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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越野


    越野:我曾为我所热爱的奋不顾身-


    奉上我的歉意,来自迟筱洁,还有江瑕。


    在你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煎熬,宁,这封信只当我是忏悔,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让你感到冒犯,对不起,可我还想求你,把接下来的内容看完。


    当时,在我听说江雨眠要辞去A大的工作去香港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她留下来,我不想让她走,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宁,还记得那一次下雨天吗,我和江雨眠刚开完组会。楼下,我们遇到了你在躲雨……我也是在那天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你。因为那天她已经不堪我扰,打算和我私下谈一谈,让我不要再纠缠她。


    餐桌上,她完全不在状态,我意识到让她失魂落魄的,只能是你。


    我受了很大的刺激,我又去找了江瑕,对不起,我一直在刻意游说江瑕让我成为江雨眠的伴侣,因为我知道江雨眠有个很强势的母亲。


    我得到江雨眠去香港的口风时,江瑕还不知道……是我告诉了她,我还告诉她,江雨眠会带着你离开。


    我太想把她留下来,江瑕当然也希望,江瑕生病了,去医院检查那天,是我陪着她,结果不太好,是乳腺癌,后来又进一步检查,是早期。


    但是,我们已经鬼迷了心窍。


    我告诉江瑕,你不如告诉江雨眠你是晚期,你不想治了,以此来威胁她和宁断了……


    我们篡改了报告,假装去医院化疗、掉头发,一切都伪装得很好。


    江雨眠只能选择江瑕不是么,在这个谎言面前,江瑕显得更为重要。事情如我们所料,她和你断了。


    但是,这样做并不会让我成为受益者,江瑕认清了我,当然不会在选择我,江瑕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给江雨眠。


    她为了让你彻底死心,精挑细选找来了碧荷,碧荷的出身和你很像很像,但江雨眠也不会爱上碧荷。


    在你走后,江雨眠也走了,我们编造的谎言还是露馅了,江雨眠辞去了A大的工作,走得义无反顾。她和江瑕发誓,找不到宁就永不和江瑕和解。


    宁走了多久,江雨眠走的时间只会比宁少一点。


    现在我和江瑕坐在一起,她早已痛哭流涕,这一年多,她老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她只求江雨眠能带宁回家,其余的什么都不奢求。


    她的乳腺癌已经康复了,但日日寡欢,身体变得很差。看着实在可怜。


    宁,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江雨眠,我知道自己不该求你原谅我,是我毁了你们,对不起,期盼你的回信,也祝你学业有成,生活美满。


    读完这封信,安予宁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会觉得好像有一口气上不来,会浑身发抖,不知是该愤怒还是悲哀。


    看到最后,她竟笑了笑。


    时至今日,她还能想起来,那一日江雨眠和她分手时,说的那些话,好像要把她的尊严碾碎,她无地自容,绝望至极。


    现在,告诉她,那些都是江雨眠被逼无奈下说出来的。


    所以,现在是要她原谅她吗?


    可是她已经不是刚刚18岁的安予宁了,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不用再低声下气求她爱她了,那个家,并不是她的家。


    她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这个家,只能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在得到真相的今天,也许,她可以说一句,江雨眠,你已经体会到了失去爱是什么感受,我们就这样吧。


    时间和距离,都让我们有些不合适了。


    她承认自己毫无保留地爱过她,这就够了。


    可江瑕,她还有些怨恨,她无法形容出那种感受。


    从她来江家的第一日起,她只是用来让江雨眠变得有活人感的工具,她的到来完全是利她的,如果她不乖巧,不可怜,江瑕不会选她。


    只是,江雨眠愿意不把她当作一个附属品、玩具。


    安予宁删掉了这封邮件,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


    江瑕每天都会给迟筱洁打电话,问一问她有没有收到安予宁的回复。


    答案每一天都相同——没有。


    邮件只显示被接受,但没有一条消息被回复。


    迟筱洁说,也许,人可以有不原谅的权力。


    从她说完这句话后,江瑕不再给迟筱洁打电话了。


    江瑕整日坐在窗子前,往外望。


    终于在临近年关的前几天,一道颀长的身影从窗子前经过了,江瑕猛地站起来。


    雨眠!她没有看错,是江雨眠回来了!


    哭哭啼啼的不好,江瑕便擦干净眼泪,去门口迎接——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母女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彼此,江瑕抓着江雨眠的手,生怕她跑了。


    “瘦了。”


    “嗯。”


    “有宁宁消息了?”


    “嗯,她在伦敦。”


    这条信息,江瑕也知道,她点点头,主动问,什么时候出发去找她。


    江雨眠垂着双眸,她只说,她一个人去找就够了。


    门被带上,舟车疲劳,江雨眠坐在餐桌前随便吃了两口,也许是在香港的日子太枯燥、无聊,她性格明显变得孤僻了,气质也更冷。


    江瑕看出来,她不想开口说话。


    于是,这间房子也变得更孤寂,江瑕忽然觉得,生活被她搞得一团糟,以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江雨眠瞥见江瑕偷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也许是她心软了吧,也许是她真的感受到了江瑕的懊悔,她问她:“如果我不再为了予宁茶不思饭不香,妈会开心么?”


    “妈当然——”江瑕又猛地住嘴,她偏头,“会开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宁宁。”


    江雨眠“嗯”了一声,面无表情说:“装也要继续装下去。”


    “我!”江瑕站起来,江雨眠不再看她,江瑕又无力坐下,她喃喃说,“没事,我该承受这些,我该的……”


    低头吃饭的江雨眠睫毛颤了颤,她捏紧筷子,塞了一口干饭,嚼在嘴里有些噎,咽不下去,只能机械地咀嚼。


    在用餐结束后,江雨眠抬头说了一句:“等寒假结束,我会公派出国一段时间,这个寒假,我会好好陪你。”


