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过后,南湾别野里再度不见季棠在身影。
梁侠看过三女留下的亲书便笺,得知她是临时决定离开,便未有过多担忧,只叹息说好的团圆转眼间泡汤,未几又收到季桢恕消息,道是季桃初要代表关原侯府赴邑京贺岁。
今日上午出发。
梁侠没来得及感慨。
“关原事务早已交由嗣侯处理,我不曾再过问,”别野前厅,梁侠示意下首的张寿臣吃茶,没有半句弯弯绕:“昨日你忽然来访,我是感到吃惊的,毕竟关原与关北的往来不算频繁。
“小女棠在曾因故远嫁贵府,奈何世事不由人,两家终究没能结成好,此事虽已过去数载,然给张王造成的损失不可挽回,某愿设法赔偿。
“还望张王高抬贵手,莫再为难小女棠在。”
恒我县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直白,令张寿臣略感棘手。
她如常端坐,贴在茶杯上的手微微收紧,粉色指甲泛白又恢复,“万没想过有赔偿之说,小王来此,唯想再问县主,两家姻亲,至今还作数否?”
梁侠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变了意味,眼底浮出警惕:“贵府的事,我不便多言,然昔日皇旨赐小女与关北嗣王成婚配,最后是张王你袭爵挂帅,继承了先张王衣钵,既如此,两家婚姻自然要作废,若张王要索回关北给的‘聘礼’,关原侯府无论如何也是得如数奉还的。”
那笔钱被拿去补了朝廷亏空,富饶如关原也没法一年两载还清,梁侠看似逞口舌之快,实则口舌如刀,逼得张寿臣连连后退。
“县主言重,既那桩姻亲不作数,晚辈心里便也有了思量。”
她说着起身,拱手稍作欠身,“其余事宜晚辈与嗣侯商议,在此不多打扰县主清静,告辞。”
直到下午传来张寿臣离开四方城回关北的消息,梁侠如释重负的心里,才涌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初打着“关原侯府嫁女”的幌子,要三北放血给朝廷补亏空,于朝廷而言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削弱藩王实力,于三北而言,则是“破财消灾”。
如今关北王君无诏私离守地来到关原,既不是为索要昔年那笔由关原侯负责对接处理的高额银钱,那便是……要人?
隔窗望向门窗紧闭的西厢房,梁侠心中再次庆幸,膝下三个女儿里倒底最是太如机灵。
跑得好,跑得妙!
“我们出四方界时,张王也已经踏上归程,你真要无诏入京?”
暮色降临,仪仗留宿官驿,一楼过于嘈杂,季桃初边上二楼,边同身后人说话,“那实在不是儿戏,你也莫要以此为借口戏耍于我。”
杨严齐戴顶汉胡风格杂糅的旧风帽,进门时被门帘蹭歪,没扶正,衬得人几分散漫:“不入邑京城,送你平安抵达我便折返。”
手握兵权的封疆王爵无端出现在邑京,不知要吓得多少乌沙补服过不好年。
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季桃初搭着木质楼梯扶手转身,正色道:“何须如此呢,你明知我最怕欠别人的人情,你千里迢迢送我赴邑京,这人情我还不起。”
“这不是人情,不要你还,这算是我的补偿。”杨严齐稍稍抬眸看过来,帽沿下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说起这些话时,里面蒙了层淡淡的哀伤,“昔年亏欠你太多,如今我算是缓了过来,自要将该补的补上。”
几句话让季桃初感到压力重重,锁起眉心不耐烦低斥:“你是个体面人,不该做这等不体面的事,我不想我们以后连面都不好再见。此刻已经很晚,你在此间休息一宿,明日早早还奉。”
说完转身迈上二楼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刚走到房间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冷硬的老木地板发出咯吱响,听得人心发酸。
“溪照!”杨严齐追上来捉住她欲推房门的手,如同用力捉住那段分明无法挽留的时光:“‘纵是心中不情愿,死缠烂打也委实太不体面’,在你提出离开时我确系如此想法,可后来……”
被季桃初抬手打断,往人心上戳刀子的话简直张口就来:“你不必和我说你后来的种种,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杨严齐,回奉鹿去罢,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也都会恢复如初,你只是不能接受被我这种人分手罢了,你是生死场上进出过的人,比谁都清楚,只要时间够久,甚么都会过去。”
话罢欲推门迈步,倏地动作一顿,又疲惫补充:“明日仪仗动身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径直进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桃初的态度又恢复疏冷,莫非跟下邑京是个错误选择?
杨严齐低头看着被甩开的手,眸光逐渐黯淡。
沉默伫立良久,嗣王勾起嘴角,学那赖皮模样,敲门道:“溪照,求求你了,再给个机会嘛。”
屋里传来:“走开走开,我要睡了!”
“那正好,一起睡。”
“谁要跟你一起睡,快走开!”
