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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危机


    盛令辞从通州回京城后, 裴烨安插在各宫的人手开始以各种理由被清除,尤其?是在御书房的人。


    景元帝禁足他,不允许他议事, 这些裴烨都不怕。


    在宫内经营数十载,再加上景元帝对他的悉心栽培,他对整座皇宫的掌控牢牢把握在手,势力几?乎渗透每个宫苑。


    除了暗卫。


    那是在圣武帝时期组建的一支专门?查探消息的情报机构, 曾在灭北蛮中起了重大作用,有传闻第一代暗卫首领便是后来的镇南王。


    真正?让他慌张的是没办法联系上武定侯府了。


    无论是侯夫人还是李嫣然,她们像是人间蒸发, 他派出去的人手中没有一个人带回有用的消息, 甚至是派出去的人都不见踪影。


    他屡次遣人要求见景元帝,得到的也是皇帝在忙,无暇接见, 让他派人传话。


    事情一下?子陷入僵局,裴烨这?几?天心里一种笼罩着不祥的预感,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打破困境。


    裴烨走到奄奄一息的王侧妃床前, 低头望着脸色苍白, 双眼朦胧的女人。


    此刻他的眼里再无平日里温和?体贴,冰冷的眸光让在迷离中的王侧妃感到刺骨寒凉,猛地睁眼, 在触及到裴烨乌沉无光的瞳仁时后脊蹭地绷直。


    “殿下?。”王侧妃有气无力叫了声,虚弱地看向?裴烨。


    “爱妃。”裴烨缓缓坐在床榻边,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寒凉的指尖游走在肌肤上,宛如一条从暗处爬出来的蛇, 令王侧妃打了个颤。


    “殿下?有何事?”王侧妃一改之前去抓/奸的嚣张态度,低眉敛目, 显得十分温顺。如今她孩子没了,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还失去堂妹,自然不敢再放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再怀上一个孩子,方能?稳住她在东宫的地位。


    裴烨先是问了几?句她的身体情况,声音和?风细雨,宛如吹风拂面,王侧妃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方才眼花。


    面对裴烨的关心,她自然心里熨帖,连带着绷直的背也渐渐放松下?来。


    “爱妃,孤想?和?你借一样东西。”


    王侧妃抬眸,含情脉脉凝视裴烨,“只要殿下?想?要,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裴烨双指骤然收力,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


    “孤想?借,你的命。”


    王侧妃骇然瞪圆了眼。


    裴烨将指尖的药渍随手擦在被衾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朝外道:“去向?陛下?报丧,王侧妃病逝,请内务府的人来办理丧事。”


    “喏。”


    裴烨借着王侧妃的死,终于得到外界的一丝消息。


    盛令辞带兵去了通州城,武定侯夫人病重无法见客,指名要李嫣然侍疾。


    这?一切看上去都很合理,偏偏是最大的不合理。


    裴烨敏锐地察觉到风向?不对,不祥的预感在点秋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木盒被盗的消息后达到顶峰。


    知道的那一刻,他宛如站在茫茫寒冬,冰雪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冷得他牙齿都在发抖。


    景元帝什么?都查清楚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身儿子,也知道盛令辞才是。所以他为了保护盛令辞,才急急把他调离京。


    裴烨没由来地如此肯定。


    “哈哈哈……”裴烨在暗沉的书房里爆发出一阵荒谬的大笑?,笑?声凄厉,阴森瘆人。


    他的父皇,得知真相后没有第一时间找他对峙,没有问他缘由,只是将他所有拥有的东西一点点悉数收回。从宫内的奴仆,到六部的官员,但凡与?他有关联的无一幸免。


    若不是借着这?次王侧妃的葬礼,他恐怕还不知道王尚书已经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而盛令辞,他在这?场风波里被皇帝保护得密不透风。


    父皇,何其?偏心。


    裴烨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乌沉的案几?,手里的茶杯被他攥紧,指骨发白。


    忽地,他猛然咳嗽,手里的茶杯应声而落,碎了一地。单手费力地撑住桌沿,手背青筋凸起,目光盯着黄色碎瓷寒冷透骨。


    裴烨咬住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之后渐渐平息。


    既然父皇无情,便不能?怪他无义,想?要扳倒他,也没那么?容易。


    “事情就是这?样。”


    管不平隔着窗站在外面,神情一改往日嬉皮笑?脸,满脸严肃:“如今陛下?到底是什么?病,病情如何,外界一无所知。太子把持朝堂,虽然他现?在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截断前朝与?陛下?的联系,但长此以往,恐怕有变。我多?次想?进?宫打听情况,都被拦住”


    洛回雪不大了解朝堂之事,但也听出管不平隐含的深意,她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管不平道:“让你爹装病在家呆着,我想?办法将你们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这?么?严重。


    洛回雪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不平想?到裴烨东宫里洛回雪的画像,头疼得紧:“赶紧的,也就这?两天的事情。”


    “可是,我父亲恐怕不会同意。”洛回雪一脸为难:“他不会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更不会无缘无故称病在家。”


    管不平想?起洛御史的耿直不懂变通劲儿,也是头疼,他出个馊主意:“不然你药倒他。”


    洛回雪惊恐地看着管不平,显然从没想?过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对了,听说你爹要逼你嫁给顾流风,所以才软禁你?”管不平想?着给盛令辞送出去的信到现?在也没有回音,心里已经在琢磨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他势必要做点什么?。


    比如把顾流风打到下?不了床。


    “不是。”洛回雪对上管不平的目光心虚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是发现?我和?……他的事。”


    管不平瞪大了眼,洛回雪从他眼神中读出求知的渴望,发现?了什么?,怎么?发现?的。


    “总之,以我对爹的了解,他定是想?等盛令辞回来找他谈谈。不让我出府,一方面是惩罚我,另一方面是不允许我再与?其?他男子有来往。”洛回雪被关的这?些日子倒是没什么?担心,尤其?是顾流风来过以后,她便对洛父的想?法有了底。


    “那你爹还挺开明。”管不平啧了声:“我还以为你要被迫嫁给顾流风,都准备叫他回来抢亲了。”


    洛回雪笑?了笑?,没说话。


    以她爹的性子,既然已经知道她和?盛令辞的私情,绝不会允许她再嫁给顾流风,并非是因为开明,而是觉得对不起人家。


    “行,既然你这?边没什么?事,你父亲那边我来办。”管不平拍板:“我会将你们转移到京城某处的宅子里,一有不对,马上出城避避风头,等他回来再说。”


    实际情况比管不平想?得更糟糕,陆陆续续有不少大臣们无缘无故地被滞留在皇宫里,理由是太子监国,有许多?地方需要臣工们辅助。


    洛回雪的父亲本来也要被留下?,但当日他上朝前突发意外,昏迷不醒,于是逃过一劫。


    管不平再次请求面圣被拒,他趁夜偷偷潜入宫内,在皇帝寝殿周围发现?大量陌生面孔,个个沉眉敛目,一看都是练家子。


    他不敢靠近,只能?躲在一旁的,刚好看见裴烨端着一碗药候在门?口。


    “父皇,您还是不肯打开门??”


    屋里回应他的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紧接而来剧烈地咳嗽,伴随着一声嘶吼:“滚。”


    管不平的心沉了下?来。


    裴烨这?架势,看来是想?逼宫无疑。他瞬间猜到前因后果,裴烨已经知道景元帝关于他身份的事情,也侧面证实裴烨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冒牌货,而盛令辞是真皇子。


    管不平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后怕笼罩,回想?起从前那些桩桩件件的小?事,连在一起细思极恐。


    年初时盛令辞的落水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还有故意服错的药,甚至平溪猎场里洛回雪坏掉的马鞍。


    当时他去调查时,盛令辞说曾经将自己和?洛回雪的马鞍对调,原因是他得知裴烨来过,碰过洛回雪的东西,他不放心所以换成自己的,却没想?到真正?被动手脚的盛令辞的马鞍。


    再往前深究,盛令辞每次出征时都会遇见各种问题,要么?是弓和?箭型号不匹配,要么?是马粮有问题,最严重的一次是后勤短缺,迟迟无法供给军队。


    直到后来景元帝给他权利成立自己的武器研究与?制造机构,再处置了一批中饱私囊的官员后情况才有所好转。如今想?来,恐怕里面也有裴烨的手笔,因为他对盛令辞每次的行军路线了然指掌。


    正?当他要悄然离开时,青英拦住他。


    “管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


    盛令辞在通州城这?几?日过得很是悠闲,临近秋冬,天气凉爽,渔民们趁着禁渔期前一窝蜂地去赶海捕鱼,顺带捕上来好些稀奇古怪的货物?。


    他闲来无事,在港口附近闲逛,顺便长长见识,忽然被一灰衣渔民拦下?。


    “客官你看,这?尊白水晶莹白剔透,阳光下?看毫无瑕疵。”


    渔民见他衣着华贵,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有钱人,他手里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必需品,也买不上价,于是专门?找富贵人家推销。


    盛令辞定睛一看,白色水晶透亮无杂色,内里纯净,没有棉絮裂痕,确实是件好物?,心里已经动了买下?来的念头。


    渔民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他见盛令辞目不转睛,便知这?位客人心动了,于是铆足劲说好话。


    “而且最难得的是,这?尊水晶您侧面看,是不是像个仙女在跳舞。”


    “她身姿婀娜,脚踩碧波,宛如神女降世,轻逸飘摇,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渔民绞尽脑汁地回想?着,猛然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盛令辞的兴致在听见这?句诗后淡了不少,他冷漠道:“多?谢,不必。”


    说罢,提步而去。


    渔民急忙留他:“价格好商量,客官,再看看……”


    盛令辞充耳不闻。


    回到通州暂时落脚的府邸,他招人来问:“京城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


    “回将军,没有。”


    盛令辞半眯着眼,陛下?没有消息他能?理解,处理掉包的皇室血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费些时日也在预料之中。


    但管不平不该一点动静也没有,换作平日,没事他都要整出点事来告诉他。


    “即刻派人回京。”盛令辞当机立断:“不要惊动任何人,持我信物?去春山楼找掌柜。”


    *


    行路书坊内,洛家三人被秘密转移到这?里,洛父住在三楼,洛以鸣在照顾他,洛回雪则住在二楼,他们之前一起研习苍云九州风俗的厢房。


    这?日,管不平例行来看洛回雪有什么?需求,洛回雪却看出他满脸愁容。


    “怎么?了?”洛回雪放下?手里的书册,请他进?来。


    管不平重重叹了口气,扶额道:“出了点麻烦。”


    他本不想?让洛回雪这?个弱女子掺和?这?件事,可裴烨实在是太谨慎,他不仅阻断外界刺探宫内情况的渠道,还调集士兵堵住出城的四?个门?,假传圣旨戒严京城,非必要不得出入。


    管不平这?种朝廷大员是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的,普通人出城都要被查得一清二楚。


    年壮者不得出城,孤身一人无亲眷在京者不得出城,骑马者不得出城。


    不但人没法出去,他训练的传信鹰隼也没办法飞出去,裴烨应该在城外布置了弓箭手和?暗哨,杜绝一切消息泄露的可能?性。难怪连暗卫首领青英都不得不求助他,让他想?办法送消息给盛令辞,调集军队救驾。


    估计没人能?想?到,裴烨在京城的势力不单渗透皇宫大内,连掌控京畿的首领都是他的人。


    现?在他控制宫内,京畿防卫队控制城内城外,两者里应外合,将京城围得密不透风。


    不过好消息是,陛下?在盛令辞的提示下?,提前拔除不少裴烨插在身边的细作。如今他虽能?让陛下?无法与?外界联系,却也暂时奈何不得陛下?。


    有暗卫守在陛下?身边,裴烨一时间还不敢强行弑君夺权,只能?慢慢耗尽景元帝,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与?裴烨抢夺时间。


    “如果你愿意说。”洛回雪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语气柔和?,管不平不知不觉就将烦恼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需要一个人将现?在的情况送到通州城。”


    “对。”管不平道:“明面上能?做这?件事的人几?乎都被裴烨监控起来,根本没办法出城。”


    洛回雪握住青花缠枝纹茶盏的手指微顿,垂眸凝视热气袅袅上升,长睫轻颤着。


    她缓缓放下?茶盏,眼里露出决然之色。


    “我有个人可以推荐。”


    管不平急忙问:“谁?”


    “我。”


    第72章 离京


    “绝对不行!”洛以鸣下来找洛回雪, 正好听见两人对话,“从京城到通州,少则十天, 多则半月,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孤身上路。”


    管不平同样觉得?荒谬,“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方向,可以派女?探子试试。”


    洛回雪摇摇头:“首先经过训练的探子与普通人身形, 气质不同,城门验身的人不是傻子。再者,普通的女?探子如何取信于他?, 擅自调兵谴将乃是诛九族的大?事, 他?不会轻易做决定。若是要持信物,那少不得有被查出来的风险。”


    “但你……”管不平摇摇头:“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你手无缚鸡之力, 若是遇上什么意外,我没办法跟人交代。”


    洛回雪心知他?的好意, 但做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下的莽撞行事。她从书?架上的暗格中拿出一个梨花木漆盒, 打?开后往两人面前推:“这是傅缨临走时送我的东西。”


    管不平拿起来,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撑开在二人眼前。


    “她告诉我,这面具能?以假乱真。若有朝一日,我想……”洛回雪顿了顿, 有点难为情道:“想逃婚,就戴上这个去苍云九州找她。”


    管不平刚想说这个可以给探子用,洛回雪打?断道:“与我的脸型一致,非本人不可使用。”


    管不平恹恹放下去。


    “不行。”他?要死不松口:“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而?且路途遥远,凶险程度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应付的。”


    洛以鸣附议。


    洛回雪只能?无奈地将东西放回去。


    然而?过了两日后, 管不平心如死灰地来找洛回雪:“你的把握有多大?。”


    这两日,他?按照洛回雪提供的思路找了不少女?探子混出城门,无一例外都被?查出来。洛回雪说的对,眼下这种时刻,裴烨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万一。


    “出城,我有九成把握。”洛回雪实事求是:“送信到他?手里,我有五成。”


    “太少了。”管不平听得?心惊肉跳:“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管大?人,古往今来凡是成事,哪有不冒一点风险的。”洛回雪拦住他?:“眼下已经到大?陵生死存亡之际,我虽不能?同将士们一样去战场厮杀,却也仍然愿意贡献微薄之力。”


    宫里和民间都流传着景元帝已病入膏肓,太子裴烨不日继位。洛回雪记得?盛令辞说过,裴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若真让太子登基,对盛令辞来说是灭顶之灾。


    管不平哪里不清楚宫内的情况有多危险,可洛回雪孤身一人,他?实在是下不了这个决定。


    “管大?人,你相信我。”洛回雪道:“大?陵在陛下殚精竭力治理下井井有条,民风淳朴。从京城到通州,沿途均有驿站落脚。而?且以鸣打?听到,明日会有商队从京城出发,往渝州城方向运输货物,我可以混在他?们的队伍里面跟着走。”


    渝州与通州相隔不远,跟商队确实安全一点。


    然而?管不平依旧犹豫不决,洛回雪给他?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管大?人,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朝堂动荡,受苦的是天下百姓。”


    管不平挠了挠自己的头,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忽明忽灭,表情游移不定,在艰难地抉择着。


    洛回雪反倒是坐了下来,优哉游哉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抿了口。


    管不平余光觑了眼,恍惚从她身上看见些许盛令辞的影子。


    他?眼前浮现出初识洛回雪时,她内敛害羞,不愿生事的退让模样,与如今气定神闲,坚韧冷静的她好似两个人。


    管不平重?重?跺了跺脚,一拍桌子道:“行,我同意了。”


    洛回雪眼中闪过惊喜。


    “大?不了你出事,我给你陪葬。”管不平咬牙道:“阿雪,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你既然冒着这么大?风险去送信,我也不怕将这件事告诉你。若真成了事,少不得?一场泼天富贵。”


    他?低声在洛回雪耳边简单说了几句,她眼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所?以,裴烨若上位,必定会屠杀所?有知情人。”管不平道:“他?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如今的情况容不得?侥幸。裴烨不会放过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包括你我。”


    管不平没有告诉洛回雪,东宫里挂着她的画像一事。


    “我知道了。”洛回雪还没回过神,难怪盛令辞之前要与她保持距离,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既然做了决定,管不平安排得?很快。


    洛以鸣三番五次要求自己去都被?驳回,洛回雪临走前将盛令辞藏在暗格的令牌与信件交给两人。


    管不平打?开信,里面记载着盛令辞在京城的人脉。


    “可恶,秋蓝竟然是他?的人。当年?我天天问他?秋蓝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他?还装作一点不懂,果然是在敷衍我。”


    管不平目眦俱裂,握住信纸的指节泛白?发青,似乎下一瞬就要撕碎它。


    *


    洛回雪出城的理由是为父祈福,随行的洛以鸣果真被?拦了下来,他?佯装生气差点与城门守卫起冲突,被?洛回雪及时拦下。


    “我速去速回。”洛回雪故意道:“你在家好好照顾父亲。”


    洛以鸣假装无奈答应。


    守城卫兵仔仔细细检查车马内外,又叫嬷嬷将她带到厢房内检查全身,确认无误后才放人。


    洛回雪正重?新上马车,顾流风路过问了句去哪里,问清楚缘由后想陪她一道去。


    洛以鸣的心提了起来,洛回雪神情淡然。


    “顾公?子,太子殿下有请。”有一个太监手持太子令牌匆匆跑来,宣顾流风入宫。


    洛家姐弟对视一眼,皆从中看见彼此?的疑惑,裴烨在这时候找上顾流风是要做什么?


    顾流风没办法,只能?先跟着去,临行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洛回雪的方向,而?留给他?的是冷漠的背影。


    洛以鸣目送洛回雪离开,眼里满是担心却不得?不压住,直到马车消失在尽头才转头离开。


    管不平也在暗处盯着,洛回雪在被?查时他?的心悬在嗓子眼,等她真正出了城门,他?的脑袋更是时刻别?在裤腰带上。


    真不敢想象,盛令辞看见洛回雪时的表情。


    另一厢,顾流风被?请进东宫,太子裴烨坐在上首,见他?来后没有拐弯抹角,自己提出条件。


    “顾公?子,孤知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有个直达青云的机会,不知公?子愿不愿意抓住。”


    顾流风眉心猛地跳了下,躬身而?立,头愈发低垂:“请殿下明示。”


    裴烨轻笑一声,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听得?他?背脊发寒,更让他?心惊胆颤的是裴烨接下来的一句话。


    “王静思自戕那日,你看见了吧。”


    顾流风额头沁出的冷汗哗地一下沿着脸部轮廓流下来,那日他?怕王静思找上洛回雪胡乱说话,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跟王静思先服个软。结果却看见她一脸惊恐不安走向荷花池,顾流风看见了他?,她也看见了顾流风。


    王静思嘴唇微动,眼眶微红,看见他?的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什么。


    他?虽听不清她的话,却能?分辨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救救我。


    王静思眼神哀求,然而?顾流风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默默躲进树林里。


    紧接着一声水花响。


    过了好半晌,他?才敢悄悄从大?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然而?湖面上除了逐渐消失的涟漪再无其他?。


    顾流风的心怦怦直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完全不敢去池边查看,匆匆回了宴会。


    那夜他?之所?以没有回府留在东宫,也是想借机探听消息,王静思究竟得?罪了哪路大?神才被?灭口,后来便发生了太子抢盛世?子未婚妻一事。


    他?当时就意识到王静思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裴烨说完这句话后不再言语,大?殿里安静得?诡异,上位者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顾流风倾泻而?来。


    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低声道:“太子殿下记差了,王小姐分明是不小心跌落荷花池的。”


    “哈哈哈……”裴烨大?笑起来,起身三两步走到顾流风面前,虚虚抬手,示意他?起来:“顾公?子果真是俊杰一般的人物,孤第一眼见到你,便知道你日后大?有可为。”


    顾流风顺势起身,垂眸恭敬道:“殿下谬赞。”


    裴烨嗓音温和,关切道:“听说洛小姐的父亲生病了,你作为他?的未婚夫理当去慰问一番。等会孤叫人从库房里那些补药,你一同送去。”


    “谢殿下厚爱。”顾流风听见太子殿下这么关注洛回雪,心里滋味复杂,又不敢乱开口问。


    “对了,孤还听说洛小姐想与顾公?子退亲。”裴烨装作不经意问起。


    顾流风心里一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此?时婚事与前途相比,自然是后者更重?要,再说若真是要和裴烨硬碰硬,他?们顾家哪里能?拼得?过,于是非常有眼色道:“我与雪儿的婚约本就是两家大?人曾经的口头儿戏,当不得?真。我待雪儿如同亲妹妹一般,她能?有更好的去处,我心里替她高兴。”


    “哦?”裴烨疑惑道:“更好的去处,顾公?子指的是?”


    顾流风呼吸一窒,难道他?猜错了?


