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搞成这样?!连中部都督都敢绑,天下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做?!曹丘,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曹丘有意申辩,但此时不语,只是叩头认错认罪。
上面声音停了,他抬头看,吴炳明奉着茶,皇上看也不看,侍宦把皇上扔掉的奏本捡回来,恭敬地放回桌案,皇上拿起来又扔下去,侍宦看了眼吴炳明的眼色,这次没再动了,曹丘心道,好险没照着脸砸,算是克制了。
皇上好半晌没说话,殿内静得像坟墓,曹丘仍跪在地上,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跪这么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似乎都还没蓄须,阳都不比别的地方,看着万里无云,怎么总觉得风高浪急。
他也不敢讲话,只等着皇上开口问。
皇上这气出得也不顺畅,压了又压,再开口,比骂人要好一些,但还是十分不满。
“你就没想过荆启发分钱不均吗?这么明显的事就从来没考虑过吗?”
曹丘道:“臣失职。”
“人员额定限制了,怎么钱居然让他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你干什么的?”
曹丘仍旧伏在地上,重复道:“臣失职,愿领受责罚。”
皇上还有很多责骂的话,可以一股脑倒给他,也可以当场革了曹丘的职,让他孑然一身滚回老家。
可然后呢?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火也出得不痛快,但事情总是要办,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炳明意识到皇上态度的转变,及时将茶放在皇上面前,皇上端杯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皇上道:“抬起头。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曹丘便抬头,“据探报,本次绑案以北部、中部军队部分士官牵头行动,参与者均为指挥使及其亲近士兵,目前推测约有三十余人。就人数而言,虽违军法,好在仍在可控制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大规模骚乱;但因为这些人官职甚高,实际上也代表了军中倾向,如果不能稳妥处置,只怕示范一出,后者效仿如云。”
皇上道:“怎么稳妥?”
曹丘道:“臣建议应当和缓处置,派遣专使前往谈判,可以满足他们部分诉求,解散他们的营队,带回中部都督。至于这些人,军法处置则必然是死,但现在情况特殊,为免引起骚乱,臣建议适当惩戒即可。裁军本以十分敏感,当下最好不要因为此事死人。”
皇上却想着别的事,“他们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
曹丘道:“专使前往时当一并查明。”
皇上站起身,背着手,踱步走到曹丘身旁,垂眼看他,“北部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你熟识的?”
曹丘点头,“有。”
“北部八个军官,中部四个军官,为什么不绑北部的长官,绑中部的?”
曹丘诚恳道:“北部的能干,中部的那位……”
他没讲完,皇上也明白他意思。
皇上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殿外,回过身,“你要他们别死,是因为有旧部之情吗?”
曹丘转身叩首,“臣绝无此意。”
皇上的目光意味深长,又看向殿外,“五军府去查吗?”
“臣以为,此事五军府不能去,受荆启发影响,只怕此事会被造得面目全非。”
皇上回头看他,想问下一句,却没有问,径直走回了桌案后,堂下的曹丘跪着转回身,继续伏在地上。
“朕决定,安排都雁卫、京畿卫和武林堂去处理这件事。吴炳明,”皇上问,吴炳明立刻答声。
“叶郎溪和陆长庚什么时候当值?”
“未时。需要奴婢去请两位现在过来吗?”
