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生活,自由又缓慢。
沈郗的身体,就在这样缓缓流逝的时间里,彻底复苏了。
劈完最后一批柴火,她站在木架前,手掌抚过那些散发着香气的木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果然,人还是得劳作才行啊。
沈郗移开眼,目光落在古堡不远处那几块荒废的空地上。
这些地不知荒了多少年,上面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春天一来,野草疯长,几乎要淹没残存的石砌田埂。
沈郗看着那片荒废的土地,深藏的血脉渐渐苏醒了。
种地是每一个夏国人的本能。
因为土地是最诚实的,你撒下什么种子,它就结什么果。
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多少收成。
不像人心。
土地从不骗人。
此刻站在阿尔卑斯山的荒原上,看着那几块被遗忘的土地,那种本能忽然在她血管里鼓噪起来。
沈郗觉得手痒痒的。
念头一起,她全身都觉得不得劲起来。
她开始每天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荒地。
每天午后,她还会绕过去走走,用脚尖踢开表面的杂草,观察底下的土质。
孟夕瑶很快就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第三天午后,沈郗又站在窗前盯着那片地发呆时,孟夕瑶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想什么呢?这几天老是魂不守舍的。”
沈郗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我在想……能不能在那儿种点东西。”
孟夕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了:“就为这个?想种就种呗。”
“可以吗?”沈郗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像得到许可的孩子,“安娜说以前是菜园,但荒了很多年了。”
“如果我要动的话,得重新翻土,引水,可能还要搭架子……”
如此一来,就要花费大把的时间,她们今年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沈郗。”孟夕瑶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这里是我们的家。”
“你想种菜,想种花,想挖个池塘养鱼,都可以。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反正你想在这里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一辈子也行。”
沈郗看着她,看了很久,接着轻轻笑了。
“好。”她说,“那我就种了。”
安娜第二天就送来了工具。
锄头、铁锹、耙子、铲子,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沈郗穿着她那些昂贵的高定,把长发随意扎成个丸子头,她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跑。
一锄头下去,锄刃楔进土里,翻起一块棕黑色的泥土,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
碎石、草根,被翻起,还有冬眠刚醒的蚯蚓,正慌张逃窜。
沈郗弯腰,捡起一块土,在掌心捏碎。
土质比她想象中好。
虽然荒废多年,但阿尔卑斯山腐殖质丰富的特性让土壤依然保持了一定的肥力。
只是杂草的根系太发达,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地下,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了锄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很快变得流畅。
她找到了节奏。举锄时吸气,落下时呼气,腰腹发力,手臂只是传导力量。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落,滴进衣领。
背部的衬衫湿了一小块,紧贴在皮肤上。
可是她觉得很轻快。
每一锄头下去,都是在清理,在开垦,在把荒芜变成可能。
就像她的人生。
把那些杂草般疯长的过去,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开,翻到阳光下曝晒。
直到它们枯萎、腐烂,变成滋养新生的养分。
她翻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一旁晒干,以后可以烧成草木灰。
碎石被捡出来,码成一小堆。
遇到特别板结的地方,她就多刨几下,让空气和水分能够进入。
翻到第三天下午,她在土里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丛丛白色的、细长的根茎,像微缩的萝卜,但更纤细。
她认得这个。
小时候在庄园野地里见过,流光妈妈叫它“酸酸草”,学名好像是酢浆草。
根茎可以吃,味道酸酸甜甜的,可以给小孩子当零嘴。
沈郗小心地把那些根茎挖出来,抖掉泥土。
根茎很新鲜,表皮白皙,掐一下会渗出透明的汁液。
她拿起一根,在衣角擦了擦,放进嘴里。
咔嚓。
一股清冽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
酸得让人眯眼,回味甘甜,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
就是这个味道。
她直起身,朝着古堡的方向喊:“小梧桐——出来——”
声音在春日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几秒钟后,二楼的窗户推开,小梧桐探出脑袋:“怎么了怎么了,hope?”
“过来,”沈郗笑着招手,“给你点好吃的。”
“好吃的!”孩子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咚咚咚……
大门嘭地一下被推开,小梧桐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身后还跟着兴奋的Occidens。
“什么好吃的?”她跑到沈郗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郗把手里那捧白色的根茎递给她:“拿水冲冲,洗干净了吃。”
小梧桐接过那些奇怪的“小萝卜”,好奇地翻看:“这是什么呀?”
“酸酸草。我小时候吃过。”
沈郗蹲下身,用袖子擦掉孩子额头的汗:“小心点,有些可能还有泥。”
“好!”小梧桐转身就跑向院子里的水龙头,Occidens摇着尾巴跟过去。
她把根茎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
Occidens凑过去嗅,被溅了一脸水,甩了甩头,又好奇地凑近。
洗干净后,小梧桐拿起一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
停顿。
“哇!”她瞪大眼睛,音量瞬间拔高,“好吃!酸酸甜甜的!hope,还有吗?”
沈郗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地里还有,我翻到了就给你。”
“好哦!”小梧桐又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分了一根给Occidens,大狗嗅了嗅,小心翼翼地用牙齿接过,然后发出困惑的呜咽。
显然,狗对酸味不太适应。
从那以后,小梧桐对这块“菜地”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她每天都会来蹲守,有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田埂上,看沈郗翻土。
有时候拿着自己的小铲子,装模作样地帮忙。
更多的时候是在和泥鳅玩。
有一次还带回了家,放在纸盒子里养着。
孟夕瑶看了一眼,人都快窒息了。
直想着“亲生的,不能打……”,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家才勉强这么过去了。
Occidens也成了常客,它喜欢在翻松的泥土上打滚,弄得满身是土,小梧桐咯咯笑,说它是“脏狗”。
孟夕瑶有时会端着一壶凉茶过来,有时是切好的水果。
沈郗劳作时,她就坐在田埂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速写本,炭笔沙沙作响。
她画沈郗弯腰时的背脊线条,画她举起锄头时手臂肌肉的起伏,画汗水顺着她颈侧滑落的轨迹。
那些线条简洁却传神,把力量和美捕捉得恰到好处。
某天下午,沈郗刚翻完一垄地,直起身擦汗。
孟夕瑶适时递上水壶。
沈郗拧开盖子,仰头,吨吨吨灌了几大口。
水有些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劳作后的燥热。
一些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孟夕瑶看得目不转睛。
她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转头看向孟夕瑶。
“你在看什么?”沈郗问,把水壶递回去。
孟夕瑶接过水壶,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伸手用拇指擦掉她下巴上残留的水渍,笑吟吟的:“看我的农夫啊。”
沈郗愣了一下,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浑身是汗,头发凌乱,衣服沾满泥土,确实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
“大艺术家和农夫?”她挑眉,“听起来像什么乡村爱情故事的剧本。”
孟夕瑶笑得更开心了:“不好吗?我觉得挺浪漫的。”
沈郗没说话,只是忽然伸手,掐住孟夕瑶的腰,稍一用力,轻而易举地把孟夕瑶抱了起来。
“啊!”孟夕瑶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她的脖子。
沈郗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放在田埂旁一堵矮石墙上。
那墙是以前菜园的边界,石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高度刚好到沈郗胸口。
现在孟夕瑶坐在墙上,比沈郗高了半个头。
她低头,沈郗仰头,目光在空中相接。
“现在,”沈郗双手撑在孟夕瑶身侧的墙面上,笑吟吟地问,“是不是更有这种感觉了?”
阳光从孟夕瑶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
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沈郗的脸颊,带着月桂的甜香。
裙子下摆也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白皙的小腿。
孟夕瑶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有感觉。”
她捧住沈郗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眼睛里的光又深又烫:“野地里,森林里……”
她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沈郗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温热又灼人:“你抱着我……贯穿我……这样才会有感觉。”
沈郗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飞快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古堡,接着她转回头,看着孟夕瑶,喉咙有些发干:“现在?”
孟夕瑶笑容狡黠,她拍了拍沈郗发烫的脸颊:“你想什么呢。”
她再次凑近,这次嘴唇直接贴上了沈郗的耳廓:“等夜幕降临之后……”
干死我。
最后三个字吐出,沈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廓奔涌,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仰着头,看孟夕瑶在春日阳光下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精灵。
不,不是精灵,是魅魔。
那种天真又魅惑,纯洁又勾人的矛盾气质,让她完全移不开眼。
长风拂过荒原,掀起层层绿浪。
孟夕瑶的裙摆和长发在风里飞扬,她坐在石墙上,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远山,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沈郗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晚上。”她说,声音有些哑,“你等着。”
孟夕瑶笑得更欢了,从墙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地上:“好啊,我等着。”
她说完,转身朝古堡走去,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舞。
走到一半,又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的沈郗眨了眨眼:“加油翻地,锻炼得更结实点,我的农夫。”
沈郗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那片地彻底翻完。
最后一锄头落下时,夕阳正好西斜。
她拄着锄头,看着眼前这片平整的深棕色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翻松的土壤在暮色里呈现出温暖的色泽,散发出湿润的肥沃气息。
田埂被重新修整过,边缘整齐。杂草堆在一旁,已经晒得半干。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充盈着她的胸腔。
她做到了。
把一片荒芜,变成了可以播种的沃土。
接下来,就是选种子了。
晚餐时,沈郗和孟夕瑶摊开一本从镇上书店买来的园艺指南,开始商量种什么。
“番茄肯定要。”沈郗指着书上的图片,“我记得小梧桐喜欢吃。而且番茄好种,产量高。”
“那黄瓜呢?”孟夕瑶凑过来看,“夏天可以做凉拌黄瓜。”
“可以。再种点生菜、菠菜,绿叶菜长得快。”沈郗翻着书,“这里气候凉,胡萝卜、土豆应该也不错。”
“对了,还要种点香草。罗勒、薄荷、迷迭香,做菜用得着。”
“花呢?”孟夕瑶问,“菜园边种点花吧,好看,还能吸引蜜蜂。”
“向日葵?”沈郗提议,“小梧桐喜欢。再种点金盏菊,据说可以防虫。”
两人头碰头地商量,小梧桐也挤过来凑热闹,指着书上颜色鲜艳的图片嚷嚷要种这个那个。
最后列出来的清单长得惊人。
“明天去集市吧。”孟夕瑶合上书,“镇上每周六有农贸集市,应该有卖种子的。顺便买点别的,家里存货不多了。”
沈郗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周六的集市总是格外热闹。
一家三口拿着清单,直奔种子市场。
卖种子的摊位在广场东侧,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照看。
她的摊子不大,但东西齐全。
几十个牛皮纸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每个袋子上都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种子的名称,还贴着手绘的植物插图。
“Bonjour。”老太太看见她们,笑眯眯地打招呼,“想要点什么?”