    *


    洛回雪出了城,假模假样地往慈恩寺方向走。


    她在车里迅速换好男装,又让流丹帮忙拆了发簪首饰,最后还悉心的用特殊的材料将耳洞堵住。


    贴好人皮面具的洛回雪已然掩盖住她倾城的容貌,只留下一双灵动的双眼,其余地方被?人皮面具修饰,看上去只是个长相普通的青年?,刚好符合她的身形。


    “小姐这样子,还真是……看着有些不习惯。”流丹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物一样,左看看,右看看。


    “是吗?”洛回雪对着巴掌大?铜镜里自己的脸,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没看出破绽后松了口气。


    “流丹,快换衣服。”


    “洛回雪”今晚要回城,这样才能?不引起其他?人注意。


    他?们的计划便是由流丹替代?洛回雪,而?代?替流丹的人则是周凌安排的婢女?。


    之前他?听信洛以鸣的话,以为洛御史要将洛回雪强行嫁给顾流风,于是在城外安置了快马,又听说他?们计划去游山玩水,所?以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婢女?供洛回雪使唤,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走了。”洛回雪来到汇合点,看着婢女?换上流丹的衣服陪她去上香,“等天色晚一些再回去,戴上帷帽。”


    裴烨对于进城的人查得?相对宽松。他?自认为只要入了京城,一切便在掌握之中,故而?盘查得?不算严格,只要路引无误,身份正常便能?入城。


    “小姐,一路平安。”流丹听闻这个计划后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她去冒险。


    “放心。”洛回雪弯了弯眼睛:“等我回来,请爹将你和小武的卖身契还给你们,再给你陪上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小姐,这时候还打?趣我。”流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真想替小姐去。”


    “你不认路。”洛回雪安抚地放在她的手背上:“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等流丹再说什么,洛回雪走到马上,利落地翻身上去,姿势已与当年?初学时的模样大?不相同,隐隐有了几分傅缨的影子。


    “驾。”洛回雪马鞭高扬,疾驰而?去,一个抬头的瞬间,人和马已经远在数十丈之外。


    流丹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她跪在佛前,拼命祈祷着洛回雪能?够一切顺利,顺利达到通州,见到盛世?子。


    第73章 相见


    顾流风从?东宫回来后带上一堆礼物来洛府, 却被告知暂不见客,他甚至连洛府大门都没进去。


    “奇怪。”按照往日,洛以鸣应该会出来讥讽他两句才是。


    顾流风还想问点什么, 洛府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他连手里的东西都还未能送出。


    翌日,他进宫觐见太子时随口提了一嘴这件小事,却引得裴烨注目。


    “洛御史已经多?日称病在家?”


    “回殿下, 是的。昨日雪儿还出?城为父祈福,想来这次病得不轻。”


    裴烨眸光一凝,沉思片刻道:“她一个?人去的?”


    “还有?随行?的婢女, 不过她弟弟被拦在城门口, 然后打道回府。”


    裴烨端起桌上的黄三彩祥云茶盏抿了口,目光一寒:“不对劲。”


    “哪里不对。”


    裴烨重重下在茶盏,在紫檀木案几上撞出?沉闷的一声:“父亲病重在家, 两个?子女同?时出?门,这完全?不合理。”


    顾流风道:“可?洛以鸣后面回去了。”


    “那就?更不对劲。”裴烨站起来, 目视远方:“她一个?弱女子, 只带一个?婢女就?出?门, 难道不怕遇见意外?况且现在京城戒严,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他会改日再去。


    比起求神拜佛, 不如多?找几个?名医,自己侍奉在侧才是正理。


    “来人,给孤查,昨日洛府的大小姐几时出?城, 又是几时回程的。”


    顾流风觉得裴烨有?些?小题大做,但他不敢表露出?来, 唯恐惹他不快。


    下面的人很快回禀,说洛回雪昨日赶在闭城前回来的。


    裴烨半眯着眼,让顾流风持他的令牌,带上太医去洛府诊病。


    “务必要亲自确认他们?三人的下落。”裴烨道:“必要时,可?以请洛御史进宫医治。”


    顾流风懂他的意思,告退离开。


    一个?半时辰后,他慌不择路地重新回到东宫,跑得脸色青白,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殿下,洛府无?人。”顾流风进去后发现里面只剩下几个?洒扫的仆人,心里一凉,他带人搜查整个?洛府,最后在洛回雪房间里找到一个?东西。


    裴烨接过去,冷冷道:“灵霄雾梦镯。”


    顾流风不解。


    裴烨脸色比顾流风更青,斩钉截铁道:“她一定是去找盛令辞了!”


    顾流风虽不解裴烨为何会得出?如此结论,但忍不住辩解道:“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独自跋涉千里去通州城。何况昨天有?人看见她进了城,或许雪儿他们?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养病,待我将京城搜查一遍,必然能找出?他们?的下落。”


    裴烨死死盯着手里的透亮无?暇的镯子,黑眸乌沉如墨,一动也?不动。


    大殿内的气氛莫名压抑起来,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顾流风屏气凝息,内心惶恐,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哪里说错了,惹得太子怒火高炙。


    “不对。”裴烨攥住镯子的手指骨凸起,“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顾流风,孤命令你?带五十人即刻出?城沿通州城方向搜捕洛回雪,务必要在她到达通州前将人拿下。”裴烨绷紧牙关吐字:“生、死、不、论。”


    他猛然抬头看向顾流风,目光深寒刺骨,让人脊骨泛凉,语调更是阴森。


    *


    这日通州城的天气十分?诡异,早上海面还是平静无?风,到了午时一刻,忽然平地风起。天际与水面相交的地方涌现出?层层乌云。


    它们?翻滚着朝岸边奔涌,经验老到的渔民认出?这是海上大风暴,撕心裂肺地吼叫着让众人上岸躲避。


    盛令辞见状,立刻命令点燃海岸边的烽火台,提醒渔民们?暴风雨将至,做好防护措施。


    这场风暴铺天盖地,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席卷通州城。


    盛令辞坐在府邸书房里,屋外雨声鸣鸣,屋内暗沉压抑,他双肘撑在檀木桌上,双手交叉而?握,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密报。


    这是最新从?京城的消息,而?时间却是八日前。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废话,管不平着力描述周凌日日不歇地去排队买桂花糕,隔壁龟苓膏老板痛哭自己损失一个?大客户。


    “来人。”盛令辞唤人进来:“我们?派出?去的人走了几天?。”


    “回将军,七天了。”


    七天,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忽地一声电闪雷鸣,摄人的白光通过绢纱映射在盛令辞侧脸上,宛如一道狰狞的疤痕,看着有?几分?瘆人。


    “情况不对。”盛令辞眼眸骤然凌厉起来,“传我命令,所有?人将士们?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返程回京。”


    京城那边不该七日都没有?一点消息传来,而?他派出?去的传信兵若在途中遇见京城方向来人,必定会往回走。


    大雨一直在下,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久久未散。


    他的目光朝着北方望过去,仿佛穿透千山万水,密林深谷,落在京城某一处。


    离开洛回雪已经半月有?余,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千年。


    *


    清晨,太阳光才冒出?一个?头,守城的士兵看见一人一马逆光而?行?,气势汹汹朝着紧闭的大门而?来。


    他揉了揉眼睛,叫上一旁打盹的弟兄们?起来。


    “来者何人!”


    此时还未到开城门的时辰,他眯着眼睛,站在高处紧盯着由远而?近的身影。


    那人身形纤弱,上身不稳,随着马儿的疾驰上下颠簸,很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凑近一看长相完全?不像他们?这里的人。


    洛回雪低低喘着气,脸上的人皮面具因风沙肆虐已经起了褶皱,她全?凭一口气撑到这里。


    “站住!”守城士兵见人毫无?止住的趋势,也?不回话,长弓立即齐齐对准下方。


    洛回雪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艰难地怀里拿出?一枚令牌,刚要举起来,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守城士兵探出?半个?身子去看,目光在扫过她手里的东西时大惊失色。


    “是郡主亲令,快开门下去救人。”


    洛回雪醒来第一眼,看见守在床榻边的傅缨,激动得伸手去抓她,发现整只手被白色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个?包子。她嘴唇微颤,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别?急。”傅缨招手叫人端来一杯温水,喂到洛回雪嘴边:“你?的嗓子被风吹红肿了,要养养。”


    洛回雪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温度适宜的水滋润干涸的嗓子,起先有?点疼,旋即慢慢缓解。


    傅缨调侃道:“真没想到你?会来苍云九州,还用上了人皮面具,莫不是逃婚来的。”


    洛回雪皮肤上的面具已经被她取下,露出?原本的样貌。因为佩戴时间过久,加上风沙侵袭,她的脸颊两侧有?些?许红肿,不过已经涂抹上药膏,冰冰凉凉的。


    洛回雪双手撑起自己上半身,倚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后严肃地看着傅缨,直接道:“陛下有?难,恳请镇南王出?兵。”


    傅缨愣住。


    “不行?,不行?。”年过半百的镇南王一口回绝:“她没有?陛下圣旨,也?没有?御赐之物,仅凭几句话怎么能贸然出?兵,绝对不行?!”


    “她一弱质女流,跨越千里来寻我,难道就?为了假传圣旨。”傅缨道:“从?京城到苍云九州,我都不敢想象她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来的。”镇南王谨慎道:“说不准是有?人护送她到边境,再佯装一个?人来博取你?的信任。”


    “绝无?可?能。”傅缨亲自揭下的面具,那种程度的损伤一定是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劳累,还有?洛回雪的手掌,大腿内侧伤痕累累,一看便是骑马无?休无?止赶路所致。


    “反正先祖有?令,苍云九州的人无?诏不得出?封地。”镇南王面对宝贝女儿灼灼的目光,偏过头去:“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她害我做什么?”傅缨急得差点拍桌子:“况且最初她是想去通州找盛令辞,来苍云九州是临时改道。”


    洛回雪按照计划是去通州城,可?在途中驿站休息时遇到了从?后追来的顾流风。当时她紧张得直接软在座位上,两腿战战,眼睁睁看顾流风拿着自己的画像挨个?询问。轮到问她时差点露馅,不过好在自己有?人皮面具作掩饰,再加上他们?着急赶路,便没有?细看。


    劫后余生的洛回雪正要重新赶路,发现驿站外留了一个?人继续盘查来往行?人。她迅速意识到顾流风的策略,绝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他一定在沿途都会留下人寻找自己,她能侥幸躲过一次,却不能保证次次都躲过。况且越是临近通州,他盘查得势必越严格。


    洛回雪当机立断,将目的地换成苍云九州。


    “你?要是不想出?兵,至少派一个?人去给盛令辞报信,这总行?了吧。”傅缨退而?求其次道:“若陛下真是有?难,而?我们?袖手旁观,以后少不得对咱们?有?意见。”


    苍云九州出?城令必须由镇南王亲自签发,傅缨即便是作为唯一继承人也?没有?资格。


    镇南王眉头紧皱,依旧在犹豫。


    “老头子,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傅缨急了,直接拍桌子。


    镇南王吹胡子瞪眼看着自己的不孝女,正龇牙咧嘴准备发火骂她不像话,在对上她眉头紧皱,泪光都要急出?来的样子又偃旗息鼓地耸了耸肩。


    “哎呀,你?别?这么用力,这桌子结实?得紧,别?打疼自己。”镇南王是个?老婆奴加女儿奴,不过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你?想想,退一万步来说。陛下真是病重,太子继位,于我们?而?言只是换了个?皇帝,没有?任何影响,你?依旧是下一任镇南王。若她带来的消息不实?,我们?擅自派人出?封地,那可?是灭族之祸。”


    “派人通知一声也?不行?吗?”傅缨道:“当年您进京入宫学习时,陛下还是皇子,难道没有?一点交情?”


    镇南王哼了声:“完全?没有?。当时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自请入军营锻炼,我在宫内都没见过他几面,哪里有?什么交情。”


    “但是我入宫时,陛下对我照顾有?加。”傅缨还记得皇帝的好。


    “那是我女儿人见人爱。”镇南王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谁看了不喜欢。”


    傅缨气得直跺脚,但一下子也?没办法,只能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洛回雪。


    洛回雪显然没预料到镇南王如此谨慎,连个?报信的人都不愿意放出?去。


    “我爹有?时候顽固起来跟石头一样硬。”傅缨不敢看洛回雪的眼睛,她不惧危险到苍云九州,到头来却是白跑一趟。


    “我能理解王爷的顾虑。”洛回雪善解人意,她的手搭在傅缨手背上,微微一笑:“但是我手里还有?个?消息。恳请王爷抽空见我一面,若再不成,只需借我一匹快马出?城。”


    这件事对傅缨来说毫无?难度。


    洛回雪在她的搀扶下,见到了这位镇南王。


    他身材魁梧,气势磅礴,上位者的威严浑然天成,在见到洛回雪后目不转睛地审视她,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感。


    “爹,你?别?老盯着她看,小心我告诉娘。”傅缨及时扶住要行?礼的洛回雪,语气轻松道:“自己人,不用多?礼。”


    洛回雪依旧朝镇南王欠了欠身。


    “听小缨说你?要见我。”镇南王扫了眼洛回雪,发现她下盘不稳,体态纤弱,一看就?没有?练过武,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暗忖若真是独自上路来到苍云九州,其意志非常人能及,对她不免高看了几分?。


    “是。”洛回雪面对镇南王的气势丝毫不惧,她道:“事关皇室血脉,窃国之祸,小女不敢隐瞒。”


    洛回雪将管不平告诉他的事情一一道来。


    镇南王和傅缨二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你?所言可?有?证据。”镇南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忍不住起身,走到洛回雪身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这件事陛下已知,盛令辞亦知。”洛回雪迎上他摄人的眼神,从?容不迫道:“镇南王若肯派人去找盛令辞,他自会给出?证据。”


    镇南王眼眸忽明忽暗。


    “爹,傅家有?祖训,不得参与皇室夺嫡。”傅缨话音一转:“但傅家亦有?祖训,誓死保护裴氏血脉延续。”


    “太太太爷爷的胞妹,也?就?是我太太太姑姑,作为大陵第一任皇后,其子裴曜为第二任大陵皇帝,昭德帝流淌的是我们?傅家的血脉。”傅缨道:“而?我傅家之所以能长久富贵,离不开昭德帝的一系列倾斜保护政策措施,故而?太太太爷爷在世时为了感念他的苦心,特地立下这一条。”


    “傅氏享尽富贵,与裴氏共存亡。”


    “若是裴烨乃正统血脉,今日我亦同?意不蹚这趟浑水。然而?他竟敢李代桃僵,鱼目混珠,已然触犯禁忌。我们?若是此时袖手旁观,轻则无?法同?列祖列宗交代,重则灭族之祸近在眼前。他若上位,第一件事必然是铲除对他最有?威胁的镇南王府。”


    镇南王眼神已然松动,不如之前那般坚定。


    洛回雪适时给予最后一击:“听管大人说,宫里仅存的数位年幼皇子莫名患病,生死未知。”


    镇南王骇然,裴烨这是要将裴家血脉斩草除根。


    傅缨见她爹还在犹豫不决,说出?陈年旧事:“爹你?可?知二皇子是怎么死的。”


    二皇子便是高贤妃的孩子,当年落水而?亡。


    “是裴烨推他下去的。”傅缨将藏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我亲眼所见,他将二皇子骗到荷花池边,一脚踢下去,还用石头砸他。”


    傅缨当时年岁尚轻,又是家中独女,整个?镇南王府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她哪里见过这样的阴毒手段,直接吓傻。一不小心弄出?动静,被裴烨发现,他脸色阴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一同?按进水中。


    “是盛令辞及时出?现,替我挡了去。”傅缨每当回想起裴烨的眼神,心里不由泛寒:“他让我将这件事藏在心底,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爹,若是裴烨上位,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洛回雪双眼微张,呼吸一窒,难怪之前傅缨总是不待见裴烨,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镇南王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挑眉道:“其实?你?心里是想盛令辞上位吧。”


    “那当然。”傅缨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笑嘻嘻揽着洛回雪:“他未来的妻子是我的好姐妹,我的位置岂不是固若金汤。”


    洛回雪没料到话题拐到自己这里,登时面红耳赤,垂下头羞赧道:“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傅缨哼唧一声:“你?为他九死一生,他若是敢恩将仇报,看我不宰了他。”


    洛回雪偷去了眼镇南王,难为情解释道:“也?不是全?为了他,还因为事关陛下安危,黎民百姓之福祉。”


    “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救他爹。”傅缨一脸“你?别?解释,我都懂”的表情,对此下了最后的定论:“这就?是爱。”


    洛回雪急急去捂她的嘴,耳根子烫得几乎要融化。


    傅缨感受到自己脸上手指僵硬异常,见好就?收,转而?问起她给盛令辞的礼物。


    “你?有?没有?把我给你?的锦囊送给盛令辞。”


    洛回雪忘记了。


    七月初七那日突然要进宫替太子庆生,她怕搜身的时候被人拆开故而?没有?带进去,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猝不及防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忽视这件事。


    “没事。”傅缨神秘兮兮道:“以后再拆也?不迟。”


    镇南王在府里的祠堂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布两道命令。


    第一,派遣传令兵前往通州城,将洛回雪所言之事尽数告知。


    第二,令傅缨带五千骑兵赶往京城,与盛令辞的人马汇合。


    洛回雪与傅缨同?行?。


    大军启程当日,她对洛回雪感叹道:“之前我离开京城时,盛令辞大方地送了我最新的弓弩设计图,我还当他终于做了回无?私的大好人。回来后召集苍云九州的能工巧匠一起没日没夜改进,制作出?一大批新的武器。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故意送我的,为的就?是今天为他所用。”


    傅缨有?点不甘心道:“真是老谋深算,又被他摆了一道。”


    洛回雪抿了抿唇,没敢接话。


    *


    通州城方向,在洛回雪进入苍云九州同?时,顾流风也?到达通州城外。


    这一路他都没有?找到洛回雪的踪迹,心里不由发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难道他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她。


    顾流风怎么也?觉得不可?能。


    “顾大人,我们?要不要进城。”


    顾流风也?在犹豫,若是进城必然会惊动盛令辞,可?若是不进城,他没法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定,城门口的巡逻士兵已经发现他们?,强行?把人绑了进去。


    “我是户部顾侍郎家的大公子。”顾流风挣扎道:“还不赶紧放了我!”


    他还没编好见到盛令辞之后的说辞,一个?京城公子为何带了这么多?人进入通州城。


    然而?士兵们?哪里认得什么侍郎公子,在通州城内,盛令辞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所有?人以他马首是瞻。


    顾流风一行?人很快被带到盛令辞跟前。


    “盛兄,是我。”顾流风灵机一动:“是陛下派我来的。”


    盛令辞面无?表情站在高处台阶,下颌微扬,立刻有?士兵上去搜身,很快在他们?怀里搜到洛回雪的画像。


    “这是什么意思。”盛令辞打开画像,单手举在顾流风眼前,厉声道:“为何画像上加盖了官府追捕犯人用的官印!”


    白纸黑像,洛回雪头顶通缉二字,用艳红的朱砂圈了出?来。


    顾流风被他骇人的气势所迫,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盛令辞猛地拔出?身旁副官的佩刀,架在顾流风脖子上。


    寒刃逼近,深邃刺骨,吓得顾流风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刀刃似乎随时会划破他的肌肤,血溅当场。


    “盛兄,有?话好说。”顾流风颤着声:“先放下刀。”


    回答他的是又逼近一分?的利刃,刺破皮肤,抹上一层血。


    盛令辞是真的想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流风吓得腿软了三分?,喉间的血腥味弥散入鼻,他不明白盛令辞怒从?何来。


    只是一张画像而?已,他甚至连缘由都没有?问清。


    “我数到三,你?不说,便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


    盛令辞声音冷若寒霜,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


    顾流风身体绷得如同?石头般僵硬,呼吸气若游丝,生怕喉咙起伏过大被刀刺破。


    他忍住恐惧,艰难地抬头,立刻撞上一双冷酷的黑眸,他的眸底酝酿着嗜血的杀意,仿佛暴怒的雄狮。


    顾流风瞬间明悟。


    洛回雪心里的人,是他。


    第74章 重逢


    盛令辞看?见顾流风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在从他们身上搜出洛回雪画像后达到顶峰。


    那一瞬间,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甚至想将他们碎尸万段。然而盛令辞清楚地感受到, 隐藏在怒不可遏的背后的恐惧。


    他隐隐猜到顾流风来到通州城的真相,却迟迟不敢确认。


    “三。”


    盛令辞强撑住自己?握刀的手,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有多僵硬。


    顾流风仿佛呆滞了一般。


    “二。”


    盛令辞嗓音平静,刀又压进咽喉一分?, 鲜血登时汩汩而流,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


    盛令辞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死寂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听得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熟悉他的副官此刻屏气凝息, 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躲起来。他站在盛令辞旁边,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铺天盖地的凛然杀意。


    比任何一次上战场前, 亦或者?杀戮之后更重,更浓。


    顾流风显然也察觉到自己?处于生?死一瞬之际, 在刀切断自己?的脖子前颤声道:“我说。”


    盛令辞的刀没有放下,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完顾流风颠三倒四的话?, 从中提炼出令他心?惊胆战的消息。


    裴烨逼宫,将京城内的所?有消息堵死。


    洛回雪孤身一人从京城而出,来通州城寻他。


    最可怕的是, 离她出京已经整整过去八日。


    盛令辞脑子轰地一下被这两个?消息炸得一片空白,持刀的手僵成石块,刀刃朝下猛地落地,发出刺耳的刀石碰撞争鸣声。


    他直直往后倒退一步。


    副官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他, 等盛令辞站稳时,他的掌心?附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潮意。


    “传我命令。”盛令辞定了定神, 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大军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点齐一千人随我直奔京郊大营,还有四千人交给你。”


    盛令辞看?向自己?的副官,一字一顿道。


    “拿着她的画像去找。沿通州城至京城的路,无论是官道、小径、密林,溪流,但凡能走人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漏掉。途径的城池、乡镇,村庄,有一个?算一个?,给我挨家挨户地问?,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提供消息者?,赏黄金百两,提供下落者?,赏黄金千两。”


    “以她的安危为最高原则,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人。”


    盛令辞牙齿发颤,说不出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连想都不敢想,若是看?见洛回雪的尸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


    “雪儿,你身子还能受得住吗?”


