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 来了啊。”
管不平自来熟地?和洛回雪打招呼,他正在一楼拿把剪子给花花草草拾掇老叶,残叶, 架子上一排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尽态极妍。
“他已经在楼上等你。”管不平一刀剪下开过的花。
这个他, 自然是盛令辞。
洛回雪脸一热,脸颊和他手里的粉月季一样红,她颔首微笑, 余低头往楼上走。
管不平斜靠在柜台上啧了声, 看她消失在楼梯口后转头吩咐伙计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扣、扣、扣。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埋头看书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同时出声。
“请进。”
“进。”
门?外的人得到许可, 一脚踹开门?。
管不平一手搂着书,一手提上食盒, 大大咧咧走进来, 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书放哪里?”管不平左看右看, 满屋子都是翻开的书,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那?边。”又是异口同声,指的方向?也出奇一致。
管不平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眼?中的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洛回雪耳根发烫,低头不再?看他,余光觑到盛令辞的下颌,羞赧地?迅速移开。
“阿雪, 辛苦了,这是你最?爱的那?家桂花糕, 尝尝。”管不平放好书,又打开双层檀木雕花樏,将最?上一层的糕点放到洛回雪面前。
“谢谢管大哥。”洛回雪将荷叶瓣白瓷高脚盘往盛令辞的方向?推了推。
“不客气。”管不平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这个称呼,再?慢悠悠打开下一层,随手拿出另一盘枣泥酥放到桌上,皮笑肉不笑地?冲盛令辞道:“盛世子,您也辛苦了,请用?。”
盛令辞对他的区别对待毫无波澜。
洛回雪倒是察觉出什么,不过没说话?,默默拿起一块桂花糕吃。
管不平咬牙切齿瞪着眼?前这个玩忽职守的男人,为了和姑娘培养感情,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做,美约其名?帮助他了解京城防务。
这几天他忙得眼?底青黑,四肢瘫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要知道他皮肤黝黑,平时轻易看不出疲态。
而盛令辞,在安静的厢房里悠闲自在地?看书,还有美人作伴。
据伙计说,楼上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惬意欢乐。
这谁听后能受得了,能不生?气?
管不平在这盘枣泥酥里面掺了巴豆,今日不让盛令辞横着出去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吃啊,你平日里最?爱吃这个。这可是我亲、自盯着做的。”管不平重重强调“亲自”二字,话?音还未落下,拿起一块枣泥酥,作势要塞到盛令辞嘴里。
盛令辞抬手抵挡,管不平急速进攻,一时间两个人在桌上打起来,盛令辞明显占上风。
与他的不咸不淡相比,管不平显得气急败坏。
“我尝一个。”洛回雪弱弱道。
她以为管不平是因为自己的心意被忽视,所以才?生?气。
“别吃!”
两个男人同时停手,统一朝她的手伸去。
盛令辞虽然离得远,但他速度更快,在管不平碰到洛回雪前先一步攫住她的手腕。
洛回雪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
盛令辞平静道:“他亲自做的东西,不能吃。”
“为什么?”
盛令辞一本正经:“厨艺太差,不好吃。”
管不平似笑非笑道:“是是是,我厨艺差。不像盛世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手好厨艺,阿雪,你改天让他给我们做饭吃。”
洛回雪自然听出他在揶揄,尴尬地?笑着不接话?。
“你怎么还抓人家姑娘的手。”管不平眼?尖,用?力拍在盛令辞手背上:“快放开,别占我们家阿雪的便宜。”
盛令辞脸色微变,冷冷刮了管不平一眼?,一向?清冷的眸子此时满含凶狠的警告。
洛回雪收回手缩在胸前,低着头,唇角压成直线,压根不敢接腔,手腕被抓过的肌肤又红又烫。
厢房里的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寂静无声。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洛回雪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她胡乱找了个话?题打破死寂。
“我看管大哥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正好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洛回雪虚心道:“我院里的月季花苞一年比一年少?,平日里工匠们也勤于除草施肥,不知哪里做错,还请解惑。”
管不平知道京城小?姐养花不喜欢修剪,立即给出建议:“花即将开败之时,剪掉所在的枝头,让它多长新芽,来年花苞自然会越来越多。”
洛回雪看不出他一个大男人提到养花滔滔不绝,头头是道,整个人眉飞色舞的,像那?些传授育儿经验的夫人们,恨不得一股脑把知识塞进你脑子里。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问?,最?后竟听入迷,下颌微扬,露出精致的侧脸。
以盛令辞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清她唇角微扬的弧度,淡淡的樱红点在细雪瓷肌之上,好看得不像话?。
管不平畅快地?抒发完自己的建议,瞟到洛回雪眼?中的认真与崇拜,身心愉快,也不再?计较盛令辞做的事?,他抄起剩下的枣泥酥走人。
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洛回雪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转头正巧撞上盛令辞两只乌黑的瞳仁。
“盛世子,怎么?”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洛回雪心发慌:“我脸上有东西吗?”
盛令辞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叫他管大哥,却和我这么生?分?”
洛回雪愣住。
*
随着万寿宴越来越近,洛回雪从两日来一次书坊学习变成每日都来。
几天前顾府派人来请她,说是顾夫人想她了,洛回雪不好推辞长辈之邀,便向?盛令辞告假一日,他自然应允。
洛回雪坐在马车里,脑子都是方才?顾夫人拉着她说的话?。
“雪儿有出息了,被陛下选为本次万寿节的礼官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你娘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洛回雪谦虚地?表示还在选拔,最?后是谁去接待傅郡主还未可知。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瞧你一定行。”顾夫人夸了她半天,最?后露出真实目的:“听说这次的主要负责人是盛家世子爷,你与他有接触吗?”
洛回雪听了呼吸一窒,身体微僵,她不动声色掩饰过去:“盛世子偶尔会来考较一番。”
实际上两人天□□夕相对,探讨各地?风貌美景,人情习俗。更让人惊喜的是,每当她有什么新奇的发现,盛令辞都会认真倾听,还会补充她未涉猎的领域,让她眼?界大开。
他们越来越熟悉彼此,很多时候只需要对方一个眼?神,便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洛回雪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有人能与她分享和讨论。
他们偶尔还一起上楼和吉祥说说话?。
洛回雪知道了吉祥是盛令辞的从前贴身小?厮,但他从未把吉祥当作下人,亲自给他喂饭,喝水,和擦拭身体,从未露出一点不耐。
她恍然间想到二月初六,慈恩寺遇到的那?场意外,盛令辞为什么能理解她先让流丹先下车。
因为他明白,流丹之于她,就像吉祥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样。
洛回雪在听见顾夫人想要通过她将顾府庶女给盛令辞做妾时,心里想堵了块石头,闷闷的喘不上气。
“雪儿,你想要是盛家能与顾家结亲,以后对流风的仕途大有益处。”顾夫人极力游说她,笑容和蔼可亲:“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知道你面皮薄,不用?你主动提,只要让熏儿扮做个侍女跟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脏活累活,只管吩咐她去做。”
届时顾熏自己会找机会接近盛令辞,能不能登上这条天梯,端看她的本事?。若她不成,顾家的庶女们还有一大堆,总有一个能成功。
只要能帮她儿子铺路,顾夫人不会吝惜任何一个机会。
顾夫人如?意算盘打得好,却不曾想一向?乖巧听话?洛回雪这次没有满口答应。
“顾姨,受训的地?方宫规森严,流丹也进不去。”洛回雪眼?睛也不眨地?撒谎道:“我也没有办法。”
顾夫人皱眉,又找了好几个理由,都被她不声不响地?推回来,顾夫人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雪儿长大了。”顾夫人意味深长道:“有自己的想法,流风以后恐怕要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洛回雪回了句不敢。
两人算不欢而散,洛回雪却不后悔。
在她心里,盛令辞的妻子应该与他一般品行高尚,端庄大方。
顾家的事?她虽参与不深,却也不是瞎子聋子,这些个庶子庶女里面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人。
顾家没有嫡女,只有顾流风一个嫡子,顾熏仗着自己是庶女中容貌最?出众者,心气高于天,动不动打骂下人来彰显自己身份地?位的与众不同,行事?狠辣,不留余地?。
曾有个婢女不小?心将她的衣裳弄脏,她二话?不说便将人打了三十仗,又发卖出去。
顾家对这个女儿也寄予厚望,待遇如?同嫡女一般,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熏平日里最?喜欢与洛回雪相较高下,从容貌仪态到吃穿用?度,恨不得能将金银珠宝挂满全身,彰显自己的尊贵,贬低洛回雪的寒酸。
洛以鸣曾与顾熏起过口角之争,顾熏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在洛回雪身上,平日里没少?在顾流风面前说洛回雪不是。
好在顾流风对这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笑置之。
*
翌日,她按时来到行路书坊二楼厢房,诧异地?发现盛令辞还没到。
往日她来时,他通常早已将当日要看的东西准备好放在桌上。
洛回雪心想他可能有公务要忙,不过心里免不了一阵失落。
自从开始在这里看书,她还未单独呆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有个人陪伴在侧。
她轻摇脑袋,甩掉不适感。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盛令辞从外面进来,双手抬着青花色四方花盆,里面栽着一颗半人高的盆栽。
树干粗壮,叶片呈倒卵状长圆形,颜色青翠。
洛回雪立即起身相迎,眼?里闪过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你来了。”
叫“盛大哥”有些过于太亲密,所以平日里她尽量用?“你”来指代。
盛令辞见她一脸期待,颔首微笑:“来了。”
她想上前帮忙,被盛令辞阻拦:“很重,小?心砸到你。”
他把这棵不知名?的绿色小?树放到窗前,初夏的日光散射落在宽大的叶片上,绿油油一片,煞是亮眼?。
“这是何物??”洛回雪走过来,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
盛令辞被她童真的动作逗笑,唇角弧度愈深:“好像听管不平说叫‘发财树’。”
洛回雪噗嗤一笑:“好俗的名?字。它长得也不像元宝铜钱,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他从南方弄来的。”盛令辞跟着笑:“我见房间里没什么绿色,所以搬了一盆过来。”
洛回雪打趣道:“他知道吗?”