……
几乎与此同时,来回拉扯的,还有几十里外另一家客栈的张寿臣和季棠在。
“趁热吃饭,”张王亲自将饭喂到季棠在紧抿的嘴前,装腔作势威胁,“再不吃,我直接嘴对嘴喂你。”
受到威胁之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双手反绑在身后,恶狠狠瞪起双目:“你绑我究竟要做甚!”
“睡啊,”饭勺趁戳进季棠在嘴里,“难不成绑来当花儿养?”
季棠在要说话,就不得不先吃下那口粥饭,囫囵吞咽了,试图谈判:“好,陪你睡,睡过放我走!”
“欠那么多债,一次哪够。”再一勺饭喂到嘴边,不容拒绝。
简直无耻。
季棠在不吃了,抬脚就踹:“你要是有瘾就去窑子!放我走!——松开,撒手!”
被眼疾手快的张寿臣捉住只脚踝,百般挣扎不脱。
张寿臣放下碗,倾身将人压倒,一手还握着季棠在脚踝,令她不得不屈起膝盖将腿分向旁侧,以图缓解别扭姿势带来的不便。
“嘶……”缓解不了分毫,季棠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手要压折了!”
张寿臣丝毫没有起开的意思,反而用力别开她腿,边熟稔地解她衣带:“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瘾,成日想睡你,手折了正好,变成个残废,看你还怎么逃。”
“你!”季棠在要破口大骂,忽然身前一凉,视野黑下来。
盖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柔软而炽热,落在她胸前的亲吻比掌心更烫,甚至可以说是在灼烧。
季棠在拼着手被压折,拼命蹬踹起来。
“乱拳打死老师傅”。
也不知是脚踹到哪里,还是膝盖顶到何处,只听失控的张寿臣一声闷哼,随即停下了发疯。
光明重新回到视线,季棠在彻底踹开压在身上的狗货,狼狈又气愤地挣扎着滚下火炕,直扑桌前用灯台火烧捆手的绳。
气喘吁吁的警惕中,却看见张寿臣敞着衣襟,手捂侧腹蜷在炕边,额头上汗如雨下。
“我方才又没下死手,你别装得弱不禁风,更别想趁机诬赖人……”季棠在拔高嗓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可绳子顺利烧断,张寿臣也没有过来捉人,而是面色愈发惨白,伏在炕边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在趁机逃跑和趁机报复之间,不忍心的季棠在选择匆忙拢起衣襟,跑过来抱住即将跌下火炕的狗货,“张寿臣,你突发甚么恶疾?”
冷汗顺颊而下,张寿臣跌进对方怀里,失了血色的嘴唇颤抖许久,才勉强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
“……疼。”
竟是侧腹上遭人捅出个口子,潦草缝过几针,眼下又裂开,血不停往外渗。
“遭瘟的狗货,倒底多少人想要你狗命?都这样了还不说老老实实缩在建州你的狗窝里,竟还敢偷跑出来发瘟,才被捅一刀,还捅偏了寸余,真算你福大命大……”
季棠在嘴里不停骂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先从包袱里找颗小药丸塞张寿臣嘴里,再翻出止血药粉撒在干净的帕上,泄愤样一把呼在刀口上,见狗货咬牙吞下呼痛声,她利落拔掉几根头发浸了酒,将缝衣针在灯台上烧过,穿针引线,就着有所减少但仍在往外冒的血,直接上手生缝。
麻醉止疼的药丸和止血的药粉,并不能完全消除痛感,针尖每次穿过皮肉,张寿臣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浆大汗掉下,掉在季棠在手上,混着血,令人心慌乱神,心悸不已。
六针缝罢,再上止血药进行包扎,张寿臣已虚脱仰卧炕上,几乎动弹不得,季棠在又颤抖着双手给她擦干净身上血迹,方叫人进来收拾。
不多时,秦信送来熬好的汤药,耷拉着张脸。
季棠在示意将汤药先放着晾,压低嗓子训秦信,纯属顺嘴:“既然难过担心,那就劝你们当家老实待在建州,偷跑出来遭人刺杀,万一出个甚么意外,届时就算请临水元君亲来,那也是无力回天!”
“临水元君,主保胎、助产,”火炕上传来张寿臣断续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被贼捅伤,不是要生娃娃嗷。”
“你想生娃娃吗?那似乎不是件难事,不过——”
季棠在拿起托盘上的喂药器,像个枭臣要谋害傀儡皇帝,勾起嘴角冷笑,志得意满:“张寿臣,刚才谁逼我吃饭来着?风水轮流转,你这么快就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
“秦……”张寿臣吓得呼叫救援,如条垂死挣扎的大鲤子鱼:“秦信!”
秦信忙不迭后退两步,主动为季棠在让出地方,作为当家最是惯用的心腹,秦信比谁都清楚当家扛伤的忍耐度,那个刀口远不至于令当家卧床不起。
“秦……咕噜咕噜……信……咕噜咕噜……”
喂药器插进嘴里,汤药一勺勺喂下去,虚弱的关北王在季棠在猖狂狰狞的笑声中发出绝望的哀求。
“救……咕噜咕噜咕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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