    洛回雪随和傅家骑兵从苍云九州出发,为了早日解救皇帝,他们全程飞速前进,日以继夜地奔赴京城。


    “还好。”洛回雪忍着手和腿的不适,努力跟上大军的队伍。


    “要不你还是在后面慢慢走,我留几个?人护送你。”傅缨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态,心?里对她的意志力十分?佩服:“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洛回雪感念她的好意,笑?着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极限,不用担心?。若真的坚持不住,我会告诉你,不会逞强。”


    傅缨知道她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强大,不然也不可能一人一马独闯苍云九州。她已经知道洛回雪来找她是临时改道,面对前路不确定,后有追兵的情况下,仍然一往无前,这已经把天下间绝大部分?女?子比了下去。


    傅缨也意识到自己?从前以貌取人的狭隘。


    有的人看?上去人模狗样,忠君爱国,实?则懦弱自私,稍微被威逼利诱就好似墙头草一般立刻倒戈。比如她曾经口头上的未婚夫,不顾两人多年情谊说翻脸就翻脸,甚至要置对方于死地,去换取自己?大好前程。


    有的人看?上去弱柳迎风,羸弱不堪,却有着不拔的毅力和无畏的勇气,即便深知此行?危险重重,亦九死未悔。


    傅缨暗道,若自己?与洛回雪位置对调,她能否毅然决然作出这个?决定。


    路上没有任何支援,后方还有追兵追杀,自己?没有武艺傍身,甚至是第一次独行?出远门。


    她曾问?过洛回雪是怎么达到苍云九州。


    按照她所?用时间,一定走的是小道捷径,且不说这条路地形极为复杂,容易迷路。其间还有一段难行?的密林山路,虽无匪寇之乱,却有豺狼虎豹,蛇虫百豸之祸,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穿越。


    洛回雪只是用了四个?字概括:否极泰来。


    运气好。


    然而傅缨在替她换洗时发现赠与洛回雪的袖箭已经被射空了。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空余无尽的后怕。


    那得是什么样的幸运。


    是用尽最后一根箭时终于走了出来,还是在危险来临前与死亡擦肩而过。


    傅缨不敢细问?,这个?问?题还是留个?盛令辞去寻找答案。


    苍云九州到京城的路最初需要半个?月,据闻圣武帝当年为迎娶嘉懿皇后下旨修缮两地的道路,将路程缩短至十日,方便迎亲队伍,亦是方便将来嘉懿皇后回乡探亲。


    这次傅缨带领的骑兵舍弃一切辎重,以速度为先,风尘仆仆达到京郊时仅用七日。


    她的计划是一边分?批伪装成路人潜入京内,打?探消息,一边等盛令辞来。事关重大,傅缨也不敢擅自下决定。


    她打?架是一把好手,打?仗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谁料还不等她命令骑兵们隐藏行?踪,一队巡逻的人马先一步发现他们踪迹。


    “回将军,西南方向忽然出现一批骑兵,人数在五千之众。”


    盛令辞比傅缨早到两日,□□日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六日。


    他这一路不眠不休,心?像被烈火油烹般煎熬,恨不能亲自去找洛回雪,却也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回去。


    心?里不住地祈祷她没事,她只是慢了一点,亦或者?正在哪里休息调整。


    她一个?弱女?子,比不得男子的体?力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在赶路时,他又不止一次希望能阴错阳差与她撞见,就像无数小说话?本里的那样,这一切不过虚惊一场。


    他会狠狠骂她不知天高地厚,更会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然而直到盛令辞达到京郊军营驻地都没有奇迹出现。


    一路寒风刮在他的脸上,整张脸被吹得麻木,愈发显得不近人情。


    队伍中有人不经意瞥见他的脸色,阴沉冰冷,烈阳透过树梢落在他脸上也无法驱散也无法驱散他眉眼间的凶戾,宛如一个?索命修罗令人望而心?惊。士兵们吓得瑟缩着脑袋,心?里那点苦活生?生?噎下去,不敢表露分?毫。


    “西南方?”盛令辞眉头轻蹙,想不出这平白无故冒出的五千人马来自何处,总不可能是武定侯从北方调来的人。


    “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与咱们有些不同,旗帜上好像……好像是个?‘傅’字。”


    盛令辞骤然站起来,惊得下属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盛令辞掀帘而出,翻身上马喝道:“还不带路。”


    傅家,苍云九州。


    他万万没想到是傅家的兵马。


    百年来,傅家谨遵祖训,绝不参与皇权内斗。而无论裴家的哪一个?子孙后代上位,亦要遵守不得削藩,不得干预苍云九州的内部政务。两者?实?质上是起到一个?互相监督又互相守护的作用。


    裴家给予傅家高度自主自治权,换来的是苍云九州的长治久安,而傅家只保证江山为裴氏子孙所?有,是裴家最后的退路。


    盛令辞从没有想过傅家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在与洛回雪准备接待傅缨时一同探讨过这项制度的利弊,其中有一条“保护裴氏血脉延续”。


    盛令辞和镇南王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不会轻易出兵。五千人已经是苍云九州的一半人马,如此声势浩大的调兵令定然不是傅缨能够决定的。


    能够让他出兵的理?由只有一条:他知道裴烨并非裴氏血脉。


    而去送信的人……


    盛令辞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随着马匹上下起伏,好几次都吊到嗓子眼。


    是不是她,她没有去通州,而是转道去了苍云九州。


    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镇南王会出兵,为什么顾流风一路都没有找到她。


    洛回雪带着裴烨并非皇室血脉的消息送去苍云九州,她手里还有傅缨赠与的令牌。


    “我要见你们盛将军。”


    空气里隐隐传来清亮的女?声,盛气凌人的架势一听便知是谁。


    “将军到。”


    双方人马同时看?向马蹄声处,傅缨见到盛令辞还没开口,他抢先发声。


    “她在哪?”


    十分?笃定的口气让傅缨想打?一下哑谜都不成,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累着了,在后面休息。”


    话?音未落,盛令辞已经扬鞭驱马,绕过他们往后方走。


    洛回雪的大腿两侧已经麻木,她实?在是没力气站起来,于是依靠在大军后方的树荫处小憩。


    越是靠近他,心?里越是惴惴不安,甚至想当一个?缩头乌龟。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也许是近乡情怯,亦或者?是还没准备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他会惊喜,还是会愤怒。


    洛回雪心?里没有底。


    直到急蹄的踩踏声由远及近,她像是预感到什么,猛然抬头。


    盛令辞骑着黑马,逆着光朝她奔来,艳阳落在鳞次栉比的银色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洛回雪下意识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他已经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她抬步而来。


    “你……”


    她还未能说出一个?字,人已经撞进坚硬厚实?的胸膛之中。


    “阿雪,是你吗?”


    第75章 战前


    洛回雪被一双铁臂箍得死死的, 仿佛要嵌进他的身?体里,胸腔内的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她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盛令辞的身?体都在?发?抖, 洛回雪从未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害怕。


    “是我。”她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好好的。”


    洛回雪的嗓音温暖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扑在耳边, 潮湿而真实。


    盛令辞这些时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刹那间?松了下来,他将头轻轻搭在?洛回雪肩头,掩饰着?自己的疲惫与恐惧开?口道:“回来就好。”


    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颈窝, 重复道:“回来就好。”


    洛回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还不等她出言安抚,又听?他的声调骤然变得恶狠狠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一人出门!”


    说完后, 一口咬住她脖颈上的嫩肉,如?同饿了许久的濒死野兽终于抓到一只猎物, 他要将她拆皮剥骨, 吞噬入腹。


    只有放在?自己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洛回雪被?咬得发?疼, 除了最先?倒吸一口凉气?外?愣是忍住没吭声,眼眶里蒙上一层泪雾。没过多久,她隐隐约约看见傅缨带着?一大队人过来了, 她急得去推他,却发?现纹丝不动。


    “有、有人……”洛回雪艰难地吐出气?音:“先?放开?我。”


    “不!”


    盛令辞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如?今他只想昭告全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她是他的人, 擅动者死。


    他不愿意再偷偷摸摸,躲在?暗处, 看着?乱七八糟的男人向她示好,对她献殷勤,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洛回雪无奈,只能?把头埋起来,装聋作哑。


    傅缨大老远看见树荫下的两人抱在?一团,暗骂盛令辞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竟一点不顾女孩子?家的名声。


    瞥了眼同行的将士,他一脸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张嘴半天也发?出一声。


    可能?他没想过自己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冷面将军有一天会当着?众人的面抱住一个女子?。


    傅缨假咳了声,假笑道:“他们是旧相识,好久不见了,难免激动了些。”


    将士听?见傅缨的话后猛然打了个觳觫,像被?鬼怪魇住后突然回神,而后吞了吞喉咙,支支吾吾跟着?道:“是是是,我要是见到老朋友也会这么激动。”


    才怪。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他打仗回家,钻媳妇被?窝的着?急样。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盛令辞终于完全平复心口的躁动,急剧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缓,他放开?洛回雪后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怕人忽然又消失不见。


    洛回雪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僵硬,刚要起身?整理衣衫发?饰,腿一软差点跌回去,好在?盛令辞及时扶住她。


    “怎么了?”


    “腿麻了。”其实还有骑马后遗症,现在?她整个人都提不上劲。


    盛令辞一言不发?,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膝盖后方,将人打横抱起来。


    “那什么,洛小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体力不支,你们将军只是好心帮她一把。”


    “……对对对,理解理解。”


    盛令辞旁若无人抱住洛回雪穿越人群,径直朝军营正中央的帐篷走?去。


    “你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叫我,我就在?前面。”


    盛令辞把人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临走?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


    说罢,转身?离开?。


    洛回雪感受着?额上肌肤湿热的温度,慢慢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扯过被?子?盖严头顶,像个鸵鸟一样躲进去。


    刚才一路上她不知道接受了多少双眼睛的注目礼,即便?她闭上眼,把头藏在?他的胸口也依然无法忽视落在?自己后背上如?有实质的目光。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非比寻常,尤其是傅缨看向自己脖颈间?时戏谑的眼神,简直能?让洛回雪羞得几?日不敢见她。


    安顿好洛回雪,盛令辞绕过临时搭建的一扇简易屏风,对等候在?这里的傅缨还有下属开?始商量正事。


    洛回雪起先?还听?了几?句,知道如?今京城已经戒严,四扇门紧紧关闭不得出入,城楼上有守军,无太子?御令禁止开?门。


    盛令辞曾派人去与守将交涉,谁料他已经投诚裴烨,差点将使者斩杀。


    帐前的交谈声时断时续,洛回雪起先?还在?认真听?,渐渐陷入一片黑暗,再睁眼时,帐内一片暗沉。


    一盏煤油灯在?远处燃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染出浓重的阴影。


    她一转头,对上一双泛着?铜金色的眼睛,像是暗夜中的两簇烈焰,吓得她心口一窒。


    “你怎么在?这里?”


    盛令辞难道一直在?看着?她?


    “睡醒了?”幽色黄点渐渐靠近,“饿不饿,我叫人给你拿点吃的。”


    洛回雪摇摇头:“不饿。”


    炙热的气?息骤然扑在?脸上,黑影急速压近,她听?见盛令辞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那就好。”


    不等她想明白“好什么”,嘴唇被?完全覆盖,呼吸渐渐乱了,盛令辞逐渐从床榻边缘慢慢侧躺上榻。


    他将她拥在?怀里,手抚过她的脸颊,顺势掐住她的后颈,令她毫无挣脱之力。


    这个吻绵长而轻柔,直到洛回雪快要窒息时他才放开?。


    “阿雪,我今晚上可以和你睡吗?”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洛回雪脸颊滚烫,双眸泛着?莹莹水色。


    *


    翌日,只要盛令辞出现的地方,洛回雪就被?傅缨紧紧护着?。


    傅缨防备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山里的野猪,而自己身?后是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她可没忘记昨晚上送食物给洛回雪时在?门口听?到的那句话。


    气?得她差点冲进去,最后用?尽全身?气?力强行忍住,大声对着?营帐内冷冷说了句“不可以”。


    “今天傍晚,我们兵分两路。傅缨你带人去城南,我带人去城北,同时进攻。届时会有人与我们里应外?合,想办法射杀守门人,开?门放大军进去。”


    盛令辞扫了眼角落,洛回雪默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耷拉着?头,像一只可怜兮兮犯了错的小兔子?。


    傅缨往左一步,挡住他的视线,问道:“若是裴烨狗急跳墙,用?陛下的性命威胁该怎么办?”


    “管不平和青英在?宫内,陛下安全暂时无碍。”裴烨虽然掌握大部分宫内势力,但景元帝始终将暗卫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故而双方目前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


    “好。”傅缨道:“破城之际,以烟火为信号。”


    大战一触即发?,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硝烟味。


    京城内,洛以鸣和周凌两人正在?对今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复盘。


    周凌心里没底,他从小养尊处优,生平做过最惊险的事情便?是翻墙找洛以鸣,哪里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参与宫变这种事。


    他佝偻着?身?体缩到洛以鸣身?边,偷觑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压低声音道:“今晚上真的能?成功吗?怎么我是眼皮一直在?跳,不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吧。”


    洛以鸣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箭羽,眼皮微抬:“闭上你的乌鸦嘴。今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威胁道:你不会想现在?做缩头乌龟?”


    “嗐,怎么可能?。”周凌马上否认:“我爹和我哥都被?那厮困在?宫里,为了他们我也不会退缩。”


    “那不就得了。”洛以鸣继续擦箭:“不成功,便?成仁。”


    周凌不再言语,专心摆弄今晚上要用?的机关。他擅长制作各种精巧的器具,其中有一个能?在?黑夜中视物的镜片。


    本次行动他们人少,必须智取,这个镜片正好派上大用?处。


    “周凌,若是今晚成功。”洛以鸣忽然凑近他,表情郑重严肃:“你们家族谱都得为你单开?一页。”


    周凌眼睛直了。


    洛以鸣:“你想想,你爹和你哥一直把你当成没长大的孩子?,这次就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包括你捣鼓的那些玩意儿,从此也不再是他们口中的‘无用?之物’。”


    周凌握拳:“你说得对!”


    洛以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一切就看今晚上。”


    “今晚上他们就会行动。”


    皇帝寝宫内,管不平凑在?龙榻前低声道:“陛下大可放心,盛世子?带兵打仗的本领您比我清楚。”


    景元帝靠在?明黄色五爪龙纹的迎枕上,闻言一笑:“这孩子?是有些天赋。”


    话虽谦虚,可眼里的骄傲溢于言表。


    这段时间?,裴烨想尽办法逼景元帝写下退位诏书,断了殿内的水、食物的供给,将大殿周围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能?进。


    他们也试过硬闯,但是一开?门,必然会被?殿内布置的机关和暗卫击杀,连续攻了好几?日都没能?成功进入寝殿。


    裴烨不是没想过调动京畿大军进宫,可他同样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曝光。若真如?此,即便?是成功杀了景元帝,他也不能?顺利继承大统,所以他更?倾向于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事后再灭口。


    青英脸色虽有疲惫,可眼睛囧囧有神,闻言附和道:“世子?大才。谁能?想到他会在?陛下寝宫里放置暗格,里面储备近一个月的干粮和水。”


    天底下只有盛令辞会有这种异想,认为被?列为禁地之中的禁地,帝王寝殿会需要布置战时物资储备。


    景元帝想到当年他提出来时,自己也是不以为意地一笑置之。不过不想扫了他初学兵法的兴致,任由他闹着?玩。


    盛令辞顶着?一张稚气?未退的脸,严肃告诉他这地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他也不行。


    谁曾想有一日,竟真的成了救命稻草。


    “小孩子?闹着?玩。”景元帝眼里浮现出慈爱:“运气?罢了。”


    青英已经知道盛令辞的真实身?份,他笑道:“这世子?是陛下一手带大的,算不算冥冥之中的父子?连心。而且臣听?说世子?听?闻您被?歹人所困,不眠不休地从通州赶回来,直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真是孝心日月可鉴。”


    景元帝跟着?笑,眼角起了些许褶皱,骂青英话真多。


    管不平在?一旁默默听?着?,暗道青英这是在?有意推盛令辞上位。


    不过细想也不无可能?,如?今宫内名义上的成年皇子?只有一位,还是个冒牌货。另外?两个皇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都是垂髫之年,且他们的母妃并不受宠,连带着?皇子?也不受景元帝喜欢。


    而盛令辞除了不姓裴,在?景元帝心里几?乎和亲子?一样。


    如?今又将这个几?乎去掉。


    管不平暗叹世事无常,头顶忽然传来景元帝的询问。


    “管大人,他离京之前曾说过有心仪的女子?,你可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管不平愣住,不知该不该将洛回雪说出来,他没跟景元帝说送信的人是她。


    一则是他也认为机会渺茫,当时的情况几?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已经做好赔命的准备。二则是若景元帝真的属意盛令辞作太子?,洛回雪的家世在?他心里是否能?匹配未来东宫太子?。


    他怕给洛回雪带来的不是福祉,而是祸患。裴烨太子?妃空悬,最大的原因是景元帝没想好谁能?坐上这个位置。


    景元帝见他迟迟不答,自顾自道:“这孩子?也藏得太深,连你都不知道。“


    管不平尴尬一笑:“他一向不爱说这些。”


    景元帝打趣道:“不会是单相思吧。他这个人哪里会追女孩子?,冷着?一张脸把人都吓跑咯。”


    管不平昧着?良心点头。


    心里却在?想,他现在?追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看把洛回雪迷得五迷三道,连命都不要了。


    第76章 落幕


    夜幕降临, 今夜无月。


    城北城墙上值夜的士兵们已经熬了个通宵,人人脸上既有疲惫惶恐,也有疑惑不解。他们不明白盛世子为何要反, 他有高官厚禄,大好前程,何苦去做这掉脑袋的事情。


    京郊三万大军压境,守城只有五千人, 双方实力悬殊,实在是难以看到胜利的曙光。


    不过?他们没?有强硬攻城,而是派人来污蔑太子殿下意图逼宫, 他们为救驾而来。


    这话没?人敢信, 至少明面上大家都保持着讽刺的态度。


    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去信给武定侯,不日他会带领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届时能解京城之危。


    只要他们坚守十日。


    现?在守军们最大的依仗除了易守难攻的城墙, 便是城内的百姓,也是大军的家人们, 他们料定叛军投鼠忌器不敢硬来。


    暗夜之中?, 城外大军兵分两路悄然?靠近。


    “哥, 咱们能守住吗?”年纪尚轻的士兵心?有戚戚,他从小听着盛令辞的传奇故事长大,对他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应该……可以。”城南城门?下的值夜的卫兵道:“叛军们到现?在都不敢强攻, 说明他们的实力一般。”


    “有道理。”


    另一旁的士兵闻言不屑道:“我看不尽然?。盛将军手中?有攻城强弩,打下城门?最快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他之所以没?有强行攻城,是希望将伤亡降到最低。都是大陵子民,都有亲人朋友, 谁想出事呢……”


    “你怎么为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说话!”


    “谁是乱臣贼子,还未可知。”


    “噤声?!不想要命了。”巡逻领队偶然?听见这几个人的讨论, 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压低声?音严厉喝止:“闭上你们的嘴,这是你们能讨论的?”


    京城今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说当今太子裴烨并非皇室血脉,盛令辞才是被人掉包的正?统,皇帝病重不上朝是因为被裴烨囚禁,逼他退位


    裴烨才是那个窃取国祚,霍乱超纲的谋逆之徒。


    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更容易传播,况且还是高不可攀的皇室丑闻,没?几天城内的人几乎都听了一嘴。他们不敢明着讨论,私下里却传播飞快,到最后还有人说裴烨是给盛令辞挡灾的靶子。


    领队走后,剩下的几个人噤若寒蝉缩着身体,面面相觑。


    城南远处深巷里,洛以鸣和周凌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守门?士兵,周凌伏在洛以鸣后背,诧异道:“你怎么在发抖。”


    洛以鸣身体一僵,没?好气道:“我从没?杀过?人。”


    周凌哎了声?,附和道:“我也是。”


    “等会我手抖,你不许笑话我。”


    “……那你等会儿再抖,现?在别抖。”


    两人虽然?平时整日溜猫逗狗,一言不合就是和人干仗,却从来没?有伤人性命。他们在今日之前,做得最出格的事就是和家中?父兄对着干,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负责城南的暗卫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两公子哥的对话,没?忍住提醒道:“射他们的腿,箭上有迷药,让他们失去行动力即可。”


    洛以鸣一拍脑袋:“对哦,我给忘了。”


    周凌:“……”


    暗卫看了眼天色,心?里琢磨着大军的距离,低声?道:“所有人,准备行动。”


    城南守卫的士兵刚仰头打了个哈欠,下一瞬,一只箭羽刺入他的右肩,还没?来记得示警其?他人,已?经失去意识。


    他的同伴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统统陷入昏迷。


    洛以鸣和周凌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跑过?去开城门?,透过?夜视镜,洛以鸣看见远处骑着马,挽着弓的傅缨。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直到信号在他头顶炸开,傅缨带着人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激起?地面的尘土冲他一脸,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傅缨进城了。”


    盛令辞仰头看向天空中?绚丽的烟花,示意手下去喊话。


    “李将军,城南已?破,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将士们都是大陵百姓,切勿为了乱臣贼子的一己之私罔顾他们的性命。现?在打开城门?,盛将军保证你和你手下不会因此受牵连。”


    城门?上的李将军单手握住腰上的刀鞘,双唇紧抿。


    “李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城门?底下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即便隔着黑暗无法忽视空气中?摄人的压迫感。


    盛令辞是被迎进城门?的,他遵守约定,并未与守城士兵们为难,而是带人直接去了皇宫。


    洛回雪与他进城后便分道扬镳,盛令辞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与洛以鸣,洛父会合。


    “阿姐,阿姐。”洛以鸣率先看见洛回雪,激动地跑过?来:“阿姐,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洛回雪下马,洛以鸣泪眼汪汪地朝她伸手,想要抱住自己的姐姐,忽然?被其?中?一个士兵用?刀横在两人之间。


    他便是盛令辞的另一位副官,也是全程目睹洛回雪被盛令辞抱回营帐的那人。


    “男女有别。”副官眼神不善地盯着洛以鸣。


    洛以鸣的眼泪被扬尘凝在脸上,满脸错愕。


    *


    皇宫内,裴烨得知大势已?去,还想趁机挟持景元帝换取自己的平安,然?而盛令辞来得太快,他只能放弃强攻,趁乱离开皇宫。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北上去找武定侯,他的亲生父亲。


    不求东山再起?,只求能保住他的命。


    裴烨心?里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已?经失去最好的时机,怪只怪景元帝命大,天不助他。


    御膳房不起?眼的烧火太监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暗桩,在得知景元帝已?经知道他和盛令辞互换身份后,他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传令给这个小太监在送给景元帝的葡萄里下毒。因为有试吃的太监,他选择随机下毒,不过?他观察过?,景元帝喜欢吃靠近中?部的葡萄,而太监一般只试吃底部,所以有毒的葡萄大部分分布在中?部。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有毒的葡萄逃过?试吃太监的口,却偏偏被张公公阴错阳差地拦住。


    据说那日景元帝已?经将有毒的那颗放进嘴里,余光瞥见张公公异样的眼神,于?是停止进食问他怎么回事。


    张公公此时已?经知道盛令辞是真皇子,也看出景元帝对他的宠爱,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奉承道:“奴才想起?世子曾说过?的一个小诀窍,若是葡萄最尾巴的那颗是甜的,整串都是甜的。方才试吃的小太监被酸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奴才想着这串葡萄的滋味可不好受……”


    景元帝笑骂他:“怎么不早说。这孩子倒是与宫里其?他人五谷不分完全不同,这种生活皮毛小事也略知一二。”


    张公公笑着附和:“盛世子礼贤下士,从不以身份仗势欺人,军营里的将士们都服他。”


    景元帝打趣道:“他什么都好,就是眼见都二十了,还没?娶妻,一直是朕的心?病。”


    景元帝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打仗的时候受过?什么伤,有隐疾不好意思说出口,才一直拖着不成?亲。


    “难得他开窍有心?仪之人。”景元帝似欢喜,似哀愁:“朕心?里又开始没?底,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他怎么办?”