沈郗递上清单。
老太太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
“啊,都是些好种的东西。”她说,声音温和,“番茄、黄瓜、生菜……你们是新手?”
“第一次种。”沈郗老实承认。
“那就好。”老太太转身,从架子上熟练地抽出相应的纸袋,“新手最适合种这些了,生命力强,不容易失败。不过——”
她顿了顿,从柜台下拿出几个小袋子:“我建议你们再买点这个。”
沈郗接过。
袋子上写着“金盏菊”、“旱金莲”、“琉璃苣”。
“这些是伴生植物。”老太太解释,“种在菜园边上,可以防虫,有的还能改善土壤。”
“最重要的是……”她眨眨眼,“好看。种菜不能只想着吃,也得让眼睛高兴高兴。”
沈郗和孟夕瑶相视一笑。
“都要了。”孟夕瑶说。
老太太开心地帮她们装袋,边装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经验:“番茄要搭架子,黄瓜也是……生菜喜欢凉快,夏天要遮阴……胡萝卜的土要松,不然长不直……”
沈郗认真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孟夕瑶则在旁边挑选花种。
她看中了一袋薰衣草种子,还有一袋虞美人。
“薰衣草可以驱虫,虞美人……”她拿起那袋种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就是好看。各种各样的颜色,开在荒原里,一定很美。”
最后她们买了一大堆种子,装了满满一布袋。
老太太还给小梧桐送了一小袋向日葵种子。
“给孩子种着玩。”她说,“向日葵最有趣了,长得快,花盘会跟着太阳转。”
孩子如获至宝,紧紧攥着那小袋种子,和孟夕瑶讨论要种在哪里。
买完种子,她们又在集市上逛了逛。
孟夕瑶买了新的画纸和颜料,小梧桐买了一小袋水果糖。
满载而归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向停车场,准备回家。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开阔的荒原。
越野车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两侧是一望无际新绿的草地。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蓝天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偶尔有鹰在天空盘旋,投下迅捷的影子。
小梧桐趴在车窗边,脸贴着玻璃,看外面飞掠而过的风景。
忽然,她坐直了身体,指着前方:“hope,你看那里!”
沈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处的坡道旁,聚集了一小群人。
大约七八个,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似乎在看什么,人群中传来隐约的压抑啜泣声。
孟夕瑶放慢了车速。
随着距离拉近,沈郗也看清了。
人群中央,躺着一匹马。
一匹栗色的马,侧卧在地上,右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马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胸腹剧烈起伏,鼻孔张得很大,喷出白色的雾气。
它的眼睛很大,很黑,此刻盛满了痛苦和哀求。
沈郗的呼吸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前闪过另一个画面。
魅影倒在浑浊的河水里,右腿血肉模糊,发出低低的哀鸣声。
孟夕瑶说,被顾海一枪射中之后,魅影送到了动物医院。
可是一直不配合治疗,活生生饿死了。
她甚至没能见它最后一面。
沈郗想到这里,喉头哽咽:“停车。”
alpha的声音有些哑,孟夕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车靠边停下。
沈郗推门下车,朝人群走去。
走近了,她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的:“不要!不要杀它!求求你们!它还有救!给它找医生!它很乖的,它会活下来的!”
女孩大约十岁,跪在马头旁,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脸埋在马鬃里,肩膀剧烈颤抖。
她身后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他的父母,脸色沉重而无奈。
“埃尔,听话。”父亲蹲下身,试图把女孩拉开,“它伤得太重了。腿骨完全断了,就算接上,也永远站不起来了。对它来说,活着就是痛苦。”
“不!不是的!”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它会好的!只要找医生,好好照顾,它会好的!它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如果不是它调整姿势,摔断腿的就是我了!”
母亲也蹲下来,声音哽咽:“埃尔,妈妈知道你很爱它。但你也看到了,镇上的兽医说没办法。我们只能……让它少受点苦。”
“不要!我不要!”女孩哭喊着,抱得更紧了。
马似乎听懂了人们的对话,它抬起头,用鼻子轻轻蹭女孩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的嘶鸣。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围观的众人。目光与沈郗,不期而然地对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湿润,像两汪深色的泉。
里面有疼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且温柔的哀伤。
它看着沈郗,眼神里没有祈求,只是看着。
仿佛在说:我接受我的命运,但请照顾好我的小主人。
沈郗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疼。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穿过人群,走到马身旁,蹲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孩止住哭泣,睁着红肿的眼睛看她。
沈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马的伤腿上。
alpha的手指沿着腿骨摸索,感受断端的位置,移位的程度。
马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让她检查。
“胫骨中下段开放性骨折。”沈郗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断端有移位,但不算严重。没有伤到主要血管……感染风险高,但不是没有希望。”
她抬起头,看向女孩:“你叫埃尔?”
女孩愣愣地点头。
“埃尔,我是个外科医生。”沈郗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人的外科医生,但解剖学原理是相通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的马交给我,我会尽力救它。”
埃尔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真……真的吗?”
“真的。”沈郗点头,“但我需要你配合。首先,我们要把它运到一个干净的地方。”
“其次,我需要一些工具,夹板、绷带、消毒药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它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可能要躺好几个月,才能尝试站起来。”
“而且即使好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了。你能接受吗?”
埃尔几乎没有犹豫:“我能!只要它能活着,只要它能站起来,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爱它!”
沈郗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好。那我们开始吧。”
她站起身,对围观的众人说:“麻烦谁去帮我找几块结实的木板,要平直的。还有干净的布,越多越好。”
又转向孟夕瑶:“给安娜打电话,让她开卡车过来。车厢铺上干草,要厚。”
孟夕瑶立刻照做,其他人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沈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郗展现了她作为外科医生的专业素养。
木板很快被找来,她用随车带的工具锯成合适的长度,边缘打磨光滑,防止划伤马皮。
干净的床单被撕成条,煮沸消毒。
她让埃尔安抚马,然后自己动手清理伤口。
用清水冲洗掉泥土和草屑,仔细检查有无碎骨,再用稀释的碘伏消毒。
她的动作快而准,没有一丝多余。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
固定夹板时,马因为疼痛而挣扎。
埃尔紧紧抱着马头,流着泪在它耳边低语:“乖,乖,很快就好了……我们在救你……”
马似乎听懂了,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当最后一条绷带系紧时,夕阳已经快要沉入远山。
安娜的卡车也到了。
众人齐心协力,用木板做成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把马抬上车厢。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孟夕瑶还拿来几条旧毯子,垫在下面。
马被安置好时,已经精疲力尽,闭上眼睛,只有胸腹还在起伏。
埃尔爬上车厢,坐在马头旁,手一直轻轻抚摸它的脸颊。
他的父母也跟着上车,对沈郗千恩万谢。
“不用谢。”沈郗说,目光落在马身上,“先带它回古堡吧。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车队重新出发。
安娜开卡车在前面,沈郗一家开车跟在后面。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小梧桐扒着车窗,看着前方卡车车厢里隐约可见的马的轮廓。
孟夕瑶抽空握着沈郗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吧?”她轻声问。
沈郗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看着前方,眼神有些空茫。
魅影……
魅影……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么冲动……是不是就能救下你了?
马被安置在古堡后院一个闲置的仓房里。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但很干燥,通风也好。
从埃尔的口中,沈郗知道了马儿的名字——栗子。
栗子似乎知道自己被救了,从被抬进仓房那一刻起,就表现出惊人的温顺和配合。
喂药时不挣扎,换药时安静躺着,就连最痛苦的清创,也只是低低地嘶鸣几声,从不乱踢乱动。
埃尔每天都会来。
她住在山下的小镇,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但风雨无阻。
来了就坐在栗子旁边,给它梳毛,跟它说话,念故事给它听。
有时候小梧桐和黛西也会加入,三个孩子围着一匹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栗子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动动耳朵,眨眨眼睛,像是在回应。
沈郗一边照料栗子,一边继续她的菜园。
种子已经播下去了。
她按照老太太的指导,番茄和黄瓜搭了架子,胡萝卜和土豆的土翻得特别松软,生菜种在稍微阴凉的地方。
菜园边缘撒了金盏菊和旱金莲的种子,孟夕瑶还在角落种下了那包虞美人。
“等夏天来了,这里会开出艳丽的花。”她站在田埂上说,想象着那个画面,“在绿色的菜园边,一定很美。”
沈郗点头,手上不停,仔细地给刚冒芽的菜苗浇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栗子的伤在缓慢但稳定地好转。
伤口没有感染,肿胀在消退,断骨的位置虽然还不能承重,但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它开始尝试抬头,尝试挪动身体,偶尔还会用鼻子蹭蹭来看它的人的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某天傍晚,沈郗刚给菜园浇完水,提着空桶往回走。
经过仓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埃尔在给栗子梳毛,小梧桐和黛西在旁边帮忙,Occidens趴在一旁,尾巴轻轻摇着。
夕阳从仓房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干草堆上切出金色的光柱。
粉尘飞舞间,栗子侧躺着,闭着眼睛,享受着孩子们的抚摸。
它的呼吸平稳而深长,胸口规律地起伏。
那一瞬间,沈郗忽然恍惚了。
她又一次想到了魅影。
魅影倒在嶙峋的河畔,疼得浑身颤抖,但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
像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
而她呢?
