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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心仪


    “阿雪, 来了啊。”


    管不平自来熟地?和洛回雪打招呼,他正在一楼拿把剪子给花花草草拾掇老叶,残叶, 架子上一排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尽态极妍。


    “他已经在楼上等你。”管不平一刀剪下开过的花。


    这个他, 自然是盛令辞。


    洛回雪脸一热,脸颊和他手里的粉月季一样红,她颔首微笑, 余低头往楼上走。


    管不平斜靠在柜台上啧了声, 看她消失在楼梯口后转头吩咐伙计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扣、扣、扣。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埋头看书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同时出声。


    “请进。”


    “进。”


    门?外的人得到许可, 一脚踹开门?。


    管不平一手搂着书,一手提上食盒, 大大咧咧走进来, 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书放哪里?”管不平左看右看, 满屋子都是翻开的书,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那?边。”又是异口同声,指的方向?也出奇一致。


    管不平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眼?中的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洛回雪耳根发烫,低头不再?看他,余光觑到盛令辞的下颌,羞赧地?迅速移开。


    “阿雪, 辛苦了,这是你最?爱的那?家桂花糕, 尝尝。”管不平放好书,又打开双层檀木雕花樏,将最?上一层的糕点放到洛回雪面前。


    “谢谢管大哥。”洛回雪将荷叶瓣白瓷高脚盘往盛令辞的方向?推了推。


    “不客气。”管不平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这个称呼,再?慢悠悠打开下一层,随手拿出另一盘枣泥酥放到桌上,皮笑肉不笑地?冲盛令辞道:“盛世子,您也辛苦了,请用?。”


    盛令辞对他的区别对待毫无波澜。


    洛回雪倒是察觉出什么,不过没说话?,默默拿起一块桂花糕吃。


    管不平咬牙切齿瞪着眼?前这个玩忽职守的男人,为了和姑娘培养感情,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做,美约其名?帮助他了解京城防务。


    这几天他忙得眼?底青黑,四肢瘫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要知道他皮肤黝黑,平时轻易看不出疲态。


    而盛令辞,在安静的厢房里悠闲自在地?看书,还有美人作伴。


    据伙计说,楼上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惬意欢乐。


    这谁听后能受得了,能不生?气?


    管不平在这盘枣泥酥里面掺了巴豆,今日不让盛令辞横着出去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吃啊,你平日里最?爱吃这个。这可是我亲、自盯着做的。”管不平重重强调“亲自”二字,话?音还未落下,拿起一块枣泥酥,作势要塞到盛令辞嘴里。


    盛令辞抬手抵挡,管不平急速进攻,一时间两个人在桌上打起来,盛令辞明显占上风。


    与他的不咸不淡相比,管不平显得气急败坏。


    “我尝一个。”洛回雪弱弱道。


    她以为管不平是因为自己的心意被忽视,所以才?生?气。


    “别吃!”


    两个男人同时停手,统一朝她的手伸去。


    盛令辞虽然离得远,但他速度更快,在管不平碰到洛回雪前先一步攫住她的手腕。


    洛回雪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


    盛令辞平静道:“他亲自做的东西,不能吃。”


    “为什么?”


    盛令辞一本正经:“厨艺太差,不好吃。”


    管不平似笑非笑道:“是是是,我厨艺差。不像盛世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手好厨艺,阿雪,你改天让他给我们做饭吃。”


    洛回雪自然听出他在揶揄,尴尬地?笑着不接话?。


    “你怎么还抓人家姑娘的手。”管不平眼?尖,用?力拍在盛令辞手背上:“快放开,别占我们家阿雪的便宜。”


    盛令辞脸色微变,冷冷刮了管不平一眼?,一向?清冷的眸子此时满含凶狠的警告。


    洛回雪收回手缩在胸前,低着头,唇角压成直线,压根不敢接腔,手腕被抓过的肌肤又红又烫。


    厢房里的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寂静无声。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洛回雪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她胡乱找了个话?题打破死寂。


    “我看管大哥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正好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洛回雪虚心道:“我院里的月季花苞一年比一年少?,平日里工匠们也勤于除草施肥,不知哪里做错,还请解惑。”


    管不平知道京城小?姐养花不喜欢修剪,立即给出建议:“花即将开败之时,剪掉所在的枝头,让它多长新芽,来年花苞自然会越来越多。”


    洛回雪看不出他一个大男人提到养花滔滔不绝,头头是道,整个人眉飞色舞的,像那?些传授育儿经验的夫人们,恨不得一股脑把知识塞进你脑子里。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问?,最?后竟听入迷,下颌微扬,露出精致的侧脸。


    以盛令辞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清她唇角微扬的弧度,淡淡的樱红点在细雪瓷肌之上,好看得不像话?。


    管不平畅快地?抒发完自己的建议,瞟到洛回雪眼?中的认真与崇拜,身心愉快,也不再?计较盛令辞做的事?,他抄起剩下的枣泥酥走人。


    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洛回雪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转头正巧撞上盛令辞两只乌黑的瞳仁。


    “盛世子,怎么?”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洛回雪心发慌:“我脸上有东西吗?”


    盛令辞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叫他管大哥,却和我这么生?分?”


    洛回雪愣住。


    *


    随着万寿宴越来越近,洛回雪从两日来一次书坊学习变成每日都来。


    几天前顾府派人来请她,说是顾夫人想她了,洛回雪不好推辞长辈之邀,便向?盛令辞告假一日,他自然应允。


    洛回雪坐在马车里,脑子都是方才?顾夫人拉着她说的话?。


    “雪儿有出息了,被陛下选为本次万寿节的礼官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娘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洛回雪谦虚地?表示还在选拔,最?后是谁去接待傅郡主还未可知。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瞧你一定行。”顾夫人夸了她半天,最?后露出真实目的:“听说这次的主要负责人是盛家世子爷,你与他有接触吗?”


    洛回雪听了呼吸一窒,身体微僵,她不动声色掩饰过去:“盛世子偶尔会来考较一番。”


    实际上两人天□□夕相对,探讨各地?风貌美景,人情习俗。更让人惊喜的是,每当她有什么新奇的发现,盛令辞都会认真倾听,还会补充她未涉猎的领域,让她眼?界大开。


    他们越来越熟悉彼此,很多时候只需要对方一个眼?神,便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洛回雪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有人能与她分享和讨论。


    他们偶尔还一起上楼和吉祥说说话?。


    洛回雪知道了吉祥是盛令辞的从前贴身小?厮,但他从未把吉祥当作下人,亲自给他喂饭,喝水,和擦拭身体,从未露出一点不耐。


    她恍然间想到二月初六,慈恩寺遇到的那?场意外,盛令辞为什么能理解她先让流丹先下车。


    因为他明白,流丹之于她,就像吉祥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样。


    洛回雪在听见顾夫人想要通过她将顾府庶女给盛令辞做妾时,心里想堵了块石头,闷闷的喘不上气。


    “雪儿,你想要是盛家能与顾家结亲,以后对流风的仕途大有益处。”顾夫人极力游说她,笑容和蔼可亲:“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知道你面皮薄,不用?你主动提,只要让熏儿扮做个侍女跟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脏活累活,只管吩咐她去做。”


    届时顾熏自己会找机会接近盛令辞,能不能登上这条天梯,端看她的本事?。若她不成,顾家的庶女们还有一大堆,总有一个能成功。


    只要能帮她儿子铺路,顾夫人不会吝惜任何一个机会。


    顾夫人如?意算盘打得好,却不曾想一向?乖巧听话?洛回雪这次没有满口答应。


    “顾姨,受训的地?方宫规森严,流丹也进不去。”洛回雪眼?睛也不眨地?撒谎道:“我也没有办法。”


    顾夫人皱眉,又找了好几个理由,都被她不声不响地?推回来,顾夫人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雪儿长大了。”顾夫人意味深长道:“有自己的想法,流风以后恐怕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洛回雪回了句不敢。


    两人算不欢而散,洛回雪却不后悔。


    在她心里,盛令辞的妻子应该与他一般品行高尚,端庄大方。


    顾家的事?她虽参与不深,却也不是瞎子聋子,这些个庶子庶女里面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人。


    顾家没有嫡女,只有顾流风一个嫡子,顾熏仗着自己是庶女中容貌最?出众者,心气高于天,动不动打骂下人来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与众不同,行事?狠辣,不留余地?。


    曾有个婢女不小?心将她的衣裳弄脏,她二话?不说便将人打了三十仗,又发卖出去。


    顾家对这个女儿也寄予厚望,待遇如?同嫡女一般,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熏平日里最?喜欢与洛回雪相较高下,从容貌仪态到吃穿用?度,恨不得能将金银珠宝挂满全身,彰显自己的尊贵,贬低洛回雪的寒酸。


    洛以鸣曾与顾熏起过口角之争,顾熏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在洛回雪身上,平日里没少?在顾流风面前说洛回雪不是。


    好在顾流风对这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笑置之。


    *


    翌日,她按时来到行路书坊二楼厢房,诧异地?发现盛令辞还没到。


    往日她来时,他通常早已将当日要看的东西准备好放在桌上。


    洛回雪心想他可能有公务要忙,不过心里免不了一阵失落。


    自从开始在这里看书,她还未单独呆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有个人陪伴在侧。


    她轻摇脑袋,甩掉不适感。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盛令辞从外面进来,双手抬着青花色四方花盆,里面栽着一颗半人高的盆栽。


    树干粗壮,叶片呈倒卵状长圆形,颜色青翠。


    洛回雪立即起身相迎,眼?里闪过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你来了。”


    叫“盛大哥”有些过于太亲密,所以平日里她尽量用?“你”来指代。


    盛令辞见她一脸期待,颔首微笑:“来了。”


    她想上前帮忙,被盛令辞阻拦:“很重,小?心砸到你。”


    他把这棵不知名?的绿色小?树放到窗前,初夏的日光散射落在宽大的叶片上,绿油油一片,煞是亮眼?。


    “这是何物??”洛回雪走过来,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


    盛令辞被她童真的动作逗笑,唇角弧度愈深:“好像听管不平说叫‘发财树’。”


    洛回雪噗嗤一笑:“好俗的名?字。它长得也不像元宝铜钱,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他从南方弄来的。”盛令辞跟着笑:“我见房间里没什么绿色,所以搬了一盆过来。”


    洛回雪打趣道:“他知道吗?”