    虽然?他可以强行赐婚,然?而到底是两情?相悦才能把日子过?好。


    景元帝年轻时也曾爱过?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胡乱点鸳鸯谱只会多一对怨偶。


    正?说话间,景元帝拿葡萄的手忽然?变黑。


    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有吃下去这颗毒葡萄,然?而口中?到底还是被有毒汁沾上些许,因此重病不起?。


    盛令辞带人赶到景元帝寝殿时,管不平和青英正?护在两侧,他将外面的战事言简意赅地回禀给景元帝,得知裴烨逃走后当即表示要带人去追。


    “交给青英吧。”景元帝看着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盛令辞,眼神心?疼。


    “还是臣亲自去追。”盛令辞婉拒道:“宫里说不准还有裴烨的人,青英大人跟在陛下身边最安全。”


    说罢,问景元帝要了管不平走。


    景元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青英感叹:“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


    他叫管不平走的意思十分明确,想给他立功的机会。


    而跟在盛令辞身边的管不平暂时没?感觉到破天富贵的降临,反而有种自己脑袋要掉了的错觉。


    他偷觑了眼同行之人,盛令辞眉头微拧,目光凌厉,轻抿着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恐怖气息,吓得管不平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缩着脑袋跟在一旁。


    等出了宫门?,盛令辞猝不及防攥住他前襟,猛地将他按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


    “管不平,我临走前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盛令辞手上没?收半点力,管不平的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疼得他两眼一黑。


    视线重新聚焦后,映入眼帘的是盛令辞怒不可遏的黑脸。


    “她一个女子,你竟然?放心?她独自上路。”盛令辞直到今天都在后怕,看着管不平切齿道:“路上若是有个万一……你拿什么赔我!”


    管不平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紧,咬牙道:“这件事我承认我不地道……”


    砰!


    话还没?说完,盛令辞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腹部。


    管不平倒吸一口凉气:“你下手够狠。”眼见下一拳冲着面门?来,他急忙道:“打人不打脸!”


    原本要落在他脸颊上的拳头与他擦边而过?,直直撞上墙壁。


    盛令辞的手背掌骨蓦地染上一层血色,他握拳的指节嘎吱作响,喉结上下滚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哑着嗓子道:“当我知道她一人一马离开京城的那一瞬,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尤其?是顾流风都已?经到了通州,而比他先行的洛回雪却失去踪影。”


    “从那刻起?,我的心?就没?有一刻安生过?。这一路赶回京城途中?,我无时无刻希望听到她的消息,又害怕听到她的消息。”


    盛令辞作为大军统帅,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面对陛下的安危和洛回雪的下落,他不得已?选择前一个,可又有谁知道他这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一时在烈火上炙烤,下一刻又坠入冰窖,一冷一热,疼痛到麻木,他觉得水深火热也不过?如此。


    即便是在第一次出征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盛令辞也从没?那么害怕过?。


    “你怎么敢!”盛令辞眼眶酸胀,嗓音嘶哑:“若不是她聪慧机敏临时改道,若不是老天庇佑让她一路有惊无险到达苍云九州,现?在我已?经失去她。”


    洛回雪睡着时,他看见她掌心?的疤痕,又在替她检查身体时看见身上的疤痕,心?里像被蜜蜂蛰了般刺痛。


    很难想象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闺阁小姐是用?怎样的勇气和意志力去面对一路上未卜的风雨。


    “我……”管不平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掩盖他让一弱女子去冒险的事实:“是我的错,我无话可说。你要打要杀,也等把正?事办完。”


    盛令辞狠狠刮了他一眼,收回手,语气森林阴寒:“你放心?,我会亲自捉住他。”


    裴烨在看见盛令辞时,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护在他身边的人被尽数射亡,自己也被骑兵团团围住。


    “表哥,又见面了。”裴烨在面对盛令辞时,言笑晏晏:“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盛令辞的长枪直指裴烨咽喉,冷冷道:“束手就擒跟我回去。”


    “回去也是一死。”裴烨坦然?笑道:“做这件事时,我已?经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他话音一转,说起?另一件事:“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她。”


    盛令辞盯视他。


    裴烨扯出一抹漏算的苦笑:“洛回雪心?有所属之人,居然?是你。”


    盛令辞半眯着眼,“废话少说,别想拖延时间。”


    裴烨抬头,目光不甘:“表哥,我真嫉妒你,为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人已?倒下马。


    “对不起?,他话太多。”管不平没?忍住用?手里的箭弩射中?裴烨的左肩,箭头上的迷药让他瞬间昏迷,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天黑了,要回去用?膳了。”


    盛令辞居高临下俯视昏迷不醒的裴烨,调转马头淡淡道:“带走,收队。”


    *


    另一边,洛回雪与洛父和洛以鸣会合后,又被一群人保护回了洛府。


    洛父已?经从“病中?”清醒过?来,在得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后吓得直接瘫在硬木太师椅上,他颤着手扶住椅子把手大口大口呼吸喘气,难以置信重复道。


    “你去了一趟苍云九州?”他看向弱柳迎风的女儿。


    “你参与了一场宫变?”又看向顽劣不堪的逆子。


    得到姐弟俩的肯定回答后,洛父再次晕了过?去。


    姐弟两迅速将人送回房间,又叫了大夫来,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安顿好洛父。


    洛以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问洛回雪:“守在咱们门?口那些兵怎么还不走,刚刚我想出去给爹找大夫都被拦下,他们说奉命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后来他说明原委,其?中?一个卫兵说让他在府里等着,又问清楚常用?的大夫后自己跑去提溜人回来。洛以鸣环视一圈,发现?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是经历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


    整座府邸都被围了起?来,像铁桶一般,这架势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他们家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洛回雪道:“或许是怕裴烨的残余人马对咱们不利。”


    洛以鸣哦了声?,直到周凌来找他也被外面的人强硬地拦下来。


    “以鸣,我父兄都安全回府了。”周凌隔着门?槛,朝洛以鸣招手:“洛小姐如何,她有没?有受伤?”


    “太好了。”洛以鸣也想问问他宫里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苍云九州的人现?在在哪里,脚刚跨出一步,被活生生压回来。


    “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们不近人情?地重复这句话,将大门?砰地一下关上。


    洛以鸣被关门?的余震震得鬓发微乱。


    “阿姐,他们真的是来保护我们的吗?”洛以鸣不确定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是在监视,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洛回雪只回了他一句“稍安勿躁”便去处理府内的事务,离家多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着她拿主意,自然?没?空去深究外面的人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总归不会是来害他们的。


    她心?里还记挂着盛令辞,也不知道宫里情?况如何,他又如何?


    临近傍晚,洛父终于?再一次醒来。


    一家人在客厅里围坐着用?晚膳,众人皆有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洛以鸣心?有戚戚道:“我从前不觉得一家人能安稳吃一顿饭是件多了不起?的事,经历过?这些天后方明白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拥有时不以为意,当时只道是寻常。


    洛回雪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洛父虽然?没?经历过?这场事变,却也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串联出其?中?惊险,“单枪匹马”、“逼宫”、“篡位”,随意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便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他的两个孩子,女儿娇生惯养,心?性纯良,儿子虽然?叛逆,却也是从小被惯着长大的。


    两人莫说朝堂政变,连宅院里的污糟事都没?经历过?。在大陵经历数代帝王呕心?沥血,兢兢业业的治理下,国富民强,正?处于?盛世。普通世家子弟几乎都丧失了危机感和政治敏锐度,他难以想象在得知陛下出事后他们的反应会如此迅速。


    洛父看着一双儿女稚嫩的脸,眼神复杂,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心?中?感叹自己到底是老了。


    洛以鸣余光瞥见自己父亲晦暗不明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暗道他莫不是等着吃完饭再秋后算账,心?里盘算这些时日做的事,迷晕他,在他昏睡的时候掐他的脸,骂他老顽固,背着他偷偷参与战事……


    洛以鸣两眼一黑,这次恐怕要跪祠堂三天三夜,还要请家法。


    谁料这顿饭吃完后,洛父说自己有些累,想先回房休息。


    洛以鸣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弄得洛父哭笑不得。


    洛回雪掩唇一笑。


    临近深秋,院外的蝉鸣虫叫渐渐消失,秋风平地起?,枯枝落叶唰唰作响。


    厅内点了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晕四面八方投射在他们一家人身上,即便是凉风夜袭,也无法吹散一室温馨。


    忽然?,安静和谐的氛围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三人齐齐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黑夜里快速靠近,他比夜色更浓,像一团黑墨看不清脸庞。


    洛以鸣警惕地站起?来,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一脸戒备:“来者何人?”


    有外人闯入,怎么也没?人来汇报。


    呼吸之间,他已?经来到厅堂前,檐下灯烛逐渐驱散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


    “盛大哥,是你!”洛以鸣脸上的担忧变为惊喜:“你怎么来了。”


    盛令辞还穿着白日里分开时的银色甲胄,行走间甲片相互碰撞,发出隐隐争鸣之声?,他的脸上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煞气。


    “打扰了。”语气却意外温和。


    盛令辞绕过?洛以鸣,朝坐在上首的洛父礼貌性地颔首示意,旋即立刻看向洛回雪:“我回来了,来看看你。”


    他径直落坐在洛回雪旁边,动作熟稔像回自己家一样。


    洛回雪的双眸先是一亮,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下,而后又想起?这里是在自己家,当着父亲和弟弟的面,她只能矜持地点点头。


    “回来就好。”


    洛父因他的到来不得不止住回房休息的念头,在一旁作陪。


    盛令辞看向洛回雪,毫不掩饰眼里的情?意,看得她心?口微跳,稍稍偏过?头躲避炙热的目光。


    “敢问盛世子今夜来所为何事?”洛父似乎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开口打破。


    盛令辞神色如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旁若无人替洛回雪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拾起?放至耳后。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洛回雪呼吸微滞,侧身想要避开,却又在他乌漆如墨的眸子注视下定在原地。


    她好像猜到了他的来意。


    盛令辞自从那日见到她起?,便再也不肯掩饰两人的关系,这次来恐怕是摊牌的。


    洛回雪心?口狂跳,长睫颤动得如风中?之蝶。


    洛以鸣被盛令辞亲昵的动作震在原地。


    洛父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他虽震惊,却也很快反应过?来:“雪儿,以鸣,你们先回去。”


    洛回雪尴尬地不敢去看父亲和弟弟的眼睛,刚要起?身,手腕被攥住,她被强行留下来。


    盛令辞直接开门?见山道:“洛大人,诚如您所见,我要娶她。”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第77章 正文完


    “什么!”洛以鸣反应是所有人中最激烈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盛令辞要娶我姐姐”这句话。


    灯芯被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像炮仗似的炸在头顶。


    他为什么要娶我姐姐。


    他和我姐姐看上去一点也不合适。


    洛以鸣从心底里产生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盛令辞是比顾流风更难掌控的人。


    此时的洛以鸣不再是那个?崇拜盛令辞的他?, 而是一个?满心为洛回雪打算的家?人,他?脑海里全是否定这桩婚事的理由。


    首先盛令辞是武将,高大威猛,常年?混迹在军营里, 而他?阿姐纤细娇柔,肤如?凝脂,稍微撞一下都会淤青一片, 盛令辞看上去就是不会心疼人的, 万一下手?没有轻重,苦的还是阿姐。


    还有便是关于他?的身世,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 陛下极有可能让他?坐上东宫之位。


    洛以鸣不是瞧不起阿姐,而是他?也清楚, 以洛回雪的性子并不适合深宫。更遑论将来他?若是登上那个?位置, 后宫中倾轧只会让洛回雪活在水深火热中, 甚至丢掉性命。


    盛令辞自己便是后宫斗争的悲剧之一。


    “我不同意。”洛以鸣率先开口,他?急急走到洛回雪身边,从盛令辞手?里夺回她的手?, 却?发现难以撼动。


    洛父早知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但同样被盛令辞突如?其来的直白吓了一跳。


    “这未免有些着急。”洛父同样也听闻了不少?关于盛令辞身世的传闻,从前他?还是世子时,洛父心道若女儿?嫁给他?后真过不下去, 和?离也不是不行。但若他?真成了太?子,陛下是不会允许太?子妃和?离这种事情?发生, 只有病逝。


    盛令辞看向洛父,眉头轻拧,不发一语却?压迫感?十?足。


    洛父硬着头皮道:“婚姻大事,还是要问过父母的意见?才是。”况且陛下是否愿意让盛令辞娶自己女儿?还是未知数,万一只允她做侧妃亦或者妾室,洛父是万万不想同意的。


    自己女儿?性子不争不抢,倘若以后有高门贵女成了太?子妃,容不下她又该如?何?是好。


    盛令辞听出洛父的言外之意:“陛下在我离京之前已经允诺婚事,只要您同意,我立刻入宫去请赐婚圣旨。”


    洛回雪双眸微张,诧异地看向盛令辞。


    盛令辞感?受到手?中人的僵硬,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安抚道:“陛下亲口承诺,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他?的语气中颇有些无赖的感?觉。


    洛父不确定问道:“陛下没说其他?条件?对你的正妻没有特殊要求?”


    盛令辞扫了一眼满脸拒绝的洛以鸣,又看见?洛父忧心忡忡的模样,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道:“我的妻子今生今世只有一人。陛下即便有条件,也得照着她的来。”


    洛回雪抿紧嘴唇,双眸中倒映着暖色火焰,焰心正中央,是盛令辞坚定的脸。


    “爹,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也知道以鸣害怕什么。”洛回雪顿了顿,回握盛令辞的手?,她掌心仅有他?的一半大小,却?无比用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决心:“人是我自己选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即便将来你们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也是我的命。”


    洛以鸣还想再说什么,盛令辞先一步打断。


    “岳父大人。”盛令辞立刻改口:“我向您保证,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只有阿雪一人。”


    “口空无凭。”洛以鸣撇撇嘴,他?那声“岳父”刺耳极了:“男人的承诺最不可信。”


    盛令辞顿了顿,看向洛以鸣:“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和?岳父大人安心。”


    洛以鸣毫不避讳把自己的疑虑担忧说出口。


    洛回雪心里面上有些难为情?,心里却?无比感?动。她知道洛以鸣有多敬重盛令辞,况且以他?如?今的身份更是贵不可言,放到寻常人家?,恐怕想的最多的如?何?攀上这颗大树,让家?族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她看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父亲,他?没有阻止洛以鸣堪称“大不敬”的发言,这就是变相支持。


    父亲虽然固执刻板,可她从不否认他?对儿?女无私的爱。


    洛回雪的眼眶渐渐有些酸胀,她虽年?幼丧母,可上有父亲庇佑,下有幼弟爱护,还有顾姨的垂爱,已远胜过表面看似风光的大小姐们。


    “我要你写下和?离书,还要盖下金印,与赐婚圣旨一同送到洛家?。”洛以鸣道:“只要我们,亦或者她自己觉得受了委屈,随时能离开,且不得以任何?欲加之罪强留。”


    洛回雪瞳孔微缩,她没料到以鸣竟为她考虑至此,让她对这桩婚事始终占据主动权。


    然而,自大陵开国以来还未有人提出过这种要求,同时下赐婚与和?离的圣旨。


    她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只听盛令辞斩钉截铁道:“好,我同意。”


    这下不仅是她,连同洛父和?洛以鸣都惊讶地看着盛令辞。


    “我即刻进宫禀明圣上。”盛令辞掷地有声道:“但我不会让它有用到的一天。”


    洛回雪心道他?能有这份心已经够了,若是因为这件事触怒陛下得不偿失,嘴边那句“算了”还没说出口,盛令辞先一步看出她的担忧,弯了弯眼睛道:“如?果能给你的家?人带来多一份安心,我愿意去做。”


    他?扣住洛回雪的五指,柔声道:“等我。”


    直到盛令辞离开半柱香,洛府的三?人还坐在厅堂内,檐上的烛已经烧了一半,火光愈发明艳。


    洛以鸣在发呆,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搅和?到一块去的。


    他?忽然大叫一声。


    “我明白了,难怪阿姐你拒绝周凌,原来是因为盛令辞。”


    洛回雪羞赧地嗯了声。


    洛以鸣恍然大悟:“难怪周凌跟我抱怨,那次在给你排队买桂花糕时被盛令辞瞪了一眼。”


    洛回雪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洛父眉心突突地跳,他?自然知道有人送桂花糕来给洛回雪,只不过当时他?为和?顾家?退婚的事情?头疼,听见?下人回禀直接让他?们自行处理,没有送到洛回雪院里。


    “好了。”洛父厉声道:“从此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洛父的视线越过重重黑暗落到院里的墙壁上,外面现在可都是盛令辞的人。


    另一厢,盛令辞火速进宫,准备立刻把这件事定下来。


    自从感?受过她生死未卜的焦虑后,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她。今日抓了裴烨,他?直接把后续事宜丢给管不平,自己先冲到洛府确认洛回雪的存在。


    几个?时辰没见?到她的人影,他?的心里惴惴不安,猛然像回到提心吊胆的那几日,苦不堪言。


    若不是他?自制力极强,又顾忌她重视家?人,说不得今晚他?就要把人带回自己的地盘守着。


    他?觉得自己像条吝啬的恶龙,洛回雪是他?唯一珍宝。他?想找个?偏远的地方把她藏起来,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谁也抢不走。


    “陛下,盛世子来了。”


    景元帝处理完裴烨遗留在宫里的人后,刚歇口气,闻言立刻允他?觐见?。


    “臣深夜打扰,请您恕罪。”盛令辞跪在明黄色的地毯上,仰头看向景元帝。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景元帝使了个?眼色给张公公,张公公立刻去盛令辞,然而被他?推拒。


    “陛下答应臣,等臣从通州回京便下赐婚圣旨。”


    景元帝看他?那着急样,想到傍晚管不平回来复命时告知他?盛令辞去了洛府,心里对他?心仪之人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他?故意问:“是哪家?小姐,人家?同不同意。朕先说好,赐婚可以,但不能强求。”


    景元帝颇有心得道:“强扭的瓜不甜。”


    盛令辞明显愣了一下,“今夜我去见?了她的家?人,应该是同意的。”


    “应该?”景元帝狐疑道。


    “只不过他?家?还有个?小小的要求,请陛下成全。”


    景元帝放下笔,盖好印,示意张公公将两道圣旨交给盛令辞。


    “谢陛下隆恩。”盛令辞俯身叩拜,提起衣摆毫不留恋地告退。


    景元帝看着盛令辞离去的背影,有点不确定地问张公公:“依你之见?,洛家?应当是自愿的吧?”


    张公公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细汗,支支吾吾道:“应该吧。”


    景元帝:“……”他?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


    听说盛令辞一进城就叫人把洛府围成铁桶一块,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景元帝有点愁,圣武帝在位时曾有戏言,皇族不得利用权势强行逼迫世族联姻。虽说往后数代帝王仍有人在试探这条禁令的底线,但明面上总是有正当的理由。


    “不过他?愿意替洛家?求下和?离书,总归是有点把握的。”


    景元帝不确定地安慰自己。


    *


    景元二十?九年?秋末,这一年?注定要被载入大陵史册。


    原东宫太?子裴烨并非皇室血脉,乃武定侯之子。当年?盛淑妃为躲过高贤妃的迫害,联合娘家?策划了一起偷梁换柱之计,将同日生产的侯府独子替换进宫,可惜盛淑妃自己没有逃过高贤妃的手?,被毒害身亡。


    盛淑妃死后,帝震怒,血洗宫闱,导致知道这件事的人尽皆身故。而武定侯府为了保护皇室血脉的安全,自愿忍痛割子,将自家?亲子送进宫内,真正的皇子被他?们悉心抚育。直到皇子成年?,两人的身份才重新对调更正。


    帝感?念武定侯捍卫皇室血脉的恩情?,遂对其擅自替换皇子一事从轻发落。


    武定侯之子裴烨,剥夺其姓,贬为庶人,赶往北境与其父团聚,其子孙后代三?世不得从政,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武定侯为大陵弹尽力竭,劳苦功高,帝念其年?岁已高,特许辞官卸甲,不日将护送其夫人与亲子一同前往北境,一家?人团聚。


    而原武定侯之子盛令辞,经层层验明正身,确为皇室血脉无疑,帝赐国姓裴,更名为裴辞,上皇家?玉碟,入主东宫。


    这日,已是太?子的盛令辞重新踏入武定侯府,他?径直来到侯夫人的小院。


    听下面的人说,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整日胡言乱语,像是精神受了极大刺激。


    “哈哈,自愿……我是自愿的!”


    “你们盛家?,眼里只有权势,只有荣华富贵!哪里会可怜我的孩子,他?明明还不是足月,却?要被生生催产下来……”


    盛令辞走近这间阴暗逼仄的小屋时,刚好听见?侯夫人在怒骂,她发髻凌乱,颧骨凸起,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脸庞,显得阴森恐怖。


    听见?动静,她转头看见?盛令辞一身明黄色华服,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凭什么,你好处占尽。而我的儿?子,从小离开父母,被扔到那吃人不见?骨头的深宫里。难道他?不如?你矜贵吗,他?也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为什么他?就要成为棋子,替你受苦。”


    盛令辞抬手?,挥退跟在一旁的侍卫,任由侯夫人扑在他?身上捶打。


    “母亲。”时至今日,盛令辞依旧尊称他?为自己的母亲。


    侯夫人愣了下,眼角含泪看着他?。


    “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所以向陛下求情?,从今往后你可以和?他?一同离开京城,去找父亲,你们一家?三?口可以团聚了。”


    侯夫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不恨他?,你不恨我?”


