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二呵呵地笑,弓着身来放酒,“这不是想着几位军官酒喝得差不多来添补嘛。”
一个坐着的圆脸男子道:“你倒有眼力见。”说罢扔去几两碎银,“滚吧。”
小二伸长手臂捞住,陪着笑后退,“得了,您几位歇着。”
“刚说到哪了?”
“老赵,别扯你跟女人那点屁事,说点正经的,你是不是要领钱退军?”
老赵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着,坐下来,“老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兄弟几个今天坐在这里,要说就说明白,老孙、老李、老周、老吴、小王,大家都是上有头头、下有兵的夹板包,这事怎么办?你们营里什么情况?别光问我啊。”
老钱道:“我也不跟你磨叽,我是打算领钱退军了,消息说这批不领,下一批钱更少。”
老孙道:“怎么着,没钱了?”
老周道:“什么时候有过钱?有钱也不给咱们啊,那他妈东部中部是荆启发他亲爹一样的,能分给咱们什么?”
老吴立刻问:“你意思,那边这回连领钱退军的钱数都比咱们多吗?”
小王道:“我有个同乡在东部,听说是这样。”
老赵猛地拍了下桌子,“真他娘的晦气,曹老丘不是去阳都做大官了,怎么也没给咱们北部的兄弟们捞点好处?”
老钱道:“曹大人都调去南部多长时间了,还记着咱们北部的兄弟?再说曹大人也不容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兵部跟五军府水火不容。”
老赵便笑:“怪我,忘了你是他提拔上来的。”
老孙道:“你别说那些大的,他们容不容易他们自己管,现在问题是营里还剩几个人,再他妈跑下去我看干脆军队就散了吧。”
小王道:“各位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好像也不大对,这个标准不像是要留人的,而且为什么是现在呢?前段时间不还传可能要打海盗吗?”
老李道:“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就咱这几个营,要是人员不够肯定要合并,到时候咱们几个还能是同级吗?老钱你要是走就亏了,咱们几个人里,你虽不是最年长的,却是最有前途的,要是你走了,荆启发那老狗塞进来的废物岂不是要当咱们的头了?”
老吴道:“那拉倒吧,那我也走。”
老赵看他们一派丧气样,咂巴两下嘴,摸着下巴,“或者你们想不想……干票大的?”
老钱瞥他,“我可警告你别乱来,这是兵部军令,不可能因为你恃武就改变,只会连累所有人。”
老赵一摆手,“别跟我拽那些文词儿,我又没说非得撤销裁军令,裁军就裁军呗,老子回家还有几亩地,也该讨个老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走啊,这点钱够干什么的,起码都够几年花销吧,兵部下发的钱全让荆老狗给东部了,咱们呢?”
小王道:“但不管事成不成,枪打出头鸟,咱们难逃干系。”
这下老赵也闭嘴了,没什么好主意。
老周长吁短叹,“还是谢迈凛在的时候好啊,有钱有肉,只要打仗就能赢,虽说我也不主力军,但过得也是滋润啊。”
老吴道:“你可快拉倒吧,谢迈凛在的时候死多少人,就没一天消停的,西边打完东边打,南边还打着北边就开打,他除了阳都还有哪里没打过,说是什么锻炼士兵,天天打,跟失心疯一样的,打得那几年跟周边一点生意往来都没有,买点东西贵死了。”
小王皱眉,“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报了夏邬的仇。”
老李道:“你小孩子你知道什么仇不仇的,他能赢,那也是因为夏邬本身不行了,他捡了个大便宜。”
老周道:“哎,你可不能这么讲,我是清楚的,夏邬那几年实力有增无减,没有谢迈凛,迟不了几年夏邬还要再来打一次,这回再打,就完蛋咯。”
老吴道:“狗屁,谢迈凛哪有那么本事,你就吹吧你。”
老赵道:“你还真不能说老周吹,谢迈凛就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在南郡的时候我见过他一回,一看就厉害得很,你说后来他被囚禁在这里,英雄气短没办法。”
老钱道:“行了,别说这些了。”
众人看看他,不言语了。
老孙问小王:“你说这事不简单,照你看,是皇上赢,还是荆启发赢?”