    “雨眠。”江瑕很是感动,她起身,走过来抱住了江雨眠。


    江雨眠安静让她抱着。


    与此同时,伦敦东部,一条被开辟的公共路径,从纽汉姆区延伸到埃塞克斯郡,数道机车身影飞驰过林间,或是飞跃,或是翘头急速直下——


    在冬日,一群年轻人,林影之间,你追我赶,尽情追逐彼此,时而欢呼,时而喧嚣大叫,有些聒噪。


    狭窄、曲折的林间单行道,恰好是天然的场地,这是野外越野以来,安予宁觉得找到最好的场地地,非常具有挑战性。


    整个寒假,她都是和M大的越野摩托社团一起度过的,社团组织者是校内体育专业的老师。


    社长是研究生学姐,业余赛的爱好者。


    虽然奈莉娅社长参加的只是业余赛,但安予宁跟着奈莉娅学了很多技术,比如甩尾、刷坡、翘头、抢攻弯道以及弹跃过障。


    对于机车的控制,安予宁几乎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每一次起飞,跃过障碍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感觉,她好像和她的车合二为一了。


    安予宁承认自己从没有这么疯狂过,要知道,她们并不像好孩子,这项运动很危险,却足够刺激,观赏性极强。


    她们还去过伦敦周围的很多场地,比如Canada Heights,赛道由沙子、硬地、草地和泥土组成,地形多样;比如伦敦港区的Docklands KG5,商业区,跳台弯道都非常适合新手练习,在哪她遇到了很多刚刚起步的新人;比如距离伦敦市中心一个小时车程的Phoenix Trails,较新的越野摩托骑行中心。


    一次一次的越野,让她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像今日这样的落日夕阳下,林间越野,年轻的心为相同的热爱而跳动,她们会为了一个瓶颈的技术动作成功落地而欢呼。


    在晚上,大家会意犹未尽回家,安予宁会戴好头盔,一路骑回到住处,有时是吹着晚风,有时是穿梭在雨幕中。


    这个寒假,她成功和闻夏“断奶”了,两个人分开尽情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对于安予宁的新爱好,闻夏觉得挺好的,安予宁明显开朗多了,也因为摩托文化和极限运动形成了自己的穿衣风格,乃至发型打扮,她打了耳钉,还挑染了发尾,是蓝色。


    她的一双长腿跨在摩托车上,别提有多帅了。


    今日和奈莉娅分开以后,安予宁格外有些兴奋,她想起了在道路两旁,奈莉娅分给了她一根烟,她生疏地抽起来。


    奈莉娅问她想不想成为一名专业的赛车手,她看出她的喜爱,也看出她的聪颖。在她教给她那些技巧的时候,她展现出了韧性和专注,以及最重要的,她胆子很大。


    “我可以介绍一些私人俱乐部给你,你可以自费练习,到时候在一些比赛上刷脸,说不定就有贵人提携你,成为真正的职业车手。我是没走通这条路。”奈莉娅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但是,我是说,你愿意舍弃现在安逸的生活吗,赛车手是很累的,尤其在处于一片未知的时候,你要做很多取舍。”


    “安逸?我随时可以舍弃安逸。”


    “去西班牙参加冬训,这个冬天,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面对这张带着疑惑的东方面孔,奈莉娅耸了耸肩,意思是她没有危言耸听。


    “19岁,只比18岁开始要迟一点,比十三四岁要晚五到六年年,你已经无法进入青训了,那就只能把握住唯一的可能性。”


    “但从19岁开始,并不晚。”


    “除了个别天赋怪,职业选手的黄金期通常在21-25岁,每个人的黄金期都不会很长,你需要确保你能在这个周期登上赛场。”


    “而这个经过体系训练登上赛场的过程,保守估计,你需要3-5年,也就是22—25岁,”奈莉娅挑了挑眉,语气老成,“如果你想拿到成绩的话,必须在这个区间,才有可能。”


    安予宁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你心动了,我很抱歉。”奈莉娅笑得有些得逞,“一旦你失败,就会像我,只能混在一些业余赛上,比赛后,逢人就向她说这些。”


    “你真的后悔吗?”安予宁问她。


    “当然不。”奈莉娅戴上头盔,嘴里还叼着烟,“我很爽,因为我曾为我所热爱的奋不顾身。”


    第52章 “重逢”


    “重逢”:安予宁倒吸了一口冷气,江雨眠怎么会在这


    当安予宁对闻夏说出她要前往西班牙受训的时候,闻夏没有觉得她在开玩笑,她知道认真起来的安予宁就是这样。


    她说的每句话都算数,她要做的每一个决定,她都会去做。


    向西班牙巴伦西亚MX冬训基地提供的视频审核,是闻夏亲自给安予宁录的。


    天空被灰白的云层铺满,哥特式建筑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朦胧,细密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潮湿的空气裹着河流的水汽,有股淡淡的腥。


    镜头内,高低起伏的赛道,高矮不一的跳台,女人和它那辆摩托车,融为一体,化作一头雌伏已久的狮子,猛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往前飞扑。


    “哐——”一声,安予宁和车一起重重落地,她整个人颇有技巧地卸了弹力,压着车往第二个坡道飞驰,就这样越过一个个障碍,最终以一个帅气的侧滑降速收尾。


    切过地面上的水迹,她和车就这样闯进镜头,闻夏情不自禁瞪大眼睛,画面里,女人打开风镜挡片,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结束录制,安予宁载着她回家,绵绵的小雨伴着发动机的轰鸣,闻夏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浪漫,柔软的雨幕,火热的机械之心,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哪怕是要为你送行,我想,我会高高兴兴接受你去西班牙。


    宁,你一定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一定!