    “不知道。”盛令辞理所当然。


    两人默契地?收声,同时看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各自的脸。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往后数日,两人照旧同从其一样,看书,闲聊,日子宁静,悠闲自在。


    洛回雪这段时间像是做梦一般,暗暗祈祷时间慢一点,万寿节来得迟一些。


    夏日雨多,天气多变。


    这日她前脚刚到书坊,后脚惊雨如?瀑,洛回雪暗道好险,差点被困在路上。


    推开厢房的门?,盛令辞已然在内,只不过他没在看书,而是提着一柄长嘴铜壶在浇树。


    听到响动,盛令辞微侧着头道:“阿雪,来了。”


    洛回雪脚步微顿,她对这个略显亲密的称呼有些害羞,颔首回应。


    走近一看,她发现今日的盛令辞很是不一样。


    往日里他以白衣或者黑衣为主,衣衫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以白玉簪高束,一丝不苟,看上去清冷禁欲,高不可攀。


    然而今日,他穿了一身紫棠色。


    长发随意的用?根同色缎带绑在脑后,束发带缀上几颗豆大的珍珠,个个圆润莹白,在乌蒙蒙的阴天里也反射出一层薄光。


    阴沉晦暗的屋子似乎因他亮堂起来。


    珍珠常用?在女子首饰上,凸显温婉娴雅,洛回雪今日恰好戴的便是一对珍珠耳坠。


    然而阴柔的珍珠用?在盛令辞身上却不显羸弱小?气,反倒减少?他气质中的冷冽寒意,额前随意散落两簇碎发贴靠鬓角,削弱他锋利骇人的轮廓,整个人看上散漫放松。


    盛令辞浇花的动作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洛回雪习惯了他平日里严肃端正的模样,乍一看到散漫的他,有种?说不出的勾人。


    她轻咳一声,掩饰眼?底的惊艳,明知故问?他在做什么。


    “浇水。”盛令辞答得平时质朴。


    洛回雪款步而至,视线凝在他的手上,满脸疑惑。


    “上回我听你向?管不平讨教种?花经验,也起了几分兴趣,便找他讨教秘诀。”盛令辞动作散漫,但铜壶水流却始终如?一。


    洛回雪抬眸,认真聆听他的“秘诀”。


    “他说‘爱人如?养花’,把花草树木当做心爱的女子去呵护,照顾,自然会养好,你说呢?”


    盛令辞霍然直视洛回雪的眼?睛,漆眸沉沉,眼?底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多看一眼?便会叫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洛回雪心神微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旋即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她不敢深究其间的深意。


    盛令辞没有收回目光,斯条慢理继续问?:“阿雪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莽夫,应该去舞刀弄枪,而不是东施效颦去模仿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他说这话?实在是自谦过头,若盛令辞是个莽夫,天底下还有几个敢称自己是斯文人。


    洛回雪毫不犹豫反驳:“盛大哥实在是妄自菲薄,我虽不懂行军打仗,却知道能十四岁平定乌拉叛乱,十六岁独自帅军驱逐异族的人绝不会称为“莽”。


    她声音清亮,言之凿凿。


    盛令辞的胸腔漫出几声笑,低沉有力,像鼓锤似的敲在洛回雪胸口,她的心跳也跟着动起来。


    洛回雪余光窥见铜壶狠狠抖了一下,水须臾间倾泻而出。


    花盆里的土被浇透,盆底冒出一层水渍。


    盛令辞放下空空如?也的铜壶,重启话?头:“我从小?习武,长年在军营生?活,不懂怎么和女子相处,更不懂如?何爱人。所以想先从养花学起,正好拿这棵树练练手,以免不知轻重,唐突别人。”


    洛回雪听他话?中有话?,尤其是那?句“唐突别人”听得心跳停滞片刻。


    难道盛令辞已有心仪之人,她是谁?


    一种?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触碰的答案在洛回雪心里生?根发芽,她想要掐死,这个念头却像暴雨过后疯长的青苔攀附在她的心上,用?力刮也刮不掉。


    她迫切希望得知这个人的一切,身世样貌,品性德行,还有盛令辞是什么时候喜欢的,喜欢这个人哪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急切,洛回雪皱了皱眉,唇抿紧又放松,直到心口长满的疑问?与好奇快要塞不下。


    她承认在听见盛令辞有喜欢的人后胸口莫名?像堵了一块石头,气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难以忽略的沮丧和烦躁萦绕心头。


    失落过后,又隐隐生?出不该有的臆想。


    这段时间他只与自己待在一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莫非他心中所想是……自己?


    洛回雪心跳得更快,紧张得掌心蒙上一层细汗,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五指收拢的那?一刻朱唇轻启,唇瓣微颤:“盛世子有心悦之人?”


    “当然。”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洛回雪脱口而出:“她是怎样的人?”


    问?完后方觉自己的失礼,尴尬地?补充了句:“不想说也没关?系。”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渴望知晓答案的神情暴露无遗。


    盛令辞内心暗喜,面上云淡风轻道:“她是个很美好的人。柔软善良,博学多才?。”他眼?前浮现梦中洛回雪失去双腿后仍然笑得如?太阳一样灿烂的脸,语气更柔:“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


    洛回雪听到前半句,悬在空中的心冒出一丁点不该有的兴奋,他说的、他说的莫非是……回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盛令辞对她处处照顾,事?事?体贴,脸不由发烫。


    然而,在听见后半句时,她炙热的心瞬间被一桶冰水浇透。洛回雪深知自己是怎样的人,遇事?忍让,退而求和,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与人交恶。


    说好听是宽容谦和,说难听是软弱无能。


    否则在上元灯节她怎么会吞下委屈向?王静思道歉,亦或者在慈恩寺时勉强自己去与王静思一同饮茶。


    以上种?种?,皆不能用?“勇敢无畏”来形容,他能用?“美好”去形容的女子,一定是世间难觅的佳人。


    洛回雪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扯出个牵强的笑,违心附和:“盛世子喜欢的人一定风华绝代,世间难寻。愿你们早日终成眷属,届时大婚我一定奉上厚礼。”


    她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


    盛令辞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困惑,洛回雪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为何一脸颓丧,难道是他哪句话?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他迂回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阿雪还是莫要取笑我。”


    洛回雪听见他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生?气,连盛令辞这样的男子都瞧不上,那?位姑娘得多优秀。而另一方面,却又卑鄙地?窃喜着,他们的事?儿还没谱,最?后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但,盛令辞迟早都要成亲的,早一点晚一点,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年底一到,她也要议亲,到时候两人恐怕再?没有像今日这样悠然惬意的时光。


    洛回雪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不知不觉凝视前方入神。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宛如?变化无常的婴孩。


    乌云还未散去,刺目的阳光已经穿透厚厚的云层。


    光落在他碎发上,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头顶的珍珠宛如?金子般发出炫目的光芒。如?同盛令辞本人一样,璀璨绚烂,耀眼?夺目,常人不可及,亦不能触碰。


    他低眉敛目,一手托住叶片,一手用?锦帕擦拭上面的水珠与尘埃,动作温柔,仿佛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人。


    洛回雪生?平头一遭,羡慕一片叶子。


    他掌心的叶子。


    傍晚,忙碌大半个月的管不平回到书坊,转半天都没找到自己前段时间移植的发财树,问?伙计后知道被人拿去借花献佛了。


    他怒气冲冲地?跑上二楼,进门?一眼?就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的树枯了。


    它枯了。


    管不平想哭,这是他费好大劲从南方运来的,一路上风吹雨淋死了大半,最?后剩下这棵独苗。


    如?今它叶片耷拉,边缘发黄,一看就是水浇太多,根泡坏了。


    伙计正在打算盘,忽然听见楼梯发出蹬蹬蹬震天响。


    管不平手举硕大的铜壶,气喘吁吁地?跑到柜台前,凶神恶煞问?:“这是谁拿走的?”