她被孟夕瑶拦着,抱着,对沈韶华怒目而视。
因为这些贱人,她忽视了自己重要的伙伴。
后来她精神崩溃,被送进医院。
等她稍微清醒一点时,孟夕瑶才告诉她:魅影因为伤口感染,三天前死了。
它死前,是躺在医院里,哀哀地流着泪,还是声嘶力竭地嘶鸣着,呼唤着她回不来的主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里眼里,就只有她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沈郗手中的水桶掉落,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泪流满面。
魅影不会怪你的。
魅影只会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主人。
[裂开]算了,还是回国把顾海打一顿吧。
第67章 幸福:07:我们三。
六月的阿尔卑斯山热了起来。
阳光从清晨亮到夜晚,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风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松脂的味道。
沈郗的菜园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迎来了第一次收成。
最先能吃的生菜。
嫩绿的叶片舒展开,边缘卷着好看的波浪。
沈郗摘了一片,擦擦就塞进嘴里。
咔嚓。
清甜,带点微苦。
“能吃了。”她回头对孟夕瑶说。
孟夕瑶也摘了一片尝,眼睛弯起来:“真甜。比买的好吃。”
中午的沙拉就成了菜园第一道菜。
孟夕瑶洗了生菜,撕成小块,配上烤面包丁、煎培根和干酪。
酱汁是她自己调的,最后撒上一把刚摘的迷迭香。
小梧桐叉了一大口塞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瞪圆了:“妈咪!这个菜菜是甜的!”
“因为是你妈妈种的嘛。”孟夕瑶笑着,自己也吃了一口。
她说的那么自然,沈郗忍不住勾起嘴角。
小梧桐欢呼一声:“好耶!”
沈郗也开始吃。
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像是在确认什么。当那片叶子的清甜在嘴里化开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
土地不骗人。
她又想起了这句话。
吃完饭,小梧桐拎着小篮子嚷嚷要去看栗子。
“栗子也能吃生菜吗?”她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嫩叶。
“马是吃草的,当然能。”沈郗说,“不过要洗干净。”
三人一起去了仓房。
栗子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站起来了。右前腿还绑着夹板,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很好。看见她们,它抬起头轻轻嘶了一声。
埃尔也在。
这孩子几乎住这儿了,正坐在干草堆上给栗子梳毛。
“埃尔!”小梧桐跑过去,“看!妈妈种的菜!给栗子尝尝!”
埃尔接过篮子,拿出一片叶子递到栗子嘴边。
马儿嗅了嗅,用嘴唇轻轻接过,慢慢嚼起来。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非常享受。
“它喜欢。”埃尔笑了,又喂了一片。
沈郗站在旁边看。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干草堆上切出光块。空气里有干草香、马的味道,还有生菜的清气。
埃尔和小梧桐围着栗子,一个喂一个摸。
孟夕瑶靠在门框上,微笑看着。
一切都刚好。
“恢复得比想象中好。”沈郗蹲下检查栗子的腿,肿胀全消了,骨头长得不错,“再一个月应该能慢慢走了。”
埃尔眼睛一下亮了:“真的?那夏天结束前它能去草地上吃草吗?”
“顺利的话可以。”沈郗站起来拍拍手,“但不能急。”
“我不急!”埃尔连忙说,“它能好起来就行,等多久都行。”
沈郗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轻轻笑了起来。
真好。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会放弃自己的伙伴。
孩子真的是很好。
菜园像被施了魔法,一天一个样。
番茄开黄花,结青果,慢慢变红。
黄瓜藤爬满架子,细长的瓜从叶间垂下来,刺上还挂着晨露。
胡萝卜叶子长得密,虽然看不见地下,但沈郗知道那些橙红的根正在土里悄悄攒糖分。
最惊喜的是香草。
罗勒、薄荷、迷迭香、百里香……这些看着娇气的家伙,在阿尔卑斯山的夏天里疯长。
孟夕瑶沉醉于这茂密园地里的生命,几乎天天都要跑上一次。
做饭、泡茶,或者就插在厨房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满屋子都是清新的味道。
菜园边的花也开了。
率先开的是金盏菊。
明黄的花瓣一层层的,在绿叶里扎眼得很。
然后是旱金莲,橙红的小喇叭朝着太阳吹。
孟夕瑶种的虞美人还是花苞,但那抹红色已经藏不住了,在风里轻轻颤。
沈郗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逛菜园。
提个小藤篮,沿着田埂慢慢走,看每株植物的样子。
有时候捉虫,有时候浇水,有时候就只是看,看这些绿色生命在自己手里一天天变样。
这过程有种奇妙的静心效果。
当她盯着一片叶子上的露珠,或者一根新抽的藤蔓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念头就自动散了。
只剩阳光的温度、泥土的气味、植物生长的细微声响。
孟夕瑶经常陪着她,在院子里逛了一圈之后,回来就拿着本子速写。
有天沈郗看完她新画的速写,望着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来的栩栩如生,忍不住夸赞:“你画得真好。”
孟夕瑶合上本子笑:“是它们本来就好看。我只是把看见的记下来。”
“那不一样。”沈郗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美。”
在她眼里普通的菜园,落在孟夕瑶的画里,每片叶子都有独到的光影,每朵花都有细微的表情,连土的色泽都层次丰富。
“那是因为我爱你。”孟夕瑶轻声说,头靠在她肩上,“爱让人眼睛变尖。”
沈郗没说话,只伸手搂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感受夏天午后的暖风。
远处,小梧桐和Occidens在草地上追着玩。
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洒了一荒原。
六月中一个周末,伊丽莎白提议去野餐。
“我知道个好地方。”她眼睛亮亮的,“山谷那边有片湖边草地,水清得能看见鱼,孩子们一定会喜欢。”
沈郗和孟夕瑶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孟夕瑶说,“我们准备吃的,你带路。”
野餐准备得像个小庆典。
孟夕瑶烤了新鲜面包,做了鸡肉沙拉。沈郗摘了几个最红的番茄,切片撒盐和橄榄油,黄瓜洗净直接装篮。水果选了樱桃和杏子,饮料是自制的柠檬薄荷水。
小梧桐负责准备“零食”。
其实就是把她最喜欢的饼干糖果装进小背包。
她还特意给栗子装了一袋苹果,给Occidens带了几根狗饼干。
孩子背好小背包,欢天喜地地说:“我们像要去远征哦。”
埃尔一家也来了,她父母带了锅法式炖菜和一大瓶自家酿的苹果酒。
三个孩子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讨论湖里有没有天鹅,还嚷嚷着要带上栗子。
上午十点,一行人出发了。
安娜开皮卡,车厢铺了厚干草,栗子站在里面,脑袋探出车厢好奇看风景。
它的右前腿还绑着夹板,但站得稳,埃尔坐它旁边,一只手轻轻搂着它脖子。
其他人坐越野车,两辆车前一后,沿山路慢慢开。
越往山谷深处走,景色越好。
路旁林子从单一松树变成混交林,橡树、山毛榉、枫树,绿荫在头顶交织成拱廊。
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空气里有苔藓的潮气,野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隐约水声,风景大好,美不胜收。
开了约四十分钟,埃尔的父亲皮埃尔在岔路口停下。
“从这儿开始要走路了。”他下车说,“车进不去。”
众人下车,沈郗帮埃尔把栗子牵下来。
马儿踏上土地时深深吸气,耳朵竖起,眼睛发亮。
它好久没出门了,如今呼吸到新鲜空气,它感觉非常畅快。
接下来的路是窄林间小径,埃尔牵栗子走在最前,马儿走得慢但稳。
小梧桐和黛西跟在后面,像两只快乐小鸟叽叽喳喳,大人提野餐篮和毯子走在最后。
林子里静,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鸟鸣。阳光被密树冠过滤,变得柔和斑驳。
脚下落叶苔藓软绵绵的,踩上去几乎没声。
走了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小湖出现在眼前。
湖水是清澈的碧绿色,像块大翡翠嵌在山谷里。湖面平如镜,倒映着周围森林和远山。
湖边是开阔草地,绿草如茵,点缀着白色黄色小野花。
几只水鸟在湖边踱步,见人来只稍微飞远点。
伊丽莎白笑着说:“就是这儿。”
确实是个完美地方。
大家开始在草地上铺毯子,孟夕瑶的红白格子毯,伊莎贝拉的蓝色碎花毯,拼一起成了个小营地。
野餐篮放中央,饮料水果摆旁边。
栗子被拴在棵树下,那儿有新鲜青草。
它低头吃草,偶尔抬头看看湖,看看孩子,发出满足鼻息。
Occidens已经冲到湖边,小心用爪子试水温,然后兴奋地开始刨水。
孩子们立刻加入。小梧桐和黛西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小心踩进湖边浅水区。
湖水凉,她们尖叫着又笑着互相泼水,埃尔也加入,但她更关心栗子,时不时回头看看。
大人们在毯子上坐下。皮埃尔打开苹果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敬夏天。”他举杯。
“敬夏天。”大家附和。
苹果酒金黄,微甜,带点发酵后的淡淡酒香。沈郗抿了一口,清凉液体顺喉咙滑下,驱散了走路的燥热。
午餐开始。
食物一样样摆出来:孟夕瑶的面包沙拉,沈郗的番茄黄瓜,皮埃尔的炖菜,还有各种奶酪火腿水果。
色彩丰富得像调色盘,香气混在一起勾人食欲。
大家用手撕面包,用叉子分沙拉,用勺子舀炖菜。
孩子们在湖边玩,Occidens在草地上打滚,栗子在树荫下安静吃草,大人们在毯子上边吃边聊。
阳光慷慨洒下来,湖面波光粼粼,远山青翠。
这一切太好了。
好得像梦。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她蜷在卧室角落,连窗都不敢开,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快乐了。
而现在,她坐在这儿,在阿尔卑斯山湖边野餐,身边是爱人,不远处是欢笑的孩子,面前是亲手种出的食物。
原来人是可以好起来的。
原来破碎的东西,真的能重新拼好。
就算裂痕还在,就算夜里旧日的幽灵偶尔还会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夏日湖边,她是完整的,是快乐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想什么呢?”孟夕瑶轻声问,手轻轻搭在她膝上。
沈郗转头看她。
阳光在孟夕瑶脸上跳跃,给她镀了层温暖金色。omega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映着自己的影子。
“在想……”沈郗顿了顿,“这一切真好。”
孟夕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温柔。她没说话,只握紧沈郗的手。
午餐后孩子们又去湖边玩了。
大人们收拾了餐具,然后或坐或躺,享受午后慵懒时光。
皮埃尔夫妇和伊丽莎白在聊天,孟夕瑶靠在沈郗肩上闭眼小憩。
沈郗却没有睡,她看向湖面。
孩子们正在互相泼水,在阳光下,笑的灿烂。
风吹过时,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像谁撒了把碎银。远处森林在风里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一切都慢而静。
不知过了多久,孟夕瑶忽然动了动,仰头在沈郗下巴上亲了一下。
“偷袭?”沈郗挑眉,低头看她。
孟夕瑶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扬起来:“尝尝味道。嗯……有番茄和阳光的味道。”
“那你呢?”沈郗凑近,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我尝尝……有苹果酒和懒散的味道。”
“懒散是什么味道?”