    ……


    M大的寒假几乎只有短短四周,临近开学的日期,安予宁也撰写好了申请信,她向学院提交,以交换的目的交换去西班牙巴伦西亚一个学期。


    另附上Valencia MX Club的邀请函,线上提交,但效率不敢恭维,安予宁准备亲自跑一趟学院办公室。


    西班牙是许多运动项目的冬训胜地,气候适宜,天气暖和,下雨天很少。


    在这里度过世俗意义上的冬天是很舒服的。


    开学的第一个工作日,安予宁照常骑着摩托带着闻夏去学校,现在她们已经不怎么开闻夏的那辆奶奶车了,除非要跑很远去采购东西。


    自从安予宁骑摩托上下学,四周的同学对她刷新了印象,把她从hot nerd归到了hot girl,机车服她时不时穿一穿,她当然是以骑车和安全为主,好看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但不巧,穿上机车服别提有多拉风了,再带上黑灰银的头盔,脚上瞪一双配色鲜艳大胆的鞋靴,安予宁随意走在路上,夹着头盔,随意扎着挑染为蓝的长发,回头率爆表。


    一路上联系方式都让人加爆了,安予宁不得不低调,比如只在和奈莉娅出去越野的日子,她们才会那样穿,其余都挎个黑皮包,里面塞着护具、机车服。


    开学的第一天,第一个周一,安予宁挎着黑皮包,捏着材料往学院办公室走,今日是最后一次和奈莉娅在伦敦越野,不出她所料,明天她就会启程去西班牙。


    怎么去,当然是骑着摩托去,她倒不惧生,比离开临海那时多了份从容,如今她身体矫健,身心健康,不再是一株孤立的水中芦苇。


    安予宁倒也从没想过,她能在学院办公室楼下遇到江雨眠。


    /


    机翼划过云层,稳稳停在机场,天气有些阴沉沉的,伦敦的天气和临海有点像,不过临海的冬天要比这里更冷。


    与江雨眠同行的是她导师同事的学生,两个人只打过简单的照面,这一次同飞伦敦,也是在两人导师聊过之后凑在一起的。


    两人一路上也没什么话题,几乎是沉默着飞到了伦敦。


    江雨眠一身黑色立领呢子大衣,牛皮靴,黑色长发扎了低马尾,整个人的气质有些肃静和冷郁,黑色沉得她皮肤更冷白,冷不丁站在人群中相当出众。


    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启动,江雨眠望着窗外,冷雾的阴雨天,建筑、街景划过她的眼底,最终车子在一所大学门口停下。


    和接待老师碰面,先去预定好的住所放好行李,再前往M大计算机院。


    进校门的每一处风景,江雨眠都瞧得仔细。


    和校领导、老师汇面,彼此交谈几句,江雨眠和她们的交谈很客气,毕竟她到这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安予宁。


    不知不觉中,江雨眠的视线被一模熟悉的绿所吸引。


    午饭时间,江雨眠推脱自己还要收拾行李,没有一起去。


    等人都走了,江雨眠抬腿挪了挪步子,视野渐渐开阔,她看到了花坛旁,墙壁周围,停在自行车旁的摩托车。


    川崎绿是很经典的颜色,那尾翼的一点绿,足够吸引人的视线,绿色其实有一种人外的怪诞感,冰冷的金属黑灰银中,一抹跳脱、鲜艳的颜色,像真人皮套动漫里的欧克瑟。


    是安予宁的车,江雨眠认出来了,她微微低头,下颌埋进领间,眼睛直直盯着,她知道,只要她站在这里等,终会有一个时刻,她会“碰巧”遇到下课的安予宁。


    只要,站在这里等就好了。


    江雨眠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渐渐要和冬日的冷雾融在一起。


    直到,一抹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长高了不少,大概要赶上她了,她也变得结实了,不再像一根纤细的弱柳,她挎着黑色皮包,踩着一双红白配色的机车靴,黑色的长发带着一抹冷蓝,耳垂和耳骨上的绿色碎钻闪烁着细碎的光。


    安予宁哼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走到自己的车旁,取来车座上的头盔,对着后视镜调整一下,就要往脑袋上戴——


    突然,她动作一顿,头盔就悬停在她脑袋上方,安予宁蹙眉,后视镜的边角,有一道黑色人影,也许是江雨眠的视线像密集的针,也许是安予宁第六感发作。


    江雨眠原地不动站在那儿,足像一只黑色的阴湿女鬼,她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兴奋的战栗,她听见自己的脊骨好像在错位碰撞,她听见骨缝摩擦的声音,抑或是她的牙齿,呢子大衣里的冷白手指也在抖,她整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病态,她绝看不到她渐渐发红的眼睛。


    予宁……予宁……我的予宁……终于找到你了,你还爱我对不对!你一定爱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哈哈哈哈哈!


    视线里,安予宁缓缓扭头,两人的视线穿过氤氲、粘腻的雨雾,交织碰撞在一起,江雨眠内心早已悸动不已,可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大概只有气血上涌时冷脸上的绯色,她黑沉沉的眼珠凝望着她,不会放过她的一个微表情。


    安予宁倒吸了一口冷气,江雨眠怎么会在这,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江雨眠,她不是走了,不会再来找她了吗……


    时隔许久,这个人就这样明晃晃站在自己身后,很难形容出此刻的心情,心跳空跳了几拍,安予宁无端有些害怕江雨眠这副冷郁的模样,她手里的头盔,啪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皆站着不动。到底是按耐不住,江雨眠死死盯着她,勾了勾唇角。


    安予宁微微逃避她的视线,她垂眼,掩盖住自己的惊惧和诧异,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头盔,再抬头时,江雨眠还站在那儿。


    冷腻的视线,让安予宁心里有些发毛,她觉得江雨眠很不正常,就是很不正常。


    就在这时,江雨眠主动打破了她们之间的沉默,她唤了她的名字。


    “予宁。”


    安予宁攥紧手里的机械钥匙,她抬眼看着江雨眠。江雨眠抬腿朝她走过来的,条件反射般,安予宁后撤了一步。


    江雨眠停下脚步,被钉在原地一样,她垂眼看着安予宁的鞋靴,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条大洋,任江雨眠这艘船如何航行,都无法到达彼岸。也许,安予宁于她来说,也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江雨眠真害怕,害怕她是假的。


    可现在予宁不是假的,她不是假的,可她往后退了。


    灰冷色调中,不知是雨还是泪从江雨眠的眼眶滑落,安予宁的心不由自主颤了颤,她的眼睛很红,她给她的感触,就像坐在电影院第一排,女主落泪放大的特写,她被悲伤笼罩着,被她渲染着……


    安予宁真的好想逃,她真的好想逃,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雨眠,她有序的生活突然被江雨眠横插进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要再后退吗,不然就抬腿跑,就当她还是个小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可是为什么心跳得很难受,脚也像坠了石块。