    这么大一壶,怎么也要浇半年。


    伙计瑟瑟发抖说出盛世子三个字,还说这十几日被要求每天都装满水送上去。


    管不平狂怒咆哮。


    “他好歹毒,居然浇死我的发财树。”


    翌日,洛回雪和盛令辞来到厢房,看见原本摆放发财树的地?方换成月季花。


    伙计眼?神躲闪,小?心翼翼道:“管大人说,月季花耐浇,世子想怎么浇怎么浇。别在祸害他的树了。”


    盛令辞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


    第27章 迎客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眨眼到五月底。


    迎接苍云九州的仪仗队伍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盛令辞与洛回雪坐在城门百丈外的四?角凉亭里等人。


    “你很紧张。”盛令辞不慌不忙地给她满上茶盏, 洛回雪已经喝完好几杯,视线一直盯着远处。


    “还好。”她不自然勾起鬓边碎发放到而后,喉咙微动,对上他了然的目光改口道:“是有点紧张。”


    盛令辞眉眼微弯, 被她的坦诚逗笑:“不用怕,一切有我。”


    洛回雪注视他浅浅的笑意,脸颊微红, 换成?另一种紧张。


    临近午时, 阳光愈发炙热,亭子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洛回雪感觉有些热, 佯装去拿桌上的腰扇,刚碰到冰冷的竹柄立刻缩回来。


    她想?到有一日醒来时, 盛令辞正帮自己?扇风。


    夏日多觉, 再加上白日里她凝神用功看书, 用过?午膳后容易犯困,偶尔会趴在书桌休息。


    盛令辞曾提议让她去屏风后的拔步床休息,洛回雪拒绝了。


    时间越来越紧, 无论是药方还是吉祥的手?势她都没有找到头?绪,还有接待傅郡主的事,洛回雪恨不能一天掰成?两天用。


    她深知万寿节后,自己?再没有理由能像现在这样出?入自由, 无所顾忌看这些书,所以分外珍惜如今的每一刻。


    但?她实?在是太累, 屋里摆着冰盆降温,温度舒服得令人不住打?瞌睡。


    洛回雪意识回笼时,耳畔清风徐来,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睫毛轻颤,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盛令辞手?握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桌对面坐到她的旁边,两人挨得不近不远。


    盛令辞右手?握住书卷,左手?徐徐摇晃着扇子,冰盆被放在很远的地方,里面漂浮几块剩余的碎冰。


    扇子的风吹开他耳畔碎发,一上一下的,像一把小小的毛刷在洛回雪心里扫荡。


    心尖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应该睁开眼道谢,然而洛回雪放纵自己?重新?闭上眼,贪恋他手?上的一抹风。


    还有五日,五日之后她便再没有理由肆意享受他的一切温柔。


    “怎么?”盛令辞注意到她在发呆,浑身紧绷,刚想?安慰一二,忽然一声大喊。


    “来了,是镇南王的旗帜。”


    洛回雪迅速回神,蹭地一下站起来,盛令辞跟着起身。


    地平线上,一根银色旗尖率先冒出?来,紧接着玄底金字的旗面缓缓上升,“傅”字完全露出?来时,骑在马上的红衣女?子显露出?身影。


    “盛令辞,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傅缨单手?勒紧缰绳骑到两人跟前,利落地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傅郡主,别来无恙。”盛令辞微微颔首,侧身一步,伸手?介绍:“这位是洛回雪,洛小姐,也是接待你的礼仪女?官。”


    傅缨早注意到旁边这名容貌出?众的女?子,不过?她向来不以貌取人,只看重实?力,再加上不熟因而没有主动出?声。


    洛回雪向傅缨欠了欠身:“傅郡主,妆安。”


    傅缨皱眉扫了一眼,嗓音娇柔,身段纤弱,一看便是大陵娇滴滴的贵女?,她直截了当拒绝:“我不需要什么礼仪女?官,让她回去。”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盛令辞余光觑到洛回雪泛白的唇,眸底闪过?心疼,他语气微冷:“不行,这是陛下的旨意。”


    洛回雪自己?可?以不愿意,却不能是被傅缨退回,否则此事传出?去,有损她的名声。


    盛令辞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找她来接待傅缨是为了让她不被拘着,而非为难她。


    “那好吧。”傅缨语气弱了下来,“但?是她不用跟我住一起,我有需要自然会找她。”


    这还是变相不要洛回雪。


    盛令辞这回没有直接拒绝,一来傅缨对洛回雪的态度不友善,他怕继续接触洛回雪会受委屈,二来这种迂回的说辞也给他可?以操作的空间。


    他朝洛回雪望去,看见她嘴唇微抿,鸦睫急速颤动着,正准备答应。


    “请傅郡主给我三天时间。”洛回雪骤然开口:“如果三天后您对我不满意,我愿意主动离开。”


    傅缨听她声音虽颤,眼神坚定,与之前那些大陵动不动就哭的贵女?们倒是不太一样。换作是其他人,被她这样毫不留情连下两次面子,不哭也会闹着离开。


    “行吧。”傅缨不好当众再次驳回,洛回雪到底是陛下钦定的人选,不过?她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离开,千万、千万别在我面前装委屈哭,我最受不了这个。”


    她耸耸肩,率先牵马往前走。


    盛令辞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洛回雪摇摇头?。


    “准备这么久,总要派上用场。”洛回雪仰头?莞尔一笑,眼眸明亮:“我有信心,会取得郡主的信任。”


    盛令辞费力替她争取到这次机会,她怎么会轻易退缩。


    何况,她想?帮他。


    那张药方迟迟没有眉目,唯一知道的线索是来自苍云九州,她知道盛令辞需要这个,虽然他从未表现出?催促。


    洛回雪盯着前方红色的背影,傅缨,恰好来自苍云九州。


    她是镇南王独女?,知道的东西?一定比寻常人多。


    盛令辞凝视她双眸中的坚定,仿佛看见在杏花树下抬头?渴望天空的人,喉头?微动,咽下种种劝慰的话,点头?道:“我相信你。”


    傅缨和盛令辞走在前面,洛回雪落后几步,听着他们之间熟稔的对话。


    “这次来,我可?不会再输给你。”傅缨言辞嚣张,信心十足。


    盛令辞并不与她争口舌之快,淡淡嗯了声。


    “喂,你好敷衍,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不敢。”


    傅缨:“……”她像一拳打?进棉花里,难受得使不上劲。


    “你今年二十了,怎么还没成?亲。”她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扳回这局。


    “你十八也没定亲。”盛令辞目光意味深长:“是镇南王没选到合适的女?婿?”


    “你!”傅缨握拳,看他了然的眼神,知道盛令辞一定清楚她这次来的缘由,气矮一节,不再跟他斗嘴。


    洛回雪望着前面一个白衣清冽如竹,一个红衣张扬似火,内敛端方与肆意洒脱,一静一动,般配极了。


    她看得出?神,盛令辞心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傅缨。


    傅缨等人刚到镇南王府门口,宫里来人让她和盛令辞即刻觐见。


    盛令辞临走前看了洛回雪一眼,在得到她放心的眼神后方才离去。


    洛回雪随着大部队一起入府,作为接待女?官,要与傅缨同住,随时满足她的要求,前一日已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来。


    镇南王府在京城的落脚地占地宽广,是当年圣武帝求娶嘉懿皇后时所建。嘉懿皇后出?身苍云九州,是当时镇南王的胞妹,据说圣武帝当年在通州城一战中对嘉懿皇后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两人成?亲后,圣武帝从未纳过?其他妃嫔,一生一世只有嘉懿皇后一人,传为一段佳话。


    洛回雪第?二次走近这座府邸时,仍然感叹圣武帝对嘉懿皇后的深情与盛宠。


    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得容易,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她还没嫁进顾家,顾姨已经明里暗里提点她做正妻的要有容人之量,帮助夫君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洛回雪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番话后仍然不免黯然神伤。


    因为当时顾流风就在旁边,神色如常,缄默不语。


    *


    傅缨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回府,盛令辞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不回去?”傅缨看着跟屁虫似的人疑惑道:“我不留你吃饭。”


    她的口味与京城人不一样,懒得迁就别人。


    “去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盛令辞含糊扯了个借口:“陛下说了,不可?怠慢你。”


    “哎呀呀,当年你要有这个觉悟,咱俩说不定能成?。”傅缨啧啧有声:“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不再冷冰冰的。”


    盛令辞对她的调侃视而不见,踢了一脚马肚子,驱使马儿快走。


    傅缨翻白眼,他骨子里真是一点没,还是对不上心的人和事一点不浪费时间。


    回府时,傅缨发现带来的行礼已经归纳收拾妥当,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发现里面的布置摆放都与大陵京城常见的格局不同,更接近苍云九州的习惯。


    她罕见地愣了一下,上一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镇南王府太大,使用又不频繁,只有数十个人常年驻守,主要是打?扫维持府内环境。只有镇南王府来人时,宫里的内务府会临时抽调各宫的婢女?来伺候,等人走后再回宫。


    这些宫女?做事都是按照宫里的一套规矩,不会轻易改变府内的布置,再者说她们从没去过?苍云九州,也不懂这些东西?。


    “你过?来。”傅缨随手?招来个婢女?问:“这谁布置的?”


    “回郡主,是洛小姐。”


    洛回雪。


    傅缨眼珠子一转,往前厅走。


    盛令辞正与洛回雪坐下聊天。


    “一切还适应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洛回雪浅笑摇头?:“宫里来的都是规矩人,我是陛下选定的女?官,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这倒是实?话,陛下圣威难测,朝野内外无一人敢欺上瞒下。


    “其他人呢?”盛令辞指同傅缨一起来的镇南王府诸人。


    “哪个其他人,你倒是别打?哑谜,直接说出?来便是。”傅缨刚走到门口,听见盛令意有所指,顿时不高兴道:“我们镇南王府的人可?不会像你们京城人一贯会阳奉阴违,喜欢在背地故意使坏。”


    “傅郡主误会了。”洛回雪起身解释:“盛大、盛世子只是例行公事询问,没有别的意思?。”


    傅缨轻哼了声,大步流星走到主位上坐下,“我饿了,什么时候用晚膳。”


    洛回雪:“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能上菜。”


    傅缨一拍桌子:“开饭!”