“就是……”沈郗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现在这个味道。”
孟夕瑶笑了,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里面盛着光和她小小的倒影。
“小农夫现在很会嘛。”她伸手勾住沈郗的脖子,“以前亲你一下能脸红十分钟,现在都会反撩了。”
“近墨者黑。”沈郗面不改色,“跟某个大艺术家学的。”
“那再学学这个。”孟夕瑶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苹果酒的微甜,番茄的清新,还有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沈郗回应着,手自然地扶住她的腰。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气。
“进步很大。”孟夕瑶评价,拇指擦过沈郗的唇角,“现在能给八十分了。”
“才八十?”沈郗不满,“我以为至少九十。”
“九十要这样。”孟夕瑶又吻上来。
这次更深,更慢,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上颚,惹得沈郗轻颤了一下。
湖边传来小梧桐的笑声,两人迅速分开,假装正经地看风景。
“被孩子看见不好。”沈郗清了清嗓子,耳朵有点红。
“有什么不好。”孟夕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让她知道我们感情很好,是好事。”
沈郗无奈地看她一眼,却忍不住也笑了。
阳光下,孟夕瑶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颊。
沈郗伸手帮她拨开,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细腻的。
“夕瑶。”她忽然开口。
“嗯?”
“我在想……你要不要给小梧桐改姓。”
孟夕瑶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了然。
“她现在还姓顾。”沈郗继续说,“但顾海……她不配做母亲。而且,小梧桐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她应该和我们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看进孟夕瑶的眼睛:“我想,要不要给她改姓孟,以后都叫孟梧桐。”
风停了停。
湖面恢复平静,像面大镜子,远处的鸟鸣也停了,世界仿佛安静下来等答案。
孟夕瑶没马上说话。她只是看着沈郗,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我一直在等你提这事。”
沈郗愣了一下。
“法律文件我早准备好了。”孟夕瑶继续说,手无意识摩挲沈郗的手背,“改姓申请,所有材料……都在书房抽屉里,但我想等你主动提。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也想尊重你的意愿,虽然我们没有结婚,但是小梧桐已经喊了你妈妈。”
沈郗喉咙忽然哽住。
她想起这几个月,孟夕瑶如何耐心引导她和小梧桐相处,如何在小梧桐面前自然提起“妈妈”,如何在各种细节里暗示。
这个家是三个人的,缺一不可。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沈郗声音坚定,“从她第一次叫我‘妈妈’那天起,我就准备好成为她的母亲。”
孟夕瑶莞尔,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改。孟梧桐……很好听。”
“比顾梧桐好听一百倍。”沈郗补充,自己也笑了。
她忍不住倾身,吻了吻孟夕瑶的唇角。
不远处,小梧桐正好回头看见,咯咯笑起来,转身对黛西说:“看,我妈咪和妈妈又在亲亲!”
黛西也看了眼,做个鬼脸:“我爸爸妈妈也会这样。大人真肉麻。”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继续玩水。
回程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孟夕瑶开车,沈郗坐副驾驶,小梧桐在后座和Occidens玩。
窗外风景飞快掠过,远山始终在视野里,像沉默的守望者。
车里安静,沈郗从后视镜看了眼小梧桐。
孩子玩累了,靠座椅上抱着Occidens的大脑袋,眼睛半闭着要睡着。
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洒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个小精灵。
她长得真像孟夕瑶啊。
尤其睡着时那种宁静温柔的神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或许是因为,她们身上有一定的血脉相连,仔细一看,孩子身上也有像沈郗的地方。
微微上扬的嘴角,挺直的鼻梁,思考时会不自觉皱起的小眉头。
果然,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孩子。
和顾海没关系。
她不过是捐赠了小部分的DNA,但是大部分,还是更像她和孟夕瑶的。
虽然血缘上只连着孟夕瑶,但情感上,早是两个人共同的血肉。
“小梧桐。”沈郗忽然开口。
“嗯?”孩子迷迷糊糊应了声。
“有件事,妈妈和妈咪想和你商量。”沈郗转过头温柔说,“关于你的名字。”
小梧桐揉揉眼睛坐直些:“我的名字怎么了?”
沈郗看了一眼孟夕瑶,目露征询。
孟夕瑶听到这里,把车靠边停下:“那妈咪和你说一下吧。”
这里是处开阔坡地,能看见整片荒原和远处古堡。她熄火,转身看后座。
“你现在叫顾梧桐。”她开口,声音很轻,“‘顾’这个姓,来自你生物学母亲顾海。但你知道,她伤害过妈咪,也伤害过你,而且她现在和我们没关系了。”
小梧桐点头。
小孩子是很健忘的,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沈郗陪着她,她渐渐地,已经对顾海没有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她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现在,母亲这个角色,也完全被取代了。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孟夕瑶从主驾驶座探头,伸手摸摸孩子的脸,“你,我,还有hope。”
“我们住一起,互相照顾,互相爱着对方。”
“所以我们在想……你愿不愿意把姓改成‘孟’,和妈咪一样?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有两个人都姓孟了。”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你喜欢‘沈’也可以,或者保持现在的姓,都没关系,这完全由你决定。”
沈郗听到这里,惊讶地看了孟夕瑶一眼。
这和今天中午排练的不一样啊。
怎么还有她的姓氏?
她感到惊讶,但是惊讶之后,是无限的欢喜。
车里又安静了。
只有窗外荒原的风声,还有Occidens均匀的呼吸声。
小梧桐低头,小手无意识揪着Occidens耳朵上的毛。沈郗能看见她的睫毛在轻颤,像在认真思考。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先看看孟夕瑶,又看看沈郗。
“改了姓……”她小声问,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吗?法律上也是?”
孟夕瑶鼻子一酸,她解开安全带,转身跪在座椅上,伸手握住孩子的小手。
“小梧桐,”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清晰,“我们早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从妈咪把你生下来那刻起,从妈妈决定留下来那刻起,我们就是了。”
“改姓只是个形式,一个让外面的人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的方式。”
她顿了顿,温柔地笑了笑:“但如果你改了姓,妈咪会很开心。”
“因为这样,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是妈咪的女儿,是妈妈的女儿,是我们两个人的宝贝。”
小梧桐看着孟夕瑶,又看看沈郗,孩子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那我要改。”她说,声音从犹豫变清晰,最后响亮,“我要姓孟!孟梧桐好好听!”
孟夕瑶约越过车座,用力地抱了抱孩子。
沈郗也加入了进来,她们三人抱在了一起,享受着一家人独有的温馨。
回到古堡已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建筑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停好车,三人一狗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客厅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傍晚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固执地响着。
孟夕瑶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打来?”
她快步进屋接起:“All??”
沈郗带着小梧桐在门口换鞋,她听见孟夕瑶用法语说了几句,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是的,她在。”孟夕瑶说,声音有些紧绷,“请稍等。”
她捂住话筒转头看沈郗,眼神复杂。
“沈郗。”她声音很轻,“是四姑姑打来的,找你的。”
沈郗动作顿住了。
四姑姑……
这三个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她努力尘封的某个角落。
那些她不想面对的记忆、关系、过往,随着这两个字重新涌上心头。
她深吸口气,走到电话旁接过话筒。
“我是沈郗。”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沈韶云低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小郗啊,你奶奶,昨日凌晨在家中安详离世。”
“根据她的遗嘱和家族安排,葬礼定在三日后举行。你要是可以的话,今早赶回来参加葬礼吧。”
沈郗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久久不曾回神。
片刻之后,她艰涩开口,说:“好。”
电话挂断,沈郗站在客厅里,久久不语。
小梧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站在一旁拉孟夕瑶的手。Occidens也安静了,蹲门边歪头看着她。
孟夕瑶走过来握住沈郗的手,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去世了。”沈郗抬头,看着孟夕瑶,眼里含着泪,“奶奶她……昨天凌晨去世了。”
孟夕瑶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很温暖,沈郗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气。
月桂的甜香混合阳光青草的气息,像道温柔屏障,把她和那些冰冷现实隔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我要回去吗?”她问,声音有些茫然。
孟夕瑶看着她,眼神温柔坚定:“你想回去吗?”
沈郗沉默了。
她想回去吗?
那个沈家大宅,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充满算计和冷漠的过往……她以为自己早逃离了,早切断了所有联系。
可如今,一纸讣告,一个电话,就把她重新拉回去。
但那是奶奶啊。
这个家里,对她最好的长辈,可她却连对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就和魅影一样,永远离开了她的世界。
“我不知道。”沈郗眼里含着泪,神色迷茫,“我应该回去,至少……送她一程。但我又不想一个人回去。”
去面对,她不想见的那些人。
孟夕瑶笑了,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说:“那就我陪你回去。”
“小梧桐也一起,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摸头]真的快完结了[熊猫头]
孟姐,你真的很恋爱脑!!!!
再爱也不能让孩子姓沈啊!
第68章 幸福:08:你长大了。
飞机在阴沉的午后降落。
舱门打开时,沉闷的夏风扑面而来。
和阿尔卑斯山那种,带着青草和松脂香气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尘埃混合着雨雾,又潮又热。
沈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梧桐的手。
孟夕瑶察觉到她掌心的微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还好吗?”
沈郗侧过头看她。
Omega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两潭深水,能容纳她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闷,但还好。”
因为是回国参加葬礼,三人今天都穿得很素。
沈郗是黑色衬衫和长裤,孟夕瑶是深灰色连衣裙,小梧桐也换了件白色的小裙子,外面罩着件浅灰的开衫。
她们站在廊桥出口处时,像三棵在灰白背景里安静生长的植物。
沈家派来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
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司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看见她们,恭敬地拉开车门:“沈院让我来接您。”
是沈韶云的人。
沈郗点了点头,先扶孟夕瑶和小梧桐上车,自己才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低,冷气从出风口丝丝地冒出来。
小梧桐贴着车窗往外看,高楼、立交桥、匆匆的行人,这些景象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了。
她在阿尔卑斯山住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开阔的荒原和安静的森林。
此刻再次进入钢铁森林里,眼里都是星光:“哇,好多人啊!”
沈郗看出了她的欢喜,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喜欢这里吗?”