    机械地扭头,伸展手指,想用手里的钥匙启动她的车子,可她偏偏被机车上的绿激得战栗,呼吸瞬间急切起来,再下一秒,许多眼泪争先恐后从眼里流出来。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安予宁!她在心底呐喊,呐喊自己的名字。


    “予宁。”江雨眠带着浓浓眷恋叫了她的名字,她说,“对不起。”


    她说:“予宁,别哭。”


    她说,“予宁,车子很好看。”


    安予宁像是被揭开了什么,被钉在原地不动,江雨眠这时候再慢慢抬腿,朝她走来,安予宁颤着睫毛看她,看她慢慢走近,走到她的面前,安予宁没有再后退了。


    一个轻轻的吻印在她的脸颊,好冰,真的好冰……


    第53章 “病”


    “病”:不要像今天这样来见我。


    江雨眠的吻很虔诚,她闭着眼睛,一个吻后,她睁开眼睛,微微低头看着安予宁。


    她的吻很凉,如同她靠近时的呼吸,也都是冰冷的,可从安予宁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是热的,江雨眠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摩挲着安予宁眼下薄薄的皮肤。


    安予宁的眼珠子动了动,她像是要强咽下一切感触,却还是不小心哽咽出声,她立刻偏头,佯装镇定。


    江雨眠兀自开口说了一句:“我不能失去你,予宁。”


    “……”


    江雨眠手虚扶在她腰上,下一秒,安予宁被抱了个满怀,江雨眠强行把她带进了她的怀里。


    她说,抱一下。


    可是她的怀抱也很冷,她整个人都很凉。


    可这拥抱,似乎不是一下,而是很久,很久。


    直到,安予宁开口:“你放开我。”


    江雨眠更加搂紧了她的腰,她低头用唇在她脸颊、耳前的皮肤上轻蹭,她的呼吸全都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她的呼吸不再那么凉,而是变得很烫很烫。


    安予宁叫了她的名字:“江雨眠。”


    “嗯。”


    “你……别这样。”安予宁几乎被她箍着,艰难抽手,抵在两人之间。


    江雨眠低声应一声,说她知道了,声音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乖乖松开她,垂着手站在她的面前。


    两人对望着彼此,江雨眠似乎有意哄她开心,她眼里带着笑。


    好像这样子就能冲淡两人之间微妙的隔阂,可她们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安予宁终于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江雨眠微微将下颌埋进领子里,她闷闷说:“这不重要。”


    安予宁闭了闭眼睛,她摇了摇头,否定:“不,这很重要,我说,这很重要。”


    “……”


    江雨眠咬了下唇,她想说什么,可也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江雨眠,你其实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那年的事情,我知道你有苦衷,我觉得……都过去了。”安予宁没有去看她。


    江雨眠有些失魂落魄,她喃喃:“你都知道了。没有过去,不能过去。”


    安予宁扭过头来,猛地开口:“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江雨眠垂眸看着她,她又摇了摇头,安予宁在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后,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她低下脑袋。


    “没关系,予宁冲我发脾气,我也很开心。”江雨眠抬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可还是没有把手放下去。


    手收回时,大衣摩挲出声音,安予宁瞥到了她的手和手腕,要比从前还要瘦得嶙峋。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安予宁问她。


    “没多久。”


    “你撒谎!江雨眠,你撒谎!”安予宁抬头,如一头凶狠的兽,她眼里还带着泪,分外倔强。


    黑色立领下,江雨眠抿唇,她要和她说,她是专门来找她的吗,她很不高兴。


    “真的没有很久……”


    “我要走了,你让一下——”安予宁转身。


    江雨眠猛地张大眼睛,身体要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已经紧紧攥住了安予宁的手腕,予宁的身上很暖,像一个小火炉。


    安予宁回头,语气咄咄逼人:“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江雨眠,你是不是当我是傻瓜?”


    江雨眠松开她的手腕,把手送进口袋,她紧着嗓子问她,要去哪。


    “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予宁,真的不再喜欢我了吗……”江雨眠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江雨眠,我明明已经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你于我而言,唯一不变的,是我对你的感激之心,我很感谢你曾经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心气独立走在这个世界。”说来说去,还是安予宁在推拒。


    “可予宁为什么还要留着那块表呢,二手市场上没有它的出售记录。”


    “予宁为什么遇到合适的女孩也不谈恋爱呢。”


    “Tess不是很喜欢你?”


    “予宁为什么要买越野摩托车,予宁偏偏买的就是绿色。”


    江雨眠笑了一下,随即敛下笑意,在予宁对她明确拒绝后,江雨眠摊牌了,不装了,完全捏住安予宁的要害。


    安予宁攥住手指,她慢慢转身,盯着她面无表情的冷脸,看着她偏执、黑沉沉的眼珠。


    “江雨眠……你觉得监视我很有趣是么,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在我这里为所欲为。”敏锐如安予宁,她当然听出了不对。


    上一次万圣夜突然来访不过是江雨眠抛下的、链接她和她的锚点,她的所有行踪,江雨眠都掌握了,那就包括她身边的一切人,她的所有信息。


    所以她今天来到了这里。


    江雨眠努了一下唇,似乎有些遗憾,她乖张地说:“不是。是。”


    两个问题她都回答了。


    “你个混蛋!”安予宁骂她,江雨眠就站着让她骂。


    “你把我当什么!江雨眠,你把我当什么!”安予宁涨红了脸。


    江雨眠眼神里带了无措,她轻轻说:“喜欢的人。”


    “可当初明明是你要和我断了,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江瑕和碧荷,那就不要反悔!去过你幸福美满的好日子!”安予宁气得啪哒啪嗒掉眼泪。


    江雨眠听见予宁哽咽着说,喜欢,不是这样的,喜欢不是这样的。


    “不幸福也不美满,自始至终我都喜欢予宁一个人,我监视予宁也是因为太想见到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予宁走了以后,我找了太多太多地方,终于我能有消息知道予宁在哪,那,我就要牢牢把予宁抓在手里。”江雨眠说得波澜不惊。


    安予宁摇了摇头,唇抖着:“你病得不轻。”


    江雨眠眼珠动了动,她答:“是,我病了,我得了一种没有予宁就失魂落魄的病,如果再找不到予宁,我可能会更疯吧。”


    “那就去看病!”


