,叮嘱她一定要勤奋学习,不?负圣恩。
第二日清晨,一架马车卯时停在大?门?口,洛回雪上车后?便被?拉到这里。
她原本在厢房里认真研读苍云九州的风俗民情,忽然听见楼上有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窗户外?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
她立刻放下?手中书卷往上跑,没想到进来后?看见的是这样的一幕。
男人被?一条白布蒙着眼,手脚似乎不?便,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洛回雪想上前扶他,然而他感?受到有人接近像是疯了一样四处打滚,不?让她接近。
正当她想要下?楼找人帮忙时,转身看见盛令辞跑进来。
他眉毛拧作一团,呼吸急促,眼里的担忧直到确认她无碍后?才稍微褪去。
洛回雪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指向地上的人:“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盛令辞安慰道,眼神示意放心。
他绕过洛回雪,半蹲在吉祥旁边,慢慢扶起他。
“吉祥,是我。”盛令辞的声音很有耐心:“没有人能伤害你,放松放松。”
地上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呜咽地哭了起来,没再反抗被?人扶起。
洛回雪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敢出声,直到看清男人的正脸后?轻呼一声:“是你!”
盛令辞眉心一跳。
“你怎么?认识吉祥。”
盛令辞坐在床边,吉祥躺在床上,脸朝里面,似乎不?想与外?人接触。
洛回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回忆道:“半年前,我去慈恩寺上香,回来时看见路边有个人躺在草丛里。我去查看时,发现他……”
她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声音也有些颤抖:“他浑身是血,还被?人挖去双眼,割掉舌头,手和脚似乎也受到了酷刑。他似乎听见有人来,一直艰难在比划什么?,我认出他的手势。”
求求你,救救我。
洛回雪到今日还记忆犹新,他满身伤痕倒在路边,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痕,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爬到这里。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被?人如此折磨,但仅凭他坚持到现在,洛回雪无法?置之不?理。
最初她想把人带回府中医治,但他听见“回京”两个字时非常惊恐,吓得往里缩。
洛回雪没办法?,只?能将她重新送回慈恩寺,给?了不?少银钱,拜托寺庙里的师傅帮忙医治一二。她根据这人的反应推测也许害他的人就在京中,特地跟师父说?不?要透露他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到的。
师父见了他的伤势不?断摇头,直白告诉洛回雪他命不?久矣。
洛回雪虽难过,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后?来她也曾去探望过几次,这人居然一直活着。
他凭借一口气在吊着,好像在等谁,但依旧奄奄一息,随时会死亡。
盛令辞听完,眼眸微动,低头凝视吉祥,轻轻替他盖上薄被?:“他在等我。”
吉祥在等他,等他为他报仇。
听完洛回雪的描述后?,盛令辞闭了闭眼。
梦境中洛回雪曾提示他去慈恩寺的桃花林中,那天他也是忽然想起这句话,在看见慈恩寺的桃林后?走了过去。
一切都连起来了。
梦中的洛回雪和现实的她一定一样善良,她们都救了吉祥,并且经常去看望他,也许梦里的她在某一次接触时发现什么?,才会有后?面的提示。
此时此刻,盛令辞心中的迷雾不?减反增。
梦,到底是什么?。
是未来的提示,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后?背发寒,如果是梦里的一切是真的,他简直不?敢想象梦中的洛回雪有多无助。
没了腿,弟弟远走,自己还成了一个名不?副实,虚有其表的平妻。
然而她却积极乐观,毫无颓丧之意。
所以,她后?面还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变成洛以鸣口中的“亡姐”。
盛令辞不?敢想象她死前得有多绝望,对害死她的人从?心底生出无尽的怒火,拳头紧握,牙关?紧咬。
“盛世子,盛世子?”洛回雪察觉盛令辞眼眸瞪圆,脸色一会儿惊,一会儿怒,像被?魇住一样,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担忧地伸出右手在他眼前轻晃,试图唤醒他。
突然,手腕被?紧紧攥住。
盛令辞的五指用了大?力,疼洛回雪忍不?住叫出声。
“对不?住。”他立刻松手,皓白的肌肤上仍不?可避免地留下?红痕。
洛回雪收回手,左手握住腕口,遮住痕迹。
盛令辞自责极了,他起身想去查看伤势。
洛回雪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双肩绷直。
他僵在原地,又缓缓坐下?,眼皮一压,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梦里的洛回雪没有腿,她的还在。
他安慰自己,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气氛变得凝滞,洛回雪抬手指了指门?外?,眼神表示自己要回去继续看书。
盛令辞欲言又止,最终微微颔首。
洛回雪轻抬脚刚踏出第一步,安静躺在床上的吉祥猛然动起来,朝洛回雪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什么?,甚至还要坐起身。
“吉祥,吉祥。”盛令辞不?敢用力压制他,“冷静点,她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吉祥完全听不?进去,疯狂扭动着,比之前更加剧烈。
盛令辞无奈只?能加大?力度,朝洛回雪道:“你先走,不?用管我们。”
洛回雪却没有听他的话,站在原地,仔细分?辨吉祥在空中的手势。
“等等,他好像……”洛回雪声音犹疑不?定,慎重道:“他好像在说?什么??”