小梧桐点点头,又摇摇头:“嗯,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家,有很多树。”
小孩子抬头,看着沈郗好奇地问:“hope,我们待几天能回去啊?黛西说要带我去参加音乐节呢!”
沈郗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很快的。”
“很快就结束了。”孟夕瑶从另一边握住孩子的手,“我们送完奶奶,就回家。”
“回山上的家?”
“嗯,回山上的家。”
车往城郊开。
越往外,高楼越少,绿荫越多。
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山路,进入了巨大的庄园里。
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湿漉漉的风里沙沙作响。
路的尽头,就是沈家老宅。
青瓦白墙的老式宅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静默着。
门口挂起了素白的挽联,纸扎的花圈在风里轻轻摇晃。
哀乐从里面飘出来,低沉的,断断续续,像叹息。
沈韶云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黑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看见车来,她往前走了两步。
车门打开,沈郗先下来,然后是孟夕瑶牵着小梧桐。
“回来啦。”沈韶云的声音有些哑。
“嗯,四姑姑。”沈郗点头,“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小梧桐的手收紧了些。
沈韶云点了点头,颔首道:“进去吧,家里等你很久了。”
沈郗说:“好。”
小梧桐被这肃穆的气氛吓到了,往沈郗身后缩了缩。
沈郗弯腰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不怕,我抱你进去。”
一家三口,跟着沈韶云的身后,往里走去。
走进大门,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纸钱燃烧的烟味,湿漉漉的空气,还有老宅本身那种木头和岁月混合的气息。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烧,挽联垂挂。
正中央摆着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老人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温和又威严。
沈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教她认花草。夜里睡不着,就带着她用天文望远镜,整夜整夜的陪她看星星。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最后定格在照片上那个笑容。
沈郗走上前,在蒲团前站定,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指尖划过冰凉的供桌边缘,木质光滑,带着常年擦拭留下的温润。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孟夕瑶牵着小梧桐走过来。
她先鞠了躬,然后蹲下身,在小梧桐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孩子学着她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小声说:“太奶奶再见。”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沈郗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骚动。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熟悉又让她厌恶的语调。
沈郗慢慢直起身,转过身。
顾海站在灵堂侧门边。
她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款式保守,头发也梳得整齐。
或许是在狱中待了一阵子,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的憔悴,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细纹,即使化了淡妆,都挡不住她的虚弱。
她正和沈曌以及几个旁系亲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带着试探,带着不甘,还有那种那种沈郗熟悉的,像毒蛇一样阴冷的光。
当她的目光扫过小梧桐时,突然亮了一下。
沈郗眯起了眼睛,周身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几度。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海。alpha眼神很冷,像阿尔卑斯山冬天最深的雪。
孟夕瑶察觉到了,她往沈郗身边靠了半步,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手指,碰触到冰凉的皮肤,冷冷的。
顾海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沈郗的目光。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呦,稀客啊,真是好久不见。”
顾海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小梧桐。
孩子被孟夕瑶牵着,正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陌生和警惕。
顾海的心被那眼神刺痛了,她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朝小梧桐伸出手:“小梧桐……还记得我吗?来,我是妈妈啊……过来……让我抱抱。”
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软的温柔,却掩饰不住颤抖。
小梧桐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孟夕瑶的裙子下摆。
她看看顾海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看孟夕瑶,最后摇摇头,小声但清晰地说:“你不是我妈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顾海的心脏。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几秒钟后,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梧桐……”她的声音破碎了,甚至有些哽咽,“我是……我以前是你的妈妈……”
“你不是。”小梧桐摇摇头,更紧地靠向孟夕瑶,“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妈咪,一个hope。你不是。”
孩子的逻辑简单又残忍,像最锋利的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温情。
顾海的脸瞬间惨白,她维持着蹲姿,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小梧桐,里面翻涌着痛苦、怨恨、不甘,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沈郗往前一步,挡在了小梧桐面前。
“顾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砸在地上,“离我的孩子远点。”
灵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交谈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烛火在空气里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曌皱着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顾海面前,不悦道:“小郗,你说的什么话,小梧桐明明是顾海的……”
沈郗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屁股都是歪的,你别和我说话。”
“再说多一句话,我就给奶奶烧纸,说你玩过多少alpha!”
沈曌骤然色变:“你——!”
沈郗伸手一指,毫不客气道:“滚一边去。”
沈曌将手握成拳,强压着怒火道:“好……好……”
她强忍着怒气,走到了另外一边。
这时顾海慢慢站起身,她看着沈郗,看着沈郗身后的小梧桐和孟夕瑶,脸上的表情从惨白转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郗,”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既然已经抢走了我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郗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顾海面前。
她比顾海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她,眼神像刀一样锐利:“我倒是想问问你呢。”
“你不是在监狱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沈郗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以什么身份?”
顾海听到这句话之后,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盯着沈郗。
沈郗冷笑一声,立刻下令:“来人,将这个无关人员,请出灵堂。”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郗!”
大姑姑沈韶音从人群深走出来,她已经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她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走到沈郗面前时,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是你们奶奶的葬礼,”沈韶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话过后再说,别在这里闹事。”
“闹事?”沈郗转过头看她,眼神依然平静,“大姑姑,我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里是沈家的葬礼,来的都是沈家人,或者亲眷,顾海她姓顾,既不姓沈,也和奶奶没有半分血缘,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沈韶音被她顶得眉头紧皱,但多年的掌权生涯让她很快恢复镇定,“规矩是人定的,也要看人情!顾海好歹也是沈家看着长大的孩子!”
“人情?”沈郗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大姑姑,奶奶生前最重规矩。”
“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一个害过沈家子孙,有案底在身的外姓人,今天站在她灵前,她能安心吗?”
“沈郗!”沈韶华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她推开扶着她的人,几步冲了过来。
今天她也穿了黑色,脸上化了浓妆,却盖不住铁青的脸色。
她冲到沈郗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你别太过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在这里闹得鸡犬不宁,气死我才甘心吗?”
沈郗没躲,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沈韶华的手指离自己更近。
“气死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里带了点嘲讽,“六姑姑,我按规矩做事,清理不该出现的外人,怎么就让你生气了?”
“你自己承认的,顾海不姓沈,没资格参加沈家的葬礼,这是规矩。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就是你不懂规矩。”
“你——!”沈韶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空中点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郗,少说两句。”沈韶云终于上前,拉住沈郗的胳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今天真的不是时候,给奶奶留点清净,行吗?算四姑姑求你。”
沈郗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瞬,但很快又冷了下来:“四姑姑,就是因为要给奶奶清净,才不能让不该来的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顾海脸上:“王姨。”
一直站在门边的老管家身子一震。
“按规矩,”沈郗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字字清晰,“把不相干的人请出去,别让外人在这里,扰了奶奶的清净。”
“我看谁敢!”沈韶华厉声道,“王姨,你今天要是敢动小海,明天就不用在沈家待了!”
王姨面色惨白,看看沈郗,又看看沈韶华,嘴唇哆嗦着,进退两难。
沈郗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六姑姑好大的威风。”她冷笑一声,“连奶奶生前定下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了?还是说,您觉得这个私生女,比沈家的脸面,比奶奶的体面更重要?”
“沈郗!”沈韶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这个逆女!非要在今天,在你奶奶灵前,把你亲妈逼死才甘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沈韶音,包括沈韶云,包括那些旁系亲戚。所
她们目光都投向沈郗,等着她的反应。
沈郗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沈韶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六姑姑,”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又不是我妈,你没资格骂我‘逆女’。”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顾海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妈叫沈流光,是一个极有风骨的人。她教我守规矩,教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在守她教我的规矩。”
她转头看向沈韶华,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您,顾海的母亲,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亲女儿都不敢认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亲情’?”
沈韶华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沈郗打断她,“奶奶生前最疼我,她说过,沈家的规矩,我有资格守,也有资格定。今天这里,我说了算。”
“这个家,有我,没她!”
沈郗看着沈韶华煞白的脸色,一字一句道:“很显然,我是我妈名正言顺的女儿,没资格留在这里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她再次看向王姨:“王姨,我最后说一次,请顾海出去。”
“否则,今天就在奶奶面前,我会把这畜牲活生生的打死!”
话音落下,沈郗平静的神色,透着一股疯癫:“我说到做到!”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沈韶云更是叹了口气,她看了眼沈韶音,两人的眼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老太太生前就说了,绝对不会认顾海这个孙女。
可老六,不甘心两个女儿都没了,偏偏要将她保释出来……
唉……
冤孽啊!
好了吧!
沈郗果然回家闹了吧!
闹大了,爽了吧!
两位长辈头都大了,其他人僵持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没有人敢随意动作,这时,孟夕瑶往前走了半步。
她牵着小梧桐的手,站到沈郗身边,握着她的手,肩并着肩:“沈郗说了,奶奶不欢迎你,她也不欢迎你。”
“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家,但只要沈郗不想看到你,我就会请你离开。”
“你是自己走,还是一会我请你呦呢?”
她的威胁明晃晃,顾海的眼睛在这一刻红了。
她死死盯着孟夕瑶,盯着那个曾经是她妻子,现在却站在沈郗身边的女人。
嫉妒和怨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孟夕瑶……”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你也要帮着她羞辱我吗?帮着她把我赶出去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狠心?”
孟夕瑶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顾海,”她开口,声音清晰,“我们之间,早在你出轨、伤害小梧桐、对沈郗下手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沈郗的手。
“至于现在——沈郗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她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顾海最后的理智。
“未婚妻?!”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孟夕瑶你疯了吗?她是我妹妹!流着和我一样肮脏的血!你宁愿选她也不选我?你就这么贱吗?!”
听到“妹妹”两个字,两声厉喝同时响起:“闭嘴!”
一声来自沈郗,一声来自沈韶音。
沈郗往前一步,挡在孟夕瑶面前,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冰冷暴戾,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顾海,”她的声音低得可怕,“你再敢侮辱夕瑶一个字,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你敢!”沈韶华一听到这里,就想到当初沈郗发疯要枪决顾海的场面,立即扑上来想护住顾海。
可她一动作,就被被沈韶云死死拉住。
“六妹,够了!”沈韶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把妈的葬礼变成全城的笑话?”
“她本来就不该来,就让小郗将她请出去吧!”