    “嗯,所以我来找你,”江雨眠完全自我攻略,“曲解”安予宁的话,“我知道,只有靠近你,我才会好起来。”


    “是么,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很不巧,我要离开这。”安予宁不妨就告诉她,她要离开这。


    “你要……去哪?”江雨眠蹙眉。


    “我要去别的学校交换。”


    “哪个国家,哪个学校?”


    安予宁闭眼,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我知道,予宁还爱着我,我知道,予宁心里明明还有我,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江雨眠轻声问她。


    “你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江雨眠,用不用我来教你什么是正确的,真正的爱。”安予宁看她的视线带了些怜悯。


    “当然。”江雨眠点点头。


    “你会知道的。”安予宁并没有立刻告诉她,她当然还爱着眼前这个女人,只是她已经不在是从前的小姑娘,她已经成长了许多。


    爱是不用教的,不过她教一教江雨眠也无妨。


    爱的前提,是她们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以前的安予宁、现在的江雨眠,她们两个人分别在时间的长河里错位病态地爱着,过去,和,现在。


    她跨上摩托机车,平静地望着她,她对她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待在伦敦,明天我就会启程。”


    “江雨眠,你不要问我去哪,我知道我不说,你也有本事找到我。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我,凭你的本事,再次定位到我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道为什么,江雨眠反而觉得自己在予宁面前,像一个小孩子,还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当年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误会,我都知道了。其实,你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江瑕那样逼你,你只有一个选择。”


    “我知道你辞去了A大的工作,跑去了香港,我知道,因为我的出走,江家不得安宁,我知道,你和江瑕都后悔了。”


    “说实话,这很爽,18岁的安予宁应该会很解气吧。”安予宁笑了笑,眼尾有点红。


    江雨眠一直看着她,一刻也不松懈。


    “可是,爽只是一时的,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很快……现在,我可以说一句,你听了会很开心的话,就像你当初问我——江雨眠,你要听我说出那句话吗?”安予宁看着她,眼神复杂却有说不尽的爱意。


    江雨眠点点头。


    “江雨眠,我爱你。”


    一瞬间,江雨眠哭成了一个泪人。


    “我必须承认,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你,塑造了今天的我。你把我养得很好,我走出那个家门,才迟迟感受到本该属于我的生长痛,我每吃一点苦,唯一会想到人只会是你,我怎么也做不到,忘记你。”安予宁眨了眨眼,让泪珠滚落。


    江雨眠掩面哭泣,这一刻她空虚的心终于被安予宁的话填满,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心脏重新跳动出声。


    “你唯一说的很对的,就是,我真的爱你,爱你,无人能比拟。”


    安予宁继续说:“我知道你的号码还是原来那个。”


    “江雨眠。”


    “嗯?”


    “照顾好自己,停止这场漫漫搜寻,你已经找到我了,要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你自己,你瘦了很多,要多吃一点,穿厚一点,你的手很冷。你需要时间,你需要一点点改变,其余的,就是等待——”


    安予宁戴上头盔,她掀开风镜,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看着江雨眠。


    她身后是潮湿雨雾,她戴上机车手套,朝她伸手,江雨眠上前一步,安予宁执起她的手,她微微低头,黑白相间的头盔护颚部分轻轻碰了碰江雨眠的手背。


    就像一个轻吻。


    “等我的好消息。”


    风卷起她的最后一句话,和机车的轰鸣融在一起,依稀是一句淡淡的——不要像今天这样来见我。


    她目送她的背影,这一刻,她承认她的心疯狂为她悸动,她承认自己必须要乖乖听她的话。


    她相信予宁的每一句话,就像,她曾说过的再见,也只是再次相见……


    她长久地盯着自己的手背,那里好像真的落了一个吻,她笑了笑,从没有过的轻松,她把手好好藏进口袋里。


    江雨眠沿着安予宁离开的轨迹往前走了,风卷起她的衣摆,她行走在白桦和夏栎落叶之上,咔嚓咔嚓,像分手时离别,崩裂,从此两不相见;绵绵如针的细雨却也落在枯黄的叶上,细细密密如同她们水乳.交融时的轻语——


    “我真的爱你,无人能比拟。”


    “你要照顾好自己。”


    ……


    第54章 巴伦西亚


    巴伦西亚:她是有crush了吧,她是有喜欢的人了吧,她是在开屏求偶吧。


    伦敦的街头挂满圣诞彩灯,熟悉的街景慢慢在后视镜中消失,日夜兼程,安予宁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多佛尔的白色悬崖在阴沉天气下,显得格外苍凉,轮渡码头挤着行色匆匆的旅人。


    安予宁登上轮渡,和自己的车一起,她们正要穿过的是英吉利海峡。


    天气更加阴沉,海风似乎也格外寒冷,天空飘起了小雪花……轮渡抵达加莱,圣诞市集点缀港口,海水波光粼粼,岸上白色风车缓缓转动。


    加满油,安予宁戴好装备,继续出发——下一站,法国北部工业城市,里尔,老城区的哥特式建筑在节日灯光照耀下,少了几分肃穆。再经巴黎,人明显变多了。


    安予宁选择在巴黎歇脚,住进市区内的民宿,她举起相机,给闻夏传去照片。展开的地图再被标记,又画着箭头继续南下。


    开进里昂,温度明显更暖一些。紧接着进入马赛,阳光照耀,海风也带了悠闲的意味。


    下一站,法国境内最暖的城市,尼斯,地中海的暖阳柔柔打在安予宁身上,她停靠车子在路边,掀开风镜,看着远处的蔚蓝海岸……


    继续穿过法国与西班牙的边境,比利牛斯山就在眼前,天气晴朗,公路畅通,比利牛斯山雪峰清晰可见。一人一车,继续前进,抵达西班牙首府巴塞罗那后,安予宁脱掉最外层的外套。