皇上道:“不用。到时曹大人再过来一趟吧。”
曹丘应道:“臣遵旨。”
“曹大人,起来吧。”
曹丘道:“罪臣不敢。”
“起来。”
曹丘看了眼皇上,慢慢站起来。
“你回去想一想,什么条件可以答应,什么不可以,未时你、陆长庚、叶郎溪和崔发昂在朕这里议一议此事。朕打算用不超过三百人控制住局势,主谋交由五军府去审。”
曹丘道:“陛下,军法大案除五军部外,兵部和大理寺应当一同会审,否则定有不公,如果被五军部做文章,只怕……”
皇上抬手打住他,“不,就让他审,结果不重要,不能让他摘出去。吴炳明,去把殿外候着的叫进来。”
很快,范礼快步走进来,开始行大礼。
皇上没空看他把礼行完,直接开口讲话:“去知会六部,要他们联合起来,就此事要求五军部作出陈情。曹丘,把你的奏本带回去,这件事你就当作不知道,朕一定要五军部把这件事负责到底。”
曹丘明白皇上要借着这件事跟荆启发正面碰一碰,这样一来,很多原先默契不去谈及的事就会暴露出来,隐秘的帮派和多变的人心或许就要被迫进入一个非黑即白的境地,如果皇上的对手只是荆启发这个人,那么皇权大过天,荆启发没有胜算,可军队中人心一变,只怕四处起火,到时候会很被动。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能讲的了,皇上甚至最后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谁去处理这件事将掌握主动权,而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上面发挥作用,恐怕那几个人的下场不会太好。其实从曹丘知道这件事开始,他就知道钱波在想什么,可是钱波啊钱波,皇上不是荆启发,荆启发只是个不尽责的老管家,可皇上却是这一切的主人,你远在西北,吹风吹得头晕脑涨,忘了天高地厚,天下早已不是军队的天下了。
他只能应话,不敢求情,皇上方才问背后是否有主谋,曹丘怎么敢再讲话。
是不是就应该如此,当下的问题先放一放,先考虑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
他在醉醺醺中这么问隋良野,隋良野也答不上来,他们不是皇帝,不懂为什么皇帝比起相信有人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军中犯上作乱,更愿意相信有人千方百计在策划惊天动地、得不偿失的阴谋。
曹丘很清楚,“当丘八一辈子有几个钱,荆启发这就是绝人路,我在还能争一争,我不在,北部的都督再有本事,在荆启发面前也说不上话。”
隋良野陪着他喝了一杯,有些好奇地问:“那钱怎么会由五军部去分?不应该是户部么?”
曹丘哀叹连连,“兄弟,户部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樊大人按我们的数批了就下发去办,下面人哪有咱们这么多顾虑,这么多心思,就这么往外一给交差,这真是……”他说不下去,拿起酒壶喝,“部与部间能事事通传吗?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儿子我也不能每时每刻知道他在干什么啊。”
隋良野委婉道:“或许提前写个详细的奏本好一些。”
曹丘坐直,“我提了啊,他说不用写啊。但结果呢,出了事难道我要讲,‘当初是你不让我写’的吗?况且就算写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啊,总有漏下的东西,我他妈又不是写文书的,我能想到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可他偏偏事无巨细地问我,好像我没有别的事做就非得又专又精地研究这么一件事,我是参事吗?他妈的我是兵部尚书啊,搞得我好像一个低阶参事一样每日写东西。”
隋良野给他倒杯酒,安慰他消消气。
“我也不是生气,就是……”曹丘仰头喝完酒,叹道,“阳都的钱真是难赚啊。”
隋良野道:“曹大人也不必太上心,其实有时候,他讲两句便讲两句吧,左耳朵进右耳朵也就出了。日子还长着呢,都是人,谁没有过得不好的一天呢,他发脾气就发,往心里去对身体不好。”
曹丘泛着酒红的脸转向隋良野,“噢?”
隋良野道:“早晚习惯的。”
说着举杯,曹丘跟他碰了一杯,“我不如隋大人啊,出来做事情绪如此稳定,让人羡慕。这就是官场之道吗?”