    盛令辞垂眸,过了好半晌,他?道:“刚开始是恨的,可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件事究其悲剧源头,不是侯夫人的错,更不是刚出生的裴烨能控制的,而是一直隐藏在身后的武定侯。


    他?为了家?族利益送自己的妹妹进宫为妃,又为了家?族的长?盛不衰,想出这么一个?偷天换日的昏招。


    无论是他?,侯夫人,还是裴烨,亦或者是受到这件事牵连的无辜人,都是因他?的私心而造成的悲剧。


    故而陛下虽然没有直接赐死武定侯,却?让他?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乃至他?在乎的盛家?。陛下秘密下令,盛氏一族被列入二十?年?内不得进入官场的名单,盛家?女眷若嫁入官宦家?不得为正妻,其子不得继承荫庇与爵位。


    “如?果你不肯去见?父亲,我也为你准备另一处安顿的地方,足够的钱财可保你母子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盛令辞替她整理乱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柔声道:“我一直记得母亲在我三?岁发热时,日夜守护我的场景。”


    那是盛令辞为数不多感?受到母爱的时刻。


    侯夫人眼里沁出泪光,看着这个?她曾经极度厌恶的孩子。即便在她刻意忽视和?冷漠下,他?依旧怀揣着赤城之心,孝顺懂事,勤奋刻苦,有时候她也会想,这要是她的孩子该有多好。


    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冷笑一声,故意撇开头:“当时我一心想着有机会能把你和?烨儿?对调回来,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上哪里再去找个?同岁的孩子。”


    “你不用在这里装大度,记住你的承诺,放我们母子二人平安离京。”


    盛令辞低声道:“我保证。”


    得了他?的承诺,侯夫人恢复正常,语气冰冷道:“请你离开罢,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罢,转头朝里屋走去,留给盛令辞熟悉又冷漠的背影。


    侯夫人等人离开,头靠在雕花拔步床的镂空围栏上,眼泪蓦地掉了下来。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从前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如?今也依旧保不住。


    陛下的意思她明白的,想要保住烨儿?和?令辞的名声,她不能活在世上,武定侯也不能。


    令辞不懂,烨儿?心高气傲,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爬上那个?位置,如?今一夕之间失去所有,是不可能苟活于世。


    陛下知道烨儿?的心性故意下了这道命令,既能保住皇室颜面,又能全烨儿?这些年?的父子之情?,让他?不需背负后世骂名。


    点燃屋子前,明亮的火光映在侯夫人常年?寂静如?死谭的双眸中,她仿佛回到得知自己怀有身孕的那日。


    那夜是上元灯节,漫天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炸开,她依靠在丈夫怀里,手?里抚摸着自己还没凸显的小腹,幸福地笑着。


    侯夫人笑了,如?同那夜一般。


    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勇敢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孩子们一次。


    令辞终于走上属于他?的路,而他?们一家?三?口会在黄泉路上团聚。


    如?此,甚好。


    盛令辞得知侯夫人自焚于侯府时,慌张地爬起来往宫外冲,被赶来的张公公拦下。


    “太?子殿下,罪人盛烨,方才在牢狱里自戕而亡。”


    “你说什么?”


    张公公垂眸躬身道:“他?临死前,希望您能答应他?一个?请求。”


    “是什么?”


    “他?说想和?侯夫人葬在一起。不要北上,不要进入盛家?宗祠。”


    盛令辞止住往外走的脚步,仰头闭眼道:“好,我答应。”


    张公公应喏,退了下去。


    盛令辞抬头凝望侯府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


    景元二十?九年?初冬,裴辞正式册封皇太?子,同时赐婚于洛家?嫡女洛回雪,择日完婚。


    景元帝后来知道洛回雪孤身一人犯险去送信后,大赞她的勇毅。又得知太?子在通州与海寇一战时,多仰赖她手?绘的舆图,更是对她另眼相看,加封她为乐清县主。


    洛回雪成了本朝第?一个?非郡王之后加封的女爵位。


    而在宫变这次事件中立功的众人,景元帝也分别找了不同的理由封赏。


    他?得知洛回雪的弟弟洛以鸣在军事才能上颇有天赋,又听闻他?向往苍云九州,在问过傅缨的意见?后,封他?为五品将军,入苍云九州学习。


    “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傅缨挽着洛回雪的手?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洛回雪心里虽有不舍,却?也尊重洛以鸣的意愿。


    景元二十?九年?冬至,宜嫁娶,宜出行。


    这日,白雪覆盖的京城被红色侵占,整个?都城像被烈火焚烧了似的,家?家?户户檐下挂上贴着“囍”字的红灯笼,门口装饰大片大片地红绸。


    景元帝为了补偿盛令辞,下令内务府将这场婚事办得越隆重越好。从十?日前,往洛府的聘礼的人就没断过,洛父为了放下这些东西,特地单独辟了间小院放置,仍是不够。


    不仅是宫里的礼,还有傅缨的礼。


    “这些都算作你的嫁妆。”傅缨特意请皇帝允许她停留到洛回雪大婚后再启程回苍云九州,她指挥手?底下的人从镇南王府里把好东西都拿出来:“咱们不能在气势上输了!”


    除了傅缨,管不平,洛以鸣都在想办法给她添彩头,生怕她进宫受委屈。


    “太?多了。”洛回雪看被箱笼摆满的院内,不好意思道:“不用你们破费。”


    管不平笑嘻嘻道:“他?从前在外面做了些见?不得人买卖,现在当上太?子开始要脸面了,不好再做这些营生。于是委托我将这些年?的家?底尽数托付给你,当做添头了。”


    被坑过的冤大头傅缨冷笑一声:“我算是抓住他?的把柄了,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去捣鼓假古董假翡翠。”


    “这不是当年?为了筹集军需,逼不得已。”管不平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叫劫富济贫。”


    大陵娶亲的习俗是新郎踩着吉时上门迎亲,还需要做催妆师,被人为难一番才能见?到新娘子。


    对于皇家?来说自然又是另一种规矩,太?子妃由礼部尚书亲至府邸授印,再由女官迎入宫门。


    然而今日前来迎亲的是太?子殿下本人,他?一身鲜红,衣襟上用金线绣了象征东宫的盘龙,英俊非凡,气势摄人。


    他?走进洛府时,众人碍于他?的身份与散发出来的威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故而非常顺利地将洛回雪迎上太?子妃的专属舆车。


    第?一个?抬嫁妆入宫的人刚放下红漆木箱,最后一抬嫁妆才刚刚出洛府,圣眷隆宠,不过如?此。


    “走吧,看什么看。”衙役没好气地对着已经被贬为奴籍的顾流风骂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是你能看的。”


    和?他?同一职位的兄弟们今天皆因太?子娶亲这件大喜事放了假,而他?因为要送流犯去城外交接,不得不顶着大雪天气继续当职。


    拖太?子大婚的福,听说衙门今日里准备了免费的羊肉汤和?酒,不仅管够,盈余的还能带回家?,给家?人沾沾喜气。


    “真倒霉,怎么就抽中了我?”衙役嘴里骂骂咧咧。


    顾流风没有看见?盛令辞骑马游街,也没有看见?洛回雪乘坐的舆车,但光从送嫁队伍便知她是何?等的风光大嫁。


    路边人群中有窃窃私语的民众,不外乎是在讨论这场婚礼的浩大与隆重,还有太?子殿下的俊朗,太?子妃的倾城。


    原本……原本他?才是她的新郎。


    顾流风作为罪人盛烨的余党,原本应该是要被判除死刑,然而顾母知道后去苦苦哀求洛回雪。


    太?子殿下念其受盛烨蛊惑,从轻发落。不单是他?,连同其他?被盛烨蒙蔽的人均由砍头变成流放,且剥夺其良民的身份,发配西北苦寒之地服徭役三?十?年?。


    世间从此没有顾流风,只有贱奴顾氏。


    顾氏从小养尊处优,还没到流放地方便害了时疫,死在途中。押送的衙役见?惯了这些事儿?,随处找了个?山沟把人扔下去,山里的豺狼虎豹自会替他?解决麻烦。


    东宫。


    洛回雪坐在修葺一新的内殿里,看着满屋燃着的龙凤双柱,恍然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


    茫然出神间,盛令辞已经端了合卺酒走过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洛回雪发现殿内不知什么时候,宫婢们已经悄声退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今晚上你还想要几个?人?”盛令辞笑着递给她:“床太?小,容不下第?三?人。”


    洛回雪脸颊微烫,迎着煌煌烛光显得美丽动人。


    盛令辞的眸底黯成一片,他?催促道:“快喝,否则要误了吉时。再说时辰已经不早,我们该安置了。”


    洛回雪第?一次成婚,也不知是不是宫内临近年?关人手?不够,忘记派遣嬷嬷教导她入宫礼仪,她对于大婚的章程一知半解,只隐约记得几个?如?喝合卺酒等关键步骤。


    “哦,好。”洛回雪此时能求助的对象只有眼前人,对他?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温热的酒入喉,没有辛辣味,而是一股清甜的花香。


    洛回雪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湿润的唇瓣,粉嫩的软肉猝不及防撞进盛令辞的眼帘,他?不自觉动了动喉咙,眼神也变得炙热。


    “喝完酒,该睡了。”盛令辞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喝醉了酒。


    他?猛地将人压在身下,一手?握住洛回雪的脖颈深吻,一手?去拆掉她发髻上的沉重金饰。


    “唔……等等。”洛回雪虽然没有专人教导,却?也是知道洞房前两人应该先沐浴更衣,她胡乱地去抓盛令辞的手?,嬴来片刻喘息之机。


    洛回雪喘着气道:“先更衣罢。”


    盛令辞哪里等得了,按照正规流程走下去至少?得费一个?时辰,他?含糊道:“没关系,宫里的规矩不一样。”


    洛回雪依旧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好了,你就听我的。”说话间,盛令辞已经将繁复的珠钗首饰一股脑地卸下来,无情?地扔出床帐。


    洛回雪感?受到他?扑在自己脸上的气息愈来愈热,身体也被带动起来。


    盛令辞拆完上面,开始解衣裳。


    只不过大婚的衣服比常服累赘,用料也是极好的,盛令辞一时半会没找到门道,最后索性直接用蛮力扯开。


    丝帛裂开的声音让洛回雪脸颊更烫,她撇过脸羞赧道:“怎么这样急。”


    盛令辞垂眸看见?露出半臂香肩的肌体,小腹上已被点燃的暗火瞬间燎原而起,他?笑道:“我的错,今晚一定慢慢地。”


    鱼戏莲叶的红帐上的金钩被盛令辞暴力地扯下,层层坠落,直到将两人交缠的身影完全遮住。


    洛回雪躺在大红织金的龙凤呈祥被面上,仰头难耐道:“还没好么?”


    盛令辞额头上的热汗滴落在她露出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唔……大陵崇尚吉祥数三?,宫里的规矩是新婚这一夜最少?需要三?次。”


    洛回雪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她两腮潮绯,眼角垂泪,红如?鲜血的唇瓣艰难地吐息着,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又爱又怜,但更有种想狠狠欺负的冲动。


    盛令辞微蜷指腹,轻轻擦拭过她长?睫上挂着的细碎泪珠,没什么诚意道:“辛苦阿雪了,过了今晚就好。”


    洛回雪后面才知道,他?说的不是过了今晚就再也不用承受如?此频繁的鱼水之欢,而是过了今晚她会适应很多。


    到了后半夜,洛回雪实在忍受不了他?无穷的精力,呜呜咽咽地求饶。


    “阿雪,是你要我慢点的。”盛令辞委屈地伏在她耳侧,吹了口热气。


    绵绵潮潮的湿气像春日的雨,又像细密的网,编织成温柔的牢笼将她困住,她无法挣脱,不想挣脱。


    洛回雪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作出任何?反应,她像放弃挣扎的猎物,任由捕食者将自己拆骨入腹,吞噬殆尽。


    洛回雪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都不清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仿佛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她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适应满屋的艳红,一抬头,对上盛令辞沉暗的眸底,心口猛然一颤。


    “真不成了。”洛回雪嗓音哑得厉害,气息软绵绵的:“今日还要去请安。”


    盛令辞目光灼灼,手?沿着她的背脊往下,放在腰侧,将人抱进怀里。


    “阿雪,真的是你。”他?的头埋在洛回雪颈窝,声音闷闷的。


    “……”洛回雪拿不准他?是什么新套路,决定按兵不动。


    “真好,不是梦。”


    就在方才他?小憩之时,他?终于将前世的所有记忆找了回来。


    洛回雪吃软不吃硬,她听出盛令辞语气中的一丝后怕,还以为他?那根敏感?的神经又被刺激了。


    自从他?体验过上次她离京的提心吊胆后,时不时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诸如?每个?时辰都要直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像是生怕她再一次以身犯险,突然消失似的。


    “我在这里。”洛回雪揽住他?的脖颈,下颌抵在他?的头顶亲昵地蹭了蹭:“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盛令辞的身体僵了下,忽然将人翻过来,压在他?身上。


    他?的两只手?如?同铁臂般掐住她的腰,迫使她无法动弹,只能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骑在他?腰腹。


    “你……别胡闹了。”洛回雪不知是气得还是臊的,满脸通红,如?阳春三?月盛开的芙蓉花,清艳动人,直勾人心。


    “阿雪,最后一次,我发誓!”


    殿外大雪寒彻入骨,殿内气息炙热如?夏。


    瑞雪兆丰年?,来年?定然是个?好年?岁。


    第78章 番外1:傅缨的礼物:盛令辞这厮坏得很


    初为新妇,洛回雪却无过多的闲杂事傍身,每日清闲得很。


    景元帝励精图治,自从多年前两位妃子的争斗后再没有晋封嫔妃,故而不仅后位空悬,连能让洛回雪去晨昏定省的高位嫔妃都没有一个。


    换言之,目前后宫内地位最高的是她这位新晋太子妃。


    东宫内也无其他侍妾,除却一些琐碎的小事,她每日的生活十分简单轻松。


    睡到自然醒,醒来后看她的心情,喝喝茶,逛逛园子,或者去宫内最大的藏书楼看看书。


    而她的丈夫却没有这么好命。


    盛令辞初入东宫,皇帝看重,将许多事情交给他去办。他长年留在军营里,对于管理军务轻车熟路,至于其他政务着实需要一点时间去熟悉。


    再加上景元帝对他寄予厚望,布置的功课也格外多。


    盛令辞还未享受新婚燕尔便被叫去学习朝政。


    他每日天不亮出去,披星戴月回到东宫,即便面上一副云淡风轻,但与他同榻而眠的洛回雪清楚地知道他有多累。


    回来说不上两句话倒头就睡。


    这日,盛令辞依旧在洛回雪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带着一身潮气上榻。


    她十分自然地往里挪了挪,岂料刚翻身,就被人从后制住。


    “你明日不用早起?”


    洛回雪嗓音轻哑,带着一分没睡醒的混沌,眼眸似睁非睁,懵懂无害。


    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叫人忍不住挠上一挠。


    盛令辞咬住她半张的樱唇,低哑道:“要去的。这段时间冷落了你,别生气。不过事情快要告一段落,到时候会有几日闲暇,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洛回雪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裹挟在他强烈滚烫的气息中浮浮沉沉。


    等到结束时,她的身子已然瘫软如同雨后的湿泥一般,疲惫地闭着双眸,任由始作俑者替她清理痕迹。


    他用掌腹轻柔地替她按摩全身,时不时俯身含住她濡湿的唇瓣,温柔克制。


    洛回雪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耳边的轻声呢喃。


    “明日天气不好,你别出门了。”


    翌日,洛回雪醒来时,盛令辞已经离开。


    天光晦暗不明,是要想下大雨的征兆。


    她起身唤人梳洗,心里暗自失笑,他人这么忙还有空管天气。


    “那边在做什么?”洛回雪听盛令辞的话,今日没有出门,在东宫里随处转转,一转便到了东宫库房。这是太子私库,里面放了皇帝赐的礼,她的嫁妆,还有之前一些七七八八的物件。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吩咐人清理库房,将里面的东西分类造册,方便查找。已经整理了三日,约莫今日能收拾完。”


    洛回雪有些好奇:“要整理这么久?”


    “是。库房里堆积着不少陈年之物,还能追溯到圣武帝做太子时的物件。”


    洛回雪在碧瓦红柱的檐廊下站了一会,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的东西搬出来又放进去,有古董字画,珊瑚美玉,琳琅宝物令人目不暇接。


    但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今日盛令辞回来的比前些时日都早,正巧赶上洛回雪在用晚膳。


    她听见外面的人通报,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洛回雪看见盛令辞走进来,起身相迎。


    “该做的都做完了,想着你应该正在用膳,便赶紧回来陪你。”盛令辞解开大氅递给一旁的宫婢,朝洛回雪走去。


    “早知道该派人回来知会一声,我等你一起。”


    “不用。赶不上你自己先吃,别饿坏了。”


    时隔多日,两人久违地又在一起用膳,盛令辞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发生改变而变得倨傲,他不用宫人伺候,贴心地替洛回雪夹菜,剥虾,气氛温馨,其乐融融。


    “别吃撑了。”盛令辞拦住她:“晚膳用七分饱最宜。”


    洛回雪看着自己喜欢的菜还剩一大半,顿了顿,最终决定放下筷子。


    正说话间,外面的人送东西进来,是一口红漆龙纹浮金木箱,虽然被擦拭一新,但仍然遮不住箱子上斑驳的旧迹。


    “这是什么东西?”洛回雪好奇走上前,发现箱子上了锁。


    盛令辞道:“傅缨送的那张纸条上说,让我在东宫库房里找这个箱子,当作送我的生辰礼物。”


    洛回雪失笑,傅缨送礼还要本人亲自去找。


    当时盛令辞的身份还是武定侯世子,怎么可能在东宫库房找东西,想必是逗他玩的。她都能想象出傅缨心里的话。


    东西已经送到了,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拿到。


    “这锁的钥匙在哪?”洛回雪更好奇了,什么东西能让傅缨惦记,她又是怎么知道东宫库房里有这么一口箱子。


    “年岁太久,大概已经遗失。”盛令辞看了眼带锈的锁,余光瞥见洛回雪认真观察的眼神,猜到她心中疑惑,缓缓道:“这箱子是圣武帝在东宫做太子时打造的,傅缨知道她估计跟嘉懿皇后有关。”


    洛回雪不解:“可嘉懿皇后嫁给圣武帝时,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曾经有传闻,嘉懿皇后在圣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两人已经相识。”盛令辞从小在皇宫内长大,偶然听得些野史。


    嘉懿皇后与她的同胞哥哥长得一模一样,当年质子入京,真正的世子体弱多病,不堪长途跋涉。嘉懿皇后自愿女扮男装顶替胞兄前来,偶然被圣武帝发觉身份。


    圣武帝对嘉懿皇后的品行才能极为欣赏,没有戳穿她的欺君之罪,而是想办法将两人身份调换。


    盛令辞暗叹,这跟他与盛烨何其相似。只不过前者是自愿,后者是被迫。


    洛回雪眸中的期待简直要溢出眼眶,“莫非是圣武帝送给嘉懿皇后的礼物?”


    盛令辞:“有可能。”他换人拿来小锤子,准备强行破锁。


    洛回雪积极地递给他,眼巴巴守在一旁。


    盛令辞打趣道:“这么好奇啊?”


    洛回雪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脸,垂眸道:“听闻圣武帝雷厉风行,庄重肃穆,我想不出他会送给嘉懿皇后什么礼物,应当不会是金银珠宝这等俗气的东西。”


    盛令辞也没有故意拖延,拿起锤子几下就把锁撬开,锁芯被震得掉出不少锈末。


    “别动。”盛令辞抓住洛回雪跃跃欲试的手,不赞同道:“万一是什么暗器机关之类的,伤到你怎么办?”


    洛回雪抿了抿唇,觉得盛令辞太大惊小怪。圣武帝送给自己妻子的东西怎么会是危险之物,不过她还是收回了手。


    盛令辞让洛回雪站他后面,自己上前打开箱子。


    “是什么东西?”洛回雪伸出半个脑袋,探出身子往前看。


    盛令辞没说话,眼神飘忽不定。


    洛回雪钻出来,低头一看,咦了声:“衣服?”