“不知道。”盛令辞理所当然。
两人默契地?收声,同时看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各自的脸。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往后数日,两人照旧同从其一样,看书,闲聊,日子宁静,悠闲自在。
洛回雪这段时间像是做梦一般,暗暗祈祷时间慢一点,万寿节来得迟一些。
夏日雨多,天气多变。
这日她前脚刚到书坊,后脚惊雨如?瀑,洛回雪暗道好险,差点被困在路上。
推开厢房的门?,盛令辞已然在内,只不过他没在看书,而是提着一柄长嘴铜壶在浇树。
听到响动,盛令辞微侧着头道:“阿雪,来了。”
洛回雪脚步微顿,她对这个略显亲密的称呼有些害羞,颔首回应。
走近一看,她发现今日的盛令辞很是不一样。
往日里他以白衣或者黑衣为主,衣衫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以白玉簪高束,一丝不苟,看上去清冷禁欲,高不可攀。
然而今日,他穿了一身紫棠色。
长发随意的用?根同色缎带绑在脑后,束发带缀上几颗豆大的珍珠,个个圆润莹白,在乌蒙蒙的阴天里也反射出一层薄光。
阴沉晦暗的屋子似乎因他亮堂起来。
珍珠常用?在女子首饰上,凸显温婉娴雅,洛回雪今日恰好戴的便是一对珍珠耳坠。
然而阴柔的珍珠用?在盛令辞身上却不显羸弱小?气,反倒减少?他气质中的冷冽寒意,额前随意散落两簇碎发贴靠鬓角,削弱他锋利骇人的轮廓,整个人看上散漫放松。
盛令辞浇花的动作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洛回雪习惯了他平日里严肃端正的模样,乍一看到散漫的他,有种?说不出的勾人。
她轻咳一声,掩饰眼?底的惊艳,明知故问?他在做什么。
“浇水。”盛令辞答得平时质朴。
洛回雪款步而至,视线凝在他的手上,满脸疑惑。
“上回我听你向?管不平讨教种?花经验,也起了几分兴趣,便找他讨教秘诀。”盛令辞动作散漫,但铜壶水流却始终如?一。
洛回雪抬眸,认真聆听他的“秘诀”。
“他说‘爱人如?养花’,把花草树木当做心爱的女子去呵护,照顾,自然会养好,你说呢?”
盛令辞霍然直视洛回雪的眼?睛,漆眸沉沉,眼?底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多看一眼?便会叫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洛回雪心神微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旋即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
她不敢深究其间的深意。
盛令辞没有收回目光,斯条慢理继续问?:“阿雪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莽夫,应该去舞刀弄枪,而不是东施效颦去模仿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他说这话?实在是自谦过头,若盛令辞是个莽夫,天底下还有几个敢称自己是斯文人。
洛回雪毫不犹豫反驳:“盛大哥实在是妄自菲薄,我虽不懂行军打仗,却知道能十四岁平定乌拉叛乱,十六岁独自帅军驱逐异族的人绝不会称为“莽”。
她声音清亮,言之凿凿。
盛令辞的胸腔漫出几声笑,低沉有力,像鼓锤似的敲在洛回雪胸口,她的心跳也跟着动起来。
洛回雪余光窥见铜壶狠狠抖了一下,水须臾间倾泻而出。
花盆里的土被浇透,盆底冒出一层水渍。
盛令辞放下空空如?也的铜壶,重启话?头:“我从小?习武,长年在军营生?活,不懂怎么和女子相处,更不懂如?何爱人。所以想先从养花学起,正好拿这棵树练练手,以免不知轻重,唐突别人。”
洛回雪听他话?中有话?,尤其是那?句“唐突别人”听得心跳停滞片刻。
难道盛令辞已有心仪之人,她是谁?
一种?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触碰的答案在洛回雪心里生?根发芽,她想要掐死,这个念头却像暴雨过后疯长的青苔攀附在她的心上,用?力刮也刮不掉。
她迫切希望得知这个人的一切,身世样貌,品性德行,还有盛令辞是什么时候喜欢的,喜欢这个人哪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急切,洛回雪皱了皱眉,唇抿紧又放松,直到心口长满的疑问?与好奇快要塞不下。
她承认在听见盛令辞有喜欢的人后胸口莫名?像堵了一块石头,气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难以忽略的沮丧和烦躁萦绕心头。
失落过后,又隐隐生?出不该有的臆想。
这段时间他只与自己待在一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莫非他心中所想是……自己?
洛回雪心跳得更快,紧张得掌心蒙上一层细汗,她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五指收拢的那?一刻朱唇轻启,唇瓣微颤:“盛世子有心悦之人?”
“当然。”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洛回雪脱口而出:“她是怎样的人?”
问?完后方觉自己的失礼,尴尬地?补充了句:“不想说也没关?系。”实际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渴望知晓答案的神情暴露无遗。
盛令辞内心暗喜,面上云淡风轻道:“她是个很美好的人。柔软善良,博学多才?。”他眼?前浮现梦中洛回雪失去双腿后仍然笑得如?太阳一样灿烂的脸,语气更柔:“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
洛回雪听到前半句,悬在空中的心冒出一丁点不该有的兴奋,他说的、他说的莫非是……回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盛令辞对她处处照顾,事?事?体贴,脸不由发烫。
然而,在听见后半句时,她炙热的心瞬间被一桶冰水浇透。洛回雪深知自己是怎样的人,遇事?忍让,退而求和,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与人交恶。
说好听是宽容谦和,说难听是软弱无能。
否则在上元灯节她怎么会吞下委屈向?王静思道歉,亦或者在慈恩寺时勉强自己去与王静思一同饮茶。
以上种?种?,皆不能用?“勇敢无畏”来形容,他能用?“美好”去形容的女子,一定是世间难觅的佳人。
洛回雪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她扯出个牵强的笑,违心附和:“盛世子喜欢的人一定风华绝代,世间难寻。愿你们早日终成眷属,届时大婚我一定奉上厚礼。”
她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
盛令辞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困惑,洛回雪的反应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为何一脸颓丧,难道是他哪句话?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他迂回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阿雪还是莫要取笑我。”
洛回雪听见他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生?气,连盛令辞这样的男子都瞧不上,那?位姑娘得多优秀。而另一方面,却又卑鄙地?窃喜着,他们的事?儿还没谱,最?后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但,盛令辞迟早都要成亲的,早一点晚一点,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年底一到,她也要议亲,到时候两人恐怕再?没有像今日这样悠然惬意的时光。
洛回雪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不知不觉凝视前方入神。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宛如?变化无常的婴孩。
乌云还未散去,刺目的阳光已经穿透厚厚的云层。
光落在他碎发上,像是给他镶了一层金边,头顶的珍珠宛如?金子般发出炫目的光芒。如?同盛令辞本人一样,璀璨绚烂,耀眼?夺目,常人不可及,亦不能触碰。
他低眉敛目,一手托住叶片,一手用?锦帕擦拭上面的水珠与尘埃,动作温柔,仿佛像在抚摸自己心爱的人。
洛回雪生?平头一遭,羡慕一片叶子。
他掌心的叶子。
傍晚,忙碌大半个月的管不平回到书坊,转半天都没找到自己前段时间移植的发财树,问?伙计后知道被人拿去借花献佛了。
他怒气冲冲地?跑上二楼,进门?一眼?就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的树枯了。
它枯了。
管不平想哭,这是他费好大劲从南方运来的,一路上风吹雨淋死了大半,最?后剩下这棵独苗。
如?今它叶片耷拉,边缘发黄,一看就是水浇太多,根泡坏了。
伙计正在打算盘,忽然听见楼梯发出蹬蹬蹬震天响。
管不平手举硕大的铜壶,气喘吁吁地?跑到柜台前,凶神恶煞问?:“这是谁拿走的?”