小王腼腆道:“大哥这我也说不好,要我私心来讲,皇上赢更好吧,起码不会再那么偏袒其他地区。”
老李道:“但这皇帝太抠门,之前不还递延发补贴嘛,这你还真得谢谢荆启发,要不是他还真发不下来,养兵怎么可能不花钱,这皇帝就是不想养兵。”
老周道:“不知道花钱养什么去了。”
老赵笑起来,“你们没听说过吗,阳都升得最快的是谁?”
众人相顾而笑,小王坐看右看,看不明白,“谁啊?”
老吴道:“隋良野啊。”
小王想了想,“是之前跟江湖帮派有关那个吗?”
老周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最出名吗?”
小王摇头。
老赵道:“所有见过他的人,就一句话,美得跟天仙一样。”
小王看着他们的表情,恍然大悟。
老吴道:“你说,皇帝跟他……是不是啊?”
老周道:“那必然吧,就在身边那么近,高低咸淡他得尝两口,人家可是皇上。”
除了小王没反应过来,老钱一直绷着脸,其余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门敲响了两声,小二闪开身,一个男子走进来,小二将门关上离开,这男子满头是汗,步伐奇快,“哎呀几位哥哥,还有心思喝闲酒呢,走吧,宣讲开始了。”
老赵道:“有什么好讲的,要干什么咱们不知道吗,坐那里听他讲。”
老周给拉把椅子,按人坐下。
“别啊,我还辛辛苦苦专门陪着跑过来,关键您几位不去,下面人多乱呢,兵部那几个嫩瓜秧子又没见过世面,都是考上去的小屁孩,都不敢进场。”
老吴给他倒酒,“怎么着老郑,你们中部怎么样?”
老郑接酒先叹口气,“还能怎么着,凑合过呗,令行禁止,也没得选。”
老钱忽然道:“你们那边也很多不满吗?”
老郑道:“这事儿吧,兵部跟五军府又闹又斗的,苦得只能是咱们了。”
老钱沉思,其他众人都看向他,不讲话。
“曹大人走前,留老冯主事,你是知道我们曹大人的,北部没人敢反抗他,这个老冯也是他多年培养的,行事风格一脉相承。要是想在在北部搞什么事,风险很大。”
老郑左右看看,心中有了几分明白。“要这么说,诸位哥哥是想做点什么了?”
老赵笑问:“你觉得怎么样?”
老郑盯着老赵道:“这事风险太大了。”
老钱道:“我看未必。”他摸着茶碗的边缘,边思考边讲话,“军队没什么志气,成事不难。至于事后如何清算,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诉求又是为了平等遣军费,诉求合理,可以做。”
老郑道:“诉求合理有什么用。会被弹压,军法一审,兄弟们全都掉脑袋。”
老钱转头看他,“你没听懂我意思。谁来弹压?谁来审?是兵部,还是五军府?”
老郑一愣。
老赵道:“不公平的不止我们,人数足够多的话,朝廷也得忌惮我们。”
老钱道:“不,不需要搞太大动静,没有余地我们很被动,五军中,中部总督最废物,将他绑了,来谈条件,好过起事。”
“那确实我们都督最废物。”老郑又道,“即便如此,兄弟们,你们应该知道,就算事情能成,朝廷让步,咱们这边也得推出去个人,否则事情不能算了结。”
其余众人互相看看。
老周忽然道:“谢迈凛还在阳都活着呢。”
众人看向他。
老钱道:“只怕没人信。”
老吴道:“无所谓信不信,有交代就可以了,他来头大,什么都能扛下来。”
众人沉默,老钱和老郑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老钱道:“他犯的事多,不差这一件。”
***
马蹄声先传过来,谢迈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退回去仰头看看门匾,是隋府没错,便又进门去,绕廊穿庭,到后院一瞧,隋良野正在仔仔细细地洗马,两匹马毛色黑亮,柔顺地垂着头。
他还挺高兴的,两个水桶放在一旁,袖子挽得高高,白手臂在纯黑色的马身上刷擦,随从站在旁边看,简直分不出来谁是家主,谢迈凛走过去时听见隋良野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在跟马讲话,仔细一听还真是,隋良野问马有没有吃饱。
谢迈凛摇头,“它怎么回你?”