沈韶音在这时发出一声呵斥:“够了!”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她的目光扫过顾海,扫过沈韶华,最后落在沈郗身上,声音沉重而疲惫:“都别吵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姨:“按规矩办,请顾小姐出去。”
“大姐!”沈韶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连你也……”
“这是妈的葬礼!”沈韶音猛地提高声音,拐杖重重顿地,“不是你们母女俩讨债的地方!顾海,你自己走,还是让人请你走?”
顾海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看沈韶音,看看沈韶华,又看看沈郗和孟夕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小梧桐身上。
孩子正紧紧抱着孟夕瑶的腿,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梧桐……”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连你也不要我了……”
小梧桐往后缩了缩,小声但坚定地说:“是你先不要我的,你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她猛地转身,朝小梧桐扑过去:“可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的!我的啊!”
沈郗大喝一声:“拦住她!”
在她冲过来的时候,沈郗一把将小梧桐和孟夕瑶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了顾海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顾海,”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敢碰她一下,我就废了你这条手。”
门外的几个保镖也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顾海,将她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顾海疯狂挣扎,眼睛血红,“那是我的女儿!我的!”
“沈郗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女儿!现在连我参加葬礼的资格都要抢!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凄厉得像厉鬼。
沈韶华想冲上去,却被沈韶云死死按着:“六妹!你清醒一点!还想闹到什么地步?!”
“沈郗!我诅咒你!”顾海被保镖往外拖,还在疯狂嘶吼,“孟夕瑶!你以为她会爱你吗?她迟早会像我一样抛弃你!你们都会遭报应的!都会!”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宅院深处。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沈韶华带着恨意的讶异粗喘:“你可真是狠心啊!”
“所有人都纵着你,纵着你肆意妄为,连你亲生姐姐你都容不下……唔唔唔……”
她说说到一半,被沈韶云死死捂住了嘴巴。
沈韶云一边压制着她,一边道:“来人,将小六董压下去。”
天杀的,好好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偏生要把她弄疯才行是吧!
偏心也有个限度啊老六!
沈韶云气死了,拖着沈韶华就往外走。
沈郗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她缓缓松开手,转身蹲下,抱住了小梧桐。
孩子的小脸有点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不怕,”沈郗轻声说,“hope在。”
“嗯。”小梧桐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孟夕瑶的手轻轻搭在沈郗肩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沈韶音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深深叹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亲戚,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郗身上:“小郗,你跟我来一下。”
沈郗站起身,把小梧桐交给孟夕瑶,跟着沈韶音走到灵堂侧边的偏厅。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韶音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今天太过了。”
沈郗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沈韶音继续说,声音很疲惫,“恨你六姑姑,恨顾海。但今天是你奶奶的葬礼,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不能。”沈郗开口,声音平静,“大姑姑,如果今天让顾海留下,那就是在打奶奶的脸,在打沈家规矩的脸,我不能让奶奶走得不安心。”
沈韶音盯着她:“你就这么确定,你做的都是对的?”
“我确定。”沈郗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奶奶教过我,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问心无愧。”
“奶奶不喜欢她,所以我就不会让奶奶再看她。”
沈韶音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沈郗没接话。
“去吧,”沈韶音摆摆手,“回灵堂去,最后陪你奶奶一程。”
沈韶音顿了顿,看着她无奈道:“你六姑姑……算了,她是荒唐的。”
“可你……我和四姑姑都知道,你心是善的,能吃苦的。你救了很多人,你像流光,你让很多人振作起来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沈家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郗深深看了她一眼,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好可惜,没打架[笑哭]
[熊猫头]嘿嘿嘿,小梧桐不要你了,顾海。
顺便一提,子衿听的电子音乐是虚拟歌姬,初音未来[笑哭]
第69章 幸福:09:兜兜转转,还是我!
灵堂的烛火燃了整夜。
檀香混合着纸钱的余味,在寂静的老宅里弥漫,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沈郗和孟夕瑶守在灵前,并肩坐在蒲团上,膝盖上盖着同一条黑色羊毛毯。
烛火跳跃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彼此交叠,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小梧桐已经在客房睡着了,孩子熬不住这肃穆的长夜,临睡前还攥着沈郗的衣角,眼睛困得睁不开,却还小声嘟囔:“hope,你也要早点睡。”
沈郗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应:“好。”
后半夜,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强而有力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沈郗抬起头,看见一道高瘦的身影穿过庭院,大步流星地朝灵堂走来。
是五姑姑沈韶君。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常服,肩章上的星花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外面罩了件同色风衣,衣摆沾着夜露,风尘仆仆。
刚从西北边境赶回来,连行李都没放下,肩上还挎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
她走到灵前,立正,深深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沈郗站起身:“五姑姑。”
沈韶君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瘦了。”
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依旧洪亮,像西北荒漠上刮过的风。
“还好。”沈郗轻声应。
沈韶君没接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沈郗微微晃了一下。
“回来就好。”她说,目光扫过灵堂,扫过奶奶的遗像,最后落回沈郗脸上,“你出国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很记挂你。”
“你四姑姑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你。说你一个人在国外,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
“幸好还有夕瑶愿意跟着你,不然我们这些人,入了黄土,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流光。”
沈郗的鼻子一酸,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让你们担心了。”
“傻话。”沈韶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疲惫的笑,“一家人,说什么担心不担心。”
她在蒲团旁坐下,接过孟夕瑶递来的温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才长长舒了口气:“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边境线上,赶了两天路,总算赶上了。”
沈郗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姑姑常年驻守西北,小时候见得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稀奇古怪的礼物。
有戈壁滩上的石头、边境集市的手工匕首、甚至有一次带回来一只受伤的猎隼,养好了又放生。
这个家,除了沈韶华之外,其他人对她都是挺好的。
“五姑姑,”沈郗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不怪我吗?”
沈韶君侧过头看她:“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走得那么决绝,十二年不回家。一回来,还闹出了这样的事……”
沈郗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自责:“现在我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灵堂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韶君叹了口气:“我不一样没见到吗?”
“要说不孝,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头上吧。”
沈郗抬眸,惊愕地看着她。
沈韶君抬眸望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郗,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去西北吗?”
沈郗摇头。
“因为那里干净。”沈韶君转眸,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悠远,“边境线上,规矩很简单,守土卫国。”
“敌人在哪里,枪口就对准哪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算计和偏袒。”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可奈何:“当年你走,我其实知道原因。你奶奶也是偏心的,她盼着你好,却又不知道什么才是对你好的。”
“顾海那丫头呢,又心术不正,家里其他人,比如我,碍于那是你六姑姑的家事,选择装聋作哑。”
“你过得不开心,不如意,你走是对的。”
沈郗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常年不在家的五姑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至于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沈韶君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对。”
“我这人说话直接,我就直说了。”
“顾海那孩子,被你六姑姑教歪了,掰不正,你奶奶很不喜欢她。”
“要是知道顾海出现在自己葬礼上,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沈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连忙捂住嘴。
沈韶君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看,该笑的时候就要笑。”
“你奶奶那个人啊,最讨厌哭哭啼啼,她说人活一辈子,哭是哭不完的,不如多笑几声。”
她伸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沈郗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守灵辛苦了,轮流歇会儿。”
说完,她站起身,朝孟夕瑶点了点头:“夕瑶啊,麻烦你照顾她了。”
孟夕瑶起身颔首:“五姑姑放心。”
沈韶君又看了沈郗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某种坚实的节拍。
沈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心里那块堵了整晚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孟夕瑶轻轻握住她的手:“五姑姑是个明白人。”
“嗯。”沈郗低声应,靠在她肩上,“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家没有人理解我。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太偏激了。”
“人都是这样的。”孟夕瑶轻声说,“受了伤,就会把整个世界都想象成敌人。等伤口慢慢愈合了,才能看清,其实还有人在乎你。”
沈郗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烛火继续燃烧,长夜漫漫。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阴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老宅外已经停满了车。
黑色的轿车、商务车,车牌大多是低调的连号或特殊字母,从山路一直排到庄园。
前来吊唁的人陆续到场,西装革履,素衣素服,胸前别着白花,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按照老太太生前的遗嘱,沈郗换上正式的黑色套装,站在灵堂门口迎客。
沈韶君说她一个人站着也不像个样子,就让孟夕瑶也跟着过去,让两个孩子一起接待客人。
沈郗今天穿了件黑色西服,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孟夕瑶则是一身黑色旗袍,长发挽成低髻,素净得只剩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
沈韶音、沈韶云、沈韶君还有不常露面的三姑姑沈韶英站在她们身侧,她们各自的子嗣,跟在了后面。
四位长辈并肩而立,虽然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脊背挺直,眼神平静,维持着家族最后的体面。
沈韶华没有出现。
王姨低声告诉沈郗,六姑姑昨晚情绪崩溃,医生给用了镇静剂,现在还在客房里睡着。
沈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上香,说些节哀的话。
沈郗一一颔首致谢,声音平静,表情得体。
只有孟夕瑶知道,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来宾吊唁持续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十点,起灵。
哀乐响起,低沉悲怆的调子,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
沈郗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白照片框在黑色的相框里,老人的笑容温和,眼睛亮亮的,像还活着一样。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是奶奶教她的姿态。
沈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塌了脊梁骨。
孟夕瑶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她看着沈郗的背影,看着她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握紧相框,指节泛白的手,心里一阵阵地疼。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如一条黑色的河。
纸钱纷飞,像逆流的白色浪花,路边有集团的老人,自发地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看着队伍经过。
有些老人认得奶奶,悄悄抹眼泪。
到了沈家祖坟,雨开始下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天上撒下来的银针,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穴已经挖好,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湿润的腥气。
棺木缓缓下降,滑轮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郗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黑色的木盒子一点点沉入地下。
泥土开始洒落,那个曾经牵着她散步、教她认星星、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的老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雨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孟夕瑶靠过来,伞朝她倾斜,遮住了飘洒的雨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哭出来吧,没关系。奶奶不会怪你的。”
沈郗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破碎呜咽声,被雨声和哀乐吞没。
下葬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沈郗站在原地,墓碑立起来,工匠将最后一点泥土填平,而“沈琼芳”三个字在雨水中渐渐清晰。
她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才直起身。
“奶奶,”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佣人们沉默地收拾着灵堂,撤下挽联,熄灭白烛,将供品一一收好。
宅子里那种肃穆哀伤的气氛,随着葬礼的结束,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寂。
沈郗带着孟夕瑶和小梧桐,住进了西厢的客房。
那是她小时候常住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小梧桐累坏了,洗完澡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沈郗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额发。
孟夕瑶拧了热毛巾过来,递到她手里:“擦擦脸,眼睛都肿了。”
沈郗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稍稍缓解了肿胀的酸痛。
她敷了一会儿,才把毛巾拿下来,看着孟夕瑶,眼神有些空。
“怎么了?”孟夕瑶在她身边坐下。
沈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躺下来,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心里堵的厉害。
孟夕瑶也躺下来,侧身看着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在想奶奶?”孟夕瑶轻声问。
“嗯。”沈郗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也不全是。”
她转过身,面对着孟夕瑶。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红肿着,睫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蝴蝶翅膀。
“奶奶对我很好。”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像在梳理一团乱麻,“小时候我总闯祸,打碎古董,爬树摔下来,在学校跟人打架……每次都是奶奶护着我。”
“她说,小孩子嘛,活泼点是好事。”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可我呢?我一走就是十二年。在国外,不闻不问,连电话都很少打。总觉得……总觉得奶奶身体还好,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孟夕瑶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沈郗才重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但对奶奶,对你也是。”
她看着孟夕瑶,眼神里满是愧疚:“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面对那么多事还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太没良心了?”