盛令辞回头看向吉祥,想起洛回雪方?才说?过她认出吉祥的手势。
“我以为他只?是乱比划?”
洛回雪摇头:“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但他某些动作非常奇怪,让我联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本游记。里面曾记录在西南深山里少数民族因为语言不?通,通常会用手势进行交流,吉祥用的与书中记载的有八分?相似。”
盛令辞没想到洛回雪还有这样的本事,浅笑道:“请小姐解惑。”
洛回雪回了句“不?敢当”,稍微往前走两步。
吉祥耳朵动了动,听见动静知道人没走,渐渐安静下?来,唯独手高高举着。
洛回雪尽可能放缓声:“吉祥,你还记得我吗?”
吉祥嘴里“啊啊啊”的点头。
洛回雪微微一笑:“你还活着,真好。现在这里只?有我和盛世子两人,你有什么?可以放心地说?。”
吉祥听懂她的话,高举的手慢慢变化?位置。
洛回雪仔细盯着,最终确认他在重复一句话,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盛令辞见她面有难色,眼神飘忽,直截了当道:“洛小姐不?必有顾虑,有什么?只?管说?。”
洛回雪眉头深锁,在他殷切的目光下?郑重而缓慢道:“吉祥说?,‘侯府危险,小心什么?……’,我看不?懂最后?一个手势,但好像是东什么?,东西?还是东边?”
盛令辞浑身一震。
小心侯府。
吉祥果然是发现侯府有人要害他,所以才会“被?迫”回老家成亲。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没有直接杀死他,反而要用非人的手段折磨他。
“当然是因为,他恨你。”
管不?平听完后?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按照你的推断,吉祥偶然得知侯府有人要害你,又被?人发现。我若是主使定然会第一时间灭口,以绝后?患。”
“留下?活口的目的不?外?乎两个,一个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更多关?于你的情报,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二是将对你的恨意,投射到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吉祥身上。”
管不?平没有说?完剩下?的话,盛令辞已经全然明白。
吉祥舌头被?割,手脚筋脉,不?能说?,不?能写,绝非前者。
盛令辞一面怒火丛生,一面愧疚万分?。
吉祥是代他受过。
“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偏门?的信息洛小姐也知道,博学多才,涉猎广泛,真不?愧是你看上的女人。”管不?平挤眉弄眼的:“人家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还不?赶紧以身相许?”