隋良野道:“这也不算官场道,这只是少给自己添堵。”
曹丘笑笑,一饮而尽,“只是想我那些兄弟们做这种傻事,唉……”
隋良野道:“我和武林堂也算有点交情,他们如果一同去,我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帮上什么忙吧。”
曹丘赶紧咽下酒,一把握住隋良野的手,“隋大人,隋大人,我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您……话不多说了,但凡能救他们一条命,我一定欠你个人情。”
隋良野道:“您对他们也是情深意重。”
曹丘摇头,“隋大人,我跟你讲,听到消息我就知道了,其实他们如果在北部做了这档子事,按军法现在北部的都督脱不了干系,我也要受牵连,他们不在北部做,也有这个原因,否则就算中部的总兵再废物,又何必千里迢迢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这种事呢。”
隋良野点点头,“看来都是有情有义。”
曹丘道:“但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允许,隋大人千万要信我。”
隋良野道:“明白。”
他们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曹丘是真的喝舒服了,来到阳都以后就没敢这么喝酒,自问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会犯错,皇上当时要他来时说得十分好,来之后也一直礼遇有加,但说到底他始终是来做事的,比不得在北部和南部时快活。
这冠这朝服这马车,样样都拘束得很。
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人都想来阳都出人头地?
曹丘和隋良野出门时,全靠小厮扶着,隋良野倒是面色如常,在楼下时交代曹丘的随从照顾好他,曹丘虽说喝多,但也没有不清醒,只是刚好在一个很亢奋的状态,拉着隋良野袖子不准走,勾肩搭背,要说说心里话。
隋良野用了点力将他手臂摘下,笑着应承敷衍他,余光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门,不由得看过去,忘记了曹丘,曹丘便拉扯他,要去曹家继续喝。
隋良野这会儿便没了心情,只想回去了,便将曹丘安置在马车上,拜别而去。
他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看向谢迈凛出现的方向,他沿着那方向走了十一步,站在酒楼门外看着街边来往的马车,心道这真是无用功,何必。
于是转身离开,骑马回家。
曹丘刚上马车就头晕,非要下来走路,他靠在马车边不动,看星星望月亮,也不是很想回府上。
他看见几个人在酒楼后街讲话,其中一个是谢迈凛,那些人拜别谢迈凛而去,谢迈凛转身去牵马,曹丘看他牵着马跟那养马的又聊上了,真是一副闲散派头。
曹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感觉有几千几百年那么久。
而后他走过去,站在谢迈凛身后,“好久不见,谢公子。”
谢迈凛转回头,讶异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个笑容,“曹大人,恭喜高升啊。”
曹丘哼笑一声,想了想,问:“要不去喝一杯?”
谢迈凛笑道:“跟我吗?”
曹丘道:“这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鬼吗?”
谢迈凛玩味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不用避嫌,我倒没所谓。”
***
最近皇上似乎总是在发脾气,隋良野在殿外候着,听里面不知道哪位在挨骂,他猜测大约是户部的。侍宦照旧请他到了就能进,隋良野坚持在外面等,他甚至走远了些,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去。
宫殿的侍卫们从来都面无表情,隋良野想象自己如果做守殿的侍卫,能否做到不动不摇如同一棵松。
他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他并不排斥长时间地伫立着,就算面前人来人往,造化千变,他自问自己是个擅于忍耐,甘于寂寞的人。
户部侍郎出来时和隋良野打了个照面,扯出个很命苦的笑容,隋良野恭敬地回礼,侍郎也客气了两句,便各自拜别。
隋良野进去时担心皇上心情不佳,但见到皇上面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也是,火气都撒给旁人,自己的烦闷便能大大减少。
皇上看他一眼,继续喝茶,他到皇上面前行礼,皇上照旧让他免礼。
吴炳明给他搬来椅子,他在皇上的示意下坐了。
“曹丘找你了吗?”
隋良野点头,“找了,喝了点酒。”
“托你办事了吗?”
隋良野道:“我说如果武林堂参与,便帮他留意下这事的动向。妥否?”
皇上道:“可以,也让他安安心。”
隋良野道:“曹大人与此事,大抵没有关系。”
皇上没表态,“查查就知道了。”他放下茶杯就拿起笔,又看过来,“你觉得朕苛责他了吗?”
隋良野道:“臣不懂。”
皇上笑问:“近日众官如何讲?”