孟夕瑶摇摇头,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别说傻话。那时候你才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能全怪你。”
“可我就是怪我自己。”沈郗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姐姐,你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配。”
“我这么任性,这么自私,脾气又差,动不动就发疯,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喜欢我真的,很苦很苦啊”
孟夕瑶笑了,笑容很温柔,像月光下的湖水。
她凑近,在沈郗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因为你是沈郗啊。”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孟夕瑶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给过我的东西,比你想的还要多。”
“没有你,六姑姑还会是我的养母。到沈家,不会是我的家。”
“因为你在这个家,所以我才会认可这个家,并且在这里,找到了我的归宿。”
沈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搂住孟夕瑶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她闷闷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孟夕瑶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嗯。”沈郗应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犹豫,“对了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虽然我不介意,也不会生气,但我就是有点好奇……”沈郗露出困惑的神色,“你当年,怎么会喜欢顾海的?她看起来真的,一无是处啊。”
奶奶很少讨厌什么人的,但是连顾海这个亲孙女都不肯认,可见顾海底色真的一般。
真是令人生厌的东西。
孟夕瑶是被下降头了吗,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
可是这一年她和孟夕瑶相处,她发现孟夕瑶也没有那么恋爱脑啊,怎么就喜欢顾海了呢?
难不成是孟夕瑶恋爱脑?
这倒是真的有点。
这话问得太直接,孟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话要是让顾海听见,她能当场气晕过去。”
“我说的是实话嘛。”沈郗撇撇嘴,“她脾气差,没责任心,对你也不好,还出轨……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孟夕瑶没有立即回答。
她侧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郗的手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小梧桐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在南城读美院,大一。”她说,“我性格闷,不爱说话,也不愿意去迎合那些所谓的‘圈子’。”
“他们办派对,拉关系,搞小团体,我都不参与。再加上跟着孟无忧那些人,又不喜欢我,时间长了,就被排挤了。”
沈郗握紧了她的手。
孟夕瑶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有一次我参加了一次美术比赛,有个高年级的学长在画室,和我说陪她一个月,就把奖项给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想潜规则我。我很生气,给她泼了一脸颜料。”
“她恼羞成怒,说我勾引她,还动手打我。动静闹大了,保安报了警,我和她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沈郗的呼吸屏住了。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孟夕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找谁。给我爸吧,我爸不会管我。给六姑姑打……会连累六姑姑。”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垃圾。”
她转过头,看着沈郗,眼眶微红:“然后,顾海来了。”
沈郗的心猛地一沉。
“她带着家里的法务,气势汹汹。”孟夕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警察交涉,跟校方施压,让那个学长当面给我道歉,还让她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会骚扰我。”
“事情处理得很漂亮。她帮我转了系,换了宿舍,还动用关系把那个学长开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来看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孟夕瑶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很成熟,很靠谱,慢慢就放下了防备。后来她追我,我就答应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郗,眼神复杂:“现在想来,真是……”
话没说完,沈郗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突然,吓了孟夕瑶一跳。
“你说的是不是……大一下学期,四月份的事?”沈郗的声音在抖,“是不是在南城美院,那个人叫张如男?”
孟夕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奶奶派人去的!”沈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来,怕吵醒小梧桐,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压不住,“我那时候刚听说你出事,急疯了!”
“但我太小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又怕你知道我在监视你,你会生气。”
“所以我跑去求奶奶,求她派最好的律师和法务过去,一定要把你安全带出来!”
孟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坐起身,看着沈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某种恍然大悟的荒诞。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真的啊!”沈郗抓住她的手,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为了这件事,还答应陪奶奶去南海疗养,再也不能派人监视你。”,
“奶奶对我监视你这件事,真的万分生气,死活不准我跟你私下联系。”
“我去了南海后,只好求着奶奶,让她每天给我汇报情况,听说你安全了,事情解决之后,奶奶就断了家里的所有联系。”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孟夕瑶的手,眼睛红红的,像只委屈又焦急的小狗。
孟夕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像某种急切的心跳。
房间里的灯光暖黄,在两人之间流淌,将这一刻凝固成某种永恒。
难怪……
难怪顾海听到她说,自己是在这时候喜欢上她的,神色会如此的回避。
难怪,她一点也不喜欢听,她是从哪里动心,哪里开始的。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她轻声说,伸手捧住沈郗的脸,“当年帮我的人,其实是你对吗?”
沈郗用力点头:“嗯,真的是我!”
“我没骗你,因为去的是奶奶器重的法务,你肯定认识的对不对。”
孟夕瑶望着她,只觉得感慨万千。
她说不出话,叹息一声,伸手把沈郗紧紧搂进怀里。
Omega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沈郗被她抱得有些疼,但没挣扎,只是乖乖地让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
过了好一会儿,孟夕瑶才松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我居然……一直以为那是顾海做的。”
“是她抢了我的功劳!”沈郗想到这里,忽然气鼓鼓地说,“我那时候还奇怪,怎么事情解决了之后,她就突然开始追你了……原来是这样!”
孟夕瑶眼里含泪,笑容有些无奈:“现在想来,她大概是看准了时机,知道我那时候最脆弱,最需要依靠,就趁虚而入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郗,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所以,我当年感激的、慢慢放下防备的、甚至后来……喜欢上的,其实应该是你才对……”
沈郗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凑近,鼻尖蹭了蹭孟夕瑶的鼻尖,声音轻软:“所以,你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对?”
“对。”孟夕瑶毫不犹豫地回答,吻了吻她的唇角,“兜兜转转,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沈郗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重新躺下来,钻进孟夕瑶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她胸口。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虽然晚了十二年,错过了好多好多时间,但还好,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好了,解决掉沈郗的一生难题了!
接下来就是收拾那两个奇葩了![裂开]
第70章 幸福:10:我还是变成了,你们不喜欢的怪物。\n
晨光透过老宅窗棂的雕花格,斜斜地切进西厢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还浮着昨夜雨后的湿气,混着老木头和旧书页的味道,沉甸甸的,像未散尽的梦。
沈郗是被小梧桐拱醒的。
孩子睡相不好,整夜像只小兽在她怀里翻腾,此刻正迷迷糊糊坐起来,小手在枕头边摸索:“Occidens……我的Occidens呢……”
孟夕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见动静,她放下书,伸手替孩子掖了掖滑到腰间的薄被:“Occidens还在山里呢,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
沈郗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犹在梦中。
“妈咪,我饿了。”小梧桐揉着眼睛,声音软糯。
“好,这就去。”孟夕瑶下床,弯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虾饺好不好?”
“嗯!”小梧桐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沈郗也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湿凉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香和隐约的桂花甜。
她出去太久了,这个时节,桂花也该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了一整夜的滞涩,好像散了些。
早饭摆在房间自带的小厅里。
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素色桌布,因为还在孝期,所以吃的都很素。
白粥熬得绵软,几碟小菜。
酱黄瓜、腐乳、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笼刚蒸好的虾饺,冒着热气。
小梧桐坐得端正,自己用勺子舀粥喝,又安静又乖巧。
沈郗没什么胃口,夹了个虾饺,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却尝不出滋味。
她抬眼看向孟夕瑶,Omega正低头喝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没有胃口?”孟夕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问。
沈郗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都是这样的。”孟夕瑶给她夹了块酱瓜,“勉强吃点吧,垫垫肚子。”
沈郗“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粥。米粒软烂,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渗进胃里。
上午十点整,沈家成年的嫡系齐聚老宅正厅。
厅堂高阔,雕花梁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首四张太师椅,沈韶音、沈韶云、沈韶君、沈韶英、沈韶华五位长辈依次落座。
沈韶华穿了件深紫色旗袍,脸上化了浓妆,却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戾气。
她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漾出细小的波纹。
沈鸣和沈曌等小辈分坐两侧,个个神色肃穆,正襟危坐。
沈家在老太太去世之前,其实已经分过一次家产了。
大头都由家主沈韶音继承,其他的都依次分给了小辈。
如今这份遗嘱,是老太太捏在手里,一直没有分出去的私产。
律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姓陈,戴金丝眼镜,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密封的遗嘱文件,神情庄重地站在八仙桌旁。
“各位沈家长辈、晚辈,”陈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依照沈琼芳女士生前意愿,今日在此宣读遗嘱。”
厅内落针可闻。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遥远的叹息。
陈律师缓缓拆开文件袋的封条,抽出厚厚一叠纸张,展开。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在寂静里砸出沉重的回音:
“本人沈琼芳,兹立遗嘱如下:一、名下位于夏都市中心三套不动产,产权全部赠予孙女沈郗。”
“二、西郊沈氏庄园全部土地及地上建筑,产权赠予沈郗;三、私人收藏之明清字画十七幅、瓷器三十八件、古籍善本六箱,全部赠予沈郗。”
“四、曾孙辈每人赠予现金壹仟万元整,作为教育基金;五、其余动产及银行存款,由……”
念到最后,陈律师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以上,为沈琼芳女士遗嘱全部内容,有公证处盖章及见证人签字为证。”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啪”一声脆响,沈韶华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不信!妈不可能这么偏心!顾海呢?我的小海呢?她也是沈家的血脉!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厅堂里炸开。
沈韶音抬起眼皮,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老六,你该清楚,顾海从未入过沈家族谱。妈生前说过多少次,不认你这个私生女。”
“她是我生的!”沈韶华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泛白,“她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凭什么不给?凭什么全都给了沈郗这个小孽种?!”