    此次旅途,她的穿衣颇为讲究,为的就是应对气温变化,逐步升高,分层穿衣,灵活应对。


    再次休整。安予宁享用了当地的美食,海鲜饭,上等补给,对比压缩饼干简直就是美味佳肴。她吃得干干净净,撸袖子在民宿小院里把车子擦干净,随意和同住的游客闲聊两句。


    再次启程,这一次就直接开往最后的目的地,巴伦西亚,无数运动项目的冬训圣地。


    AP-7高速,全程约300KM,机车飞驰在公路,天空和海岸湛蓝,白云朵朵,她喜欢它的轰鸣声,就这样,它陪着她,一路顺风,抵达了巴伦西亚。


    传统和现代在这座地中海城市融合,日照时长10h,天气温暖,海景蔚蓝。哥特式与罗马风格混合的主教堂,王后广场,丝绸交易所,艺术科学城,图里亚花园,马尔瓦罗萨沙滩,海风拂面。


    安予宁放慢车速,享受这一份巴伦西亚带给她的轻松。


    就这样慢慢走,慢慢走……


    车子最终停靠在Valencia MX Club,她不再显得格外突出,似乎融进了各色各样摩托的大部队,安予宁低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安予宁闭上眼睛,静坐了几秒,再睁开眼睛,她挎上牛皮包,抱着头盔,迈着长腿,推门而入——天气晴朗,俱乐部门口的瓷白风铃,在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许,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可以来到这座漂亮的地中海小城,开始她漫长的职业训练,她会遇到无数个和她一样怀揣着梦想的人,或许,她们有的人天赋满满,有的人平庸却毅力非常,她们都知道——


    这会是她们最难忘的追梦时光,哪怕,失败。


    曾经,安予宁非常惧怕到陌生的地方,惧怕“新”的开始,可只有走出来,才知道漂泊的人有漂泊的活法,没有房子、车子,却有青旅、共享单车;没有大厂的场地和教练,却有效仿而建的私人场地和“团包”的教练。


    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然人的智慧难以想象,在你为某个远大的目标踌躇不前时,早就有人为你准备好了配套的“路”,也许只是一条小径,但怎么不算是路呢。


    往前走就是了,人的适应能力远比想象的更变态。


    /


    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日子过得很快很快,伦敦的每一处街角,江雨眠都熟悉非常,她经常光顾闻夏的那家美甲店,简单涂一些甲油,她坐在那,听她们“有意无意”谈起予宁。


    对于江雨眠这位客户,这位有些奇怪的客户,不管是封了多少层胶的甲油、烤了多少遍的灯,没过几天,她的指甲便干干净净,她还会坐在老位置,涂一样颜色的甲油,墨绿色。


    可不管是闻夏、潇潇还是阮老板,都没有表现出不耐和惊讶,似乎,她们已经专门受人交代过——江雨眠来了,只管接待她就好。


    闻夏会从她和予宁相识的第一面讲起,讲她们是怎么认定彼此为朋友,怎么形影不离,班里有哪些人想加入她们,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江雨眠听得很认真,在闻夏说到关键点的时候,她会心一笑。


    闻夏讲述过往,并不是按照顺序,更像是按照主题,比如上上次是“作业、成绩”,上一次是“撬墙角”,这一次是“喜欢的人”。


    闻夏挫指甲的手更用力:“啧啧啧,喜欢,我看啊她这辈子都被一个人给吃死了。”


    说完,江雨眠出声提醒她:“磨过了。”不好抠掉。


    闻夏狠狠“哦”一声。


    “她,还好吗?”江雨眠开口询问。


    “忍不住了?”闻夏揶揄她,样子有点得意,“好得很,我跟你讲,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那就好。”


    “她那里很暖和,她近来心情不错,成绩啊突飞猛进。”


    江雨眠点点头,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指甲,已经是好看的墨绿色了,她提了一个要求,唯一一个:“我想要猫眼绿,多烤一会儿,牢一些。”


    “牢固?你别抠它,比啥都牢。”闻夏吐槽她。


    “我不——”


    “啊,我知道,你只是来这里听宁的消息,其实你做不做美甲,我都会讲的,江雨眠,你也应该打开你的朋友圈,多多分享一点日常生活吧,你很无聊欸。”闻夏提点她。


    “嗯,这次回国,就好好更新,你记得要和予宁说。”江雨眠勾唇,语气上扬起来。


    可恶啊,这个人怎么一点就通。


    闻夏食指和中指弯曲,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江雨眠,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会当窥子,一直窥你,然后告诉我诡秘!


    “访问结束了,明天的飞机,我要离开这里了。”江雨眠起身,微微向闻夏颔首,“谢谢你,很好看,每一次。回国再见。”


    说罢,她起身,推开门,离开了这家美甲小店。


    闻夏望着她背影,竟然有些惆怅,她主动和一旁的两个姐妹说:“哎,这就走了,我还没玩够呢。”


    潇潇托腮:“你还当传话筒当上瘾了。”


    “不,是谜语人。”闻夏俏皮地伸手指。


    /


    这个暑假,导师和师姐眼里无聊、冷郁的江同学,开始了她事无巨细的分享日常,包括不限于——地上的一片叶子,天空的一朵云,路边的一只小猫……傻傻的剪刀手自拍。


    她是有crush了吧,她是有喜欢的人了吧,她是在开屏求偶吧。


    不晚不晚~三十岁也不晚~


    活人感多多了。


    列表的各位都会心一笑。江瑕在家都快要乐疯了,每天看着江雨眠的朋友圈,也不哭了,也不叹气了,美滋滋,不是烧烤就是火锅,直接想开了。


    恨不得天天和碧荷出去当老餮,地中海饮食,彻底说再见。


    一天又一天,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眨眼而过。


    这一年来,江雨眠仿佛继承了安予宁的那本手账,每天都在记录着她的生活,以电子的形式,她最期盼的事就是闻夏的“小红心”。


    因为,她知道,这代表着,安予宁看到了,安予宁觉得还不错,点赞了。


    江雨眠会觉得自己的思念得到了慰藉,会觉得等待不过是简单的一天又一天罢了。她知道,她会等到予宁回来的。


    32岁那一年,江雨眠于香港博士毕业,“闻夏”在她毕业那一条下面,道了一声恭喜。


    这一年,安予宁21岁,她飞驰在次级职业联赛的赛道,终于遇到了她的伯乐,大厂俱乐部的橄榄枝向她抛来——她结束了自己的“散训”生涯,堵住了每周不多也不少却足够让她发愁的训练费用。