隋良野惊了下,转头看见他才放下心,谢迈凛打发那个看着家主擦马的随从走了,挽起袖子要来一起洗马,隋良野没让他动,“我这身衣服是干活穿的,你的不是,你别动了。”
谢迈凛问:“洗马好玩吗?”
隋良野点头。
谢迈凛便退后一步,“你也是练过多年武功的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也不知道吗。该罚。”
隋良野瞧瞧他,转回头继续擦马,“别人来我能知道的。”
谢迈凛跟着洗马的隋良野绕到另一侧,“这两匹马皇上赏的吗?”
隋良野点头,语气里有些高兴:“骊丸驹,一日可行千里,夜间还能奔驰如飞。”
谢迈凛弯身看了看,道:“一公一母?”
隋良野用肩膀把他顶到一旁,“你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在这里偷看。”
“我偷看了吗?我正大光明看的。”谢迈凛绕着两匹马走了一圈,“能去骑骑吗?”
隋良野擦马的手停了停,“现在?”
“对啊,你今天下午有空吧?你每天都很忙。”
隋良野这马洗到一半,想了想,还是决定陪谢迈凛去骑马,洗马改天也可以。
于是他换了衣服,整束齐全,和谢迈凛一人牵着一匹马,出门而去。
谢迈凛催马来到他身边,“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说罢快马加鞭,隋良野跟在他身后。
春日好风光,草木茂盛,水河丰沛,行至郊东更是天高地阔,万物正是生机茁壮之时,晚春一派大开大合气象,天地颜色愈发得深,树蓝天绿红花烧,鱼黄风赤青草燃,骑马在郊东草地上奔驰,远景近情皆相宜,隋良野在谢迈凛身后快马疾驰,耳畔风声呼啸,奔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融进这浓烈的春色里,像一点墨点入山水画,就此洇洇然归于梦中。
停于山岩之上,望前方万里碧草连天,东风徐来,青草泥土卷地香,远山连绵撑天高,悠扬笛声从山隘间荡来,远处低草平原上,风筝起起伏伏,家户相偎,在草地上散落,各自着各色的衣,各自有各自的曲,声色响动在一片绿意上,风一吹他们也随之摇晃,偶尔风筝牵着他们移动,便向流动的星,在绿天上滑飞。
隋良野在风中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一只脚踩在石岩上,仰头看远处的天空,多好的风光,多好的风,他全然不知欣赏,只是望着高天远穹顶,好像一只不知落地只知向天飞的无脚鸟,于是隋良野唤他。
谢迈凛茫然地转过头,脸上有未消散的严肃,然后抹掉,笑起来,“是不是好风光?”
隋良野笑了笑,“是。”
谢迈凛便撤回脚,站到他身旁,“要是日日都能看得到,都能如此开怀畅快,岂不好?”
隋良野顺着他道:“好。”
谢迈凛顿了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们就走吧。”
谢迈凛讲这句话,连平日里那种伪装的轻快都没有,纯然是冷峻的。
隋良野转头看向谢迈凛,他试图转移话题,“回家去吗?”
“不是,”谢迈凛再次拽回来,“远走高飞。”
隋良野避重就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谢迈凛盯着他,“去北境吧。再不回来。隐姓埋名,遁入山林。”
隋良野转开头,“不必非要今日聊,改天再说吧。”
谢迈凛毫不让步,“今天我就要知道答案。”
隋良野转回脸,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否则呢?”
谢迈凛没有接着句话,只是问:“总要谈到这个的,早晚都一样。所以你怎么想呢?”
隋良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隋良野回答:“我不愿意。”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惊讶,“你想留在阳都。”
隋良野道:“对。”
谢迈凛问:“即便你我从此……”
他没讲完。
隋良野见他不愿讲完,认为还有回旋余地,便问:“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
谢迈凛的脸色终于松动,就像所有不满的人一样浮现出怨念,“我也想问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到底阳都有什么,有谁?你为了什么想做这些?”