    还是一些……奇装异服。


    大陵女子的衣服多以襦裙,衫裙为主,上襦多用对襟,多采用绸缎,丝帛为材质,衣裳的点缀多以绣线绣出花样。而箱子里的衣裳点缀各色珠宝玉石,甚至还有银色的铃铛,看上去好像不是大陵服饰。


    她弯下腰,伸手准备拾起一件观察。


    盛令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由着她去,然而洛回雪还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她。


    “这、这是……”洛回雪不自然地看着手上的薄如蝉翼的红色布料,用料少得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有亵衣的一半大小。


    这片布料不知用的什么材料,不若丝绸般光滑柔软,反倒是带着韧性,像孔隙密密的渔网般,且它透光性极高,她隔着衣裳,能将另一侧的食物瞧得清清楚楚。


    简直是穿了跟没穿一样。


    一想到旁边还站着个男人,洛回雪的脸此刻如同手里的衣服一般红。虽然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她此刻仍然不可避免地慌张无措。


    她哆哆嗦嗦把手里的东西放回箱子里,谁料边缘点缀的一排花生米大小的镂空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激得洛回雪皮肤也变成绯红色。


    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在看不该看的东西时被人发现了般的羞赧难堪。


    气氛陡然间变得静谧,静谧间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空气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变得热起来。


    吸入鼻腔中的热气让洛回雪有轻微的窒息感。


    盛令辞率先打破安静:“这应当是苍云九州的样式。”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似乎分毫没有被这大胆火辣的服装样式所震惊。


    “应该是。”洛回雪附和道:“咱们还是不看了。”放在最上面的衣服都如此露骨,她不敢想象下面还有什么样的款式。


    听闻傅家曾经是游牧民族,民风剽悍,尤其是女子不若大陵女子般那么多规矩,穿衣上大胆些也是合理的。


    圣武帝送嘉懿皇后皇后,大抵是为了缓解她的思乡之情……吧。


    洛回雪逼着自己这么想。


    “晚膳吃得有点多,你陪我去逛逛。”洛回雪不想再呆在闷热屋子里,牵起盛令辞的手将他往外拽,神情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盛令辞无声地笑了笑,由着她去。


    晚上就寝时,洛回雪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件衣服的模样,身体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辗转反侧之际,手不小心碰到身旁的人,发现他的温度比自己的更高。


    洛回雪慌忙地缩回手,然而已经晚了。


    黑暗之中,身上骤然被一座大山覆上,压得她气息不稳,后来渐渐连同他的呼吸也乱了起来。


    洛回雪像行走在夏日潮气弥漫的树林里,阳光暴晒过后,周围热浪翻滚着朝她涌来,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湿漉漉,黏糊糊的,叫她难耐地想要逃出去。


    然而下半身被遒劲有力的双腿压住,她被牢牢禁锢在原地,被迫承受更多的滚烫浓郁的气息。


    她看不见他的脸,而他的存在感却如此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然力竭,而盛令辞依旧不见有缓下来的趋势。


    “你、你明日还要早起去当值。”洛回雪娇躯轻颤,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的:“不若早点安置。”


    回答她的是箍住腰间的手愈发用力,几乎要将她勒断。


    虽然两人做夫妻不算久,洛回雪却地他的脾性略知一二,眼下这般不听劝,反而得寸进尺,肯定是有所求。


    她撑起绵软的手臂推了推他的肩膀,“有什么要求,太子殿下不妨直言。”


    即便在黑暗里,盛令辞依然能准确抓住她的手腕。


    他将五指放在自己唇边吻了吻,声音嘶哑:“确实有个要求想让太子妃配合。”


    洛回雪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成功,假装嗔怒道:“你怎么不早说,何苦折腾我?”


    “怕你不答应。”


    “你先说。”


    “你先答应。”


    洛回雪本能地觉得不能答应,于是沉默不语,但盛令辞自有办法逼她出声。


    “好了好了,别吹了……我答应还不成?”


    盛令辞得逞地低笑一声,俯身就着她的耳畔说悄悄话,带着几分慵懒,粗重的炙气从鼻尖喷洒出,烧得洛回雪像在油锅里翻滚着。


    “不成不成……”洛回雪听完他的话,登时做了那言而无信的小人:“真不成。”


    盛令辞不满地嘟囔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洛回雪无法辩驳,咬住牙,只一个劲地扭动着身体摇头。


    他怎可提出让她试穿一下今日箱子里的衣服,那些东西甚至不能被称为“衣服”,只是几片零碎的布胡乱地凑在一起。


    盛令辞轻哼一声,握住细腰的手寸寸收拢。


    床榻忽然剧烈摇晃,纱帐起伏如浪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诱哄声回荡在殿内,听得人脸红心跳。


    洛回雪艰难地张开濡湿的唇瓣,仰头看向虚无的纱帐顶,声音沙哑道:“我答应……答应。”


    盛令辞施予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减轻,但谨慎地没有退出去:“真的,不反悔?”


    洛回雪隔着黑暗狠狠瞪了他一眼,切齿道:“不反悔。”


    盛令辞再三得了她的保证,方才满足地叹息了声,旋即鸣金收兵,将人揽在怀里温柔安抚。


    “就一次,不然傅缨的礼不是白送了?”


    洛回雪已经没有力气张口,闭了眸在心里暗骂他,意识陷入虚无混沌。


    第二日她醒来时,浑身无力,不得不由宫婢扶她起来。坐在梳妆台前仍是浑浑噩噩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那口陈年的木箱,登时打了个激灵。


    “退下罢。”洛回雪佯装镇定地屏退宫内的奴婢,独自走到木箱边。


    昨晚在两人拉锯中,她获得选择权,穿什么衣服由她决定,心道总不可能一箱子衣服都是这种羞人的样式。


    挑挑拣拣大半天,愣是没凑成一套能遮蔽全身的衣服。


    洛回雪越看越后悔,昨晚上怎么就没再坚持一下。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知道盛令辞是绝不答应她临时反悔的,于是乎忍着羞意挑了件布料最多,最后厚实的孔雀蓝长裙。


    日薄西山,盛令辞迟迟未归,洛回雪心神不宁地问了宫人好几次他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都是太子殿下正在与陛下商议国事。


    直到夤夜时分,宫中已经宵禁,外面的人来报说殿下还在与陛下商议国事,请太子妃先行安置,不必等他。


    洛回雪躺在床上松了一口气,躲在被子里把身上穿的衣服悄悄脱掉,塞进枕头里。


    这一夜刚开始她睡得不踏实,思绪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累得很。直到后半夜卷入熟悉的怀抱时,洛回雪才安心地陷入深眠。


    翌日起身,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但身旁被衾上的褶皱提醒她昨晚盛令辞回来过。


    洛回雪正要唤人进来,发现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长裙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上面除了裙子,还有一件与那日红色布料相似的上衣,看样子似乎是一套。


    盛令辞告诉她,这种东西在苍云九州被称为“抹胸”,与大陵女子的亵衣功能类似。有些部落在还未归顺大陵,接受礼仪教导前甚至将抹胸直接外穿,方便劳作。


    洛回雪听后大受震撼,这岂不是会叫男子窥见女子的身体。


    *


    盛令辞又恢复之前那般忙碌,繁重的事务压在他身上,一连几天两人都没有正式见过面。


    洛回雪每次穿上那套衣服结果都没有派上用场,于是干脆不等了。


    “早知道应该与他约定个时日。”洛回雪浸泡在浴池里,自言自语道:“这样如果是他没回来,也算我履行了约定。”


    她沉浸在后悔和懊恼中,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悄悄靠近。


    忽然,头顶投下一道迫人的阴影。


    洛回雪仰头看去,盛令辞正站在白玉砖池边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他的目光暗沉,瞳孔里燃着两簇幽火。


    “你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洛回雪瑟缩着身子,缓缓将身体不动声色往下沉,脖子没入水面漂浮的花瓣之下。


    盛令辞蹲下来,摄人的气势愈发浓烈,逼得洛回雪又将身体往下压了压。


    “水要没过嘴了。”盛令辞伸手,扶住她的下颌往前抬:“小心呛着。”


    他的声音如同水一般温柔,然而制住她的手却如钢铁般坚硬。


    洛回雪心知肚明他想干什么,不自然地躲开他的目光,咬牙道:“你去外间等等,我洗好便来。”


    盛令辞先是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沐浴完后你要做什么?”


    他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非要装傻。


    洛回雪臊得面红耳赤,抬眸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含羞带怯,几乎将盛令辞压抑多时的暗火顷刻间点燃,燎遍全身。


    有谁能懂他这几日的苦苦煎熬。每回夜里上榻,旁边的软玉温香无意识地朝自己怀里挤,她偏偏还穿着特质的裙衫。


    玲珑曼妙的曲线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上,盛令辞真真是用尽平生之自制力才没有打扰她的好眠,否则整晚上谁也别想睡。


    不过好在是熬出头了。


    景元帝念他这段时日的辛勤劳苦,加之成果出色,特地准他七日的假期享受新婚。


    “怎么不说话?”盛令辞故作疑惑,明知故问的样子气人极了。


    “你知道的……”洛回雪说不出口,咬住下唇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玩,气极反笑道:“不干什么,沐浴完自然该安置就寝。”


    盛令辞知道自己又把人给惹急了,赶紧找个台阶下,他可不想因小失大,失去今晚上的特殊福利。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从后背拿出一套衣服递到洛回雪眼前,“说好的不能食言,不然……”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威胁之意已传达到位。


    洛回雪见他如此心急火燎,暗骂他不知羞,嘴上不情愿回了句“知道的”。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现在穿上。”


    “我在水里怎么穿?”洛回雪惊诧看向他,这未免也太急不可耐。


    “本就是在水里穿的。”盛令辞目光灼灼盯着她:“你瞧这材质,沾了水后不像普通衣料般沉重。”


    洛回雪早知道这套衣服与大陵海军的潜水服材质类似,入水贴肤,湿而不重,是极佳的水下作战服。


    只不过她没想到会有人做成这种样式。


    洛回雪心里有了猜测,也知道今日躲不过去,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做个了结,自己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


    “给我。”洛回雪夺过盛令辞手上的细滑的衣物,撇了撇嘴道:“你转过去。”


    盛令辞非常配合。


    洛回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偷看的痕迹后悄悄往池子另一边游。


    听见水声划动,盛令辞幽幽道:“别想溜。”


    水动声骤停,接下来是窸窸窣窣的波浪声,它们像一只只蚂蚁,爬在盛令辞的身上,一个劲地往身体里钻,奇痒无比。


    “好了么?”他的呼吸声渐渐加重,胸膛急剧起伏着。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娇弱的低吟:“好了。”


    盛令辞转过身,呼吸一窒。


    洛回雪泡在热水中,锁骨旁边贴了几朵瑰丽的花瓣,衬得整个人粉嫩如胭脂。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额头垂落几缕被水打湿的碎发,晶莹的水珠沿着发梢一点点滴落在池子里,飞溅起朵朵涟漪。


    视线下移,水中隐隐露出艳蓝抹胸,一痕雪脯半遮半掩,分外撩人。


    盛令辞喉咙被热气蒸得有些干渴,不自觉动了动喉咙。


    他肆无忌惮打量着洛回雪的身体,她红着脸往水里沉了半寸,双手环抱在胸前,低着头不说话。


    盛令辞朝她伸手,哑着嗓子道:“过来我看看。”


    洛回雪不肯,她即便再愚笨也知道现在不能靠近他:“我只答应穿给你看。现在你看见了,我便算应了承诺。”


    “我只看见上半身,还有下面呢?”盛令辞不依不饶:“承诺怎么能打折兑现?”


    洛回雪学聪明了,向后倒退走了几步,想要在水下给他看个分明,不料踩到沉入池底的花瓣,直接滑了下去,果真如他所言被呛了水。


    她脸上挂满水珠,眼前氤氲一片看不清周围。


    盛令辞见状,脱下衣物砰地坠入水中,还不等洛回雪反应过来已经抓住了她,将人拽进自己怀里。


    “早叫你小心点。”盛令辞不安好心把人往池边带。


    等洛回雪回神后,她已经被禁锢在池角。盛令辞的两只手绕过腰侧,按在池壁上。


    她的后背紧贴他的前胸,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以及身体的异常。洛回雪羞得满脸通红,脸颊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侧着头,干巴巴道:“这下你总算看清楚了?”


    盛令辞嗓音微沉地嗯了声,却不放开人,反而将头靠近她纤细的脖颈。


    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洛回雪本能地挣扎,却被他死死按在原地。


    盛令辞水底下的脚上前一步,将她抵在池边。


    这条长裙在岸上时看不出什么端倪,一下了水便显露出它的不同来。


    为了减小水的阻力,这条裙子并不是全包住双腿的,而是在腰侧两边开了长缝。在岸上时遮得严严实实,到了水里会因阻力分开,方便双脚在水下活动。


    盛令辞早知道其中的奥妙,轻而易举拨开碍事的裙摆。


    浴池里的水花一浪高过一浪,争先恐后地从池边溢出,生怕逃得晚了遭受迫害。


    洛回雪像海上巨浪中的孤舟,翻来覆去在水里上上下下颠簸着,浮浮沉沉,双腿没有踩到底的时候。


    她想逃。


    然而盛令辞这厮坏得很,好几次佯装力竭被她挣脱,又在她游走以为可以逃出生天时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接受新一轮的暴风雨。


    他们明明在水里,仍是出了满身的汗。


    狂风巨浪中,直立在岸边的孤柳被肆虐,枝条扭动,随风而舞。等到云消雨歇,风平浪静之时,它蔫蔫地垂落在半空中,好生可怜。


    洛回雪的头无力地搭在盛令辞肩膀上,红着眼眶流下热泪,与他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没入池中。


    盛令辞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间,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全身,洛回雪却无动于衷,她累得连支撑眼皮的劲儿都渐渐消散。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心里不免对傅缨有些埋怨。


    送礼的是她,最后遭罪的却是自己。


    “阿嚏!”远在苍云九州的傅缨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仰头望着烈阳天疑惑道:“总不可能是着凉了?”


    数月后,她忽然收到盛令辞送来的礼物,一箱箱的衣物和药材,还有不少古玩字画。


    傅缨拆开随礼的信件,上面只有两个字。


    回礼。


    她恍然大悟,懊悔不已。


    ————————!!————————


    还有一个关于前世的番外,基本上就全文完结啦~


    第79章 番外2:前尘旧梦(上):你居然梦见了这么多男人。


    新柳插枝,不知不觉京都已经从寒冬进入春日。


    洛回雪醒来的时候腰间横着一只手。


    宽厚的手臂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让她有了几分真实感,她望着熟悉的鱼戏莲叶的翠绿帐顶,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方才她做了个很长又诡异的梦。


    梦里面,她没有嫁给盛令辞,而是嫁给了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流风。


    这个梦从景元二十九年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开始。


    与现实中二十九年的上元灯节那日很像,顾流风邀请她去画舫夜游,只不过这次没有盛令辞在场。


    船行至湖中时被风浪侵袭,灯烛顷刻间全灭,她因在二楼甲板上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到围栏旁。


    这次没有登徒子来轻薄她,但她也因此落入冰冷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没入七窍,她拼命伸手呼救,最终被人救上岸。


    命是捡回来一条,但身体虚弱了好一阵子。


    在她养病期间,顾流风和王尚书家的嫡女王静思有了来往,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洛以鸣有意无意地对她说过好几次,不过洛回雪相信他的品行。


    到了外祖父忌日那天,顾流风来接她去慈恩寺上香,同时也替她祈福,希望她的身体早日好起来。


    洛回雪听了心里很高兴,她早知道顾流风不是那种人。


    去上香那日碰见了王小姐,洛回雪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不过王小姐对自己倒是有几分敌意。好在顾流风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没有场面变得尴尬。


    尽管如此,洛回雪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退,她实在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不喜欢自己的人。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必要交集,洛回雪更没必要去受王小姐的怨气。


    顾流风自然是以她为重,两人告辞离开。


    因为是梦中,所以洛回雪看见梦里的她与顾流风离开后,王静思脸上露出的恶毒之色。


    后来下山的事情与现实中的也相似。


    王静思的马惊到了,顾流风去帮忙。他刚离开不久,洛回雪的马也忽然发疯往前冲。


    弟弟洛以鸣救下流丹后已经力竭,即便他手心已经被套马的缰绳勒出了血也没能救下洛回雪。


    马车撞上山石的瞬间,洛回雪闭上了眼。


    “不,阿姐!”洛以鸣叫得撕心裂肺。


    洛回雪浑身都痛得厉害,她想晕过去,可脚下传来的剧痛又让她被迫清醒。


    洛以鸣急急赶过来,看见洛回雪的惨状后急得眼眶绯红。


    “别慌。”洛回雪费力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先把我弄出来。”


    洛回雪在这场意外中失去了双腿,洛以鸣自责不已。


    顾家听说这件事后上门来看望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悔婚,还送了大量的珍稀药材给洛回雪服用。


    洛以鸣沉默的守在一旁,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反对过顾洛两家的婚事。


    洛回雪因为腿脚不便,加上她喜欢安静,出门更加少。


    但她失去双腿一事还是在京城中流传开。


    王静思趁机将她失去腿的模样夸大其词,绘声绘色地放出风声。


    洛回雪的容貌一直被大家津津乐道,这回再加上一个双腿残疾,议论声更是热火朝天。有人真心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不少人冷嘲热讽,后来更有人直接给取了个“残疾美人”的绰号。


    洛府的人小心翼翼,丝毫不敢让这些消息传进来。


    但她岂能不知。


    洛以鸣把说漏嘴的奴婢狠狠责罚了十仗,他不是个苛责的主子,却在这件事上大动肝火。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着。”洛回雪安慰他:“我只是没有腿,又不是没了命。”


    洛以鸣看出自己的姐姐是强撑着,扯出个勉强的笑,他握住洛回雪的手,不敢去看她的腿。


    “阿姐,我好好读书,一定考个功名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到时候谁敢说你半句坏话,我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啊。”洛回雪笑着摸了摸洛以鸣的头:“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我。”


    “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洛以鸣像变了个人,他悬梁刺股般地刻苦读书,只为做自己的姐姐强大的后盾。


    洛回雪表面上不在意,可时常会盯着自己空空的脚出神。


    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京中的闲言碎语,她在乎的是自己的梦想完全湮灭。


    “烧了吧。”


    洛回雪让流丹将自己常看的那本母亲留下来的札记投入火盆中。


    跳跃高耸的焰火像鬼魅般,带着炙热灼干了洛回雪眼眶里的泪雾。


    顾流风顺利地考上进士,成为京城里人人争相追捧的对象,许多高门贵女都想嫁给他为妻。


    但他却说自己已有婚约。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有名的“残疾美人。”


    顾流风重情重义,功成名就后不忘旧人的品行被人传颂,更加受到贵女们的青睐。


    毕竟,谁能保证自己没有意外。若是嫁给这样一位情谊深重又前途无量的郎君,自己的后半辈子定然高枕无忧。


    而占了她们位置的洛回雪自然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关于洛回雪的流言蜚语又渐渐传播起来,这次的话传得更难听,说她德不配位,残破之躯怎能当正妻。


    洛以鸣在街上听见后怒而动手,引发一场不小规模的斗殴,他将人活活打断了一条腿,还打落他满口的牙。


    对方来头不小,将这件事闹上京兆尹,最终以洛以鸣被取消已经考上的功名作为落幕。


    这一切都是王静思在背后作祟,她知道洛回雪嫁给顾流风的依仗有二,一是两家人的口头婚约,二是她的弟弟洛以鸣。


    只要断了她弟弟的前程,洛回雪翻不起什么风浪,也更方便她后面的计划。


    洛回雪看见弟弟被父亲打得半死,怒斥他为了一点小事毁了自己的一生。


    可洛以鸣挺直脊梁,死不认错:“就算重来一遍,我还是会打烂他那张臭嘴。”他听不得别人侮辱洛回雪,更何况那个混蛋言辞轻佻,将姐姐比作青楼歌姬一类的玩物。


    洛以鸣被禁足。


    可他没有放弃自己,既然从文不行,那边从军。


    洛回雪在沉寂的一年中气质变得愈发沉静,偶然的机会让她结识了来京为陛下贺寿的镇南王郡主傅缨。


    傅缨接她去了镇南王府小住,权当陪伴。


    毕竟傅缨不喜欢京城里那些做作虚伪的世家小姐,而洛回雪与她们大不相同。她不会嘲笑自己的粗鄙鲁莽,会给她介绍京城里好吃的,好玩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洛回雪不像其他贵女,整日只知道什么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她懂很多山川地理,人文风貌。


    傅缨听得津津有味,还向她开放府中的藏书阁供她消遣。


    后来傅缨离京时依依不舍,却也没有出言相邀她去苍云九州,因为她知道洛回雪走不出京城。


    “这是袖箭。”傅缨送给洛回雪一件武器:“关键时候可以保命,但是我希望你永远用不到。”


    两人告别后,洛回雪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一方小院。


    不过她变得爱出门了。


    傅缨告诉她,苍云九州有很多骑马摔断腿,摔断手的人,他们不会因此而放弃看马在草原上奔腾的样子。


    洛以鸣偷偷瞒着家里去从了军,等他们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要随军出征了。


    此时要想再后悔已经不可能,父亲被他气得生了病。


    “阿姐,我说过要保护你。”洛以鸣信誓旦旦,眼里闪着坚毅的光:“你的大婚我可能无法参加,不过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礼物。”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次告别是他们姐弟两人的最后一面。


    “注意安全。”洛回雪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洛以鸣去冒险,但她还是尊重自己弟弟的想法。


    她已经无法实现梦想,为什么不支持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何况,洛以鸣今天走上这条路,说不定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洛回雪自从断了腿后除了顾府,从未去拜访或者见过谁。


    那一日,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找上了盛令辞,用自己手绘的舆图请求他能照看一下弟弟。


    面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洛回雪内心慌乱,她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他也未必会答应。


    然而为了她唯一的弟弟,她不得不去尝试一回。


    好在盛令辞并没有传言中的冷漠和不近人情,更为惊喜的是,他居然赞扬了自己送出去的舆图。


    “如果能给您带来一点微末的帮助,便是这份东西之大幸。”


    洛回雪捂住胸口,忍着喉间的咳意与喜悦。


    她实在没想到盛令辞一口答应自己的请求,也没有对这份舆图产生任何怀疑。


    或许是太激动,导致她没忍住,咳声连连,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小姐有疾?”隔着纱帘,盛令辞温润的声音传了进来,像山间涓涓细流,润物无声:“我认得太医院一位专门治疗咳嗽的太医,可以请他过来为小姐诊脉。”


    面对盛令辞的好意,洛回雪心中熨帖,但她的病是沉疴,这一年多来看了许许多多的名医也不见好。


    况且两人非亲非故,洛以鸣一事已经麻烦盛令辞,洛回雪不想凭空再添一份人情。


    “不劳世子费心了,咳咳…".”她抑制住自己咳嗽的冲动解释道:“景元二十九年上元灯节,我不小心落入水中染上寒症,老毛病了,过一会就好。”


    盛令辞大抵是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抗拒,不再强求。


    等人走了半柱香后,洛回雪在流丹帮助下掀开纱帘朝外走。


    流丹不住地夸盛令辞:“盛世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为人谦虚有礼。来之前咱们还担心他会转头就走,如今看来也是颇有人情味的公子。”


    洛回雪微微一笑:“是个很好的人。”


    她们两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在轮椅后面推着走,完全没注意到另一边有人在默默关注。


    洛回雪和盛令辞的第二次,亦是最后一次见面,依旧是在这间厢房里,隔着淡色纱帘,看不真切彼此的脸。


    这次洛回雪隐晦地告诉盛令辞,他喝的药有问题。


    聪明如他,一下子便想到了其中关窍。


    洛回雪没有说多,以她的身份人微言轻,再加上身体羸弱,武定侯府的内宅之事实在是不宜多问。


    然而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他一句。


    “狼虎之药,世子还是早日停了。”


    他肯定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洛回雪没由来地这么认为。


    后来,她嫁给了顾流风,只不过不是她一个人嫁的。


    与她一同嫁给顾流风的还有王静思,没有妻妾之分,两人平起平坐。


    说是平起平坐,实际上在大婚当天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大陵以左为尊,她住的院子在顾流风右后侧,而王静思则在顾流风院子的并肩左侧。


    流丹满脸怒气,气得眼睛都红了:“姓顾的怎么能这样,若是大少爷在,非大闹不可。”


    洛回雪安慰她:“事已至此,何苦气着自己。”


    “可是,可是分明是顾家非要求娶您,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洛回雪淡然道:“总归是要嫁人的,我不能一辈子窝在洛家,让爹和弟弟被人戳脊梁骨。”


    “老爷和少爷才不在乎,尤其是少爷,他巴不得您一辈子都不嫁人。”流丹急急道:“在他眼里,没人能配上您。与其弄成现在这样,妻不妻,妾不妾,不如在府里当大小姐。等以后我和小姐一起出家做姑子也好,清闲自在。”


    洛回雪被她的话逗笑了,“你怎么不早说。有你照顾我,我也不怕被人嫌弃做不了事。”


    她当然知道洛以鸣不会因为她没嫁人而嫌弃他,爹爹虽然没有阻止这次的婚事,但也曾有过试探,话里话外都说如果不愿意,她可以不嫁。


    但洛回雪怎么能这样自私。


    顾家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若她不嫁,连累的是爹爹和弟弟。


    也是从这件事上,洛回雪看清顾流风,乃至顾府人的嘴脸。他们是想借着她的残躯,博一个好名声,登一条通天路。


    这也是王静思能忍下洛回雪的原因。


    两人有说笑了一番,流丹总算没有那么生气了。


    不久后有顾家下人前来,说顾流风今晚上不过来了,让她自行安置。


    流丹刚刚消散的火气又蹿了上来,洛回雪在她破口大骂前拦住她:“难道你还希望他来?”