    50万,到底也攒不来。


    这一年,改装了无数次的KLX230、她的老朋友,报废了,无数次的摔车、磨损,让她看起来疲惫不堪,最后一次熄火,安予宁摸了摸她的脑袋,燃烧的机械之心彻底熄灭,她却想让她永存。


    这一刻,她无比明白,江雨眠的那盏灯,那盏灯会像它的灵魂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她。


    这两年的训练中,安予宁从未落下自己的学业,交换、线上远程、拆分修读、必要的返校考试……各种方式、方法,受教育的路上是何等波折,拿到毕业证那一天,安予宁哇哇大哭。


    她专程坐车回到M大,在校门口拍下了照片。


    这张照片也被带回国内,闻夏暑期回国,亲自登门,把照片送到了江家手里。


    开门的人,是花白头发的江瑕,而江雨眠就站在她的身后。


    是毕业照。江瑕看着照片,流泪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喃喃,越来越像个小老太太。


    而江雨眠将它电子保存——


    这两年多来,每一个加上她好友的新朋友或者老朋友,都在问她,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是啊,她有喜欢的人,从来没变过。


    就是予宁。


    她新编辑的朋友圈文案:“就是她啊。”-


    【图片】


    21岁的安予宁在照片里笑得灿烂,年轻又美好,漂亮又自信,看一眼,便觉得有远大前程在等着她。


    评论区:“那我理解了~”“怪不得!”“换我也开屏!!!”“颇有小天菜之姿~”“姓江的你简直在高攀!”


    江雨眠唯独回复最后一句:“嘻嘻~”


    第55章 川崎


    川崎: 江雨眠万一等不起你了,找了别人怎么办。 她敢。


    从巴伦西亚的小型私训练营地,到顶级厂商川崎巴塞罗那 KRT 专属训练基地,这一步,安予宁整整花了两年。


    她都有些忘了,来的那一年,她骑着她的KLX230用了多久。


    反正,她知道乘着俱乐部的包车,需要3小时27分钟,路上她看了无数次手腕上的表。


    只是,三个半小时而已。


    在巴伦西亚的训练是疯狂的,日复一日在沙地、泥潭,似乎从头都望不到尾,每一次摔车,躺在地上的时候,那种失败之感,会将她完全笼罩——她很怕问自己一个问题,怕到这个念头只是露头一瞬间。


    她就散了那口心气儿,这个问题就是,如果不成功,她该怎么办。


    闭上眼睛,泥浆在脸上干涸,暖暖的阳光晒在她脸上,她幻想自己是一只泥浆里打滚儿的小象,母象会守在她的身边,筑起高墙,她只需要无忧无虑长大就好。


    每一次她在泥潭里躺久了,同在场地训练的车手会讥笑她,似乎在这群人里,她格外有些奇怪。


    这项运动几乎已经被某个人种垄断了,来自亚洲的车手似乎只能“昙花一现”。


    她们看不起她。


    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盘踞在这里的低级车手,近乎自成帮派,她们每天都在打赌,打赌这个黑头发黑眼珠的东亚女人,什么时候会放弃。


    可,“天公不作美”,她们成为了她“飞升”的见证者。


    在川崎的教练来挑人时,所有人都暗暗发誓,要在这位冠军教练玛吉面前狠狠秀一把,那天下了大雨,场地无比湿滑——几乎要成为泥浆漫地。


    雨幕连天,有人胆怯了,胆怯自己无法在雨天,施展十成技术;胆怯这唯一的机会,被自己浪费,一时间,竟没有人敢上前。


    有的人咬咬牙,冲出雨幕,但湿滑的地面和平常几乎没法比,只能降速,或者无奈摔车。


    玛吉摇摇头,随行的教练撑起手中的伞,两人就要动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粗糙的轰鸣声将天空和大地横着劈开,一辆老旧的KX250,经典川崎绿,在满是黄土泥浆的赛道,暴力飞驰,飞坡——骑手,以独特的发力方式站了起来,和她的车一起飞跃,那绿色划过一道好看的弧线,又高又远,最终她们溅起泥浆稳稳落地——再飞驰,紧接弯道,又是一个漂亮的摆尾!


    廊檐下无数人都看愣了,那只是一辆二手的KX250,起初她身下的车更是一辆便宜、基础的新手车。


    雨还在下,只是,所有人心念已有所不同,在冲过终点的一瞬间,安予宁和玛吉一起抬腕看表。


    “很快。”


    “不错。”


    “有点意思,飞坡的时候,那个姿势。”


    “呵~野苗子。”


    “爽——”安予宁摘下头盔,尽情握拳呐喊,她做到了,她更快了,她再一次突破了。


    倾盆大雨,安予宁直接躺在泥浆地里,她掀开风镜,让雨水尽情浇灌,硕大的雨滴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但她还是直视了天空,她在笑,笑声有些野蛮。


    安予宁闭上眼睛,她就是一头象,这里是她的地盘。


    她终究会长得像她的母亲和姐姐一样硕大,她会迈起健硕的四肢,奔跑起来,震荡整个草原,狮子、鬣狗、猎豹都会为她侧目。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玛吉已经来到她身边,为她撑起了伞,她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


    安予宁爬起来,她野心勃勃地看着她,扬起嘴角,说当然。


    她回头,看着身后的“失败者”,她知道,自己已经尝到了胜利的味道,这便是竞争。从此以后,这个地方,会成为她的过去式,不再是现在式,更不会成为她的将来。


    然而,真正的挑战还在等着她。


    玛吉的严厉超过她的想象,在她成功注册成为川崎厂商车手的那个中午,玛吉让她用训练用车,飞坡100次,飞到她满意为止。


    一开始安予宁还一头雾水,但渐渐的,她明白,玛吉在“掰”她的发力动作,这个一两米高的小跳台,她数不清,已经飞了多少次,手上重新起了茧子,茧子又破,练到最后她手掌都在抖。