这么大一壶,怎么也要浇半年。
伙计瑟瑟发抖说出盛世子三个字,还说这十几日被要求每天都装满水送上去。
管不平狂怒咆哮。
“他好歹毒,居然浇死我的发财树。”
翌日,洛回雪和盛令辞来到厢房,看见原本摆放发财树的地?方换成月季花。
伙计眼?神躲闪,小?心翼翼道:“管大人说,月季花耐浇,世子想怎么浇怎么浇。别在祸害他的树了。”
盛令辞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
第27章 迎客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眨眼到五月底。
迎接苍云九州的仪仗队伍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盛令辞与洛回雪坐在城门百丈外的四?角凉亭里等人。
“你很紧张。”盛令辞不慌不忙地给她满上茶盏, 洛回雪已经喝完好几杯,视线一直盯着远处。
“还好。”她不自然勾起鬓边碎发放到而后,喉咙微动,对上他了然的目光改口道:“是有点紧张。”
盛令辞眉眼微弯, 被她的坦诚逗笑:“不用怕,一切有我。”
洛回雪注视他浅浅的笑意,脸颊微红, 换成?另一种紧张。
临近午时, 阳光愈发炙热,亭子里的温度逐渐升高,洛回雪感觉有些热, 佯装去拿桌上的腰扇,刚碰到冰冷的竹柄立刻缩回来。
她想?到有一日醒来时, 盛令辞正帮自己?扇风。
夏日多觉, 再加上白日里她凝神用功看书, 用过?午膳后容易犯困,偶尔会趴在书桌休息。
盛令辞曾提议让她去屏风后的拔步床休息,洛回雪拒绝了。
时间越来越紧, 无论是药方还是吉祥的手?势她都没有找到头?绪,还有接待傅郡主的事,洛回雪恨不能一天掰成?两天用。
她深知万寿节后,自己?再没有理由能像现在这样出?入自由, 无所顾忌看这些书,所以分外珍惜如今的每一刻。
但?她实?在是太累, 屋里摆着冰盆降温,温度舒服得令人不住打?瞌睡。
洛回雪意识回笼时,耳畔清风徐来,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
睫毛轻颤,她睁开一条眼缝,看见盛令辞手?握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桌对面坐到她的旁边,两人挨得不近不远。
盛令辞右手?握住书卷,左手?徐徐摇晃着扇子,冰盆被放在很远的地方,里面漂浮几块剩余的碎冰。
扇子的风吹开他耳畔碎发,一上一下的,像一把小小的毛刷在洛回雪心里扫荡。
心尖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应该睁开眼道谢,然而洛回雪放纵自己?重新?闭上眼,贪恋他手?上的一抹风。
还有五日,五日之后她便再没有理由肆意享受他的一切温柔。
“怎么?”盛令辞注意到她在发呆,浑身紧绷,刚想?安慰一二,忽然一声大喊。
“来了,是镇南王的旗帜。”
洛回雪迅速回神,蹭地一下站起来,盛令辞跟着起身。
地平线上,一根银色旗尖率先冒出?来,紧接着玄底金字的旗面缓缓上升,“傅”字完全露出?来时,骑在马上的红衣女?子显露出?身影。
“盛令辞,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傅缨单手?勒紧缰绳骑到两人跟前,利落地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傅郡主,别来无恙。”盛令辞微微颔首,侧身一步,伸手?介绍:“这位是洛回雪,洛小姐,也是接待你的礼仪女?官。”
傅缨早注意到旁边这名容貌出?众的女?子,不过?她向来不以貌取人,只看重实?力,再加上不熟因而没有主动出?声。
洛回雪向傅缨欠了欠身:“傅郡主,妆安。”
傅缨皱眉扫了一眼,嗓音娇柔,身段纤弱,一看便是大陵娇滴滴的贵女?,她直截了当拒绝:“我不需要什么礼仪女?官,让她回去。”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盛令辞余光觑到洛回雪泛白的唇,眸底闪过?心疼,他语气微冷:“不行,这是陛下的旨意。”
洛回雪自己?可?以不愿意,却不能是被傅缨退回,否则此事传出?去,有损她的名声。
盛令辞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找她来接待傅缨是为了让她不被拘着,而非为难她。
“那好吧。”傅缨语气弱了下来,“但?是她不用跟我住一起,我有需要自然会找她。”
这还是变相不要洛回雪。
盛令辞这回没有直接拒绝,一来傅缨对洛回雪的态度不友善,他怕继续接触洛回雪会受委屈,二来这种迂回的说辞也给他可?以操作的空间。
他朝洛回雪望去,看见她嘴唇微抿,鸦睫急速颤动着,正准备答应。
“请傅郡主给我三天时间。”洛回雪骤然开口:“如果三天后您对我不满意,我愿意主动离开。”
傅缨听她声音虽颤,眼神坚定,与之前那些大陵动不动就哭的贵女?们倒是不太一样。换作是其他人,被她这样毫不留情连下两次面子,不哭也会闹着离开。
“行吧。”傅缨不好当众再次驳回,洛回雪到底是陛下钦定的人选,不过?她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离开,千万、千万别在我面前装委屈哭,我最受不了这个。”
她耸耸肩,率先牵马往前走。
盛令辞低声问她要不要帮忙,洛回雪摇摇头?。
“准备这么久,总要派上用场。”洛回雪仰头?莞尔一笑,眼眸明亮:“我有信心,会取得郡主的信任。”
盛令辞费力替她争取到这次机会,她怎么会轻易退缩。
何况,她想?帮他。
那张药方迟迟没有眉目,唯一知道的线索是来自苍云九州,她知道盛令辞需要这个,虽然他从未表现出?催促。
洛回雪盯着前方红色的背影,傅缨,恰好来自苍云九州。
她是镇南王独女?,知道的东西?一定比寻常人多。
盛令辞凝视她双眸中的坚定,仿佛看见在杏花树下抬头?渴望天空的人,喉头?微动,咽下种种劝慰的话,点头?道:“我相信你。”
傅缨和盛令辞走在前面,洛回雪落后几步,听着他们之间熟稔的对话。
“这次来,我可?不会再输给你。”傅缨言辞嚣张,信心十足。
盛令辞并不与她争口舌之快,淡淡嗯了声。
“喂,你好敷衍,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不敢。”
傅缨:“……”她像一拳打?进棉花里,难受得使不上劲。
“你今年二十了,怎么还没成?亲。”她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扳回这局。
“你十八也没定亲。”盛令辞目光意味深长:“是镇南王没选到合适的女?婿?”
“你!”傅缨握拳,看他了然的眼神,知道盛令辞一定清楚她这次来的缘由,气矮一节,不再跟他斗嘴。
洛回雪望着前面一个白衣清冽如竹,一个红衣张扬似火,内敛端方与肆意洒脱,一静一动,般配极了。
她看得出?神,盛令辞心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傅缨。
傅缨等人刚到镇南王府门口,宫里来人让她和盛令辞即刻觐见。
盛令辞临走前看了洛回雪一眼,在得到她放心的眼神后方才离去。
洛回雪随着大部队一起入府,作为接待女?官,要与傅缨同住,随时满足她的要求,前一日已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来。
镇南王府在京城的落脚地占地宽广,是当年圣武帝求娶嘉懿皇后时所建。嘉懿皇后出?身苍云九州,是当时镇南王的胞妹,据说圣武帝当年在通州城一战中对嘉懿皇后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两人成?亲后,圣武帝从未纳过?其他妃嫔,一生一世只有嘉懿皇后一人,传为一段佳话。
洛回雪第?二次走近这座府邸时,仍然感叹圣武帝对嘉懿皇后的深情与盛宠。
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得容易,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她还没嫁进顾家,顾姨已经明里暗里提点她做正妻的要有容人之量,帮助夫君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洛回雪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番话后仍然不免黯然神伤。
因为当时顾流风就在旁边,神色如常,缄默不语。
*
傅缨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回府,盛令辞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不回去?”傅缨看着跟屁虫似的人疑惑道:“我不留你吃饭。”
她的口味与京城人不一样,懒得迁就别人。
“去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盛令辞含糊扯了个借口:“陛下说了,不可?怠慢你。”
“哎呀呀,当年你要有这个觉悟,咱俩说不定能成?。”傅缨啧啧有声:“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不再冷冰冰的。”
盛令辞对她的调侃视而不见,踢了一脚马肚子,驱使马儿快走。
傅缨翻白眼,他骨子里真是一点没,还是对不上心的人和事一点不浪费时间。
回府时,傅缨发现带来的行礼已经归纳收拾妥当,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发现里面的布置摆放都与大陵京城常见的格局不同,更接近苍云九州的习惯。
她罕见地愣了一下,上一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镇南王府太大,使用又不频繁,只有数十个人常年驻守,主要是打?扫维持府内环境。只有镇南王府来人时,宫里的内务府会临时抽调各宫的婢女?来伺候,等人走后再回宫。
这些宫女?做事都是按照宫里的一套规矩,不会轻易改变府内的布置,再者说她们从没去过?苍云九州,也不懂这些东西?。
“你过?来。”傅缨随手?招来个婢女?问:“这谁布置的?”
“回郡主,是洛小姐。”
洛回雪。
傅缨眼珠子一转,往前厅走。
盛令辞正与洛回雪坐下聊天。
“一切还适应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洛回雪浅笑摇头?:“宫里来的都是规矩人,我是陛下选定的女?官,怎么会有人为难我。”
这倒是实?话,陛下圣威难测,朝野内外无一人敢欺上瞒下。
“其他人呢?”盛令辞指同傅缨一起来的镇南王府诸人。
“哪个其他人,你倒是别打?哑谜,直接说出?来便是。”傅缨刚走到门口,听见盛令意有所指,顿时不高兴道:“我们镇南王府的人可?不会像你们京城人一贯会阳奉阴违,喜欢在背地故意使坏。”
“傅郡主误会了。”洛回雪起身解释:“盛大、盛世子只是例行公事询问,没有别的意思?。”
傅缨轻哼了声,大步流星走到主位上坐下,“我饿了,什么时候用晚膳。”
洛回雪:“已经准备妥当,随时能上菜。”
傅缨一拍桌子:“开饭!”