隋良野道:“我做我自己的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迈凛很不理解,“我一向尊重你想出人头地的野心,我也一直觉得你有能力,我接下来讲的话并不是针对你本人。”他顿了顿,重又说,“我只是觉得这份事业没有意义。”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迈凛道:“所谓出人头地就是做大官吗?这有什么意义,你缺钱吗?难道你愿意对着皇上勉强驯服谦恭,为的是万人敬仰?出入尊贵?还是能在某些事上成为有决定权的人?这些都很虚无,你不觉得吗?”
隋良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片虚无。”
谢迈凛道:“没有意义的。功名利禄,都是外人、外事,身外之物,没有一样带得走,人活这一辈子,说到底只有陪伴在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人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隋良野笑了一下。
谢迈凛道:“我是认真的。”
隋良野道:“我有一个问题。”
谢迈凛道:“什么?”
“既然你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为什么不愿意在这里更名改姓,大隐隐于我家中。”隋良野问,“谢迈凛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
隋良野道:“那我来回答。因为谢迈凛这个名字不只功名利禄,它就是很重要,你宁愿它轰轰烈烈地消失,或者如传说般遁入山林,但你不能接受它蹉跎在阳都,磨去光辉,再无用处,不愿意老,不愿意暗淡,不愿意看着自己逐渐无用。”
谢迈凛看着他。
隋良野道:“我接下来讲的这些也不是为了伤害你,你曾经叱咤风云,门庭若市,举足轻重,但现在你没有这些了,你还在阳都,阳都还是一样的权力中心,可已经不再围着你转了。你能承认么,其实你根本接受不了吧。”
谢迈凛哼笑一声,没有作声。
隋良野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决定,你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前后五百年再没有你这样的功绩,你已经是传说了,你只想要一个终章句,远遁尘世是个很好的选择,我同意,世间功绩已毕,剩下的就是淡然隐去,留清风明月。”隋良野问,“可我呢?”
谢迈凛转开头。
“我的结束了吗?”
谢迈凛回过头。
“你跟我讲,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虚无,我们走的是一条路吗?”隋良野问。
谢迈凛道:“所以你选他。”
隋良野摇头,“我选的不是他。”
谢迈凛道:“你选的就是他,有他才有你。”
隋良野诚心诚意地看着他道:“我想要你说的那些没意义的东西,我有错吗?你知道我,我出身不好,做事也不顺利,很多时候都是咬着牙过来,并没有人教导,我今日的生活,十年前想都不敢想,我在这里,可以为我在意的人遮风避雨,我有一点能力,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让自己有用的事,甚至改变一些事。我想即便我有种种缺点,但我总不是个坏人,有我在这个位置上,好过其他很多人。这在你眼里,都没有意义吗?”
谢迈凛没有回答,但也仅仅因为他不想说出难听的话。
隋良野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谢迈凛哼笑了一声,“没有今天你讲这些话,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没用的人。”
隋良野道:“我以前知道,但现在才明白,你跟我,完全是不同的人。”
谢迈凛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隋良野道:“那是我的事。”
谢迈凛苦笑了一下,“那我想,我们就此结束了。”
隋良野没有应答。
谢迈凛转过身,“你的马借我一次,晚上让人给你送回去。”
“好。”
谢迈凛看向他,“我要去北境的事,你会告诉他吗?”
隋良野道:“即便我不讲,皇上也会关注你的动向,瞒不过他的。”
谢迈凛问:“你对我也要这样滴水不漏吗?”
隋良野不语。
谢迈凛自嘲地笑笑,“我竟然还以为你对我有情谊,所以眼神也不同,其实想想也是我自己看错了,你始终是我初遇你时的样子。”
隋良野道:“那你想我怎么样,跪下来求你吗?”
谢迈凛耸耸肩道:“或许少冷静一点。”
隋良野道:“以前我以为你任性起码是很可爱的。”
谢迈凛问:“现在呢?”
隋良野道:“其实你从来都只想着自己而已。”
谢迈凛长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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