    最后一次,她整个人失力,摔车了。


    玛吉摇摇头,似乎对她很失望。


    “喂!”安予宁爬起来,叫她,“别走,教给我。”


    玛吉停顿一下,回头说:“摔车,就没有任何机会了,我这里,是和赛场上一样的。”


    “可我,能站起来啊!只是几秒。”安予宁握拳,咬牙。


    “只是几秒?”玛吉笑了笑,淡淡的,她只是说,“等你真正上了赛场,就会明白了,不是几秒钟的事情。”


    “……”


    “好好休息,明天继续。”玛吉插兜,走人。


    安予宁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脱下手套,狰狞着脸把茧子里的水挤干净,汗湿了她的上衣,整个人非常狼狈。


    她照常拿出手机,点开和闻夏的聊天记录,从后往前,一条一条看江雨眠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依旧是她的“毕业照”,评论区江雨眠回了一个“嘻嘻”,不知道在回谁,但安予宁看清楚她的得意。


    其实,她存了很多江雨眠的照片,不为什么。


    每当这样受挫,或者摔车的时候,她都会看看她的照片,她会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心里的浮躁一下就被抚平了。


    闻夏有时候会问她:你就不害怕,江雨眠万一等不起你了,找了别人怎么办。


    安予宁会回她:那正好。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闻夏:【鄙夷】


    安予宁慢悠悠敲字:她敢。


    闻夏: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予宁:你很吵诶。


    闻夏:抱一丝哈,你们老妻少妻的事情,我是搞不懂~


    说真的,她可以给江雨眠一个机会,参与到她如今枯燥的训练生活中,可她不想。因为,现在是她潜心训练的时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让她乱了心神,只能是江雨眠。


    她唯一的欲望就是站上那个赛场,取得名次。她会让江雨眠知道什么是“爱”,她会把这个女人锁死在身边,一辈子,她想知道,让江雨眠抬头向上看是什么样。


    哼哼~


    就在安予宁盯着江雨眠照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时,手里的手机猛地被人抽走了。


    一道好听、年轻的声音闯进耳朵:“哟,我看看,女朋友?”


    安予宁“蹭”一下站起来,扭头看着自己背后的陌生面孔,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正拿着她的手机,看着上面女人的照片。


    “你谁啊?”安予宁朝她要自己的手机,“还给我。”


    对方有一双紫罗兰一样的眼睛,她笑嘻嘻的:“不给。”


    “你——”安予宁咬牙。


    “我叫洛兰,你叫什么,Ning?是不是你。”洛兰把她的手机藏到背后,坏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故意叫她,“姐姐,告诉我~”


    “还!我!手!机!”


    “呐,给你,别生气呀。”洛兰故作无辜。


    安予宁把手机揣好,跨上摩托就要走,洛兰喊住她:“别走啊,我告诉你,你飞坡哪里做的不对,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安予宁睨着她,声音有点冷:“小妹妹,找对象出门右拐,就是大街。”


    洛兰眨眨眼:“姐姐你真没意思嘛,那你手机里那个,介绍给我。”


    “不行。”安予宁的脸更阴沉了。


    “女朋友?”


    “无可奉告。”


    “喂,你飞坡的时候,身体一定不要后仰,不然很容易摔车,切记,玛吉她就是这样,很严格的啦。”洛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耸了耸肩。


    KRT训练基地什么都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好,配置更好。


    为安予宁量身打造的战车下来了,依旧是一辆KX250绿色款,安予宁很喜欢,骑跨在上面的时候,她该死的觉得,这辆车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贴合她。


    平常的训练除了上赛道,便是体能基础训练,安予宁不知道做了多少个俄罗斯转体,扛着车一样的重量蹲了多少次。


    再一次飞坡的时候,她试着将洛兰告诉她的技巧运用,她看向玛吉,玛吉淡淡点头,示意她往前开,迎接她的是新的障碍和挑战。


    训练的同时,她慢慢将基地的青训和车手摸清个差不多,那个叫洛兰的女孩是这几个赛年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青训,她现在的身价直逼一线车手。


    哦,是,天才。


    她要比自己小整整4岁,这可真让人感到焦虑。每一次入睡前,安予宁都会翻来覆去,她在想——洛兰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她训练前行一步,她该怎么知道,自己如何正确发力,如何在无数个赛道差异甚至是天气差异时做到最佳呢。


    不能靠感觉,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有什么简单的,最直观的。


    是数据,她可以从赛训总监那里要来所有的数据,包括车手本身,场地、天气、风速……所有的比赛,真是好庞大的数据,如何统筹呢。


    安予宁蹙眉想得很深,她深度挖掘自己的长项,有什么长板是能加强她的职业技能,单单的教练指导不够,像玛吉这种有个性的教练,她有点吃不消。


    数据,长板,技巧。安予宁闭上眼睛冥想,想了半天,江雨眠坐在岛台办公的样子映入她的脑海。


    是编程,是建模,是数据分析。如今,她也可以做到这些,何不应用到她的车手生涯呢。


    安予宁瞬间从床上弹起来。


    她要做一个“赛道动态量化决策系统”,融合车手生物力学数据、赛道物理数据以及环境动态数据,通过多变量回归分析和实时模拟迭代,彻底和“感觉”说再见。


    哪怕只是一个很简陋的模型,够她自己用就够了。


    安予宁把数学专业的闻夏薅了起来,这家伙回北京读研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安予宁把想法透露给她,闻夏立刻就get到了。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漫长的手搓,从夏天到冬天,搓了整整一个学期,还是卡在了多变量耦合上面。


    闻夏甚至还问了自己的老师,但很遗憾,老师没了解过越野运动这个领域,提出的建议太笼统,闻夏和安予宁清楚知道这是模型和算法的问题,她们需要更高效的代码。


    某天深夜,闻夏直接抓狂了,她披上衣服,带着电脑出门,拦了辆车就往江家走。


    不管了,身为安予宁的老婆,江雨眠得管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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