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中天,冷意袭人,南湾别野里头绿意盎然,温暖如春,老五季竹韵一手挽季棠在,一手挽季桃初,三人并肩在暖庭里散步消食。
季棠在摸摸鼻子,不大感兴趣:“我知个屁,你问黑桃子,她住在大姐那里,许知内幕。”
“黑桃儿,”季竹韵晃这边的胳膊,兴趣之盛,与周围花木同般盎然:“给俺俩说说呗?”
“将等!【1】”忽又被季棠在打断,指腹戳在季竹韵脸颊上:“季疏弦,我不在家才不知情况,你咋也啥都不知道?”
“这个……”季竹韵躲开老三的手,有些支吾。
遭到季桃初淡淡的出卖:“季竹韵才从漠北回来没几天。”
收到季棠在追问:“跑漠北弄啥?”
季竹韵清嗓子:“有批粮食要紧急押送过去,大姐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叫我替她去了趟漠北。”
“哎呦,”季棠在问,“见到汪恩让了?”
都是同辈,或多或少早有接触,也不知季五紧张个啥:“扯她做甚,我们在说大姐和封姐姐,别乱岔话题。”
认真的只有季桃初:“封姐姐虽是病体,骨子里太过鲜活,这种人对大姐而言,有致命吸引。”
季桢恕性格沉闷,注定会被鲜活热烈吸引,就像季桃初始终无法将杨严齐,剔出自身的情感界一样道理。
季棠在:“照这么论,黑桃子,你此生岂不是摆脱不掉杨肃同了?”
“我先回大姐那里,你们继续散步罢。”季桃初撂下这句话,匆匆转身离开,哪怕是睡午觉,她也很少留在这里。
等季桃初走远,季竹韵晃季棠在胳膊:“你还不知道罢,杨肃同来这里是想重新追求黑桃子,但是,据说黑桃子死活不愿意。”
“啧,”关于幺妹的决定,季竹韵不干涉,但表示想不通:“杨肃同人品不错,家境勉强还行,肯对黑桃子好,桃子咋就不肯答应哩?”
“唔……”季棠在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杨肃同情况太复杂,不适合桃子,桃子拒绝才是明智的选择。”
遭到季竹韵反驳:“桃子情况也不简单,那杨肃同咋没因此放弃追桃子?”
季棠在刹住脚步:“跟我犟嘴是罢?”
“……”多么熟悉的语调,多么痛的领悟,因犟嘴而挨过老三揍的季竹韵,调转脚步迈腿就跑:“我也困了,回去睡觉!”
整座南湾别野如同巨大的温室,庭院里有白水晶作穹顶,脚下埋着错综复杂的通暖火龙,季棠在坐在石头上发呆大半个时辰。
可能挨着哪处地龙,她感到浑身发热,遂随手松了松衣领。
空白的脑袋里,毫无征兆浮现张寿臣的样子。
“别来无恙,我的,负债人。”
潘家楼里偶遇,不,此刻想来当是姓张的狗货故意安排,张口便要她还债:“奉鹿别时,你承诺再见必偿还债务。”
说着,坦坦荡荡伸过来一只手:“而今重逢,打算如何还?”
“呸!”季棠在啐向对方白嫩细腻的掌心,“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卑鄙无耻,下作卑劣,令人作呕。”
骂得再难听,张寿臣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拉那么////大//////饥//////荒,打算翻脸不认账?我可是有证据的。”
贪惏在目光里肆意流动,再不必做任何掩饰。
周围人来人往,季棠在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聊任何私密话题,径直下楼。
“做甚如此冷漠,”张寿臣跟下来,落后她一级台阶的距离:“那天夜里分明还很热情——”
“你有完没完?!”正下楼梯的人猛回头,怒腔里压着最后几分冷静,嫌恶几乎要化出浓稠粘腻的具形,从她话音里溢出来。
几个上楼的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被张寿臣一个眼神吓得纷纷躲走。
“不就是还债么,想要多少?开个价,老子给你!”季棠在从单肩背包里翻出钱袋,自下而上砸进张寿臣怀里。
临走时,季棠在还扔下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
“和杨肃同比,你真是差远了!”
此刻想起那句评价,以及彼时张寿臣的反应,季棠在或多或少又会感到抱歉。
矛盾归矛盾,大没必要如此伤人心,拿张寿臣和杨肃同比,肉眼可见的不公平。
至于为何不公平,季棠在甫欲上心细想,恰见一名女使趋向梁侠房间,被她唤住脚步:“俺娘刚歇下不久,何事禀她?”
女使两手捧出份硬封帖子,神色无措:“门下收到份贵重的拜帖,秦妈妈恰巧不在,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贵重,有多贵重?大长公主乃至太后陛下太上皇帝的圣驾,咱家也接得,你又何用慌张,且将帖子拿来我看。”季棠在好言安慰了女使,接过拜帖一看,眉头骤然拧起。
欺人太甚。
竟是张寿臣那狗货!