隋良野道:“多半更小心翼翼。”
皇上道:“前些时候过于亲近,很多人太松弛了,紧紧皮也好。”
隋良野不答。
皇上看看他,低头去看奏本,看了没几个字,又抬头看他,隋良野不明所以地望过来,皇上没来由地忽然问:“你怎么了?”
隋良野不解,“臣不明白您意思?”
皇上用笔在虚空里指指他,上半身朝他靠了靠,“似乎情绪不大好。”
隋良野道:“可能没休息好。”
皇上见他不愿意讲,便也不再问了,继续批案上的奏本,吴炳明在旁轻声道:“皇上,叶大人到了。”
“进来吧。”
隋良野便要起身告辞,皇上道:“这事跟你有关系,你留下来。”
隋良野不愿继续坐着,便到堂下站着,叶郎溪进来时多看了他几眼,向皇上行礼后,也向隋良野行了礼问好,隋良野回礼,皇上从案上抬起头,看看叶郎溪,又看看隋良野。
皇上将奏本递给吴炳明,后者拿下去给叶郎溪。
叶郎溪翻阅,迅速看了一遍,合上奉还,道:“魏大人所言确真,从前每三年各地藩王都是春季来阳都拜会太皇太后及陛下,是为亲族团聚,先皇时也曾有过每年一来的时候,且此类事务均由礼部操办,臣揣测魏大人是见陛下御统恩德广施,故而有此建议。”
皇上道:“去年他也提了,他做礼部尚书,提此也是本职,去年朕不想兴师动众,便驳回了。今年倒是可以办一办。只是大批人员来阳都,阳都护卫工作必然繁杂,且务必精细,你虽在先皇时担过一两次这样大事的统卫,但到底相较你父亲还是经验不足,且这次因为军部的事情,拨出去了一批精干之人。如果这时操办大事,你这边可有什么顾虑?”
闻听此言,叶郎溪不由一阵面热,当即跪拜道:“臣虽不才,但自小跟随父亲习武学卫,且走遍阳都里外角落,自问对于阳都地形地势、大街小巷、阴角暗角之所在谙熟于心,且所率京畿卫部众皆为有胆之士,为陛下之舍生忘死之徒,臣愿为陛下之事倾身托命以效犬马之劳,愿立军令状,若有差池,愿以此身报君恩。”
皇上笑道:“交奕,你平身吧,大可不必如此。只是藩王进阳都,携带亲眷随从人数众多,又有卫兵相随,须得严谨。先皇旧例中有许多不便之处,譬如先皇曾定‘藩王进阳都,贵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三百人,亲王之上可带随行护卫八百人,十六岁以下亲王独自进阳都者可带护卫一千人’,这些都是先皇刚即位时为了亲近宗室所定的先例,先皇十六年之后已不再召藩王进阳都,故旧例未改,如今形势已毕变,这样的旧例,是否己经不再合适?”
隋良野和叶郎溪在堂下想,皇上想让他们说什么。
皇上继续道:“近日来,太皇太后常向朕提起藩王来朝之事,你们知道,太皇太后久居深宫,身体又时好时非,且宫中妃嫔陆续有喜,正是和睦之时,朕有意满足太皇太后心愿,宽慰太皇太后忧虑,也可安稳后宫。只是太皇太后所提之事中,便有这些小事令朕觉得不妥,礼部总归不懂这些护卫之事,只知沿循旧例,但如果确有现实制约,礼部便好改进,再禀太皇太后,方可安太皇太后之心。”
隋良野和叶郎溪终于明白了,皇上不想直接顶撞太皇太后,所以他们来。
皇上便问隋良野:“隋大人在阳都多年,民间对于藩王来朝一事如何看待?是否会影响民间百姓正常生计?”