    饭厅里,傅缨看见熟悉的家乡菜式时,愣了片刻。


    苍云九州地处西?南,常年湿热,口味以香辣为主,傅缨可?以说是无辣不欢。而大陵京都则以鲜咸为主,烹饪方式大部分是清蒸和水煮。


    到她嘴里就是寡淡,毫无滋味,每次都吃不饱。


    前些年她入京学习,也曾在京中寻找会做家乡菜式的厨子,但?大部分都是虚有其表,不得其精髓,后来也就放弃。


    最后回封地时瘦得脱形,父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


    傅缨这次学聪明了,自带厨子,但?厨子没有出?过?远门,在路上生了重病,应该过?些时日才会到。


    “唔……”傅缨从红油汤里捞出?肚丝,尝了一口。


    她很想?挑刺,但?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后悻悻然闭上嘴,大快朵颐起来。


    不是傅缨不想?注意形象,实?在是长途奔波,风餐露宿,她很久没吃到过?一餐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更何况在京城。


    幸好她今日找借口拒绝陛下的留膳,否则岂不是要错过?这顿美味。


    入夜,傅缨躺在竹制矮床上,对洛回雪的印象又扭转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傅缨想?到洛回雪那张令人难忘的脸,长得挺好看的,做事也算漂亮,可?以考虑再多留她几天观察一下。


    她最讨厌京城华丽的拔步床,上面的桐油味臭哄哄的,她喜欢竹制的东西?,睡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竹香。


    是家的味道。


    *


    临近宵禁,镇南王府漆黑一片,四?周静谧,初夏的蝉偶尔敷衍地叫两声,又没了动静。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簌簌而落,瓦檐蒙上一层淡薄的白光,却难以照亮脚下的路。


    敲门声响起时,洛回雪刚准备躺下。


    听见动静,她以为有急事,匆匆披上外衣去开门。


    “什么……是你。”洛回雪看清人脸,顿时征楞在原地,她没想?到大晚上来敲门的人是盛令辞,他不是用完晚膳后便回府了吗?


    还有,他这身打?扮,怎么这么奇怪?黑衣黑靴,头?发也用同色系的布包起来,半佝偻着腰,鬼鬼祟祟的,很像话本里打?家劫舍,偷香窃玉的贼。


    “先进去,一会儿有巡逻的人过?来。”盛令辞压低声音。


    他的话更奇怪,怎么觉着两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实?上,男子夜闯女?子深闺,确实?见不得人。


    洛回雪还没弄清他的目的,一脸茫然地将人放进来。


    “今晚用膳时,我见你没怎么动筷,料想?你也吃不惯重口味。”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的油纸,打?开后里面包着桂花糕,薏仁饼。


    洛回雪的心弦猛然被拨动,微微失神。


    盛令辞大半夜跑来,竟只是为了给她送吃的。


    “对了,还有个东西?。”盛令辞的衣襟里像装了个百宝箱,又拿出?一种特质的黑色铁盒,他拔掉上面的木塞,“这是竹笙鸡汤,清甜可?口,就点心吃刚刚好。”


    洛回雪鼻头?一酸,盛令辞对她实?在是太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别站在那,快来吃。”盛令辞对着一动不动的人招手?:“凉了就硬了。”


    “好。”洛回雪不动声色动了动鼻尖,将喉头?的酸意咽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为了不惹眼,她专门挑了偏房住,若是盛令辞敲错房门,后果难料。


    “你惧黑,睡觉的时候喜欢点一盏灯。我白日里问过?下人你所在的院落,晚上一路走来,只有这间房里有光,于是便猜你住这里。”


    洛回雪脸颊发烫,没想?到她随口提的一句也能被他记在心里,偏过?脸故意问:“要是猜错了怎么办?盛世子岂不是要背上夜闯民?宅的罪名。”


    盛令辞掩唇一笑,顺着她的话打?趣:“届时来抓我的肯定是管不平,他肯定知道我在找谁。”


    洛回雪脸更烫,暗道幸好只点了一小盏油灯,也不敢问他为什么管不平会知道,慌张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盛令辞单手?撑在案桌上,注视洛回雪小口小口地吃点心,淡樱色的唇上沾了几粒盐粒似的白点,像盛开的桃花落了雪,妩媚中透着清丽。


    不知不觉,他也饿了。


    腹部翻滚着汹涌的馋意,促使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一口,齁甜。


    盛令辞眸底一暗,他想?吃的大抵不是桂花糕。


    “我脸上有东西??”洛回雪被他看得羞赧,手?不自然地掩住半边脸。


    盛令辞还没收回灼热的视线,屋外传来急促又重脚步声,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洛回雪,洛回雪。”傅缨大喊,同时手?用力拍在门上:“你睡了没有?”


    洛回雪呼吸一窒,慌乱地瞪大眼睛望向盛令辞,难道他闯进来被发现了?


    盛令辞眼眸眯了下,不慌不忙比划个手?势,他的镇定给洛回雪吃下一颗定心丸。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制住颤抖的声线:“刚准备睡,郡主有事吩咐吗?”


    “方才巡逻的人来报,有人擅闯。”傅缨说话又急又快:“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快开门!”


    洛回雪刚放下的心再次悬空,心已经跳到嗓子眼。


    完了。


    洛回雪慌得不知所措,浑身微颤。


    要是被人发现她与盛令辞孤男寡女?在深夜共处一室,她满身长嘴都说不清。


    反观盛令辞,神色如常,好似全然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指着门口,示意她过?去开门。


    洛回雪大惊失色,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提着一口气走过?去。


    “郡主,我什么也没听见。”她慢悠悠打?开门,睡眼惺忪:“兴许是进贼了,要不要上报京兆尹?”


    傅缨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踮脚往里仔细扫了两眼,发现没什么异常,她语气很冲:“区区小贼还要惊动京兆尹,我镇南王府的面子不要了?看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他。”


    洛回雪听出?她想?要亲自上阵,担心道:“郡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冒险,不如交给其他人去做。”


    傅缨看清她眼中不似作伪的关?心,不自然捏了下鼻尖,依旧凶巴巴的:“管好你自己?,万一进的是采花贼,你比我更危险。这么晚还不熄灯,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当靶子。”


    洛回雪应声赔礼。


    傅缨见她眉眼间满是疲惫,想?到下面人说她一进府便一刻不歇张罗整理,不自在地又补了句:“早点睡。”


    说完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安排两名镇南王府的女?使守在洛回雪院前。


    等确定人离开,洛回雪绷直的背脊骤然软下来,连带着腿都有几分无力。


    她差点以为今日要被抓个正着,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这么害怕怪怪的。


    关?上门,回头?没看见盛令辞的人影,正疑惑着,后背被人轻拍了下。


    洛回雪此时正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意识张嘴惊叫。


    身后的手?更快,厚重宽大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旋即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叫,小心又把人引回来。”


    盛令辞的手?只是虚虚覆在上面,没有实?质性碰到嘴唇,像是怕轻薄了她,倘若洛回雪真要叫,恐怕这点力气无济于事。


    好在她反应迅速,认出?是谁的声音,及时收声。


    洛回雪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粗重,呼出?的热气被手?掌挡回来,她感觉呼吸困难。


    “你、你怎么还在?”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总算能通畅呼吸。


    盛令辞看了眼门外,轻声道:“傅缨派的人还在门口守着,现在出?去最危险。”


    洛回雪想?了想?也是。


    她走到灯前,眼神挣扎,最终在几番犹豫下吹灭了灯。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洛回雪被无尽的黑包围,恐惧的记忆如浪潮席卷全身,大脑嗡嗡嗡地响,她变得无法思?考,咬紧牙关?时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声。


    忽而快如急雨,忽而慢似静流。


    她不得不抓住胸口的衣襟缓解窒息的心慌。


    洛回雪似乎所有痛苦与绝望的记忆都与黑暗有关?,母亲死在一个黑夜里,她握住她的手?,感受至亲之人体温在掌心一点点变凉。


    年幼的洛回雪拼命用自己?的幼体想?要焐热母亲,她想?去找人来救她,可?母亲拉住她,说自己?累了。


    “雪儿,娘亲想?安静一会儿,你陪陪我好不好?”


    洛回雪哽咽扑在母亲怀里,哭着求母亲不要死。


    那夜无风,无雨,也无光,她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黑笼里,耳畔是逐渐减弱的心跳。


    母亲没了呼吸的那一刻,洛回雪觉得自己?的心也停滞了。


    直到第?二天,下人闯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和死去的母亲单独呆了一整夜。


    她不怕母亲的尸体,但?从此她怕黑。


    洛回雪全身发冷,四?肢僵硬,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静谧死寂的夜晚,年幼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离开,无能为力。


    忽然,一缕光被眼尾捕捉,盛令辞捧着一颗夜明珠缓缓走到她旁边。


    他每走一步,柔和的银光便驱散洛回雪周围的一点黑暗,直至他站在身侧,夜明珠的光晕已足以将她笼在清辉中。


    洛回雪骤然回神,看清盛令辞的脸后慌忙低头?,佯装被光刺了眼,她不想?让人看见狼狈不堪的模样。


    “入夜把它放在床帐里,不伤眼。”盛令辞假装没看见洛回雪濡湿凌乱的鬓发,发白颤抖的双唇,还有强撑坚强的模样。


    他轻轻拾起她的手?,将东西?送到柔软的掌心里。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手?里的夜明珠有半个鸡蛋大小,沉甸甸的,洛回雪摊平掌心往外推,不肯接受。


    盛令辞强势地将她的五指合拢,指缝间露出?几缕冷光,刚好照亮两人的脸。


    “东西?的价值在于它有没有发挥出?作用。”盛令辞嗓音低沉,“这东西?我现在用不上,先放你这里替我保管,等回府后再还给我。”


    洛回雪还想?推辞,盛令辞的语调带着一点命令和诱哄:“听话,不然我现在叫傅缨回来。”


    “那当我借你的,到时候一定还你。”洛回雪信誓旦旦保证。


    盛令辞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跳过?关?于“你的我的”话题,转而关?心她的一日三餐:“你明日吩咐厨子做些你常吃的菜式,不必事事迁就傅缨。”


    洛回雪没想?到他的心思?跳跃这么快,怔了下,随后摇头?:“不妨事,我胃口本来就小,还是先依郡主的口味。”


    她怕傅缨挑毛病,不想?为了口腹之欲惹她不喜。


    “她看着凶,实?际上心思?不坏,你提出?来她不会拒绝的。”盛令辞了解傅缨的为人,口直心快,她虽被镇南王宠得无法无天,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绝非刁蛮任性之人。


    洛回雪想?起傅缨特地留下两个人守在门外,莞尔一笑:“郡主心地善良,快人快语。”


    “还有这么多天,你不要饿坏自己?。”


    不等她再次拒绝,盛令辞忽而轻笑一声:“还是,你想?我每天都这样偷偷摸摸送东西?给你吃?”