饭厅里,傅缨看见熟悉的家乡菜式时,愣了片刻。
苍云九州地处西?南,常年湿热,口味以香辣为主,傅缨可?以说是无辣不欢。而大陵京都则以鲜咸为主,烹饪方式大部分是清蒸和水煮。
到她嘴里就是寡淡,毫无滋味,每次都吃不饱。
前些年她入京学习,也曾在京中寻找会做家乡菜式的厨子,但?大部分都是虚有其表,不得其精髓,后来也就放弃。
最后回封地时瘦得脱形,父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
傅缨这次学聪明了,自带厨子,但?厨子没有出?过?远门,在路上生了重病,应该过?些时日才会到。
“唔……”傅缨从红油汤里捞出?肚丝,尝了一口。
她很想?挑刺,但?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后悻悻然闭上嘴,大快朵颐起来。
不是傅缨不想?注意形象,实?在是长途奔波,风餐露宿,她很久没吃到过?一餐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更何况在京城。
幸好她今日找借口拒绝陛下的留膳,否则岂不是要错过?这顿美味。
入夜,傅缨躺在竹制矮床上,对洛回雪的印象又扭转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傅缨想?到洛回雪那张令人难忘的脸,长得挺好看的,做事也算漂亮,可?以考虑再多留她几天观察一下。
她最讨厌京城华丽的拔步床,上面的桐油味臭哄哄的,她喜欢竹制的东西?,睡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竹香。
是家的味道。
*
临近宵禁,镇南王府漆黑一片,四?周静谧,初夏的蝉偶尔敷衍地叫两声,又没了动静。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簌簌而落,瓦檐蒙上一层淡薄的白光,却难以照亮脚下的路。
敲门声响起时,洛回雪刚准备躺下。
听见动静,她以为有急事,匆匆披上外衣去开门。
“什么……是你。”洛回雪看清人脸,顿时征楞在原地,她没想?到大晚上来敲门的人是盛令辞,他不是用完晚膳后便回府了吗?
还有,他这身打?扮,怎么这么奇怪?黑衣黑靴,头?发也用同色系的布包起来,半佝偻着腰,鬼鬼祟祟的,很像话本里打?家劫舍,偷香窃玉的贼。
“先进去,一会儿有巡逻的人过?来。”盛令辞压低声音。
他的话更奇怪,怎么觉着两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事实?上,男子夜闯女?子深闺,确实?见不得人。
洛回雪还没弄清他的目的,一脸茫然地将人放进来。
“今晚用膳时,我见你没怎么动筷,料想?你也吃不惯重口味。”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的油纸,打?开后里面包着桂花糕,薏仁饼。
洛回雪的心弦猛然被拨动,微微失神。
盛令辞大半夜跑来,竟只是为了给她送吃的。
“对了,还有个东西?。”盛令辞的衣襟里像装了个百宝箱,又拿出?一种特质的黑色铁盒,他拔掉上面的木塞,“这是竹笙鸡汤,清甜可?口,就点心吃刚刚好。”
洛回雪鼻头?一酸,盛令辞对她实?在是太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别站在那,快来吃。”盛令辞对着一动不动的人招手?:“凉了就硬了。”
“好。”洛回雪不动声色动了动鼻尖,将喉头?的酸意咽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为了不惹眼,她专门挑了偏房住,若是盛令辞敲错房门,后果难料。
“你惧黑,睡觉的时候喜欢点一盏灯。我白日里问过?下人你所在的院落,晚上一路走来,只有这间房里有光,于是便猜你住这里。”
洛回雪脸颊发烫,没想?到她随口提的一句也能被他记在心里,偏过?脸故意问:“要是猜错了怎么办?盛世子岂不是要背上夜闯民?宅的罪名。”
盛令辞掩唇一笑,顺着她的话打?趣:“届时来抓我的肯定是管不平,他肯定知道我在找谁。”
洛回雪脸更烫,暗道幸好只点了一小盏油灯,也不敢问他为什么管不平会知道,慌张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盛令辞单手?撑在案桌上,注视洛回雪小口小口地吃点心,淡樱色的唇上沾了几粒盐粒似的白点,像盛开的桃花落了雪,妩媚中透着清丽。
不知不觉,他也饿了。
腹部翻滚着汹涌的馋意,促使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一口,齁甜。
盛令辞眸底一暗,他想?吃的大抵不是桂花糕。
“我脸上有东西??”洛回雪被他看得羞赧,手?不自然地掩住半边脸。
盛令辞还没收回灼热的视线,屋外传来急促又重脚步声,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洛回雪,洛回雪。”傅缨大喊,同时手?用力拍在门上:“你睡了没有?”
洛回雪呼吸一窒,慌乱地瞪大眼睛望向盛令辞,难道他闯进来被发现了?
盛令辞眼眸眯了下,不慌不忙比划个手?势,他的镇定给洛回雪吃下一颗定心丸。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制住颤抖的声线:“刚准备睡,郡主有事吩咐吗?”
“方才巡逻的人来报,有人擅闯。”傅缨说话又急又快:“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快开门!”
洛回雪刚放下的心再次悬空,心已经跳到嗓子眼。
完了。
洛回雪慌得不知所措,浑身微颤。
要是被人发现她与盛令辞孤男寡女?在深夜共处一室,她满身长嘴都说不清。
反观盛令辞,神色如常,好似全然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指着门口,示意她过?去开门。
洛回雪大惊失色,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提着一口气走过?去。
“郡主,我什么也没听见。”她慢悠悠打?开门,睡眼惺忪:“兴许是进贼了,要不要上报京兆尹?”
傅缨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踮脚往里仔细扫了两眼,发现没什么异常,她语气很冲:“区区小贼还要惊动京兆尹,我镇南王府的面子不要了?看我今天一定要抓到他。”
洛回雪听出?她想?要亲自上阵,担心道:“郡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冒险,不如交给其他人去做。”
傅缨看清她眼中不似作伪的关?心,不自然捏了下鼻尖,依旧凶巴巴的:“管好你自己?,万一进的是采花贼,你比我更危险。这么晚还不熄灯,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当靶子。”
洛回雪应声赔礼。
傅缨见她眉眼间满是疲惫,想?到下面人说她一进府便一刻不歇张罗整理,不自在地又补了句:“早点睡。”
说完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安排两名镇南王府的女?使守在洛回雪院前。
等确定人离开,洛回雪绷直的背脊骤然软下来,连带着腿都有几分无力。
她差点以为今日要被抓个正着,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这么害怕怪怪的。
关?上门,回头?没看见盛令辞的人影,正疑惑着,后背被人轻拍了下。
洛回雪此时正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意识张嘴惊叫。
身后的手?更快,厚重宽大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旋即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叫,小心又把人引回来。”
盛令辞的手?只是虚虚覆在上面,没有实?质性碰到嘴唇,像是怕轻薄了她,倘若洛回雪真要叫,恐怕这点力气无济于事。
好在她反应迅速,认出?是谁的声音,及时收声。
洛回雪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息粗重,呼出?的热气被手?掌挡回来,她感觉呼吸困难。
“你、你怎么还在?”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总算能通畅呼吸。
盛令辞看了眼门外,轻声道:“傅缨派的人还在门口守着,现在出?去最危险。”
洛回雪想?了想?也是。
她走到灯前,眼神挣扎,最终在几番犹豫下吹灭了灯。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洛回雪被无尽的黑包围,恐惧的记忆如浪潮席卷全身,大脑嗡嗡嗡地响,她变得无法思?考,咬紧牙关?时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声。
忽而快如急雨,忽而慢似静流。
她不得不抓住胸口的衣襟缓解窒息的心慌。
洛回雪似乎所有痛苦与绝望的记忆都与黑暗有关?,母亲死在一个黑夜里,她握住她的手?,感受至亲之人体温在掌心一点点变凉。
年幼的洛回雪拼命用自己?的幼体想?要焐热母亲,她想?去找人来救她,可?母亲拉住她,说自己?累了。
“雪儿,娘亲想?安静一会儿,你陪陪我好不好?”
洛回雪哽咽扑在母亲怀里,哭着求母亲不要死。
那夜无风,无雨,也无光,她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黑笼里,耳畔是逐渐减弱的心跳。
母亲没了呼吸的那一刻,洛回雪觉得自己?的心也停滞了。
直到第?二天,下人闯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和死去的母亲单独呆了一整夜。
她不怕母亲的尸体,但?从此她怕黑。
洛回雪全身发冷,四?肢僵硬,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静谧死寂的夜晚,年幼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至亲的离开,无能为力。
忽然,一缕光被眼尾捕捉,盛令辞捧着一颗夜明珠缓缓走到她旁边。
他每走一步,柔和的银光便驱散洛回雪周围的一点黑暗,直至他站在身侧,夜明珠的光晕已足以将她笼在清辉中。
洛回雪骤然回神,看清盛令辞的脸后慌忙低头?,佯装被光刺了眼,她不想?让人看见狼狈不堪的模样。
“入夜把它放在床帐里,不伤眼。”盛令辞假装没看见洛回雪濡湿凌乱的鬓发,发白颤抖的双唇,还有强撑坚强的模样。
他轻轻拾起她的手?,将东西?送到柔软的掌心里。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手?里的夜明珠有半个鸡蛋大小,沉甸甸的,洛回雪摊平掌心往外推,不肯接受。
盛令辞强势地将她的五指合拢,指缝间露出?几缕冷光,刚好照亮两人的脸。
“东西?的价值在于它有没有发挥出?作用。”盛令辞嗓音低沉,“这东西?我现在用不上,先放你这里替我保管,等回府后再还给我。”
洛回雪还想?推辞,盛令辞的语调带着一点命令和诱哄:“听话,不然我现在叫傅缨回来。”
“那当我借你的,到时候一定还你。”洛回雪信誓旦旦保证。
盛令辞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跳过?关?于“你的我的”话题,转而关?心她的一日三餐:“你明日吩咐厨子做些你常吃的菜式,不必事事迁就傅缨。”
洛回雪没想?到他的心思?跳跃这么快,怔了下,随后摇头?:“不妨事,我胃口本来就小,还是先依郡主的口味。”
她怕傅缨挑毛病,不想?为了口腹之欲惹她不喜。
“她看着凶,实?际上心思?不坏,你提出?来她不会拒绝的。”盛令辞了解傅缨的为人,口直心快,她虽被镇南王宠得无法无天,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绝非刁蛮任性之人。
洛回雪想?起傅缨特地留下两个人守在门外,莞尔一笑:“郡主心地善良,快人快语。”
“还有这么多天,你不要饿坏自己?。”
不等她再次拒绝,盛令辞忽而轻笑一声:“还是,你想?我每天都这样偷偷摸摸送东西?给你吃?”