盛令辞对他诸如此类的话已经彻底无视,吩咐他:“洛小姐说?吉祥的手势是西南少数民族中间流行的通用手势,你再去搜罗相关?书籍,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语气森寒,杀意浓烈。
盛令辞冥冥中有种感?觉,这个人与给?他下?药的,甚至是洛回雪的死亡都有关?系。
他一定会找出来除掉。
而洛回雪,盛令辞冷硬的心在想到这个名字时瞬间变得柔软。
自从?上元灯节那夜的意外?后?,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盛令辞最初以为梦境提示是为了帮助洛回雪改变梦中的命运。
如今看来,不?仅是他在帮她。
洛回雪也在救他。
若是没有梦境提示,他不?会那么?快发现药有问题,也不?会意外?找到吉祥。
梦中的吉祥,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等到他。
盛令辞似有所感?,抬头凝视上方?,目光如有实质般地穿透层层屏障,好似落在二楼厢房看书的人影上。
他们两人早已纠缠不?休。
往后?一个月,洛回雪每隔一日便出府接受“礼仪教导”,顾流风几次邀约都被?她推脱。
洛以鸣对此乐见其成,恨不?得洛回雪天天出门?,只?要不?见顾流风去哪里都行。
另一边,盛令辞也有新的苦恼。
他发现触碰洛回雪不?再会做预知梦,反而因为多次“不?小心”的肢体触碰,开始频繁做活色生香的梦。
红帐翻滚,烛火摇曳,满室旖旎,一晌贪欢。
不?能言,不?可说?。
他夜晚梦见妩媚动人洛回雪,白日里面对懵懂天真的洛回雪。
一婀娜多姿,一单纯无邪,交替出现,难以分?辨。
饶是盛令辞有再好的定力,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何况是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难度倍增。
尤其是每每对上洛回雪求知若渴的脸,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另一张百媚千娇的眉眼,双眸含着粼粼水光凝视他,红如血的唇瓣一张一合,轻唤他的名字。
嗓音柔哑,可怜兮兮的。
盛令辞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捂住她的唇不?让叫。
洛回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眼尾通红,澄澈的瞳蒙上一层潋滟的莹光。
她哭了,他弄的。
缠绵缱绻的一幕幕如刻在他的记忆里,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盛令辞备受折磨,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净室里去。
夜凉如水,也息不?灭他腹中的暗火,反而愈烧愈烈。
“盛世子,盛世子?”洛回雪叫他好几次,旁边人都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铜丝珐琅莲花炉。
“怎么??”盛令辞如梦初醒。
“管大?人有事叫你下?去一趟。”洛回雪指向门?外?,伙计躬身在门?外?等着,不?敢催促。
“我就来。”盛令辞绷直唇线,将脑子里的杂念迅速摒除,起身离开时刻意控制住视线不?往旁边看。
洛回雪等他走后?,好奇地凑到盛令辞方?才浏览的书籍上。
到底是什么?,让他看得这样入迷。
她往旁边半倾身子略略扫了一眼,脸迅速充斥血红色,火急火燎地坐直身,不?敢再窥探分?毫。
幸好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若是盛令辞在,她要羞愧至死,需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作罢。
上面画得居然是秘戏图。
洛回雪背脊僵直,低头假装认真翻看手里的书籍,然而纸上两个小人打架的动作却像住进她心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难道方?才盛世子是因为看这个而发呆的?
洛回雪摇摇头,赶忙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人也就罢了,他绝对不?会。
这段时间她与盛令辞竭尽全力解密吉祥的手势,洛回雪还要熟悉苍云九州的习俗禁忌,什么?书都要看上一眼。
厢房里,桌上地下?到处堆满厚厚的书摞,涵盖五花八门?的内容,偶尔夹杂一点奇怪的内容也是正常。
洛回雪欲盖弥彰地随手抓起一本书籍盖在上面,佯装无事发生接着看书,微蜷泛白的指节却悄悄暴露她内心的慌张。
片刻后?,她又把被?压住的书恢复原样,再三确认不?会被?人发现动过的痕迹后?,长舒一口气。
*
“我跟你说?正事,你怎么?在发呆。“管不?平忿忿翻白眼,忍住掀桌的冲动。
陛下?万寿节将至,盛令辞领了差事,负责接待前来朝贺的藩王还有后?续的比赛事宜。
管不?平在这里勤勤恳恳地帮盛令辞出谋划策,当事人却一脸神游天外?,充耳不?闻。
“按你说?的办。”盛令辞给?予他充分?信任。
管不?平不?以为意哼了声,忽然凑到盛令辞眼前盯着他的脸,肯定道:“你有心事。”
盛令辞反射性往后?退,眉头一皱,本想置之不?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
他假咳一声,“我以前受伤的时候总服用一种药,最近它效果突然变差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管不?平愕然“啊”了声,大?抵是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你过度滥用。”管不?平想了想,比喻道:“就像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想要练酒量。他刚开始喝一杯就倒,如果每天增加一杯,慢慢地变成两杯,到最后?千杯不?醉也不?无可能。”
盛令辞若有所思:“所以,要想达到之前治疗的效果,需要加大?药剂?”
“这是一种方?法?。”管不?平振振有词:“或者更换更猛的药。”
盛令辞眼眸半眯。
更猛的药。
如果简单的牵手与拥抱已经不?足以触发预知梦境的条件,那么?更亲密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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