    “也不是不行。”


    第28章 误会


    夏日天亮得?早, 卯时?还未过完,太阳已经冒出头,日光均匀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傅缨即便来到京城, 也依旧保持晨起练箭的习惯。


    她的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竖起,没?有多余的点缀,一身飒爽利落的骑装,与洛回雪身上京内流行的广袖不?同, 她的袖口捆紧不?漏一丝风,射箭时凸显出手臂流畅的线条。


    咻。


    又中红心。


    洛回雪在旁边陪着,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 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傅缨随手用袖口擦掉额前的细汗, 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洛回雪,她穿着藕白色的纱裙,腰间系上浅粉色的丝带, 腰身愈发纤细妩媚,稍微一折就?能断似的。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神色认真, 黑发如瀑般垂在背后, 衬得?小?脸比羊脂玉还白,琼鼻樱唇,清颜如玉。


    长得?挺好看的。


    傅缨见过不?少美人, 但?像洛回雪这样五官精致到极点的还是少数,她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酸不?溜秋的诗文。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 而望幸焉。


    傅缨抬头看了眼逐渐往上攀爬的太阳,从她起床后洛回雪便一直陪伴在侧, 站了约莫两个时?辰。


    她后背的汗湿透里?衣,扯了扯领口还嫌热得?慌,以手做扇扇风取凉。


    傅缨走过去,见洛回雪淡色的唇现?在白得?几乎与脸一个颜色,身板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不?由皱眉:“你一直杵在这里?像个木头似的干什么,又不?能同我切磋一二,等会要是不?小?心晒晕,麻烦死?了。”


    洛回雪无视她刺耳的话,微微一笑?:“多谢郡主关心,我索性?无事,跟在您身边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她招手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菊花茶送上,温度不?冷不?热,正是最合适的温度。


    傅缨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像你们京都贵女那?么会来事,再说你看那?么久,看得?懂吗?”


    洛回雪闻言并不?生气,她温和道:“若是回雪没?看错,郡主方才用的步射式拇指拉弦的技法,搭箭稳,精度高,以短弓为主,常用于骑射。”


    傅缨愣了下?,诧异望向面前这个柔柔弱弱,随时?会倒下?的大陵贵女,“你还真懂?”


    “我看见郡主手上带了扳指。”洛回雪眼帘轻垂,视线落在傅缨右手拇指上的象牙白扳指。


    “咦,你会射箭?”傅缨采用的射箭技巧不?同与时?下?大陵弓箭手采用的平射式,他们是三指并列勾弦,用的长弓,更?适合步行作战。


    “不?会。”洛回雪诚实的摇摇头。


    她懂这些知识盖因近日洛以鸣沉浸于练箭,找来不?少书籍参研,洛回雪瞧过几眼。


    傅缨点点头,仅这一点,她已经对洛回雪改观不?少,不?再认为她是个娇养在深闺,整天只知道琴棋书画,算计人心的绣花枕头。


    她讨厌京城贵女并非无缘无故,前些年?她奉诏入京学习,刚来时?也曾交往过几个小?姐们。


    傅缨从小?被镇南王宠大,族中都将她视为下?一任镇南王,没?人敢对她起歹意,所以养成口直心快的性?子。


    她们明面上捧着她,夸她这里?好那?里?强,实际上背地里?嫉妒她有个好爹,更?嫉妒京中的俊才公?子们纷纷讨好她,于是背地里?各种诋毁傅缨。


    说她从蛮荒之?地来,行事粗鄙莽撞,连动物下?水那?样腌臜也当作美味,嘲笑?苍云九州是不?是还过着茹毛饮血的蛮人生活。


    傅缨记得?有一年?春蒐,有个交好的贵女弓忽然断弦,傅缨豪爽地将自己从小?到大的配弓借给她用,结果还回来时?已经断成两截。


    心思单纯的她自然不?会想到是人为,虽然难过,但?还是安慰朋友不?要紧。


    直到傅缨无意中听见贵女说她是故意砸在石头上弄断,只为看她伤心的样子。


    说是无意,实际上她也是被另一名她的对头引过去撞上的。


    从此?之?后,傅缨和这些佛口蛇心,面慈心恶的闺女们分道扬镳。


    反正她最终会回到苍云九州,这些闲言碎语与她何干。


    趁着傅缨喝茶放松时?,洛回雪的手轻拂耳畔边的碎发,不?经意问:“昨晚上的贼,抓到了吗?”


    傅缨听了脸色微变,洛回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出,难道盛令辞没?有毫发无损地离开?


    “居然没?搜到!”傅缨气呼呼地叉着腰大骂:“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亲自捉住他。”


    洛回雪心虚地微笑?安慰:“也许他只是误入府邸,没?有丢什么东西就?好。”


    “哼,误入?”傅缨斜睨了洛回雪一眼,皮笑?肉不?笑?:“镇南王府都敢误入,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艺高人胆大。”


    洛回雪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底气不?足道:“我不?知道……”


    傅缨以为她是怕了,大手一挥,自信道:“放心,我已经加派守卫,你住的院子周围更?是铁桶一块,晚上安心睡吧。”


    洛回雪讪笑?:“谢谢郡主体恤。”


    她一点也不?放心,希望盛令辞不?要说到做到,别再夜闯镇南王府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各自回房梳洗一番,等到用午膳时?,一桌子菜依旧是傅缨喜欢吃的辛辣重口之?物。


    “你怎么吃这么少,跟小?鸟啄米似的。”她观察洛回雪,发现?她几乎没?动筷子。


    洛回雪本想用天热胃口小?含糊过去,想到盛令辞昨晚说的话,试探地问:“能否让厨房上些清淡之?物,我吃过于辛辣之?物会腹疼。”


    说完紧张地看着傅缨的脸色。


    “你早说啊,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她随口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下?面人做,厨子不?行找盛令辞换几个御厨来。”


    洛回雪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低声道了句谢谢郡主体谅。


    “这有什么好谢的。”傅缨奇怪盯着她:“你是女官,又不?是奴婢。我也没?有苛责下?人的癖好,再说,饭都吃不?饱,怎么替我办事。”


    吃不?饱饭的痛苦她可太清楚了,所以吃着这一桌满意地菜肴,傅缨觉得?洛回雪可以处。


    洛回雪听后眼前一亮,大着胆子问:“郡主是觉得?我过关了,愿意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傅缨手中筷子一顿,口是心非道:“三日之?期未到,看你表现?。”


    洛回雪笑?着称是。


    晚膳时?,桌上的菜肴已经变成半边麻辣小?炒,半边清汤寡水,一方鲜红,一方素白,泾渭分明,各不?相干。


    洛回雪吃了七分饱躺在床上,指尖拨弄枕边的夜明珠,荧光从她的指腹穿过,指甲盖里?的嫩肉愈发粉白。


    盛大哥果然了解傅缨。


    洛回雪的指尖微顿,心里?莫名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酸酸麻麻的,在独自一人的黑夜里?无限放大。


    武定侯独子,镇南王独女,听上去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之?人,应该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洛回雪枕着一腔心事,慢慢睡过去。


    夜明珠漫出的荧光盈满轻纱缠帐,簌簌清辉落在她长翘的鸦睫上,无声地诉说着思念与守护。


    夜风徐来,今夜无梦。


    往后几日,洛回雪都照常陪傅缨练箭,偶尔聊上一两句,渐渐熟悉起来,傅缨再没?有提三日之?约一事。


    这日两人用过早膳,下?人来报,有不?少官眷夫人小?姐递来拜帖。


    “不?见。”傅缨想也没?想拒绝。


    下?人有点犯难,问用什么借口推却。


    “借口?”傅缨嚣张道:“我拒绝他们,需要什么借口?”


    洛回雪见下?人满脸愁色,开口解围:“不?妨说郡主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导致身体微恙,闭门休养?”


    “这个好,这个好。”下?人简直像见到活菩萨:“郡主,咱们就?用这个理由。”


    傅缨从鼻腔里?哼了声,算是同意。


    下?人大喜过望,连忙跑出去做事。


    “官眷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洛回雪虽然也不?喜应酬,但?人在圈中,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不?想傅缨因为这点小?事被她们在背后嚼嘴巴。


    人言可畏,有时?候语言的杀伤力不?逊与刀尖枪戟,杀人不?见血。


    傅缨看出来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里?感觉奇奇怪怪的,故意傲慢道:“多管闲事。”


    洛回雪没?在意,在她眼里?傅缨和洛以鸣很像,都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善意和关心的人,他们喜欢用不?友善的言论来掩饰内心的别扭。


    过了一会儿,傅缨不?自然地喂了声,存心引起她注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桀骜不?驯,在心里?骂我。”


    “没?有。”洛回雪老实道,不?过她确实有个疑问:“郡主这样,不?怕惹人非议,被人参一本无礼跋扈么?”