“也不是不行。”
第28章 误会
夏日天亮得?早, 卯时?还未过完,太阳已经冒出头,日光均匀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傅缨即便来到京城, 也依旧保持晨起练箭的习惯。
她的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竖起,没?有多余的点缀,一身飒爽利落的骑装,与洛回雪身上京内流行的广袖不?同, 她的袖口捆紧不?漏一丝风,射箭时凸显出手臂流畅的线条。
咻。
又中红心。
洛回雪在旁边陪着,仔细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 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傅缨随手用袖口擦掉额前的细汗, 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洛回雪,她穿着藕白色的纱裙,腰间系上浅粉色的丝带, 腰身愈发纤细妩媚,稍微一折就?能断似的。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神色认真, 黑发如瀑般垂在背后, 衬得?小?脸比羊脂玉还白,琼鼻樱唇,清颜如玉。
长得?挺好看的。
傅缨见过不?少美人, 但?像洛回雪这样五官精致到极点的还是少数,她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酸不?溜秋的诗文。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 而望幸焉。
傅缨抬头看了眼逐渐往上攀爬的太阳,从她起床后洛回雪便一直陪伴在侧, 站了约莫两个时?辰。
她后背的汗湿透里?衣,扯了扯领口还嫌热得?慌,以手做扇扇风取凉。
傅缨走过去,见洛回雪淡色的唇现?在白得?几乎与脸一个颜色,身板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不?由皱眉:“你一直杵在这里?像个木头似的干什么,又不?能同我切磋一二,等会要是不?小?心晒晕,麻烦死?了。”
洛回雪无视她刺耳的话,微微一笑?:“多谢郡主关心,我索性?无事,跟在您身边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她招手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菊花茶送上,温度不?冷不?热,正是最合适的温度。
傅缨撇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像你们京都贵女那?么会来事,再说你看那?么久,看得?懂吗?”
洛回雪闻言并不?生气,她温和道:“若是回雪没?看错,郡主方才用的步射式拇指拉弦的技法,搭箭稳,精度高,以短弓为主,常用于骑射。”
傅缨愣了下?,诧异望向面前这个柔柔弱弱,随时?会倒下?的大陵贵女,“你还真懂?”
“我看见郡主手上带了扳指。”洛回雪眼帘轻垂,视线落在傅缨右手拇指上的象牙白扳指。
“咦,你会射箭?”傅缨采用的射箭技巧不?同与时?下?大陵弓箭手采用的平射式,他们是三指并列勾弦,用的长弓,更?适合步行作战。
“不?会。”洛回雪诚实的摇摇头。
她懂这些知识盖因近日洛以鸣沉浸于练箭,找来不?少书籍参研,洛回雪瞧过几眼。
傅缨点点头,仅这一点,她已经对洛回雪改观不?少,不?再认为她是个娇养在深闺,整天只知道琴棋书画,算计人心的绣花枕头。
她讨厌京城贵女并非无缘无故,前些年?她奉诏入京学习,刚来时?也曾交往过几个小?姐们。
傅缨从小?被镇南王宠大,族中都将她视为下?一任镇南王,没?人敢对她起歹意,所以养成口直心快的性?子。
她们明面上捧着她,夸她这里?好那?里?强,实际上背地里?嫉妒她有个好爹,更?嫉妒京中的俊才公?子们纷纷讨好她,于是背地里?各种诋毁傅缨。
说她从蛮荒之?地来,行事粗鄙莽撞,连动物下?水那?样腌臜也当作美味,嘲笑?苍云九州是不?是还过着茹毛饮血的蛮人生活。
傅缨记得?有一年?春蒐,有个交好的贵女弓忽然断弦,傅缨豪爽地将自己从小?到大的配弓借给她用,结果还回来时?已经断成两截。
心思单纯的她自然不?会想到是人为,虽然难过,但?还是安慰朋友不?要紧。
直到傅缨无意中听见贵女说她是故意砸在石头上弄断,只为看她伤心的样子。
说是无意,实际上她也是被另一名她的对头引过去撞上的。
从此?之?后,傅缨和这些佛口蛇心,面慈心恶的闺女们分道扬镳。
反正她最终会回到苍云九州,这些闲言碎语与她何干。
趁着傅缨喝茶放松时?,洛回雪的手轻拂耳畔边的碎发,不?经意问:“昨晚上的贼,抓到了吗?”
傅缨听了脸色微变,洛回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出,难道盛令辞没?有毫发无损地离开?
“居然没?搜到!”傅缨气呼呼地叉着腰大骂:“下?次、下?次我一定会亲自捉住他。”
洛回雪心虚地微笑?安慰:“也许他只是误入府邸,没?有丢什么东西就?好。”
“哼,误入?”傅缨斜睨了洛回雪一眼,皮笑?肉不?笑?:“镇南王府都敢误入,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艺高人胆大。”
洛回雪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底气不?足道:“我不?知道……”
傅缨以为她是怕了,大手一挥,自信道:“放心,我已经加派守卫,你住的院子周围更?是铁桶一块,晚上安心睡吧。”
洛回雪讪笑?:“谢谢郡主体恤。”
她一点也不?放心,希望盛令辞不?要说到做到,别再夜闯镇南王府了。
两人闲聊几句后各自回房梳洗一番,等到用午膳时?,一桌子菜依旧是傅缨喜欢吃的辛辣重口之?物。
“你怎么吃这么少,跟小?鸟啄米似的。”她观察洛回雪,发现?她几乎没?动筷子。
洛回雪本想用天热胃口小?含糊过去,想到盛令辞昨晚说的话,试探地问:“能否让厨房上些清淡之?物,我吃过于辛辣之?物会腹疼。”
说完紧张地看着傅缨的脸色。
“你早说啊,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她随口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下?面人做,厨子不?行找盛令辞换几个御厨来。”
洛回雪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低声道了句谢谢郡主体谅。
“这有什么好谢的。”傅缨奇怪盯着她:“你是女官,又不?是奴婢。我也没?有苛责下?人的癖好,再说,饭都吃不?饱,怎么替我办事。”
吃不?饱饭的痛苦她可太清楚了,所以吃着这一桌满意地菜肴,傅缨觉得?洛回雪可以处。
洛回雪听后眼前一亮,大着胆子问:“郡主是觉得?我过关了,愿意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傅缨手中筷子一顿,口是心非道:“三日之?期未到,看你表现?。”
洛回雪笑?着称是。
晚膳时?,桌上的菜肴已经变成半边麻辣小?炒,半边清汤寡水,一方鲜红,一方素白,泾渭分明,各不?相干。
洛回雪吃了七分饱躺在床上,指尖拨弄枕边的夜明珠,荧光从她的指腹穿过,指甲盖里?的嫩肉愈发粉白。
盛大哥果然了解傅缨。
洛回雪的指尖微顿,心里?莫名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酸酸麻麻的,在独自一人的黑夜里?无限放大。
武定侯独子,镇南王独女,听上去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之?人,应该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洛回雪枕着一腔心事,慢慢睡过去。
夜明珠漫出的荧光盈满轻纱缠帐,簌簌清辉落在她长翘的鸦睫上,无声地诉说着思念与守护。
夜风徐来,今夜无梦。
往后几日,洛回雪都照常陪傅缨练箭,偶尔聊上一两句,渐渐熟悉起来,傅缨再没?有提三日之?约一事。
这日两人用过早膳,下?人来报,有不?少官眷夫人小?姐递来拜帖。
“不?见。”傅缨想也没?想拒绝。
下?人有点犯难,问用什么借口推却。
“借口?”傅缨嚣张道:“我拒绝他们,需要什么借口?”
洛回雪见下?人满脸愁色,开口解围:“不?妨说郡主因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导致身体微恙,闭门休养?”
“这个好,这个好。”下?人简直像见到活菩萨:“郡主,咱们就?用这个理由。”
傅缨从鼻腔里?哼了声,算是同意。
下?人大喜过望,连忙跑出去做事。
“官眷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洛回雪虽然也不?喜应酬,但?人在圈中,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不?想傅缨因为这点小?事被她们在背后嚼嘴巴。
人言可畏,有时?候语言的杀伤力不?逊与刀尖枪戟,杀人不?见血。
傅缨看出来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里?感觉奇奇怪怪的,故意傲慢道:“多管闲事。”
洛回雪没?在意,在她眼里?傅缨和洛以鸣很像,都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善意和关心的人,他们喜欢用不?友善的言论来掩饰内心的别扭。
过了一会儿,傅缨不?自然地喂了声,存心引起她注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桀骜不?驯,在心里?骂我。”
“没?有。”洛回雪老实道,不?过她确实有个疑问:“郡主这样,不?怕惹人非议,被人参一本无礼跋扈么?”