“沈韶华!”沈韶君厉声打断她,军人的威严瞬间压过来,“注意你的言辞!小郗是流光名正言顺的女儿,是沈家正正经经的子孙!”
沈韶云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老六,妈的决定我们都尊重。”
“这些年你对顾海偏心,我们看在眼里,也劝过你。现在妈走了,遗嘱也定了,你就别再闹了。”
“我闹?”沈韶华眼眶通红,眼泪混着愤怒滚下来,“你们一个个都偏心!妈偏心,你们也偏心!我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她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连一点遗产都分不到?”
她死死盯着沈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都是你……沈郗,你明明都不是我的女儿了,为什么还要和你姐姐抢!”
沈郗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沈韶华,慢悠悠地开口:“六姑姑,我可没和我的姐姐们抢。顾海她姓顾,不姓沈,自然没有资格分沈家的东西。”
“你——!”沈韶华气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沈韶音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老六,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韶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有人的眼神都冰冷而疏离。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癫狂:“好……好……你们都好得很……”
她转身,踉跄着冲出正厅,旗袍的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曌连忙起身去扶,被她狠狠甩开:“滚开!”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新陷入寂静。
沈郗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长辈和同辈,声音清晰而平静:“奶奶把庄园留给我,我很感激。”
“但老宅是姑姑们长大的地方,是沈家的根,我永远不会一个人独占。”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和夕瑶过段时间还要回阿尔卑斯山,国内的产业和庄园日常事务,还得麻烦大姑姑和大堂姐多费心。”
沈鸣点点头,神色郑重:“你放心,我们会守好这个家。”
沈韶音看着她,眼神复杂:“小郗……”
沈郗微微欠身,再抬头时,眼神却锐利起来:“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不太体面,也可能会得罪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六姑姑这些年行事越来越糊涂,把外人领进沈家,扰了奶奶的清静,还想破坏家族规矩。”
“昨天我把顾海赶出灵堂,今天,我要她彻底离开沈家庄园。”
这话说出来,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沈韶云眉头微皱,沈韶君抱起手臂,沈韶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其余的堂姐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沈韶音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是庄园家主,这事……你看着办吧。”
“好。”沈郗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失陪了。”
她转身,孟夕瑶立刻跟上,两人并肩走出正厅。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笔直地指向西侧别墅的方向。
沈韶华的别墅在庄园西侧,独门独院,是当年老太太特地拨给她住的。
此刻,顾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个玻璃杯,指节泛白。
她穿着昨天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她知道今天宣读遗嘱,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到场。
她在等,等沈韶华带回哪怕一丁点好消息。
哪怕只是一件古董,一幅字画,证明沈家还认她这个血脉。
门被推开时,她猛地抬头。
不是沈韶华。
是沈郗。
身后跟着孟夕瑶,还有几个面无表情的佣人。
顾海的心沉了下去。
“沈郗,”她站起身,声音沙哑,“你又来干什么?这里是我妈家,你没资格进来。”
“现在,这里是我的庄园。”沈郗迈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的字画,每一样都是沈家的东西。
她勾唇笑了起来,语气平静道:“我不欢迎外人,你,收拾东西,立刻离开。”
“你做梦!”顾海嘶声道,“我妈还没回来,你凭什么——”
“凭我是家主。”沈郗打断她,眼神冰冷,“奶奶把庄园给了我,我就有权决定谁留下,谁离开。”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佣人吩咐:“动手,把她的东西——全部扔出去。”
佣人们犹豫了一下,看向管家王姨,王姨咬了咬牙,点点头。
几个年轻佣人硬着头皮上前,开始涌进屋子里,收拾顾海在房间里的东西。
顾海的行李箱被拖出来,衣物、洗漱用品、几本书,被一件件扔到院子里。
“住手!不许动我的东西!”顾海扑上去想拦,被佣人轻轻推开。
她踉跄着后退,看着自己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眼底的恨意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那些压抑了多年的嫉妒、不甘、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郗!”她尖叫着,抓起茶几上的青花瓷瓶,猛地举起,“你敢!”
“砰——!”
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顾海蹲下身,手在碎片堆里快速摸索,抓起一片最大的。
那是瓶颈的位置,断裂处形成了尖锐的三角锥,边缘薄如刀刃,上面还沾着青花釉彩。
她握紧瓷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掌心,血顺着虎口淌下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红得刺目。
但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脏炸开,烧遍全身。
“我杀了你……”她喃喃着,眼睛血红,瞳孔缩成针尖,“沈郗……我就该杀了你……”
她推开阻拦的佣人,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朝沈郗冲过去。
动作快得惊人,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小郗!”孟夕瑶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上前。
“没事。”沈郗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声音却异常平静,“让她过来。”
孟夕瑶愣住了,看着沈郗的侧脸。
Alpha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释然。
瓷片已经刺到眼前。
沈郗动了。
她侧身躲开顾海的袭击,同时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她的肘关节,拇指重重压在尺神经上。
那是外科医生最熟悉的解剖点之一。
“呃——!”顾海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瓷片向下坠落,沈郗闪电般伸出手。
右手五指张开,迎着下坠的瓷片,在它落到腰际高度的瞬间,稳稳抓住。
她直接握住那片最锋利的三角锥尖端,瓷片边缘割破她掌心的皮肤,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她一样不觉得痛,反而握得更紧。
顾海另一只手已经挥过来,手指弯曲成爪,直抓沈郗的眼睛。
一旁的孟夕瑶,紧张地惊呼出声:“小郗!”
沈郗这一次没有躲。
她用左手扣着顾海的肘关节,此猛地向下一压,同时右腿向前一步,整个人切入顾海的怀中。
这个姿势让顾海的攻击落空,也让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面对面,呼吸可闻。
沈郗看着顾海那双充满血丝,写满疯狂的眼睛,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我等这一天,”她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等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住瓷片,对准顾海后颈正中线,第三颈椎棘突旁开1.5厘米的位置,猛地扎了扎去。
那是颈髓C3-C4节段的体表投影点,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最密集的区域。
一旦击中,顾海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
瓷片刺入的瞬间,顾海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扩散,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刻定格,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郗调动起全身的精神力,在此时骤然爆发。
她的手继续向下。
瓷片深入,穿透皮肤、皮下组织、项韧带,抵达更深的位置。
坚韧的纤维,是包裹着脊髓的硬脊膜,是人体最精密的神经中枢。
对了,就是这里!
她骤然顿住,然后手腕一旋,横向划开。
这一次,破坏的范围更大,更彻底。
顾海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嗬——”,像某种动物濒死时的哀鸣。
神经信号彻底失控,紊乱,她的四肢开始剧烈抽搐。
片刻之后,顾海如同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瓷片还扎在她颈后,只露出不到两厘米的断口,其余全部没入体内。
血慢慢渗出来的,很快染红了黑色连衣裙的领子,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暗红。
顾海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眼珠还能动,但只有眼球在动。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手臂摊开,手指微微蜷曲,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歪着。
她想抬头,脖子却纹丝不动;想动手指,指尖只能轻微颤抖。
她还活着。
但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郗松开手,站直身体。
她的右手掌心被瓷片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外翻,血还在汩汩往外涌,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整个手掌,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明亮得刺眼。
光柱里浮动着微尘,像某种慢镜头下的舞蹈。
而那些血珠,在阳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孟夕瑶扑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眼里都是惊慌:“小郗……”
沈郗垂眸看了她一眼,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了。”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撕裂的尖叫声从门口传来:“小海——!”
沈郗与孟夕瑶齐齐扭头,看向了门口。
只见沈韶华冲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顾海。
看见她颈后扎着的瓷片,以及她身下那摊还在扩大的血迹,沈韶华整个人宛若被抽走了灵魂,僵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才踉跄地扑过去,跪在顾海身边。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女儿的脸,却在看到顾海那双还能转动,却写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时,手僵在半空。
“小海……小海你看看妈妈……”沈韶华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动一动……你动一下手指……”
顾海的眼珠转向她,瞳孔里映出母亲扭曲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丝。
沈韶华浑身开始发抖,寒意渗透骨髓,带着某种崩溃的颤栗。
她抬起头,看向沈郗,眼神从惊恐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疯狂的恨意:“你……你对小海做了什么……”
沈郗低头看着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她看着沈韶华,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却又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女人,看着这个偏心了半生,到此刻依旧只看得见顾海的女人。
沈郗平静地开口:“我让她,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沈韶华的眼睛瞬间充血。
她张着嘴,想嘶吼,想咒骂,想扑上去撕碎沈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的手死死抠住胸口,指甲陷进衣料里,脸色从煞白变成青紫,嘴唇发绀,呼吸越来越急促,像离水的鱼。
“六姑姑!”紧随而来的沈曌冲了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快叫救护车!快!”
但沈韶华已经听不见了。
她瞪大眼睛,眼球突出,死死盯着沈郗,手指还抠着胸口,身体却开始向后倒去,后脑同样重重撞在地板上。
“砰。”
沉闷的声响。
沈韶华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大。
她的手从胸口滑落,摊开在地板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血还在慢慢流淌的声音,细微的,粘稠的。
沈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
伤口很深,能看到白色的筋膜和骨头,血还在涌,黏腻的,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从此以后,这双手,再也没办法救人了。
这叫,一报还一报。
沈郗勾着唇,轻笑了一声:“妈妈……”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沈流光妈妈……”
对不起……
我还是变成了,你们不喜欢的怪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过脸颊,砸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孟夕瑶握着她的手腕,仰头看着她。
“小郗……”孟夕瑶的声音带着哽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沈郗转过头,看着孟夕瑶,眼泪流得更凶。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姐姐抱抱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夕瑶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郗顺从地扑进孟夕瑶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片刻之后,她抬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揪住孟夕瑶后背的衣物,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好了,接下来让那对母女相依为命吧,这辈子够她们受的了[裂开]
小郗也脏了手了,她也付出代价了。
真的太苦了,小苦瓜[笑哭]
真的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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