    在她看来,镇南王府的地位特殊,处境微妙,应当小?心低调,与人为善,不?引人注意才是。可傅缨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来就?表现?得?骄矜肆意,毫不?顾忌他人眼光,现?在更?是拒绝所有人的示好,生怕别人喜欢她似的。


    虽然任性?,但?洛回雪打?心眼里?羡慕傅缨的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谁敢参我?我是陛下?钦定的下?一任镇南王,只要不?造反,这辈子都顺遂平安。”


    傅缨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着什么算盘,都想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塞到我这里?,搏一世荣华。”


    傅缨是镇南王独女,名为郡主实则是世子之?位,以后的夫婿要入赘苍云九州,成为王夫。


    无论生下?男女,选一个继承人送到皇宫学习大陵礼法,考核通过后会由皇帝定为再下?一任镇南王,以此?类推。


    “好像也是。”洛回雪瞬间明白,没?有哪家的人会把嫡子送出去做赘婿,反倒家里?不?学无术,没?有前途的儿子可以通过这条路搏一搏,一旦多了镇南王府这个岳家的助力,朝堂上底气都足了七八分。


    “所以,我才不?搭理。”傅缨见洛回雪一点就?透,心里?更?喜欢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再说,陛下?巴不?得?我跟这些人交恶,我和京城显贵们关系越差,陛下?越安心。要是我沉迷于跟他们结交走访,他才要睡不?着咧。”


    洛回雪听了噗嗤一笑?,傅缨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


    “所以,下?次再有人来问,直接拒绝就?好。”傅缨看见她笑?容明朗,双眸弯如新月,美得?像个雪做的精灵似的,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顿觉如同摸到剥壳的五分熟鸡蛋,又软又滑。


    洛回雪疼得?轻吸了口凉气,吓得?傅缨赶紧松手,但?她脸上还是留下?两道红色指印,看上去像被打?了一样。


    盛令辞走进来时?,恰巧看见这一幕。


    洛回雪眼眸含水,半捂着脸,傅缨在旁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傅缨,你把她怎么了?”盛令辞冷斥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之?间,将洛回雪挡在身后。


    盛令辞眉头比傅缨更?深,眼眸寒冽,怒气上脸:“她是你的女官,你怎可随意打?骂。”


    “我没?……”洛回雪急急解释。


    “我的女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傅缨从小?打?大没?被人凶过,见盛令辞这般凶神恶煞,下?意识反应怼回去。


    盛令辞一脸戾气,当场拍板:“现?在不?是了,我自会向陛下?回禀。今天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拉住洛回雪的手往外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大夫给她看看。


    “我的人,你想带走就?带走?”傅缨也火冒三丈,健步而上拦住盛令辞:“不?许走!”


    “你敢拦我。”盛令辞语气平静,然而眸底黑沉如墨,翻涌的暗色让傅缨忍不?住僵了一下?。


    他是真动怒了。


    傅缨咬牙强忍着与他对视,一步不?让。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盛大哥……你抓疼我了。”洛回雪见状,及时?站住来制止无声的炮火继续蔓延:“我有话说。”


    盛令辞瞬间敛去骇人的冷意,放开她的手,转头柔声道:“不?着急,慢慢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在告诉洛回雪,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大胆说出来,他自会做主。


    憋了一肚子火准备随时?干架的傅缨见他语气忽然温柔,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洛回雪赶紧三言两语澄清误会。


    盛令辞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傅郡主,真是……兴趣特别,时?间充裕。”


    傅缨听出他在拐着弯骂自己闲得?发慌,没?事找事。


    “是啊,整日里?只有我和回雪两人,我不?找她玩找谁。”傅缨松开攥紧的拳头,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在洛回雪的手腕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我确是闲人一个,比不?得?盛世子贵人事忙。如果你愿意天天来陪我,那?自然最好,咱们好久没?有切磋,我想念得?很。”


    盛令辞神色冷淡:“今日刚好有暇,请郡主赐教。”


    言语间,竟然还是要打?一场。


    洛回雪急切地拉住他们,不?料两人同时?开口。


    “回雪,我们只是玩玩。”


    “阿雪放心,我有分寸。”


    校场上,烈日当头,红衣女子手持长剑,她对面的白衣男子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抓出一把枪。


    洛回雪想上前些,被两人呵止,最终无奈呆在树荫下?,紧张地盯着场上的动静。


    不?多时?,两人打?了起来,洛回雪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


    傅缨明显感觉盛令辞没?有手下?留情,枪尖打?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不?得?不?倒退几步缓解冲击力。


    “你是真不?懂怜香惜玉啊。”傅缨咬牙切齿看着盛令辞。


    “你需要吗?”


    傅缨没?了脾气,她确实不?需要。


    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不?怕输,也不?怕重伤,在苍云九州时?仍然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真下?重手。


    这一场较量,傅缨打?得?酣畅淋漓。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忘记刚才为什么与盛令辞起争执,专注地应对眼前人的招式。


    洛回雪起初在下?面胆战心惊,后来察觉傅缨脸色由阴转晴,眼神中还带着兴奋。


    她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莫名让人想到盛放在骄阳下?的丈菊,迎烈阳而开,永远追逐光。


    亦或者,她本身就?是一道耀眼的光。


    洛回雪的视线又落在与她旗鼓相当的盛令辞身上,脑中不?由浮现?那?日他说起心仪女子时?的神态。


    “她是个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的人。”


    洛回雪抿紧唇,眼神恍惚凝视校场上打?得?不?分彼此?的两人。


    盛令辞鲜少有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他对待傅缨也不?像对其他人一样处处透着疏离冷淡,反倒是……反倒是像多年?好友一般随意自在。


    也许不?止是好友的关系。


    这几日傅缨偶尔在言谈中,毫不?掩饰对盛令辞的欣赏,言谈间大有整个大陵也就?他能勉强入眼的意思。


    洛回雪捏紧手中的锦帕,傅缨很好,盛令辞也很好,他们两个人的确般配。


    自己,自己应该要祝福他们。


    不?可否认,洛回雪在听见傅缨说要招人入赘时?,心里?暗自窃喜,盛令辞作为武定侯独子,是绝不?可能奔赴千里?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别说他先答不?答应,武定侯定然不?会同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洛回雪觉得?盛令辞不?是迂腐之?人,他能很轻易地接受游记杂谈中的各种奇闻轶事。


    她突然记起之?前在春山楼时?,盛令辞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


    所以,所以他果真喜欢的人是傅缨,而世俗不?容指的是“上门入赘”?


    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盛令辞对傅缨来京格外重视,早早找到她来准备接待事宜,镇南王府的布置物件每一个都是经他的手,足以见用心竭力。


    洛回雪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又像掉入冰窟,一会热一会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空气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余光却不?听使唤,紧紧盯着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傅缨爽朗的笑?声回响在校场上。


    她收了剑,兴高采烈地跑到洛回雪面前,抽出她手中的帕子擦汗,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有新的领悟,要赶紧回去记下?来。回雪,我先走了,有事再叫你。”


    傅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到五步开外,风风火火离开。


    洛回雪手里?一空,心也跟着空起来,盛令辞走到跟前时?,她费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没?事吧?”


    盛令辞摇头,从自己怀里?拿出帕子擦汗。


    洛回雪垂眸,不?经意间瞥见他胸前露出一根细绳,上面的绳结好生熟悉。


    盛令辞察觉到她在发呆,不?动声色收回手帕,顺带将不?小?心露出的香囊细绳藏进去。


    “你的手怎么样,我看看?”


    洛回雪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连忙背在身后,“不?妨事。”


    盛令辞眼皮轻压,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红痕已经完全消失,肌肤再次恢复成吹弹可破的白腻润泽。


    要是他弄上去的,该多好。


    盛令辞视线偏移,掠过她小?巧的琼鼻,鼻梁冒出细细的汗珠,顺着往下?汇聚在鼻尖悬挂着,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进诱人的红唇里?。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炙热,眸底墨色翻涌,有那?么一瞬间盛令辞嫉妒傅缨能够明目张胆地触碰她。


    如果他也可以,如果她能允许。


    盛令辞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你不?需要事事都听傅缨的话。”盛令辞想到她那?句“我的人”心里?有点不?高兴,“听说你每日都陪她早起练箭,是她要求的吗?”


    盛令辞更?嫉妒了,语气不?自觉有点冲:“不?用惯着她,你别累坏自己。”


    “没?关系,我跟在郡主身边也许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盛令辞细品这句话,眼波流转间胸口的妒意化成热流,低笑?了声,“原来是为我去接近傅缨的吗?”


    洛回雪慌张抬头,面红耳赤道:“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帮我找出药方,才这么努力吗?”盛令辞微微前倾上半身,陡然拉进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不?大,却极具侵略性?。


    洛回雪反射性?往后退一步,但?后面是树桩,她退无可退。


    于是只能偏开头,躲避他灼人的视线。


    余光瞄到不?远处有下?人正往这处走,他们稍微一靠近便能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洛回雪紧张地蜷着手指,张嘴半天,最后结结巴巴说了句“有人来了。”


    言外之?意是让他注意点。


    盛令辞突然笑?了,笑?声比之?前更?大。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脖颈间,漾开一片酥麻撩人的痒意。


    他更?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轻喃,声音喑哑,分外醉人。


    “你说,是不?是为我?”