在她看来,镇南王府的地位特殊,处境微妙,应当小?心低调,与人为善,不?引人注意才是。可傅缨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来就?表现?得?骄矜肆意,毫不?顾忌他人眼光,现?在更?是拒绝所有人的示好,生怕别人喜欢她似的。
虽然任性?,但?洛回雪打?心眼里?羡慕傅缨的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谁敢参我?我是陛下?钦定的下?一任镇南王,只要不?造反,这辈子都顺遂平安。”
傅缨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着什么算盘,都想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塞到我这里?,搏一世荣华。”
傅缨是镇南王独女,名为郡主实则是世子之?位,以后的夫婿要入赘苍云九州,成为王夫。
无论生下?男女,选一个继承人送到皇宫学习大陵礼法,考核通过后会由皇帝定为再下?一任镇南王,以此?类推。
“好像也是。”洛回雪瞬间明白,没?有哪家的人会把嫡子送出去做赘婿,反倒家里?不?学无术,没?有前途的儿子可以通过这条路搏一搏,一旦多了镇南王府这个岳家的助力,朝堂上底气都足了七八分。
“所以,我才不?搭理。”傅缨见洛回雪一点就?透,心里?更?喜欢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再说,陛下?巴不?得?我跟这些人交恶,我和京城显贵们关系越差,陛下?越安心。要是我沉迷于跟他们结交走访,他才要睡不?着咧。”
洛回雪听了噗嗤一笑?,傅缨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
“所以,下?次再有人来问,直接拒绝就?好。”傅缨看见她笑?容明朗,双眸弯如新月,美得?像个雪做的精灵似的,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顿觉如同摸到剥壳的五分熟鸡蛋,又软又滑。
洛回雪疼得?轻吸了口凉气,吓得?傅缨赶紧松手,但?她脸上还是留下?两道红色指印,看上去像被打?了一样。
盛令辞走进来时?,恰巧看见这一幕。
洛回雪眼眸含水,半捂着脸,傅缨在旁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傅缨,你把她怎么了?”盛令辞冷斥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之?间,将洛回雪挡在身后。
盛令辞眉头比傅缨更?深,眼眸寒冽,怒气上脸:“她是你的女官,你怎可随意打?骂。”
“我没?……”洛回雪急急解释。
“我的女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傅缨从小?打?大没?被人凶过,见盛令辞这般凶神恶煞,下?意识反应怼回去。
盛令辞一脸戾气,当场拍板:“现?在不?是了,我自会向陛下?回禀。今天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拉住洛回雪的手往外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大夫给她看看。
“我的人,你想带走就?带走?”傅缨也火冒三丈,健步而上拦住盛令辞:“不?许走!”
“你敢拦我。”盛令辞语气平静,然而眸底黑沉如墨,翻涌的暗色让傅缨忍不?住僵了一下?。
他是真动怒了。
傅缨咬牙强忍着与他对视,一步不?让。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盛大哥……你抓疼我了。”洛回雪见状,及时?站住来制止无声的炮火继续蔓延:“我有话说。”
盛令辞瞬间敛去骇人的冷意,放开她的手,转头柔声道:“不?着急,慢慢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在告诉洛回雪,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大胆说出来,他自会做主。
憋了一肚子火准备随时?干架的傅缨见他语气忽然温柔,忍不?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洛回雪赶紧三言两语澄清误会。
盛令辞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傅郡主,真是……兴趣特别,时?间充裕。”
傅缨听出他在拐着弯骂自己闲得?发慌,没?事找事。
“是啊,整日里?只有我和回雪两人,我不?找她玩找谁。”傅缨松开攥紧的拳头,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在洛回雪的手腕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我确是闲人一个,比不?得?盛世子贵人事忙。如果你愿意天天来陪我,那?自然最好,咱们好久没?有切磋,我想念得?很。”
盛令辞神色冷淡:“今日刚好有暇,请郡主赐教。”
言语间,竟然还是要打?一场。
洛回雪急切地拉住他们,不?料两人同时?开口。
“回雪,我们只是玩玩。”
“阿雪放心,我有分寸。”
校场上,烈日当头,红衣女子手持长剑,她对面的白衣男子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抓出一把枪。
洛回雪想上前些,被两人呵止,最终无奈呆在树荫下?,紧张地盯着场上的动静。
不?多时?,两人打?了起来,洛回雪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
傅缨明显感觉盛令辞没?有手下?留情,枪尖打?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不?得?不?倒退几步缓解冲击力。
“你是真不?懂怜香惜玉啊。”傅缨咬牙切齿看着盛令辞。
“你需要吗?”
傅缨没?了脾气,她确实不?需要。
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不?怕输,也不?怕重伤,在苍云九州时?仍然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真下?重手。
这一场较量,傅缨打?得?酣畅淋漓。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忘记刚才为什么与盛令辞起争执,专注地应对眼前人的招式。
洛回雪起初在下?面胆战心惊,后来察觉傅缨脸色由阴转晴,眼神中还带着兴奋。
她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自信满满,莫名让人想到盛放在骄阳下?的丈菊,迎烈阳而开,永远追逐光。
亦或者,她本身就?是一道耀眼的光。
洛回雪的视线又落在与她旗鼓相当的盛令辞身上,脑中不?由浮现?那?日他说起心仪女子时?的神态。
“她是个乐观坚强,勇敢无畏,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相信春天会来的人。”
洛回雪抿紧唇,眼神恍惚凝视校场上打?得?不?分彼此?的两人。
盛令辞鲜少有露出这样认真的神情,他对待傅缨也不?像对其他人一样处处透着疏离冷淡,反倒是……反倒是像多年?好友一般随意自在。
也许不?止是好友的关系。
这几日傅缨偶尔在言谈中,毫不?掩饰对盛令辞的欣赏,言谈间大有整个大陵也就?他能勉强入眼的意思。
洛回雪捏紧手中的锦帕,傅缨很好,盛令辞也很好,他们两个人的确般配。
自己,自己应该要祝福他们。
不?可否认,洛回雪在听见傅缨说要招人入赘时?,心里?暗自窃喜,盛令辞作为武定侯独子,是绝不?可能奔赴千里?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别说他先答不?答应,武定侯定然不?会同意。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洛回雪觉得?盛令辞不?是迂腐之?人,他能很轻易地接受游记杂谈中的各种奇闻轶事。
她突然记起之?前在春山楼时?,盛令辞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世俗眼中所不?容的爱。”
所以,所以他果真喜欢的人是傅缨,而世俗不?容指的是“上门入赘”?
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盛令辞对傅缨来京格外重视,早早找到她来准备接待事宜,镇南王府的布置物件每一个都是经他的手,足以见用心竭力。
洛回雪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又像掉入冰窟,一会热一会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空气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余光却不?听使唤,紧紧盯着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傅缨爽朗的笑?声回响在校场上。
她收了剑,兴高采烈地跑到洛回雪面前,抽出她手中的帕子擦汗,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有新的领悟,要赶紧回去记下?来。回雪,我先走了,有事再叫你。”
傅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到五步开外,风风火火离开。
洛回雪手里?一空,心也跟着空起来,盛令辞走到跟前时?,她费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没?事吧?”
盛令辞摇头,从自己怀里?拿出帕子擦汗。
洛回雪垂眸,不?经意间瞥见他胸前露出一根细绳,上面的绳结好生熟悉。
盛令辞察觉到她在发呆,不?动声色收回手帕,顺带将不?小?心露出的香囊细绳藏进去。
“你的手怎么样,我看看?”
洛回雪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连忙背在身后,“不?妨事。”
盛令辞眼皮轻压,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红痕已经完全消失,肌肤再次恢复成吹弹可破的白腻润泽。
要是他弄上去的,该多好。
盛令辞视线偏移,掠过她小?巧的琼鼻,鼻梁冒出细细的汗珠,顺着往下?汇聚在鼻尖悬挂着,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进诱人的红唇里?。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炙热,眸底墨色翻涌,有那?么一瞬间盛令辞嫉妒傅缨能够明目张胆地触碰她。
如果他也可以,如果她能允许。
盛令辞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你不?需要事事都听傅缨的话。”盛令辞想到她那?句“我的人”心里?有点不?高兴,“听说你每日都陪她早起练箭,是她要求的吗?”
盛令辞更?嫉妒了,语气不?自觉有点冲:“不?用惯着她,你别累坏自己。”
“没?关系,我跟在郡主身边也许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盛令辞细品这句话,眼波流转间胸口的妒意化成热流,低笑?了声,“原来是为我去接近傅缨的吗?”
洛回雪慌张抬头,面红耳赤道:“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帮我找出药方,才这么努力吗?”盛令辞微微前倾上半身,陡然拉进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不?大,却极具侵略性?。
洛回雪反射性?往后退一步,但?后面是树桩,她退无可退。
于是只能偏开头,躲避他灼人的视线。
余光瞄到不?远处有下?人正往这处走,他们稍微一靠近便能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洛回雪紧张地蜷着手指,张嘴半天,最后结结巴巴说了句“有人来了。”
言外之?意是让他注意点。
盛令辞突然笑?了,笑?声比之?前更?大。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脖颈间,漾开一片酥麻撩人的痒意。
他更?近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轻喃,声音喑哑,分外醉人。
“你说,是不?是为我?”