    “倒也是。”流丹硬生生咽回嘴里的脏话:“省得惹人厌烦。”


    “这就对了。”洛回雪拉住她的手:“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何必与他人置气。赶紧帮我换衣服,头饰加衣裳压得我快喘不过气。”


    流丹急忙帮洛回雪梳洗更衣。


    “小姐。”流丹不习惯用顾少夫人来称呼洛回雪,何况这个称呼现在简直膈应人:“我睡在外面,你有事叫我。”


    “好,你今日也累了,赶紧去休息。”


    放下帐幔,熄了红烛,洛回雪躺在一方黑黝黝的空间里。


    多像一口棺材。


    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自己往后的余生会不会就像活在棺材里一样,没有自由。


    洛回雪感受着腿的无力与空旷,她永远无法忘记顾流风在看见裙衫之下的疤痕时,露出的惊恐与厌恶。


    为了前途,真是难为顾流风娶一个残废,还要让出半个正妻之位。


    洛回雪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如果可以,她希望往后余生,顾流风都不要踏进这座小院一步。


    洛回雪的梦到这里时陷入一阵混沌,等她再有记忆时自己又来到了东宫,她还以为自己回到现实。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因为她还是坐在轮椅上,面前站着的男人是身着太子服饰的裴烨。


    “洛小姐,你迷路了吗?”


    洛回雪有一瞬间的怔楞,她迅速打量周围的环境,确实是自己正在住的东宫,可太子却不是盛令辞。


    她握住轮子的五指略微发紧,垂眸道:“没有,我只是出来散散心。”


    洛回雪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记忆。


    顾流风考上进士后被太子裴烨看中,进了东宫做编纂,太子看中他,经常招他随身伺候。


    今日是太子殿千岁宴,他带着洛回雪一同赴宴,却没有带王静思。


    太子生辰。


    洛回雪脑子里又出现了另一段记忆,盛令辞把她困在山石缝中说着羞人的话,还不知廉耻地吻了她。


    她的脸颊热了起来,头愈发低垂。


    这两段记忆似乎在脑海里打架,闹得洛回雪脑袋晕乎乎的,等她回过神来,裴烨已经站在她身后,握住轮椅的扶手将她往前推。


    “洛小姐行动不便,还是孤来帮你吧。”


    洛回雪:“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她仰头往后看,对上一双乌黑黑沉的眸子。


    裴烨的眼神她曾经在许多看向她的男人眼里看见过,惊艳,迷恋,还有一丝占有。


    然而在她双腿残破之后,那些眼神变成了惋惜,可怜,甚至是厌恶和恶心。


    她不明白裴烨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小姐客气。”裴烨声音温和,动作却不停,言语间丝毫不容她拒绝。


    他走到方向明明是洛回雪熟悉不已的寝殿,却叫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战栗的恐惧。


    不能去!


    “怎么就醒了?”盛令辞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安,半眯着眼问她。


    他的头靠在洛回雪颈窝边,说话的时候带着热气喷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却让洛回雪无比安心。


    她顿了顿,半张开嘴:“做了一个梦。”


    盛令辞重新闭上眼,在她肩上蹭了蹭,漫不经心问:“什么梦,你的心跳得好快。”


    “不太好的梦。”


    盛令辞重新睁开眼,横在腰间的手往里拢了拢,笑道:“梦里有我吗?”


    洛回雪愣了下,如实道:“有的。”


    “有我的梦,还是不好的梦?”他故作轻松道:“莫不是梦见你背着我去找了其他男人,然后被我抓住?”


    洛回雪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整天都在瞎想些什么?”


    “快告诉我!”盛令辞忽然变脸,佯装凶狠道:“你梦见我,为什么会是不好的梦。”


    眼见他的手开始往不可言说的地方伸,洛回雪连忙告饶,三言两语说完了在梦境里发生的事。


    她盯着床帐顶,没注意盛令辞脸色有一瞬间的紧绷。


    “好呀,你居然梦见了这么多男人。”盛令辞翻身压上她,声音嘶哑,眼神透出几分危险:“今天要让你知道……“


    “你必须属于我。”


    周围的空气渐渐变热,春意盈满帐内,交织层层红浪。


    第80章 番外3:前尘旧梦(下):你有身孕了,两个月。(全文完)


    盛令辞从床榻上下来时,精装的背脊上残留着几道醒目的抓痕。


    他取过帐外的黄花梨木楎架上挂着的衣衫穿上,遮掩住身上的痕迹。


    整理好自己后,盛令辞站在床榻边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洛回雪。


    他是故意的。


    盛令辞看着她沉沉睡过去的侧颜,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阿雪为什么会忽然梦见上一辈子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希望洛回雪永远都不要记起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他愿意独自承受所有的一切。


    盛令辞弯下腰,伸手抚摸洛回雪毫无防备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略带红肿的眼眶,长睫上挂的细碎泪珠沾湿他的指尖。


    手指下移,来到她的鼻尖。


    洛回雪浑然不觉,只是因呼吸不畅而略微蹙了蹙眉,但疲惫很快将她继续带入深眠。


    盛令辞感受到洛回雪温热真实的呼吸,胸口那颗跳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复。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揽着身边的妻子也曾生出过恍惚茫然。


    庄周梦蝶,现在这一切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从前种种皆是一场大梦。


    日出东方,金色的光透过回字形檀木格纹落在东宫书房的案几上。


    盛令辞对着厚厚的奏折在出神,一个时辰里未有一字能入他的眼,手中蘸了墨的狼毫渐渐风干。


    幸好洛回雪的醒来得及时,后面的发生的事情他实在不愿意她知晓,哪怕只是一个梦。


    盛令辞放下笔,暂时没有批阅奏折的兴致,他起身踱步来到一幅墨色山水画前,转动旁边博古架上的三彩长颈梅瓶。


    山水画收起,露出后面的一道暗格。


    盛令辞将藏在暗格里的画卷拿出,展开后上面赫然是洛回雪的画像。


    然而画像里的她,是坐在轮椅上的她。


    这幅画出自罪人裴烨之手。


    盛令辞当初想过烧毁它,可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裴烨会画出上一世的洛回雪。


    这一世,她的腿明明完好无损。


    难道他从未改变过两人的命运?


    盛令辞望着画卷,眉头轻蹙,不禁陷入沉思。


    洛回雪与裴烨的相遇,看似缘于东宫的太子生辰宴,实则那是一场有预谋的偶遇。


    顾流风能进入东宫,被裴烨看中,固然有他善于钻营人心,长袖善舞的优点。可最重要的一点是便是,裴烨看上了洛回雪。


    他想借顾流风这层关系,接近洛回雪。


    最可恨的是,顾流风竟然毫不犹豫地将她出卖,换取自己的前程。


    洛回雪以为顾流风娶她,只是想博一个遵守诺言的好名声,殊不知最大的原因是太子裴烨的授意。


    景元帝不会容许他娶一个残废的女人,更不会容许他去强占臣子的未婚妻。


    但裴烨内心扭曲,景元帝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何况他确实喜欢洛回雪,尤其是残废的洛回雪。


    在裴烨心里,完美的不如残缺的,他喜欢残缺。


    洛回雪拥有倾城的容颜和残缺的双腿,对他来说有致命吸引力。


    借着太子生辰宴,裴烨成功通过顾流风把洛回雪弄进了东宫。


    等到洛回雪反应过来,她已身陷囹圄,孤立无援。


    裴烨想要亲近她,洛回雪抵死反抗。


    盛令辞在梦里看见裴烨想对她用强时,恨不得将裴烨碎尸万段。


    洛回雪身体太弱了,在裴烨几乎要得手时怒从心来,生生呕出血,吐了裴烨满脸。


    裴烨顿时兴致全无,却也不肯放过她,将人囚在东宫。


    盛令辞看见洛回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蜷缩在床角,心疼像被万针穿心。


    那一刻,他想要手刃裴烨和顾流风的心达到顶峰,恨不能将他们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他想保护她,可奈何在梦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挣扎,反抗,到最后无奈妥协。


    她像一朵正盛开的芙蓉花忽然遭遇到严寒风霜,看似美丽依旧,实则内里开始逐渐腐败。


    裴烨每次接近洛回雪,她都不可抑制的吐血,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一两次裴烨还能有耐心安抚,到后面他也开始不耐烦,勒令太医想办法治一治洛回雪的症状。


    不计代价。


    他本来也没打算好好待她,只是像对待一件玩物那样,得手之手是死是活,全看他的心情。


    太医得了明确的指示,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洛回雪被迫喝药,浓稠乌黑的药汁让盛令辞瞬间想到自己的遭遇。


    “你不喝,这封信也别看了。”裴烨拿着洛以鸣写的家书在洛回雪眼前晃悠。


    她死寂一片的眼睛终于闪动,眼睛蓦地红了,泪水盈满整个眼眶。


    “条件是我乖乖喝药。”


    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嗓子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是。”裴烨坐在她身边,手揽着她的肩膀,试图靠近她。


    洛回雪胸口急速起伏,喉咙滚动,眉头紧皱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裴烨见状,眼里闪过怒意,但还是及时放开她。


    “我喝。”洛回雪强忍着胸口的恶心,端过红木案几上黄三彩盛满的药汁。


    药汁苦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两条好看的眉毛几乎要合在一起。


    “只要你按时,按量喝够三十日。”裴烨将信放在洛回雪面前:“不但可以拿到你弟弟的家书,你还能写信给他。”


    “但是……”裴烨顿了顿,威胁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是知晓的。”


    洛回雪垂眸,眼睛死死盯在那封信上。


    裴烨给洛回雪喝的药是用来麻痹她的神经,长期喝会让人的思维麻木,对外界的刺激渐渐失去感应。


    简言之,会变成一个没有自己意识的人,任人摆布。


    裴烨不在乎,他看中的本来也不是洛回雪的才学。


    但这副方子中有一味药对身体伤害很大,在服药期间若是他碰了她,会对自身造成一定伤害。


    裴烨身体本就羸弱,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生命开玩笑,所以他打算等三十日之后再从长计议。


    他之所以给洛回雪这封信也并非是多么好心,只是这药乃狼虎之药,她身子也弱,万一挺不过去,自己的一番苦心筹谋岂不是白费。


    更何况,若真出了事,也是个麻烦。洛以鸣现在在盛令辞手下,若是他中途插手,又是一堆麻烦。


    而这封信就像个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激励洛回雪的求生欲和意志力,让她熬过这三十天。


    洛回雪自然知道裴烨的筹谋,然而与弟弟通信的诱惑实在太大,她很想知道以鸣现在的情况。


    就这样,洛回雪一边忍耐着非常人身体的折磨,一边靠着弟弟的信苟且求生。


    裴烨见她不再像刚来东宫时那般抵抗,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洛回雪放弃抵抗之心,认命了。


    盛令辞知道,洛回雪不是认命,她是在等待机会。


    一个月,三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最后的期限渐渐临近,洛回雪越来越难以抵挡药物带来的影响,整日浑浑噩噩,最后不得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真走到那一步,她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离服药结束大概还有两三天的某个晚上,景元帝当众夸了裴烨一番,他一高兴喝醉了酒,闯入洛回雪的厢房里。


    “阿雪,他们都是蠢货。”裴烨一身酒气坐在她旁边,头靠在洛回雪肩膀上,自顾自道:“盛令辞打了胜仗又怎么样,功劳还不是都得算在我身上。”


    洛回雪像个木头人一样,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天,裴烨时不时晚上会过来跟她说上一两句话,言语中全是对盛令辞的不满。


    “他再优秀又怎么样,还不是孤手里的一把剑,一条狗。”


    “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他休想再得意……”


    “阿雪,你说说。我和他,到底谁更厉害些。”


    洛回雪面无表情听着他的发泄式的话语,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裴烨对此丝毫不在意。


    洛回雪刚喝完药,正是药起作用的时候,她会陷入一种懵懂混沌的状态,无法思考。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令他安心发泄内心的存在。


    “阿雪,过两天你就可以属于我了。”裴烨打了个酒嗝。


    也许是洛回雪这十几日的乖顺给了裴烨一种她已经快要变成傻子美人的错觉。


    也许是他刚刚得到景元帝的夸奖有些得意忘形。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藏在心里的话无处诉说,裴烨已经


    裴烨忽然道:“阿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洛回雪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盛令辞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时盛令辞获取这段记忆时也吃了一惊,他自以为对洛回雪的感情隐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盛令辞知道她是自己同窗好友的未婚妻,将那份不能言说的好感深深埋在心底。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裴烨似乎想到了什么,咯咯直笑:“他有一次喝醉了,叫了你的名字。”


    盛令辞瞳孔微震,他想起来了。


    出征前一晚,他得知洛回雪与顾流风的婚约在年后,心里酸涩却也做不了什么。


    正好裴烨找他来东宫商量这次的行军事宜。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变成践行酒,盛令辞放任自己喝醉了一次。


    “阿雪,你真厉害。”裴烨拾起洛回雪垂在身后的一缕长发,放在指尖把玩。


    他的脸上恶意满满,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不堪入耳。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被顾流风送到我的榻上换前程,会不会痛不欲生。”


    盛令辞听后目眦欲裂。


    裴烨也许对残缺的洛回雪有兴趣不假,可更多的是出于对他的怨恨与报复。


    洛回雪做了裴烨让他痛苦的牺牲者。


    “阿雪,你命不好。”裴烨对于戳人伤疤这件事十分热衷:“遇人不淑,你的青梅竹马真不是东西。”


    洛回雪脸色依旧淡漠如常,唯有微微紧绷唇角泄露出一丝情绪。


    “不过你别难过。”裴烨话音一转,“我的命也不好。”


    裴烨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洛回雪以为是幻听。


    “我也没有选择。”裴烨的目光一会儿变得迷离,一会儿变得凌厉:“不过我既然占了这个位置,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再夺走。”


    裴烨目光陡然变得犀利,他的手伸到洛回雪的脖颈后,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像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


    忽然,他的手一紧,说出他深藏在心里的秘密。


    “这么多年,我受的苦,受的罪,总要得到补偿。”


    “这是他们裴家欠我的。”


    “等我找机会杀了盛令辞,便可以高枕无忧。”


    “你知道吗?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洛回雪平静地眼神猛地泛起一阵波澜,眨眼睛又被她强行摁下去,恢复之前那副呆若木鸡样。


    裴烨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攥住洛回雪的后勃颈转向自己,眯着眼观察她的表情。


    即便盛令辞知道这只是过去的记忆,是假的,但在看见这一幕时仍然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深知裴烨的为人,若是洛回雪此时表现出一丝丝的不对劲,他一定会杀人灭口。


    裴烨幽深冷寒的目光在她细腻如雪的肌肤上逡巡,如毒蛇般瘆人。


    洛回雪强忍着不适,放松自己的身体。


    “等我登基,我让顾流风跪在你脚下好不好,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裴烨开口,嗓音如春雨绵绵,与他身上散发的狠厉气势截然不同。


    洛回雪半阖着眼,似懂非懂地回望过去。


    裴烨大抵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失言,又试探了两句,匆匆离开。


    等人出了房间,洛回雪依旧保持不动的姿势。


    她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在监视自己。


    直到夜里熄灯,帐幔挡住黑暗里不怀好意的视线,洛回雪才敢疯狂地眨眼。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溢出,颤抖着要落下来,却又被她生生憋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否则裴烨就会立刻知晓。


    洛回雪躺在床榻上,将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


    手缓缓放开,掌心已经被她扣出淡淡的血痕。


    盛令辞知道她在害怕,她在恐惧,隔着厚厚的被子他都能看清她的身躯在瑟瑟发抖。


    他多想在那一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用害怕,自己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然而盛令辞明白,裴烨不会放过洛回雪的,无论她有没有真的听见那个要命的秘密。


    洛回雪显然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后面的一切,和盛令辞最初接触洛回雪后的梦境中一样。


    洛回雪用信传递给洛以鸣这个要命的消息,然后自戕。


    洛以鸣从她的尸体里找到了那张写有裴烨身世秘密的纸条,最后辗转来到盛令辞手里。


    盛令辞看到纸条内容后半天没回过神。


    但他莫名相信洛以鸣,相信洛回雪,于是顺着纸条的内容开始着手调查裴烨。


    他费尽心机找到了被洛回雪照顾的吉祥,通州城的奶娘,还有侯夫人藏在房间里的木漆盒。


    当他把所有证据摆在景元帝前时,一向闻言肃穆的皇帝身形不稳,重重摔倒在身后的龙榻上。


    盛令辞在上一世并没有什么顾忌,他本就亲缘浅薄,现在更是孤家寡人一个。


    “臣并无其他逾矩的想法。”他表明立场,自己对这个位置没有丝毫兴趣,但他一定要替洛回雪讨个公道:“但求陛下按律严惩太子。”


    盛令辞请命,等这件荒唐的事情结束后,他会去西北接替武定侯的位置。


    他的身份可以永远是武定侯世子,但裴烨绝不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事情解决的并没有那么顺利。


    裴烨在朝堂和皇宫内经营数十年,再加上景元帝的有意培养,他的势力之广,之大令人咋舌。


    但姜还是老的辣,景元帝始终没有把手里最精锐的暗卫交到裴烨手上,再加上盛令辞对裴烨赶尽杀绝的心,最终裴烨还是败了。


    污糟阴暗的牢房里,盛令辞站在牢房外,裴烨坐在稻草铺的石床上。


    隔着铁栏,两人视线交汇。


    裴烨看见盛令辞身穿明黄色,明显不属于臣子制式的服饰,他像是疯了一般跑过来,两手用力地拍在栏杆上。


    “凭什么!”裴烨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好处到头来都让你得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盛令辞垂眸看着裴烨蓬头垢面的样子,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来这里只为一件事:“你恨我情有可原,但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


    裴烨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无辜的人?你说的该不会是洛回雪吧?”


    盛令辞没说话,只在听见那三个字时眯了眯眼睛,眸中露出择人而弑的凶光。


    “她啊……”裴烨呵呵笑了起来:“她哪里无辜!”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凄厉阴狠:“我只恨自己心慈手软,没有早点结果她。”


    谁能想到洛回雪会用自己的命去传递消息。


    他千忽百密一疏,临到头被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随时殒命的弱女子摆了一道。


    “盛令辞,她都没见过你几面。”裴烨心里升起巨大的悲愤:“为什么愿意为你去死。”


    他想不明白。


    洛回雪用的还是那样惨烈的方式。


    大陵有风俗,人死后身体若是被破坏,来世要做畜生,任人宰割。


    官宦家尤为讲究,破坏身体等于破坏风水,轻则影响家族运势,重则害整个家族倾覆。


    裴烨一是没料到洛回雪会用自己的身体传递消息,二是没想到她弟弟居然真的能忍心剖开她的尸身。


    都是为了盛令辞。


    裴烨的心在滴血,为什么全天下的好处都让他一个人独占。


    他不用经历宫闱倾轧,又能轻而易举得到景元帝的栽培和看重,手底下不缺为他卖命的能人志士。


    连洛家姐弟,都甘愿为他做马前卒。


    裴烨恨他的得天独厚,恨他被上天偏爱。


    “你想不想知道,她在东宫那段日子过得如何?”


    裴烨试图激怒盛令辞,口不择言道:“她哭着说不要,但她没有腿,怎么跑都跑不掉,只能在地上爬……”


    “我告诉她,你喜欢她,你猜她说了什么?”