    第29章 三人


    洛回雪刚从洛府出来, 傅缨说她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


    她心里确实惦记洛以鸣,于是和傅缨约定五日回府一次,住一夜, 次日?再回王府。


    洛回雪坐马车经过朱雀大道,勒令车夫在路边停下,她打算带些京城特色点心回去给傅缨尝尝。


    大街中部有家铺子卖牛肉干,味道辛辣重口, 应该符合傅缨的?口味。


    长街人?群拥挤,马车行使多?有不便,大部分人?会?选择步行。


    洛回雪排队买完东西, 正准备离开, 背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雪儿,雪儿。”顾流风唤她。


    洛回雪先是愣了一下,她好久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雪儿, 最近我都找不见你,昨日?去你府上, 以鸣说你不在家。”顾流风气喘吁吁跑到洛回雪面?前, 笑着埋怨她:“真是贵人?难请, 如今你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洛回雪眉头轻蹙,没拆穿洛以鸣的?谎言,她解释最近自己在忙着接待傅郡主。


    “咱们雪儿现在也是有差事的?人?了。”顾流风调侃她:“比我还?忙。”


    洛回雪沉默。


    顾流风习惯她的?少言寡语, 自顾自地问了一大堆。


    起先是关心她的?近况,诸如在镇南王府住的?习惯吗,吃的?好不好,后?来慢慢将话?题往傅缨身上靠, 各种打听她的?喜好,包括对未来夫婿的?要求等等。


    洛回雪越听眉头越紧, 顾流风难道也想给镇南王府塞庶弟作上门女婿。她知晓分寸,傅缨信任她才会?对她无话?不谈,所以对顾流风的?打探的?消息都是模糊带过。


    “对了雪儿,京城有许多?好玩好吃的?地方,你没事可以带郡主多?出来转转,感受大陵京都的?繁华风貌。”顾流风趁机道:“届时你也不用操心什么,只需传个话?给我,我会?安排好一切,保准郡主高高兴兴。”


    洛回雪脸一沉,淡淡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问过郡主的?意思。”


    顾流风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愉,轻车熟路安抚道:“雪儿,你别误会?,我对郡主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从没有见过苍云九州的?人?,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


    洛回雪神色平静盯着他,“是你想认识,还?是你的?弟弟们想认识?”


    顾流风被戳穿目的?也不恼,指尖亲昵地点了点洛回雪的?鼻尖,夸奖道:“雪儿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这忙我没办法帮。”洛回雪眼?神冷淡,转身要走。


    顾流风神色愕然。


    他从没想过洛回雪会?拒绝他。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洛回雪对他千依百顺,有事必应,几乎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无论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譬如上元灯节,他知道洛回雪绝不会?做出绊倒别人?的?事情,可王静思的?身份摆在那里,为了能与她搭上线,顾流风会?让洛回雪低头认错。


    她一向心软善良,他知道怎么能说服她。


    还?有慈恩寺,他也看出洛回雪不愿意与王静思同席,但为了他,她还?是过去坐下。


    顾流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她想嫁给自己,难道不应该做贤内助,处处为他考虑,帮衬他的?一切么?


    然而今天?,洛回雪罕见地拒绝他,这让顾流风心里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洛回雪从来都是温顺的?,乖巧的?,即便有一张倾城之?姿的?脸,日?子久了也会?看腻,像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初见惊艳,过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很久以前就对她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是敷衍,将她当做一个可以炫耀的?附属品。


    顾流风注视着洛回雪澄澈坚毅的?双眸,莫名感觉她有哪里不一样。这尊娃娃像是被注入新的?灵魂,挑起他身为男人?的?征服欲。


    “雪儿,你别生气,我知道是我不好,最近冷落了你。”顾流风快步跟上,满脸笑意:“春闱在即,我今日?都在家里温书,想下次考试一举中?个好名次,届时若能受到重用,对我们的?将来大有裨益。”


    他想了想,可能是最近他对洛回雪太冷淡,导致她有些小性?子。不过没关系,只要他随便哄哄,她就会?回心转意。


    洛回雪闻言,停下步子转身看他。


    顾流风心里一喜,暗道洛回雪果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正准备再说两句软和话?,哄她将傅缨请出来。


    “既如此?,你更应该将心思放在书本上,而非陪郡主吃喝玩乐。”洛回雪语气与她对顾流风的?态度一样淡漠。


    顾流风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没料到洛回雪会?是这种态度。


    以为他只要搬出两人?的?将来,她无论生多?大的?气,都会?压下来。


    顾流风眉毛轻拧,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心里无端烦躁起来,但他压下心里的?不快,依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听你的?,我回去一定努力读书!”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里面?包着一支玲珑点翠凤蝶簪,孔雀蓝的?翠羽被金丝固定出蝴蝶的?形状,蓝蝶振翅高峰,栩栩如生。


    “送你的?。”顾流风喜笑颜开地插在洛回雪的?发髻上,动作十分亲昵。


    洛回雪摸上光滑的?羽毛,又看到眼?前人?熟悉的?笑,心里堵着的?气像被扎泄了似的?。


    她本不是喜欢恶语相向之?人?,虽不满顾流风的?小心思,但他到底也是为了顾家,如今被她拒绝后?仍笑脸迎人?,洛回雪实难对他再冷着脸。


    她面?色缓和,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复命,你……”


    鼓励的?话?还?未说完,余光看见斜对角一袭白色身影,洛回雪顿时心跳慢了一拍。


    “雪儿,你要说什么?”顾流风顺着她呆滞的?视线转头,看见盛令辞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二人?。


    “盛兄!”顾流风热情地朝盛令辞打招呼:“难得在街上遇见你。”


    他三两步走过去,洛回雪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她也能感受到盛令辞身上的?冷意。


    洛回雪情不自禁想拔掉头发上的?簪子藏起来,但在碰到的?瞬间,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顾流风只是送东西给她,他以前常常送东西给她,为什么这次会?有心虚的?感觉。


    洛回雪强行按下内心慌乱,假装无事,但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流风回头招手?让她一起过去。


    她不想过去,只想马上离开,更不想面?对盛令辞。


    洛回雪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在想盛令辞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看到多?少,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矫情,他看到又能怎么样。


    顾流风见她没动,又唤了她一声。


    洛回雪抬头,发现盛令辞还?在看着她,目光灼灼,毫不避讳。


    炙热的?眼?神让她霎时想到前几日?在镇南王府,他把她困在树荫下逼问她时的?窘迫。


    洛回雪顿时慌了神,受惊般避开他的?视线,心虚看向顾流风。


    她慢慢踱步到两人?跟前,硬着头皮朝盛令辞欠了欠身:“盛世子安好。”


    “洛小姐,妆安。”


    明明很平淡的?一句话?,她却听出调侃的?意思。


    洛回雪垂眸不语,坠在裙侧的?手?指不安地攥紧边角。


    “盛兄,对亏你的?举荐,雪儿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接待傅郡主。”顾流风揽过洛回雪的?肩膀,轻推了下:“雪儿,快谢谢世子。”


    洛回雪不自然地绷直肩,僵硬道:“多?谢世子。”


    “洛小姐客气,你能通过考核全凭自己的?博学多?才,机敏聪慧,我只是略微提了个名字而已,不敢居功。”


    盛令辞毫不吝惜的?夸奖让她耳根子发烫,尴尬地接不住话?。


    两人?十分有默契,不约而同选择在顾流风面?前保持距离,客套得好像之?前近两个月的?单独相处不存在似的?。


    “今日?既然有缘遇见,盛兄不如赏个面?子,我们做东你吃顿便饭,感谢你提携照顾雪儿。”顾流风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拉近与盛令辞关系的?机会?。


    洛回雪心里祈祷盛令辞千万不要答应。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洛回雪心里一紧。


    顾流风大喜过望,“不如去春山楼?那里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盛令辞颔首同意。


    “郡主还?有事找我,不敢耽搁。”洛回雪搬出傅缨做挡箭牌,支支吾吾道:“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说罢,挣脱顾流风的?手?,匆匆离去。


    “盛兄莫怪,傅郡主的?事情确实不好耽搁。”顾流风怕盛令辞被下了面?子,心里不高兴,赶紧解释。


    “无妨。”


    顾流风见他面?如常色,放下心来,嘴上顺口说了句:“雪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不知是不是跟傅郡主有关。”


    他本意是想引出傅缨的?话?题,盛令辞作为本次镇南王府的?接待长官,应该知道些傅缨的?消息。


    “不清楚。”盛令辞不动声色挡回去:“兴许只是太累,过段时间便好。”


    顾流风接茬道:“说的?也是,等她忙完这阵我再去找她。”


    盛令辞达到目的?,眼?皮下压掩住眸底闪过的?笑意。


    洛回雪上马车前回头看了眼?,顾流风与盛令辞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她心神不定地坐在车厢内,胡乱猜测着他们会?说什么。


    明明自己和盛令辞之?间坦坦荡荡,她为什么会?害怕顾流风知道两人?关系密切,甚至不敢在外人?面?前喊一句“盛大哥”。


    除此?之?外,她也不想在盛令辞面?前表现得与顾流风多?么亲密。


    总之?今天?的?三人?见面?,怪怪的?,但她说不出哪里怪。


    洛回雪在见傅缨之?前整理好心情,她拿出带回来的?麻辣牛肉干,傅缨果然喜欢。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傅缨大快朵颐吃着肉干,鼓起腮帮子问:“我送你。”


    洛回雪本想说不用,忽然灵机一动:“我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


    傅缨不明所以望着她,洛回雪解释一通。


    “哦,看书。”傅缨提炼出重点,思索片刻:“我记得府里有个藏书阁,你随便看。”


    洛回雪大喜过望,“我可以拿出来看吗?我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藏书阁,随身携带可以最大限度利用时间。


    “当然。”傅缨大手?一挥,“一本书而已,别整的?跟国宝似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洛回雪再三谢过,脸上的?笑容直到回房间都没消褪。


    刚关上房门,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这么高兴,是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洛回雪吓得浑身一震,笑容凝固在嘴角,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盛令辞右手?撑起下颌,左手?指尖轻点桌面?,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背脊不若往日?那般挺拔,懒懒的?斜依在那儿,神色慵懒散漫,没有夜闯深闺的?紧张戒备,反倒是像回自己家一样闲适自在。


    “怎么不说话?,是不能告诉我吗?”