隋良野道:“臣以为不会。于陛下,藩王面圣后,对陛下仰慕忠诚之情日益深厚,返地后广传圣德,是功劳一件。于百姓,藩王来朝反而带着阳都一并热闹起来,商街更是红火,商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若有藩王离开后对某地大加赞扬,出了名之后,还会有更多人前来游览、尝鲜,源头活水,往来不息。”
皇上问:“交奕,那你要好好思虑下旧例哪些需要改、怎么改了。”
叶郎溪明白了,“臣遵旨。”
皇上道:“不必担心,隋大人在阳都经营多年,入朝后深知朝局与朕心,人情练达,饱谙世故,你可请教于他。”
叶郎溪看了眼隋良野,转回面向皇上,“谢陛下。”又转向隋良野,“谢隋大人关照。”
皇上道:“你要尽快办。”
叶郎溪道:“臣定尽心操办。”
皇上道:“你先下去吧。”
叶郎溪应声行礼告退。
待他走后,隋良野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问道:“陛下想要多少人?”
皇上把笔一扔,“每个藩王随从不超过一百人。”
隋良野道:“恐怕有些难办,光是随从、婢女,恐怕就……”
皇上道:“可以视其地位灵活些,但最多的不能超过三百人。”皇上站起身,走下来,“先皇当朝时五世家权臣实力滔天,他不依靠宗室怎么制衡?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把世家斗倒了,宗室不能再来这么多人。”
隋良野道:“臣明白了。”
皇上一边踱步,一边交代:“不要跟叶郎溪说得太明白,他职位敏感,又是世传子弟,几乎算是阳都以及这个宫殿的化身。”
隋良野跟在皇上身后走,有些不解,“陛下当初为什么选择叶郎溪做京畿卫首领呢?”
皇上苦笑道:“你以为这是朕选的吗?京畿卫是多么重要的职位,朕初即位,太皇太后不觉得安全,用叶郎溪她才能安心,叶家虽不参与宫中斗争,但叶家满门忠臣,换了谁都更宁愿叶家守阳都。”皇上回身,“且他和长庚相熟,叶郎溪长长庚几岁,自小出入宫中,长庚幼时便在宫中作为都雁卫受训,两人熟识,总角义兄弟,长庚愿以性命为他的忠心作保。”
隋良野点头,“原来如此。”
皇上道:“你在阳都的一些过去,也是他告诉长庚的。”皇上笑笑,“你也听他讲了,阳都没有他不知道的角落。”
隋良野沉默。
皇上以为隋良野多少会露出些被揭露过往的局促不安,但隋良野并没什么反应,实际上他已经消化了这些隐忧,人活着,难免有往事旧人找上门,那又如何?
皇上没能从他脸上看到神色异动,颇有些没趣,只是道:“真是硬心肠,冷观音。”
隋良野就当没听见,也不回话,也不抬头。
皇上真是没办法,也没什么好说了,想着要不打发他回去算了。
隋良野却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道:“谢迈凛要去北境了。”
皇上有些奇怪,“去哪里?什么时候去?和军队的事有关吗?”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有些不高兴,“你要离开阳都也要提前跟朕讲清楚,很多事还需要你去办。”
隋良野道:“我不去。”
皇上刚要开口,看着隋良野的神色,渐渐明白了,一丝笑意爬上他的脸,佯作无奈道:“也难免,终究不是一类人。”
隋良野道:“陛下要放他走吗?”