第29章 三人
洛回雪刚从洛府出来, 傅缨说她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
她心里确实惦记洛以鸣,于是和傅缨约定五日回府一次,住一夜, 次日?再回王府。
洛回雪坐马车经过朱雀大道,勒令车夫在路边停下,她打算带些京城特色点心回去给傅缨尝尝。
大街中部有家铺子卖牛肉干,味道辛辣重口, 应该符合傅缨的?口味。
长街人?群拥挤,马车行使多?有不便,大部分人?会?选择步行。
洛回雪排队买完东西, 正准备离开, 背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雪儿,雪儿。”顾流风唤她。
洛回雪先是愣了一下,她好久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雪儿, 最近我都找不见你,昨日?去你府上, 以鸣说你不在家。”顾流风气喘吁吁跑到洛回雪面?前, 笑着埋怨她:“真是贵人?难请, 如今你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洛回雪眉头轻蹙,没拆穿洛以鸣的?谎言,她解释最近自己在忙着接待傅郡主。
“咱们雪儿现在也是有差事的?人?了。”顾流风调侃她:“比我还?忙。”
洛回雪沉默。
顾流风习惯她的?少言寡语, 自顾自地问了一大堆。
起先是关心她的?近况,诸如在镇南王府住的?习惯吗,吃的?好不好,后?来慢慢将话?题往傅缨身上靠, 各种打听她的?喜好,包括对未来夫婿的?要求等等。
洛回雪越听眉头越紧, 顾流风难道也想给镇南王府塞庶弟作上门女婿。她知晓分寸,傅缨信任她才会?对她无话?不谈,所以对顾流风的?打探的?消息都是模糊带过。
“对了雪儿,京城有许多?好玩好吃的?地方,你没事可以带郡主多?出来转转,感受大陵京都的?繁华风貌。”顾流风趁机道:“届时你也不用操心什么,只需传个话?给我,我会?安排好一切,保准郡主高高兴兴。”
洛回雪脸一沉,淡淡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问过郡主的?意思。”
顾流风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愉,轻车熟路安抚道:“雪儿,你别误会?,我对郡主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只是从没有见过苍云九州的?人?,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
洛回雪神色平静盯着他,“是你想认识,还?是你的?弟弟们想认识?”
顾流风被戳穿目的?也不恼,指尖亲昵地点了点洛回雪的?鼻尖,夸奖道:“雪儿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这忙我没办法帮。”洛回雪眼?神冷淡,转身要走。
顾流风神色愕然。
他从没想过洛回雪会?拒绝他。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洛回雪对他千依百顺,有事必应,几乎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无论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譬如上元灯节,他知道洛回雪绝不会?做出绊倒别人?的?事情,可王静思的?身份摆在那里,为了能与她搭上线,顾流风会?让洛回雪低头认错。
她一向心软善良,他知道怎么能说服她。
还?有慈恩寺,他也看出洛回雪不愿意与王静思同席,但为了他,她还?是过去坐下。
顾流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她想嫁给自己,难道不应该做贤内助,处处为他考虑,帮衬他的?一切么?
然而今天?,洛回雪罕见地拒绝他,这让顾流风心里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洛回雪从来都是温顺的?,乖巧的?,即便有一张倾城之?姿的?脸,日?子久了也会?看腻,像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初见惊艳,过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很久以前就对她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是敷衍,将她当做一个可以炫耀的?附属品。
顾流风注视着洛回雪澄澈坚毅的?双眸,莫名感觉她有哪里不一样。这尊娃娃像是被注入新的?灵魂,挑起他身为男人?的?征服欲。
“雪儿,你别生气,我知道是我不好,最近冷落了你。”顾流风快步跟上,满脸笑意:“春闱在即,我今日?都在家里温书,想下次考试一举中?个好名次,届时若能受到重用,对我们的?将来大有裨益。”
他想了想,可能是最近他对洛回雪太冷淡,导致她有些小性?子。不过没关系,只要他随便哄哄,她就会?回心转意。
洛回雪闻言,停下步子转身看他。
顾流风心里一喜,暗道洛回雪果真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正准备再说两句软和话?,哄她将傅缨请出来。
“既如此?,你更应该将心思放在书本上,而非陪郡主吃喝玩乐。”洛回雪语气与她对顾流风的?态度一样淡漠。
顾流风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没料到洛回雪会?是这种态度。
以为他只要搬出两人?的?将来,她无论生多?大的?气,都会?压下来。
顾流风眉毛轻拧,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心里无端烦躁起来,但他压下心里的?不快,依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听你的?,我回去一定努力读书!”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里面?包着一支玲珑点翠凤蝶簪,孔雀蓝的?翠羽被金丝固定出蝴蝶的?形状,蓝蝶振翅高峰,栩栩如生。
“送你的?。”顾流风喜笑颜开地插在洛回雪的?发髻上,动作十分亲昵。
洛回雪摸上光滑的?羽毛,又看到眼?前人?熟悉的?笑,心里堵着的?气像被扎泄了似的?。
她本不是喜欢恶语相向之?人?,虽不满顾流风的?小心思,但他到底也是为了顾家,如今被她拒绝后?仍笑脸迎人?,洛回雪实难对他再冷着脸。
她面?色缓和,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复命,你……”
鼓励的?话?还?未说完,余光看见斜对角一袭白色身影,洛回雪顿时心跳慢了一拍。
“雪儿,你要说什么?”顾流风顺着她呆滞的?视线转头,看见盛令辞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二人?。
“盛兄!”顾流风热情地朝盛令辞打招呼:“难得在街上遇见你。”
他三两步走过去,洛回雪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她也能感受到盛令辞身上的?冷意。
洛回雪情不自禁想拔掉头发上的?簪子藏起来,但在碰到的?瞬间,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
顾流风只是送东西给她,他以前常常送东西给她,为什么这次会?有心虚的?感觉。
洛回雪强行按下内心慌乱,假装无事,但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流风回头招手?让她一起过去。
她不想过去,只想马上离开,更不想面?对盛令辞。
洛回雪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在想盛令辞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看到多?少,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矫情,他看到又能怎么样。
顾流风见她没动,又唤了她一声。
洛回雪抬头,发现盛令辞还?在看着她,目光灼灼,毫不避讳。
炙热的?眼?神让她霎时想到前几日?在镇南王府,他把她困在树荫下逼问她时的?窘迫。
洛回雪顿时慌了神,受惊般避开他的?视线,心虚看向顾流风。
她慢慢踱步到两人?跟前,硬着头皮朝盛令辞欠了欠身:“盛世子安好。”
“洛小姐,妆安。”
明明很平淡的?一句话?,她却听出调侃的?意思。
洛回雪垂眸不语,坠在裙侧的?手?指不安地攥紧边角。
“盛兄,对亏你的?举荐,雪儿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接待傅郡主。”顾流风揽过洛回雪的?肩膀,轻推了下:“雪儿,快谢谢世子。”
洛回雪不自然地绷直肩,僵硬道:“多?谢世子。”
“洛小姐客气,你能通过考核全凭自己的?博学多?才,机敏聪慧,我只是略微提了个名字而已,不敢居功。”
盛令辞毫不吝惜的?夸奖让她耳根子发烫,尴尬地接不住话?。
两人?十分有默契,不约而同选择在顾流风面?前保持距离,客套得好像之?前近两个月的?单独相处不存在似的?。
“今日?既然有缘遇见,盛兄不如赏个面?子,我们做东你吃顿便饭,感谢你提携照顾雪儿。”顾流风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拉近与盛令辞关系的?机会?。
洛回雪心里祈祷盛令辞千万不要答应。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洛回雪心里一紧。
顾流风大喜过望,“不如去春山楼?那里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盛令辞颔首同意。
“郡主还?有事找我,不敢耽搁。”洛回雪搬出傅缨做挡箭牌,支支吾吾道:“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说罢,挣脱顾流风的?手?,匆匆离去。
“盛兄莫怪,傅郡主的?事情确实不好耽搁。”顾流风怕盛令辞被下了面?子,心里不高兴,赶紧解释。
“无妨。”
顾流风见他面?如常色,放下心来,嘴上顺口说了句:“雪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不知是不是跟傅郡主有关。”
他本意是想引出傅缨的?话?题,盛令辞作为本次镇南王府的?接待长官,应该知道些傅缨的?消息。
“不清楚。”盛令辞不动声色挡回去:“兴许只是太累,过段时间便好。”
顾流风接茬道:“说的?也是,等她忙完这阵我再去找她。”
盛令辞达到目的?,眼?皮下压掩住眸底闪过的?笑意。
洛回雪上马车前回头看了眼?,顾流风与盛令辞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她心神不定地坐在车厢内,胡乱猜测着他们会?说什么。
明明自己和盛令辞之?间坦坦荡荡,她为什么会?害怕顾流风知道两人?关系密切,甚至不敢在外人?面?前喊一句“盛大哥”。
除此?之?外,她也不想在盛令辞面?前表现得与顾流风多?么亲密。
总之?今天?的?三人?见面?,怪怪的?,但她说不出哪里怪。
洛回雪在见傅缨之?前整理好心情,她拿出带回来的?麻辣牛肉干,傅缨果然喜欢。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傅缨大快朵颐吃着肉干,鼓起腮帮子问:“我送你。”
洛回雪本想说不用,忽然灵机一动:“我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
傅缨不明所以望着她,洛回雪解释一通。
“哦,看书。”傅缨提炼出重点,思索片刻:“我记得府里有个藏书阁,你随便看。”
洛回雪大喜过望,“我可以拿出来看吗?我保证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藏书阁,随身携带可以最大限度利用时间。
“当然。”傅缨大手?一挥,“一本书而已,别整的?跟国宝似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洛回雪再三谢过,脸上的?笑容直到回房间都没消褪。
刚关上房门,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这么高兴,是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洛回雪吓得浑身一震,笑容凝固在嘴角,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盛令辞右手?撑起下颌,左手?指尖轻点桌面?,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背脊不若往日?那般挺拔,懒懒的?斜依在那儿,神色慵懒散漫,没有夜闯深闺的?紧张戒备,反倒是像回自己家一样闲适自在。
“怎么不说话?,是不能告诉我吗?”