    盛令辞牙关紧闭,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关节嘎吱作响。


    “她说他配不上你。”


    “她求我杀了她。”


    “她……额……”


    裴烨的头发被盛令辞猛地攥紧,砰地一声撞上铁栅栏。他的脸被夹在缝隙,表现显得格外扭曲。


    裴烨见盛令辞恼怒,心里却无比快意。


    盛令辞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即便他自己也没有得到。


    裴烨再接再厉:“她虽然没有腿,但身体却意外……”


    不等他再继续说,盛令辞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裴烨登时鼻腔爆血,门牙齐落,嘴里呜呜呜吐出含糊不清的字。


    他还想继续说,又被盛令辞连续打了好几拳,直到裴烨满脸是血,奄奄一息,最后连喘气声都变得微弱时才肯罢手。


    若不是不想这么便宜他,盛令辞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活活剐了。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盛令辞强忍着心中滔天的怒火和悲痛,冷冷剜了裴烨一眼。


    这一眼,像是地狱索命的恶鬼,令人头皮发麻,脚底生寒。


    后来,裴烨被处以极刑,凌迟处死。


    死后不得入土,以烈火焚烧三天三夜,再将其分别扔到不用的地方。


    这是真正的挫骨扬灰,不得超生。


    废太子同党全部下狱,按例严惩。顾流风被诛三族,九族以内全部贬为奴籍,尽皆流放。


    这是盛令辞当上太子后,主理的第一个大事。


    景元帝曾建议他从轻处理,给自己树立宽容仁厚的形象,却被他强硬反驳。


    对他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原谅,从轻发落,唯独裴烨所做的一切他绝不宽恕。


    盛令辞以雷霆手段审问伺候裴烨的东宫众人,自然知道洛回雪并没有被裴烨侮辱,但却得知另一个让他怒发冲冠的消息。


    裴烨竟然试图用药将她变成一个傻子。


    此等丧尽天良的行径,叫盛令辞如何能忍。


    裴烨受刑当天,洛以鸣没有去观刑,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洛回雪的墓前。


    “阿姐,你会不会怪我没有护住你。”他望着远处一望无垠的天空,仰头喝下一口烈酒。


    嘴角的酒渍混着眼角的泪融在一起,跌入尘泥。


    “我好后悔……阿姐,我好后悔……”洛以鸣靠在冰冷的石碑上,侧脸贴住洛回雪的名字:“要是当初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阿姐,我错了。”


    “我应该听你的话。”


    “我来晚了。”


    洛以鸣抱住石碑,痛哭流涕。


    时光转瞬即逝,景元帝渐渐年迈,朝廷上的事务多依赖盛令辞。


    朝廷内外对盛令辞这个新晋太子殿下多是称赞,唯有他迟迟不肯娶妻一事颇有诟病,多次上书劝谏,都被一一驳回。


    随着盛令辞权势愈盛,反复提起他婚事的人都被找了理由赶出京城,渐渐地,大家都知道这是太子逆鳞。


    有小道消息说,太子殿下早些年南征北战,伤了根本,无法孕育子嗣。


    盛令辞的属下听闻后大怒,请求他将传播谣言之人抓起来重重治罪。


    “罢了。”盛令辞连眼皮都没抬:“谣言止于智者,若是兴师动众才会落人口舌,何苦白费功夫。”


    属下跪下称是,在起身时悄悄抬眸瞥了眼主座上的储君。


    他面色淡然,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其实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十分简单,只要太子殿下娶妻生子,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可他不敢提。


    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他们这些跟了盛令辞多年的部下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殿下是不是真的身体有问题。


    否则这么多年来,他为何从来不让任何女人近身。


    *


    景元三十三年,陛下驾崩,举国悲痛。


    同年盛令辞登基,各方来贺,苍云九州的新任女亲王傅缨进京朝贡。


    洛以鸣自从回京后领了个闲职,偶尔去衙门点个卯,大部分时间都在洛回雪的墓前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从流丹口中得知自己阿姐喜欢看游记,便找来大量的书籍阅读,想知道她喜欢什么。


    坟前有一棵垂柳,陪着他从日出到日暮,偶尔有清风拂过,枝丫掠过他的脖颈,弄得他痒痒的。


    洛以鸣伸手抓过,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就像阿姐在和他玩闹。


    他记得从前阿姐最喜欢在他读书打瞌睡的时候折一支柳树,在他的颈窝来回摆弄。


    春日柳絮飞扬,绵绵的白团飘落在洛以鸣的书册上,他抬手轻拂,不经意看见面前有个人。


    来人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洛以鸣微仰头,看见一个五官英气十足的女子,头发利落地用白玉冠高束,与南陵女子的打扮截然不同。


    她手里提着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洛以鸣一眼认出是阿姐爱吃的桂花糕。


    “你是谁?”洛以鸣心里已经对来人的身份有了底。


    “一个故人。”傅缨走到洛回雪墓前,俯身弯腰放下手里的东西。


    洛以鸣低声道:“谢谢你来看她。”


    他垂眸凝视那捧新鲜出炉的桂花糕,轻声道:“她一定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后,洛以鸣不再出声。


    忽然一阵风起,坟前的柳树飞舞,落下冬日残留在枝条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整个树宛如换了件新衣,绿意盎然,像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要不要跟我走?”傅缨看向洛以鸣,面前的男人不过二十二岁,按理来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华,然而他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双眼看不见对未来的期盼。


    侧脸上原本该是看上去狰狞恐怖的疤痕,此时却散发出苍老的气息,仿佛如同枯木般腐朽。


    活脱脱一个行尸走肉。


    傅缨心想,他若是离开这片触景伤情的地方会变得好起来。


    洛以鸣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不了,这里是我的家。”


    傅缨还想再试试,她看出洛以鸣对生失去了兴趣,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说不准哪天他就会……


    “你姐姐向我提起过你。”


    洛以鸣听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喜欢调皮捣蛋,长大了叛逆不听话。”傅缨仔细观察洛以鸣的表情,他一脸平静,丝毫不像洛回雪描述中那个冲动鲁莽的少年,“不过,她说你是她的骄傲。”


    “她希望你能够快乐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按照自己的心意过完这一生。”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陛下请求让你跟我回苍云九州。那里很大,很辽阔,你骑马跑一天也跑不完。”


    洛以鸣眼前恍惚片刻,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于那片苍茫的草原中,骑着马追逐着空中的苍鹰。


    “谢谢你的好意。”洛以鸣再次拒绝傅缨:“但是我累了,跑不动了,只想为父亲养老,再来陪陪我姐姐。”


    他的嗓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谁,可语气却十分坚决。


    傅缨不再劝。


    “我走了。”她临走时留下自己的令牌:“若有一天你改了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洛以鸣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最终将它埋在洛回雪的坟旁。


    “阿姐,你的朋友来看你了。”洛以鸣回忆傅缨的样貌,勾起一丝唇角,手指捻起碑前的柳叶。


    “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带了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一起去苍云九州看看。”


    盛令辞为人宽厚仁和,赏罚分明。他本是用兵高手,再将其运用到治国上更是如虎添翼。大陵在他的治理下愈发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人人路不拾遗。


    他在民间享誉盛名,唯有一件事为人诟病。


    皇帝已过而立之年,却迟迟未立后。不仅如此,后宫更是形同虚设,身边无一人侍候。


    有人打趣,若是陛下走入后宫,恐怕要迷路。


    盛令辞在娶妻这件事上格外强势,不容他人置喙。


    但是无论是大臣们,还是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提这件事,所有提起皇帝子嗣的人,轻则被找理由逐出京城,重则清查判刑,按律责罚。


    *


    时间匆匆而过,洛以鸣送走了年迈的父亲。


    这些年父亲知道他的心结,不再一意孤行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反而时常鼓励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是不是恨我,没能阻止她嫁给顾流风。”


    父亲临终前问洛以鸣。


    “姐姐自愿的。”洛以鸣早已不是当年叛逆冲动的少年,他握住自己在世上唯一亲人的手,安慰道:“我知道您当年也劝过她。但是她的性子您知道,不愿让我们为难。”


    “我要恨只会恨害死她的人。”


    “您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亲人。”


    洛以鸣终于明白姐姐对父亲的顺从并非只有畏惧他作为父亲的威信,更多的是敬他真心替姐弟两打算的心意。


    洛父看着成熟稳重的儿子,眼里泛起酸涩的泪,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洛以鸣的掌心。


    “以鸣,你姐姐如果在世,也一定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知道,爹放心。”


    洛父扯了个淡淡的笑,闭上了双眼。


    父亲的离去没有牵动洛以鸣的神经,他按部就班地操办好后事。


    已经成亲的周凌陪在他身边,问洛以鸣以后打算做些什么。


    没有了洛父的牵绊,他从此以后便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真羡慕你。”周凌道:“想干什么干什么,不像我,每次回家都像打仗似的。”


    周凌娶了个严妻,将他约束得死死的,不过两人感情很好,平日里打情骂俏十分恩爱。


    洛以鸣轻笑了声:“那也不去。”


    “那感情好。”周凌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故意道:“以后我要是被她罚睡书房,就来投奔你。”


    “欢迎。”洛以鸣淡淡道。


    周凌放下心来,他一直害怕洛父走后,洛以鸣对这世间再无眷恋。


    因为不再需要照顾年迈的父亲,洛以鸣不再需要夜幕降临时回家照顾。


    这夜是中秋节。


    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如同白昼般落在洛回雪的碑上,蒙上一层轻柔的白纱。


    洛以鸣照常靠在墓碑旁,仰头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阿姐,中秋节到了。”洛以鸣举起酒坛喝了一口:“我在一本游记里读到,如果对着月亮许愿,上面住着的月神会有几率听见愿望,从而助我梦想成真。”


    “你说,是不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周围微弱的鸟叫虫鸣声。


    洛以鸣放下酒坛,自嘲一笑:“肯定是假的。”


    “我每个月都对着月亮许愿,希望你能活过来。”


    “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洛以鸣的嗓音变得哽咽,他急匆匆喝下一大口酒,压住自己难以抑制的悲鸣。


    “过节呢,我在说什么丧气话。阿姐不要怪我。”


    “节日快乐,喜乐安康。”


    洛以鸣胡乱地抹去眼眶里渗出的泪,忽然顿了顿,目光凌厉瞪向某处,冷呵道:“谁在那!”


    手悄悄摸上腰间的匕首,戒备地看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身影。


    “陛下。”洛以鸣看清来人后放下手,“您怎么来了。”


    盛令辞看见洛以鸣并未露出诧异,他道:“我来祭奠令姐。”


    说完,将目光投向被月华笼罩的墓碑。


    洛以鸣敏锐地察觉出盛令辞并没有自称“朕”。


    “陛下,宫内的宴会结束了?”


    “结束了。”盛令辞放下提着的漆金檀木双层樏,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放在洛回雪墓前,动作十分熟稔,像是不止做过一次。


    “臣替姐姐多谢陛下惦记她。”洛以鸣单膝跪下,低头道:“陛下圣恩!”


    “起来。”盛令辞嗓音轻和,“今日我微服私访,贸然打扰你们姐弟团聚,是我的失礼。”


    洛以鸣起身。


    他不知道的是,盛令辞只要有空,便会乘夜而来,晨光初起时离开,与他正好无缝衔接,让洛回雪每时每刻都有人陪在身旁。


    今日他知道洛以鸣在,可他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中秋佳节,本应团聚的日子。


    可盛令辞与洛以鸣一样,都没有家人了。


    从前武定侯府里的人不是他真正的亲人,宫里那些与他有血脉的皇弟皇妹,他实在是难以生出什么感情。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盛令辞看着洛以鸣,“或者想干什么事。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简直是在明着告诉洛以鸣他可以在天下间横着走。


    “确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洛以鸣道:“我占着官职却不作为,实在有负皇恩。请您另觅取而代之。”


    “你要辞官?”盛令辞眉头轻蹙,不解问:“有人为难你?”


    “不,我想出去看看。”洛以鸣道:“阿姐从前喜欢看游记,我想替她去看看书中的大好河山。”


    盛令辞的眉头舒展下来,“如果是这样,等你回来……”


    “多写陛下好意。”洛以鸣摇头婉拒:“我要是累了,走不动了,就找一处舒服的地方停下。”


    盛令辞胸口翻涌着淡淡的酸意:“不回来了吗?”


    洛以鸣是洛回雪唯一的血亲,在盛令辞眼里和自己的亲弟弟也没什么区别。若是他走了,自己又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还是仅有的,能与他说到两句洛回雪的人。


    然而盛令辞还是点头答应:“一路平安,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洛以鸣举起手里的酒坛,露出笑容:“多谢陛下成全。”


    两人默默站在一旁陪伴洛回雪。


    洛以鸣忽然问:“陛下,你说人真的有轮回转世吗?”


    盛令辞从不信鬼神之说,却在今夜无比希望人生可以有重来的机会。


    他看了眼洛回雪干净的墓碑,食指轻轻搭在上面,淡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愿她下辈子能投到一个好人家,一生无忧。”


    洛以鸣的手放在另一边,仰头看向明月:“我不想和阿姐分开。若真有神灵,请让我回到过去,给我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盛令辞没接话,他又何尝不想。


    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月沉日初,洛以鸣伸了个懒腰。


    “我先回去了,陛下也要保重身体。”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微顿,回头朝盛令辞笑道:“以后,劳烦陛下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她。不用多,只需要在生辰那日替她将坟前的落叶枯草除掉,再放上一盘她爱吃的桂花酥。”


    “阿姐喜洁,生辰那天一定要好好打扮一下。”


    盛令辞朝他颔首:“我会的。”


    洛以鸣迎着初阳,转头离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身后的男人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有娶妻。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洛以鸣处理着洛家在京城里的房产,田契,店铺。


    将一切都处理好后,他走入洛回雪的小院,坐在花厅里。


    这里一直保持着她出嫁前的模样,洛以鸣每隔几日都要过来亲自打扫。


    洛以鸣对着空气道:“阿姐,来生,我们还做姐弟。”


    九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日。


    洛以鸣今日穿的是从前的旧衣,明显短了一节的袖口让他的两个手腕暴露在月华之下。


    他坐在洛回雪坟前,数年如一日的先为她将石碑前的落叶捡干净,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一股脑坐下。


    洛以鸣没有包袱,身上分文未带,一点也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阿姐,今天月亮又圆了。”


    “我再次向月神许愿,愿意用我全身的血换你重来一世。”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在手腕上用力一划,鲜血骤然迸出,溅上他的脸,落在泥里。


    洛以鸣扶住粗糙冰冷的石板缓缓站起,沿着洛回雪的坟绕了一圈。手腕上的血凝固了,他就在补上一刀,直到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阿姐,你一定会说我傻。”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洛以鸣嗓音嘶哑,泪水混着血一起融入土里。


    一本古老的游记中记载了一种方法,在月圆之夜用至亲之人的血对月神许愿,月神会听见他的声音。


    洛以鸣何尝不知道这有多荒谬,可他已经走投无路。


    他围着坟墓绕了一圈又一圈,手里的伤也越来越多,右手没有下刀的地方便换成左手。


    周围血腥之气越来越重,而洛以鸣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一会是白茫茫的一片,一会又变成黑魆魆的虚无。


    秋风乍起,瘆人的寒意凉彻入骨,洛以鸣被冻得浑身僵硬,最后连抬腕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他体力不支,倒在土堆旁。


    刹那间,他的眼前充斥着万千浮光,光影中间,洛回雪向他招手。


    “以鸣。”


    “阿姐!”


    “我来带你走。”


    洛以鸣最后的记忆,是阿姐牵住了他的手。


    *


    “我早应该想到,他怎么会离开京城。”周凌哭得满脸是泪:“他的家在这里,他的亲人在这里,他能走到哪里去?”


    “他那日来跟我告别时,我应该拦下他。”周凌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我没能看住他。”


    可是谁又能想到,洛以鸣会这么傻,相信一个无稽之谈的传闻。


    “陛下,陛下!”伺候他的太监总管喊了盛令辞好几声,头皮发麻道:“洛将军已经入土为安半载了。”


    方才,陛下忽然说好久没有见到洛将军,请他进宫一叙。


    “原来有半年了。”盛令辞从御桌的奏折中抬头,此时圆月当空,又是一个象征着团聚的日子。


    当晚,他孤零零地睡在宽大的龙榻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景元帝。


    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而是武定侯府家的嫡子,刚刚大病初愈。


    “令辞,你年纪不小了,这次回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终身大事。”


    “过两日是上元灯节,你不妨去凑个热闹。”


    “若是有喜欢的姑娘,回来告诉朕,朕替你赐婚。”


    *


    “太子殿下。”书房外有人低声请安:“陛下找您去御书房一趟。”


    盛令辞骤然回神,迅速将手里的画重新卷起来重新放进暗格里。


    洛回雪在午后才醒来,一身酸痛不止,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丈夫毫无节制。


    这一整天她都别想再做其他事。


    夜晚盛令辞一进入寝殿,立马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太子妃呢?”他问伺候的宫婢。


    “回殿下,太子妃说今日身体乏力,先睡下了。”


    盛令辞恍然大悟,洛回雪生气了,让他回来的时候别再闹她。


    “退下吧。”


    “是。”


    偌大的寝殿内很快只剩下盛令辞一人,他款款走进里屋,掀开青碧色的床帐。


    入目便看见一个纤细身躯背对着他,缩成一团,十分防备的样子。


    洛回雪听见门口传来声音时立刻翻身装睡。


    御花园里的芍药含苞待放,她明日还想去赏花,一点也不想将时光耗费在寝宫中,床榻上。


    身后的被褥忽地凹陷下来,紧接着屋里的灯火暗了下来。


    洛回雪的身体绷直,提防着身后人。


    谁料他竟然真的只是老老实实睡觉,不多时耳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春日偶尔会有倒春寒,但屋里烧地龙太过闷热,她便叫人给停了。


    然而夜深露重时,寒意加重,她的腿脚四肢都是冰凉的。


    往日盛令辞总是会将她全身抱在怀里,替她暖身子。


    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体温常年如炙火,洛回雪从未感觉到凉意。


    迷迷糊糊间,她不自觉朝着身后的热源靠近,忽然一只大手掐住她的腰侧。


    “你主动招惹。”盛令辞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可怪不得我。”


    洛回雪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紧接着又陷入混沌。


    滚烫的气息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她在雄健的身躯下难挣存毫,只能任人宰割。


    等到一切都结束时,她的鬓发濡湿,全身向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盛令辞修长的右腿压住她的双足,用手将她禁锢在胸前,嗓音低沉道:“睡吧。别再折腾了?”


    洛回雪:……


    疲惫乏力的她连翻个白眼的力气都没有,须臾间已然沉沉入眠。


    盛令辞借着微弱的月光,视线肆意流连在软玉温香,纤柔羸弱的身躯上。


    既温柔,又强势。


    他俯下身,含住濡湿红肿的唇瓣,细细感受妻子温热均匀的气息。


    “若真是大梦一场,我情愿永不苏醒。”


    翌日,盛令辞重新拿出暗格里的画打算焚毁,发现画中人物的线条竟然无缘无故晕染开来,已经有些辨认不出她是谁。


    他干净利落地将画卷扔进烧着炭的炉子里,不多时升腾而起火焰侵蚀掉薄薄的纸。


    同一时间,苍云九州。


    洛以鸣忽然打了个寒颤,一旁的傅缨注意到他的异常。


    她斜睨着眼笑道:“这都春天了,你一个男子汉穿得比我这个女人还多,居然还发抖。”


    洛以鸣脸色涨红,不善言辞地解释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好了,一会我叫人给你拿件披风,省得把你冻出病来,你姐姐姐夫不得找我麻烦?”


    洛以鸣刚想拒绝,又听傅缨道:“上面镶了一圈火狐的皮毛,可漂亮了,是我十四岁及笄那年亲手猎的,便宜你小子了。”


    他默默把“不用”二字吞回口中。


    “对了,你打算带多久啊。”傅缨问他。


    “你要赶我走?”洛以鸣大惊失色,急得蹭地一下站起来。


    “不是,不是。”傅缨安抚道:“你别激动,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不着急走,可否帮我一个忙。”


    听到她不是要赶人,洛以鸣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什么忙?”


    这下轮到傅缨支支吾吾了,她颇有些为难道:“先说明,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你。”


    洛以鸣点头。


    “是这样的,我爹不是老催我成亲吗?”傅缨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应付镇南王她不得不求助他人:“你若不着急走,可以麻烦你假扮一下我的心上人吗?”


    洛以鸣双眼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就说我暗自倾慕于你,但是碍于咱两之间的年龄,身份和家世,我不敢说出口。”傅缨观察洛以鸣的表情,心虚道:“我装作对你死缠烂打,你对我爱答不理,先拖个几年。”


    洛以鸣目瞪口呆,双唇微张,说不出半个字。


    “等我爹放弃给我找个上门女婿时,你再假装答应我。”傅缨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届时你应该在苍云九州呆够了,说你姐姐想你,强行召你回京。”


    “你姐姐是皇后,你姐夫是皇帝,我爹不敢拦你。”傅缨一拍手,“你回去后就不用再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行不行?”


    “行!”


    洛以鸣立刻答应,生怕面前的女人反悔。


    说完这个字后,他嘴唇紧抿,双拳紧握,强行压下脑中的兴奋。


    傅缨没注意到少年的异常,她见目的达到,高兴地走了。


    洛以鸣浑身颤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春风吹过,他才如梦初醒。


    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昨晚上做梦了。”


    洛回雪懒懒蜷在盛令辞怀里,神情恹恹的,这段时间她总是精神不济,干什么都提不上劲。


    “又梦见什么了?”盛令辞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被衾,以防进风。


    “梦见……”洛回雪顿了顿,而后噗嗤一笑:“梦见有个孩童在念诗。”


    “念诗?”


    “一直对我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你说是什么意思?”


    盛令辞笑笑:“意思是,你要做母亲了。”


    洛回雪身体僵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你有身孕了,两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比她还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你没发现吗?”盛令辞颇有些邀功的意味:“我这两个月都老老实实的。”


    洛回雪涨红了脸,娇嗔瞪他一眼。


    她还以为是这两个月陛下交给他的政务繁重,所以才没精力做其他事情。


    盛令辞伸手捂住她灵动澄澈的双眸,嘴唇覆在自己手背上哑声道。


    “我已经忍得很辛苦,你就别再勾我了。”


    洛回雪抿了抿唇,气得半天没说话。


    腹部突然被一只大掌覆盖,隔着衣衫传递炙人的温度。


    “阿雪,我们有孩子。”盛令辞嗓音柔和,眷恋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颈窝:“是你我的血脉的融合,我很高兴。”


    洛回雪绷直的唇角渐渐放松,掌心搭上他在腹部的手背。


    “我也很高兴。”洛回雪脸颊滚烫,细腻的肌肤染上一层动人的胭脂色。


    皇长孙出生那日,恰好是中秋节。


    花好月圆,人团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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