    第30章 失控


    夏日苦长, 厢房里充满燥热的空气,洛回雪却?无端后脊一凉,寒意顺着脊骨蔓延全身。


    “你怎么……来了。“洛回雪顿了顿, 省去“又”字,紧张地往回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


    盛令辞散漫扬眉,慢条斯理地换了只手撑住侧脸, 悠悠道:“是我先?问的。”


    洛回雪抿紧唇,面露疑惑看着再度不请自入的人,他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没?什么。”洛回雪压低声音, 敛了笑意, 神色防备。


    盛令辞见她目光戒备,一直站在门边不肯过来,黑眸微沉, 视线上移最后定格在那?支点翠簪上。


    没?看见自己之前笑得这么开心,莫不是因为今日见到顾流风, 还得了他的礼物。


    闷热的空气愈发压抑, 他胸口翻滚起一股无名?暗火。


    洛回雪怎么这样好哄, 几句话,一个小礼物,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难怪会被?顾流风骗的团团转。


    他语气冷下来,带了几分?切齿的意味:“因为回家了吗?要不我去跟傅缨说一声,准你几日假,可以好好休息, 也能有时?间和其他人赏花喝茶。”


    其他人三个字语气格外重,不像是赏花喝茶, 倒像是杀人泄愤。


    洛回雪自然不肯,她才得了允许能自由出入镇南王府的藏书阁看书,傅缨虽说同意她将书带出来,但擅自带离府邸便是她的放肆不知礼数。


    “不用。”她没?听出盛令辞口中的酸意,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关心自己,连忙辩解:“是今晚上和郡主聊了许多?苍云九州的趣事,大开眼界。”


    盛令辞听见不是因为顾流风而开心,快要溢出的火气悄然散去,与厢房内的热气融成一体,再难寻觅。


    “哦,我也想听听。”盛令辞修长的指尖敲在桌面上,示意洛回雪坐过来。


    她犹豫片刻,慢吞吞挪到盛令辞对?面,刚坐下立即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喝酒了。


    洛回雪小心观察盛令辞的面色,暖黄的烛光下,他的双眸好似含了一层蒙蒙碎金水光,眼神迷离,不复往日里的端方清冷。


    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静静看过来时?,朦胧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进?去,溺在他的温柔中。


    “其实也没?什么,傅郡主说了些儿时?的趣事。”洛回雪侧头躲开他勾人的目光,垂眸轻声诉说傍晚时?与傅缨闲谈的内容。


    她的嗓音低低的,柔柔的,温温软软宛如初生?婴孩的手,不经意间抓过盛令辞的心尖,酥麻发痒。


    想要她再用力一点,又觉得这样刚刚好。他听着特别舒服,如同炎热夏日里的一股凉风,徐徐吹来,满室清爽,他浑身的毛孔都像被?洗涤过。


    要是现在能把她抱在怀里,那?就更好了。


    盛令辞压根没?心思听她到底在说什么,视线不知不觉凝在对?面人侧脸上,这个角度恰好看见洛回雪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旁边有几绺碎发悬在空中,温婉柔美,让人看着就想好好疼爱。


    她不经意间抬手撩起发丝,在耳边画出好看的弧度。


    盛令辞眼眸微暗,盯着她圆润的耳垂,他知道耳后根处藏了颗赤色的小痣。


    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交集。


    今日在与顾流风的交谈中,得知洛回雪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是七岁时?的中秋,顾夫人带顾流风上门拜访。


    七岁,他也是在那?一年遇见洛回雪的,算起来他不比顾流风认识她的时?间短,甚至更早。


    他不是后来者。


    后面缺席她的这十年,盛令辞会用一生?补上。


    洛回雪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她轻咳一声掩饰羞赧:“盛大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盛令辞漫不经心嗯了声,忽而打趣:“现在怎么不叫‘盛世子’了?”


    洛回雪臊得浑身冒烟,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盛令辞又问:“想不想知道今日我和他说了什么?”


    虽然未说名?字,但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洛回雪当然想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一向不会过多?询问顾流风在外面的事情,无论是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亦或者日后作为妻子,似乎都不该过多?打听。


    况且,她想知道的其实是盛令辞有没?有在顾流风面前说起她,说了什么,但问当事人好像不太合适。


    洛回雪摇摇头,然而渴望的目光出卖了她。


    盛令辞眼神骤然犀利,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变得急切刺耳。他不过是略微提一提那?个人,她竟然这样在意,一脸忍耐像极了当日在春山楼目睹顾流风和王静思并肩而行的模样。


    明知道他不是良人,依旧死心塌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他继续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脑中不有地浮现出今日顾流风替她戴上发钗时?,她一脸含羞带怯地模样。


    洛回雪就这样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盛令辞才熄灭的怒意转瞬复燃,幻化成更汹涌的妒火。


    她刻意在顾流风面前与自己保持生?疏客套,是不是怕他多?想,怕他误会。


    盛令辞停止敲打,收回指尖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


    他恨不能现在将她掳走,带回西北,从?此再也不能与顾流风相见,他可以让洛回雪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京城。盛令辞有信心,在他羽翼保护之下,她绝不会像梦境那?样消香玉陨。


    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用漫长的时?间去打动她,让她也爱上自己。


    盛令辞闭了闭眼,压下心中这股愈发强烈的念头,余光瞥过她发髻,乌黑发丝中翠色红珊瑚发簪格外刺眼。


    “你知道‘点翠’是什么吗?”


    他忽然调转话题,洛回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瞪着他。


    “点翠,用的是翠鸟之羽。而最好的点翠,需要从?活鸟的脖子周围将羽毛一根,一根拔下。”盛令辞语速缓慢,嗓音低沉森冷,在幽静的房内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即便拔毛不会伤它?的性命,但伤害无法消除,它?会活活疼死。”盛令辞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阿雪,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么?”


    洛回雪听得毛骨悚然,不自觉缩了缩脑袋,手臂泛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忽然觉得头上的发簪像有无数只翠鸟泣血齐声哀鸣。


    “别说了。”她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你来我房间,就是专门告诉我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盛令辞盯着展翅欲飞的蓝蝶,猛然伸手将发簪取下来,攥在手里。


    洛回雪本能抬手抚发,无意间露出藏在宽袖中白?皙纤瘦的手腕,他一掌能抓住两只,须臾间便能将她制服带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回雪纵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先?擅闯她的房间,害她担惊受怕,现在又说杀鸟取羽的血腥工艺,存心吓她,不让她入夜安枕。


    盛令辞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愠怒,无声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今夜在她面前失控,连忙道歉:“对?不起,阿雪,我自然不是故意来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洛回雪狐疑地望着他,提醒道:“郡主说已经在府内增派巡逻人手,势必要抓到上次夜闯的宵小,你以后最好还是别来了。”


    听出她的赶客之意,盛令辞急中生?智:“我是来问问,你们?整日闷在府中会不会觉得无趣,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


    洛回雪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傅缨,反而来找她。


    盛令辞看出她的疑惑,佯装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惫:“今日喝酒不小心过头,夜黑风高,不知不觉就来了这里。”


    洛回雪听出他言下之意,走错了路。又转念一想他这么缜密理智的人,如何会走错,大抵是想给傅缨一个惊喜,故而先?向自己打听一下郡主的喜好。


    她已经有几分?猜测,盛令辞的心仪之人是傅缨。


    洛回雪胸口闷闷的,忍不住用手扇退凝聚在身前的热气。


    “郡主没?有说。”她听见自己的语气干巴巴的,好像在故意使?坏似的,放缓声调补了句:“我明日去问问,届时?通知你。”


    傅缨等万寿节后就要启程回苍云九州,盛令辞心里一定很想多?跟她相处,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接近,所以要借自己做掩护,一解相思之苦。


    想来他今日也是借酒来探望傅缨,可是走到一半又不知道为什么打消念头,才转到自己房里来。


    一进?门,他便急切地追问自己与傅缨聊了什么,由此可窥见他对?傅缨的在意程度。


    她会帮他的。


    “好,尽管挑你,你们?喜欢的地方。”盛令辞怕再唐突她,顺带提了傅缨。


    “时?辰不早了。”洛回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轻快,眼神一黯,催促他:“今日饮下不少酒,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盛令辞内心暗喜,洛回雪在关心他,还不等他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又听她说道。


    “以后不要再来,以你我的身份,被?人抓到徒生?误会不好。”她心里想的是万一被?傅缨知晓,岂不是让他们?两个生?出嫌隙。


    然而盛令辞听在耳朵里,自动理解成她想跟他撇清关系,她怕和顾流风生?出误会。


    心里刚冒出头的甜顷刻间就着血液里浓烈的酒烧起来,火苗一股脑冲上天灵感,极力维持的理智顿时?荡然无存。


    盛令辞骤然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刚好将洛回雪笼罩双臂之间,俯身缓缓下压,目光极具侵略性盯视她。


    洛回雪被?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骇得喘不过气。


    “你我的身份?”他嗤笑一声,语气玩味:“不如阿雪告诉我,现在我们?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洛回雪怔怔抬头,满眼震惊。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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