第30章 失控
夏日苦长, 厢房里充满燥热的空气,洛回雪却?无端后脊一凉,寒意顺着脊骨蔓延全身。
“你怎么……来了。“洛回雪顿了顿, 省去“又”字,紧张地往回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
盛令辞散漫扬眉,慢条斯理地换了只手撑住侧脸, 悠悠道:“是我先?问的。”
洛回雪抿紧唇,面露疑惑看着再度不请自入的人,他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
“没?什么。”洛回雪压低声音, 敛了笑意, 神色防备。
盛令辞见她目光戒备,一直站在门边不肯过来,黑眸微沉, 视线上移最后定格在那?支点翠簪上。
没?看见自己之前笑得这么开心,莫不是因为今日见到顾流风, 还得了他的礼物。
闷热的空气愈发压抑, 他胸口翻滚起一股无名?暗火。
洛回雪怎么这样好哄, 几句话,一个小礼物,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难怪会被?顾流风骗的团团转。
他语气冷下来,带了几分?切齿的意味:“因为回家了吗?要不我去跟傅缨说一声,准你几日假,可以好好休息, 也能有时?间和其他人赏花喝茶。”
其他人三个字语气格外重,不像是赏花喝茶, 倒像是杀人泄愤。
洛回雪自然不肯,她才得了允许能自由出入镇南王府的藏书阁看书,傅缨虽说同意她将书带出来,但擅自带离府邸便是她的放肆不知礼数。
“不用。”她没?听出盛令辞口中的酸意,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关心自己,连忙辩解:“是今晚上和郡主聊了许多?苍云九州的趣事,大开眼界。”
盛令辞听见不是因为顾流风而开心,快要溢出的火气悄然散去,与厢房内的热气融成一体,再难寻觅。
“哦,我也想听听。”盛令辞修长的指尖敲在桌面上,示意洛回雪坐过来。
她犹豫片刻,慢吞吞挪到盛令辞对?面,刚坐下立即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喝酒了。
洛回雪小心观察盛令辞的面色,暖黄的烛光下,他的双眸好似含了一层蒙蒙碎金水光,眼神迷离,不复往日里的端方清冷。
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静静看过来时?,朦胧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进?去,溺在他的温柔中。
“其实也没?什么,傅郡主说了些儿时?的趣事。”洛回雪侧头躲开他勾人的目光,垂眸轻声诉说傍晚时?与傅缨闲谈的内容。
她的嗓音低低的,柔柔的,温温软软宛如初生?婴孩的手,不经意间抓过盛令辞的心尖,酥麻发痒。
想要她再用力一点,又觉得这样刚刚好。他听着特别舒服,如同炎热夏日里的一股凉风,徐徐吹来,满室清爽,他浑身的毛孔都像被?洗涤过。
要是现在能把她抱在怀里,那?就更好了。
盛令辞压根没?心思听她到底在说什么,视线不知不觉凝在对?面人侧脸上,这个角度恰好看见洛回雪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脖颈,旁边有几绺碎发悬在空中,温婉柔美,让人看着就想好好疼爱。
她不经意间抬手撩起发丝,在耳边画出好看的弧度。
盛令辞眼眸微暗,盯着她圆润的耳垂,他知道耳后根处藏了颗赤色的小痣。
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交集。
今日在与顾流风的交谈中,得知洛回雪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是七岁时?的中秋,顾夫人带顾流风上门拜访。
七岁,他也是在那?一年遇见洛回雪的,算起来他不比顾流风认识她的时?间短,甚至更早。
他不是后来者。
后面缺席她的这十年,盛令辞会用一生?补上。
洛回雪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绯红,她轻咳一声掩饰羞赧:“盛大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盛令辞漫不经心嗯了声,忽而打趣:“现在怎么不叫‘盛世子’了?”
洛回雪臊得浑身冒烟,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盛令辞又问:“想不想知道今日我和他说了什么?”
虽然未说名?字,但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洛回雪当然想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一向不会过多?询问顾流风在外面的事情,无论是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亦或者日后作为妻子,似乎都不该过多?打听。
况且,她想知道的其实是盛令辞有没?有在顾流风面前说起她,说了什么,但问当事人好像不太合适。
洛回雪摇摇头,然而渴望的目光出卖了她。
盛令辞眼神骤然犀利,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变得急切刺耳。他不过是略微提一提那?个人,她竟然这样在意,一脸忍耐像极了当日在春山楼目睹顾流风和王静思并肩而行的模样。
明知道他不是良人,依旧死心塌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他继续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脑中不有地浮现出今日顾流风替她戴上发钗时?,她一脸含羞带怯地模样。
洛回雪就这样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盛令辞才熄灭的怒意转瞬复燃,幻化成更汹涌的妒火。
她刻意在顾流风面前与自己保持生?疏客套,是不是怕他多?想,怕他误会。
盛令辞停止敲打,收回指尖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
他恨不能现在将她掳走,带回西北,从?此再也不能与顾流风相见,他可以让洛回雪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京城。盛令辞有信心,在他羽翼保护之下,她绝不会像梦境那?样消香玉陨。
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用漫长的时?间去打动她,让她也爱上自己。
盛令辞闭了闭眼,压下心中这股愈发强烈的念头,余光瞥过她发髻,乌黑发丝中翠色红珊瑚发簪格外刺眼。
“你知道‘点翠’是什么吗?”
他忽然调转话题,洛回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瞪着他。
“点翠,用的是翠鸟之羽。而最好的点翠,需要从?活鸟的脖子周围将羽毛一根,一根拔下。”盛令辞语速缓慢,嗓音低沉森冷,在幽静的房内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即便拔毛不会伤它?的性命,但伤害无法消除,它?会活活疼死。”盛令辞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阿雪,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么?”
洛回雪听得毛骨悚然,不自觉缩了缩脑袋,手臂泛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忽然觉得头上的发簪像有无数只翠鸟泣血齐声哀鸣。
“别说了。”她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你来我房间,就是专门告诉我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盛令辞盯着展翅欲飞的蓝蝶,猛然伸手将发簪取下来,攥在手里。
洛回雪本能抬手抚发,无意间露出藏在宽袖中白?皙纤瘦的手腕,他一掌能抓住两只,须臾间便能将她制服带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回雪纵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先?擅闯她的房间,害她担惊受怕,现在又说杀鸟取羽的血腥工艺,存心吓她,不让她入夜安枕。
盛令辞自然听出她语气中的愠怒,无声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今夜在她面前失控,连忙道歉:“对?不起,阿雪,我自然不是故意来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洛回雪狐疑地望着他,提醒道:“郡主说已经在府内增派巡逻人手,势必要抓到上次夜闯的宵小,你以后最好还是别来了。”
听出她的赶客之意,盛令辞急中生?智:“我是来问问,你们?整日闷在府中会不会觉得无趣,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
洛回雪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傅缨,反而来找她。
盛令辞看出她的疑惑,佯装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惫:“今日喝酒不小心过头,夜黑风高,不知不觉就来了这里。”
洛回雪听出他言下之意,走错了路。又转念一想他这么缜密理智的人,如何会走错,大抵是想给傅缨一个惊喜,故而先?向自己打听一下郡主的喜好。
她已经有几分?猜测,盛令辞的心仪之人是傅缨。
洛回雪胸口闷闷的,忍不住用手扇退凝聚在身前的热气。
“郡主没?有说。”她听见自己的语气干巴巴的,好像在故意使?坏似的,放缓声调补了句:“我明日去问问,届时?通知你。”
傅缨等万寿节后就要启程回苍云九州,盛令辞心里一定很想多?跟她相处,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接近,所以要借自己做掩护,一解相思之苦。
想来他今日也是借酒来探望傅缨,可是走到一半又不知道为什么打消念头,才转到自己房里来。
一进?门,他便急切地追问自己与傅缨聊了什么,由此可窥见他对?傅缨的在意程度。
她会帮他的。
“好,尽管挑你,你们?喜欢的地方。”盛令辞怕再唐突她,顺带提了傅缨。
“时?辰不早了。”洛回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轻快,眼神一黯,催促他:“今日饮下不少酒,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盛令辞内心暗喜,洛回雪在关心他,还不等他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又听她说道。
“以后不要再来,以你我的身份,被?人抓到徒生?误会不好。”她心里想的是万一被?傅缨知晓,岂不是让他们?两个生?出嫌隙。
然而盛令辞听在耳朵里,自动理解成她想跟他撇清关系,她怕和顾流风生?出误会。
心里刚冒出头的甜顷刻间就着血液里浓烈的酒烧起来,火苗一股脑冲上天灵感,极力维持的理智顿时?荡然无存。
盛令辞骤然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刚好将洛回雪笼罩双臂之间,俯身缓缓下压,目光极具侵略性盯视她。
洛回雪被?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骇得喘不过气。
“你我的身份?”他嗤笑一声,语气玩味:“不如阿雪告诉我,现在我们?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洛回雪怔怔抬头,满眼震惊。
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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