皇上甚至有些讶异隋良野能这么快就向自己告发旧情人,甚至逼问自己不打算做点什么,如此冷酷之人,还有心肠吗。
他背过身走回去,“朕会留意的。”
***
隋良野在晚上才回到家。
没有在宫中用晚膳,今日久违地去樊景宁家用了餐,樊景宁家里很热闹,他的小孙子刚开始认字,只认识十个字,却坚持给每个遇到的人起名字,隋良野的名字叫“小八”,没什么前因后果,他坚持叫隋良野小八。
一群人围着那孩子转,樊景宁不住道歉,但笑意盈盈的,夫人也不好意思,几人合力才能把那小子拖走,堂堂墨客大家,一时也是俗闹不止,樊景宁甚是不好意思,隋良野却觉得没什么。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想起来颜希仁小时候那个样子,都觉得可能他注定长大要做土匪,他情深恨浓,过不好生活,望善不这样,可隋良野总希望不要太像她父亲,隋良野觉得她父亲有些无情,无情恐怕会很孤单。
他又想起谢迈凛。
樊景宁劝酒,他便不想了,拿酒杯来喝。
樊景宁见自己这句话还没劝完,对面人已经迫不及待饮尽这杯酒,神色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也不急着添酒,先给他夹菜。
“朝中事务繁杂,难免有愁,先入手来做,能消则消,消不掉的再靠酒,要是连酒也不行,”樊景宁给他递了一杯茉莉茶,“时间久了也就过去了。”
隋良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说朝中事,但天下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即便如此,他回府后,独自站在院子里,也觉得空荡荡。
他府上的人似乎确实没什么规矩,他们已经都睡下了。
隋良野没有当过官,没有当过谁的主人,多半情况下他不愿意苛责他人,他在春风馆做老板时,手下人跑了他也很少去管,归根结底,因为他当年没能跑掉,听说薛柳不这么对人,薛柳很适合做老板,春风馆经营得很好,薛柳曾跟他讲,如果你还留着你的股数,如今你比阳都九成九的人要富有,隋良野听了只恭喜了薛柳。
他在院子里站着,觉得有一点冷,不清楚是不是要降温了。
一个人站得久了,好像必须要找点事去做。
谢迈凛走之后,他从没骑过那两匹马,那天的马他没再骑过,那个地方他也没再去过,那个方向他甚至都不怎么走,不太愿意想起那天的事。
并不是什么好事,谢迈凛最后对他冷笑了一声离开的。
和谢迈凛在一起,除了最早交锋的时候,从未听谢迈凛讲过一句贬低自己的话,隋良野在太多人那里听到,凡是想要伤害他、控制他、打压他的人都拿这个出来做攻击他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便不在乎这个,但谢迈凛从没用这些话攻击他,怎么反而这么在意。
只在意谢迈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自己生气,每一句都让自己失望,最愤怒的时候想给谢迈凛一拳,把他关在家里让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能不能感受到一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该死的谢迈凛。
……也不是该“死”,呸呸。无心无忌,神明保佑。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沿着墙走,白墙灰瓦,朴素得要命,谢迈凛的家是红墙,但这似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刷的,他可以去向皇上要,但不想这么做。他抬起手指点这块砖,数这面墙有多少砖,数到三十六的时候,三十六个数里没有想到过谢迈凛。
天。
三十七的时候又想到谢迈凛家的砖是红色的,谢迈凛曾经在隋府的院子里挖了土说要带回自己的家里,种在院子里,将来长出的东西就是两家的……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说这些无趣的话。
隋良野停在这里,手压在墙砖上,他的手十分单薄,但骨节分明,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在他苍白的手上紫红的经脉舒张,谢迈凛也一样,但他内力已经大损了,学点穴这么难,非要学这个,早该知道他终究不能真的不做天之骄子。
“停下来……”说出口隋良野才能找回一点控制力,“好了,停下来。”
这瞬间他什么也没在想,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有很多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可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执拗的人,他能长时间地悼念逝去的人,就好像在心上打烙印,烧红的铁印在肉上,烧焦的皮肉与滚烫的烟,他靠这个铭记所有无能为力留住的人,他是即便撞了南墙也要向前的人,他不介意伤害自己,有时候甘之如饴,越是回忆越是自害,但这些温柔的好事拼凑了他全部的快乐,很想停下来,但只能依靠时间。
可有时候时间那么快,有时候时间那么慢。
那么多的恶人都尽最大的耐力去面对,那么多糟糕的事都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夜太深对着自己无能为力,少想一点,少痛一点,放过自己一点,隋良野呼吸,呼吸,转身靠着墙,用手心擦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手心攥紧,望着前方,院中好寂静,树不动,鸟不鸣,院中的花草太少,空空荡荡填不满,月亮西沉,长夜漫漫。
白天快些来吧,快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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