飞快思索一番,季棠在将拜帖还来:“门下的送帖之人走没?”
女使:“还在等收帖的回复。”
季棠在朝正门方向摆头,状似随口吩咐:“帖子退还,就说县主休养期间,南湾别野闭门谢客。”
“这……”女使面露犹豫。
来帖者毕竟是位实权在握的封疆王爵,且还力压幽北嗣王杨严齐,是开国以来第一位正儿八经的女王爵。
如此草率回绝人家的拜帖,会否不太合适?
季棠在态度笃定得不容置疑:“你只管听命回绝,出了事,我担着。”
待女使捧着拜帖,忐忑地去门下回绝对方,季棠在整理衣襟,将身来到距离最近的围墙前,兔起鹞落,翻墙离开。
不是别野没有别的门以供出去,而是她还算了解张寿臣,只怕拜帖送至时,别野四道门已尽数被那狗货派人盯了起来。
张寿臣就是这样做事风格,表面瞧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早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跟张狗斗法,不能用常规路子。
自南湾别野至嗣侯宅,入城后取坊巷小道斜穿半城,能省去半数时间。
到嗣侯宅时偏偏赶巧,季桢恕有事临时出门了,季桃初在睡觉,被季棠在拎出被窝。
“出事了!”没头没尾,三个字迎面砸下。
砸懵了睡眼惺忪的季桃初:“又是咱爹要干啥?”
季棠在凉手揉一把老六热腾腾的脸,挨在床边坐下:“咱爹安生着,别野出事了……”
“你脏衣裳脏裤,别坐我床上,”被季桃初两手并用往外扒拉,嗓音微沙,“要么脱掉,要么坐那边去。”
搁在以往,季棠在定会扒掉外衣钻进热被窝,叫老六给她暖手暖脚,今次一反常态,拽来张杌子二话不说坐到床旁,先说明季桢恕不在家,后道出来因:“张寿臣那厮往别野呈拜帖,被我截胡退掉,你可知她见咱娘做甚?”
“张王的事我不清楚,要不你问问杨严齐?”季桃初睡一半被弄醒,太阳穴突突发胀,眼睛酸涩睁不开。
此言正合季棠在的意,殷切地上身往前倾来:“我同杨嗣王不相熟,好晏如,陪三姐去找杨嗣王?”
“不要。”季桃初拽过棉被要重新躺下。
季棠在眼疾手快扯住她胳膊:“别睡别睡,我要火烧眉毛了,晏如,好歹你和张寿臣在奉鹿打过交道,难道对她还是毫无了解吗?那人难缠得紧,我可不想大过年再躲到外地去!”
“无非是睡过而已,照你的性格,哪里会在乎?”季桃初努力想躺回去,挺着身子,像条咸鱼,“不用问我就知道,你定是被张王拿了甚把柄在手,否则怎会怕她若此,三姐,找杨严齐是治标不治本,你得想办法弄掉那个把柄。”
季棠在没能对抗得过暖床对季桃初的吸引,任命地放她躺回去,迂回道:“杨嗣王来此做甚?”
“买急粮。”季桃初闭上眼睛,毫无保留说了江宁漕运走水事件。
南粮北运是三北部分军粮的来源之一,结合季五亲自出马押送粮食去漠北、杨严齐亲自来四方,张寿臣出现在此便算情有可原了。
又经过季棠在的动用关系多方验证,她得出初步判断,张寿臣的出现,不是因为找她“讨债”。
那便爱咋咋滴去,惹不起,躲得起。
在四方城东西两大市集上,季棠在一转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晃悠够了,踏着夜色回到南湾别野,甫进门,天塌了。
“太如回来啦,”梁侠暂停和客人的谈话,神情愉悦地冲她招手,“我和张王正说你,过来坐。”
同时收到母亲的邀请和张寿臣含笑的目光,季棠在瞬间僵硬在门口,如同被连环雷劈了天灵盖。
天雷滚滚中,她神奇地想起下午时,桃初随口问她的问题。
“你究竟为啥和张王如此不对付?”
恰巧一阵冷风吹过门前,毡门帘的缝隙里漏进贼风,后脖颈像是被甚么给用力捏住,季棠在非常努力才克制住缩脖子的冲动。
福生无量。
她每次看见张寿臣,就会有想睡这个人的冲动;
与此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生平最讨厌的人,正是张寿臣这种。
几年前,在关北王府西院,当季棠在无意间听见张寿臣和别人的谈话,知道那名大婚当天找上门的张雪蛟外室,竟然是张寿臣所安排;知道她被安排进西院,是张寿臣用来挑拨张毓亭和世子张雪蛟的选择,季棠在便开始反感张寿臣。
她讨厌机关算尽的聪明人,讨厌张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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